【第一章】-章节

◆Goodbye青春

假如毕业作品集有个企划是回想高中三年来的回忆,我会怎么写呢?

三月上旬,校舍顶楼。在依然微寒的风中,我手拿一罐咖啡思考着。

「虽然我实际有到学校来的只有两年就是了。」

没有特别投注精力在社团或课业上,也不记得有参加过校庆或运动会。校外旅行是什么时候去的?两年前结束与名侦探的世界之旅,获得渴望已久的日常生活,却让我很快就明白那并非自己期盼的东西。

──高中校庆?肯定比不上中学时与希耶丝塔角色扮演结婚典礼后,讨伐《花子小姐》的那种兴奋感。

──每天的课堂?我和希耶丝塔曾经为了某份工作潜入外国一所精英集结的学院。当时上课的气氛可严肃多了。

──校外旅行是四天三夜的滑雪集训?别说笑了,我可是和希耶丝塔三年游历了世界三圈。要比回忆的量绝不可能会输。

所以,总归一句话。

「真是给人添麻烦的侦探啊。」

居然擅自从过去改写覆盖了我的回忆。

都是因为这样,害我没办法轻易更新愉快的经验了。

「唉,真不讲理。」

从顶楼边缘探头俯瞰校园,可以看见学生们手上拿着装有毕业证书的圆筒。

今天是我母校的毕业典礼。

短短一个小时前,我还在体育馆轻哼着对自己来说没什么感触的校歌,听着陌生的校长致词,然后在教室与几乎没交流过的同班同学结束了半永久性的道别。反正我也不会参加同学会,毕竟要到新加坡去。

「啊,发现有人沉浸在虚无主义中啰。」

这时,忽然从背后传来像是在调侃我的声音。

回头一看,是穿着水手服打扮的夏凪。

「你在做什么呀,君冢?感怀母校?」

「怎么可能。我连这间母校叫啥名字都不晓得啊。」

「好歹也该记住自己就读的高中叫什么吧?」

夏凪露出有点傻眼的笑容看向我。

「那你考上的大学叫什么总该记得吧?」

结果她接着提起我最近才可喜可贺地收到合格通知的那所大学。

「我是不记得正确的大学校名啦。」

「你不记得呀……」

「我只知道以后会跟夏凪一起去那里。」

听到我这么说,夏凪眨了几下眼睛后,稍微露出微笑。

「然后呢?你跑到这种地方没关系吗?你朋友们怎么了?」

「我们刚才已经拍了好多照片。而且反正晚上还有派对不是吗?」

「派对?」

「呃,就是那个呀,三年级生大家聚集起来的那个。之前朋友有联络我……」

她讲到这边似乎察觉了什么事,忽然把眼睛别开。

「啊~不过,或许那不是所有人都要参加的活动,之类的?」

「……反正就算受到邀请我也不会参加,什么问题都没有。」

唉,果然这种学校根本没有必要提及什么校名!

「话说,你来干什么的?跑来可怜我吗?」

「呜哇,都变成自卑角色了。不是那样啦。」

夏凪面带苦笑,「要不要稍微到校内走走?」地对我伸出右手。

于是乎,我们从顶楼回到校内,走在熟悉的走廊上。然而眼前的景象果然还是勾不起我什么回忆。毕竟我的日常生活不在这里。

相对地,夏凪倒是跟我不一样,走在校舍中一副很怀念地眯着眼睛。

「啊,家庭教室!上料理实习课做蛋糕时好有趣呢。」

「料理实习?高中三年来我都不记得有上过一次。」

「理科教室!以前我把各种液体混在一起的时候,化学老师都脸色发青地冲过来了。」

「不要若无其事讲出那么恐怖的回忆!拜托不要连你都脱离常识人的范围啊……」

「体育馆已经进不去了吗?球技大会也好,校庆时组乐团演奏也好,都好令人怀念喔~」

「你是不是在我不知情中享受过一大堆校园趣事啊?是不是丢下我擅自跑去演外传了啊?」

听到我如此吐槽,夏凪愉快地笑了起来。

不过那笑容肯定是来自她在这所学校的回忆。

夏凪在生活于非日常世界的同时,也有认真在享受自己的校园生活。毕竟那是她自己长久来的心愿,也是某位侦探付出拼上性命的觉悟为她实现的委托。

「不过呀,君冢至少在这里还是有留下一些回忆吧?」

夏凪说着停下脚步的地方,是我的教室前。

她主张既然都到这里来了就进去一下,于是我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

「──啊。」

无意识中。真的在无意识中,我坐到了与夏凪相识的那天坐的位子上。

「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呢。」

站在我眼前的夏凪,与那天放学后的她身影重叠。

『你就是名侦探吗?』

当时在睡觉的我被人敲醒,听到对方这样一句询问。自从那天开始,我原本已经停止的故事又重新动了起来。

「那时候还被你用手指戳到嘴巴里啊。」

「我、我就说那是因为受到心脏影响,平常的我才不会做到那种地步!」

「也对,毕竟在那类型的行为上,夏凪反而应该是希望被做的一方。」

「是呀是呀,例如被突然变成抖S角色的君冢扑上来……等等!不要害我跟着一起搞笑啦。骗人的喔,刚才那句是骗人的!」

夏凪像在生气似地鼓起腮帮子,但最后又笑出来,让我也被她感染而笑了。

「发生过好多事呢。」

是啊。好多事。真的多到难以用简单的话语表现出来。

不过此刻,我们都在这里。维持着当时成立的关系,两人都在这里。

「很高兴那时候你有来找我。」

用那份激情唤醒了当时沉浸在温吞安逸中的我。所以……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啰。」

这次换成我说出了这句话。

「嗯,毕竟我们的心愿还没有实现呀。」

总有一天绝对要让希耶丝塔睁开眼睛的心愿。而且在我们周围还有许许多多侦探必须出面解决的事件。

「近期来这附近好像又在闹事的样子。我们可能有得忙啰。」

「哦哦,你说那个都市传说。」

传闻中,最近这附近一带有魔女出没。

通称「阳伞魔女」。

据传──当遇上那家伙时,对方会亮出一张风景照片并询问要如何去那个地方。要是答不出来,她就会哼起诅咒之歌把人诅咒杀死的样子。

明明一个多月前才刚收拾了《百鬼夜行》,居然又开始流传这种怪谭。再怎么说这都应该不会是《世界危机》才对,但难不成又是我的体质作祟吗?

总之唯一确定的是,我们周围依然存在许多谜团在蠢动……因此即便高中毕业成为大人之后,侦探与助手的故事还是会继续下去。而就目前来讲,《名侦探》的使命是阻止《吸血鬼的叛乱》。

「君冢?」

我回神发现,夏凪正感到奇怪地注视着我。现在我脸上究竟带着什么样的表情?我回应她一声「没事」后,站起身子。

「我本来以为自己什么回忆都没有,这间学校没有让我留下任何东西……但我错了。还有夏凪。我和你在这间学校邂逅──光是这点就让我到这间学校来变得有意义了。」

听我这么说,夏凪霎时睁大眼睛,接着「我也是!」地笑了起来。

「那么,差不多该走了吧。」

我如此说着并准备动身。今天有个地方我一定要去。

「我说,君冢。」

我的袖口忽然被人从背后轻轻捏住。接着,传来细语呢喃的声音。

「我好心收下吧。」

我微微转回身体,见到夏凪把视线落在地板上,看起来难以启齿的样子。但她还是左右摇晃着我的袖子说道:

「钮扣,如果没人要,我可以好心收下喔。」

我可是个连毕业派对都没人邀约的男人。管他第一、第二还是第三颗钮扣,全都还剩着。于是我拔下第二颗钮扣,递到表情腼腆的夏凪手中。

「话说回来,真教人怀念。」

「怀念?什么事?」

「以前我和希耶丝塔曾经为了一份工作潜入某间学校。最后要离开的时候,我也像这样把第二颗钮扣给了希耶丝塔。」

「………………」

不知为什么,后来将近一个小时,夏凪都完全不跟我讲话了。

◆生命的天秤

一个小时后,我和夏凪直接穿着制服来到了一间医院。

「恭喜两位高中毕业。」

在三楼最深处的病房迎接我们的诺契丝双手都捧着花束。

「我们也有带花来的说。」

于是双方交换花束后,诺契丝将病房中花瓶里原本插的花换成新的。我们带来的那些是探病用的花。

「今天你做了什么梦啊,希耶丝塔?」

我对躺在床上的白发侦探如此搭话,但对方没有回应。这也是当然的。即便如此,像这样跟看起来睡得很舒服的她讲话已经几乎成了我的每日例行公事。

「肯定是在打君冢屁股的梦吧?」

夏凪也开着玩笑来到枕头边。

「不,以前我和希耶丝塔与其说是打屁股…………没事,当我没讲。」

「你们以前到底干过什么事啦……」

「开玩笑的,开玩笑。你别真的吓到退后啊。」

「希耶丝塔大人与君彦干好事的影片还有留下来,请问要看吗?」

「诺契丝,不要随便胡扯!」

──就这样,在熟睡的希耶丝塔旁边如此闲扯淡给她听之后,夏凪重新对着她开口说道:

「今天,我毕业啰。」

夏凪在枕头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握住棉被中希耶丝塔的手说着。

「这段青春是你送给我的。谢谢你给了我这样幸福的日常。」

昔日在伦敦,夏凪以爱莉西亚的模样说过「想要去上学」这样的心愿。而她现在就是对为她实现了这个愿望的侦探道谢。

「诺契丝,话说那个人呢?」

我这么询问白发女仆。因为我们今天来这里还有另一项重大的理由。

「你问我的创造者吗?他很快就会……」

正当诺契丝如此开口的瞬间,她背后的房门忽然打开。

「久等了。」

一名身穿白衣的男子用指尖推着圆框眼镜进入病房。

《发明家》史蒂芬·布鲁菲尔德。

过去创造出诺契丝的科学家,也是现在为希耶丝塔治疗的主治医师。

「你晚了三分钟。」

我说着,让出一旁的空间。于是史蒂芬确认起希耶丝塔的生命征象,并且在电子病历上不知写了些什么。

「不过,上次谢谢你了。没想到你居然是个能够战斗的医生啊。」

我回想起一个多月前史蒂芬为了保护我和夏凪,与《七大罪魔人》之一《贪婪》战斗过的事情。从那之后直到今天,我们都没见过面。

「那种程度只不过是诊疗行为的一环罢了。《发明家》的工作终究是辅助。真正挺身与敌人战斗的应该是《魔法少女》、《暗杀者》或者《名侦探》。」

如此表示的史蒂芬,视线落在熟睡的希耶丝塔身上。

「然后呢?这次的正题是什么?」

今天我们是难得被史蒂芬叫来见面的。而且还明确指定几点几分。明明我们要找他的时候都找不到人的说,真是有够任性的医生。

「我想说要回答一下你们的疑问。你们对于我治疗白日梦的方针有些话想讲是吧?」

这段出乎预料的发言让我反应慢了一瞬间。

「我听同业是这么说的喔?」

「……德拉克马啊。」

我回想起那位密医的名字。

对于不久前偶然认识的那位男子,我有试着询问过拯救希耶丝塔的方法。而在那个过程中,我对史蒂芬的治疗方针确实有浮现疑问。

「你不是个普通的医生。你能够透过卓越的科学力量拯救人……德拉克马说过,如果是《发明家》史蒂芬·布鲁菲尔德应该能够创造出完全复制基因情报的人工心脏。难道无法借由移植那样的东西来拯救希耶丝塔吗?」

既然寄生于她心脏的《种》无法移除,那么就准备一颗让身体不会引发排斥反应的心脏移植到她体内不就好了?──我对史蒂芬提出这样的疑问。

「没错,虽然很花时间,不过制造心脏这件事本身是有可能的。只要利用那东西,肯定也能拯救她的生命。经过整整三个月以上的观察期间,事实上我也曾一度如此考虑。」

「既然这样!」

「让我暂时停止那么做的,就是站在那里的实验体。」

沿着史蒂芬伸手所指的方向望去,可以看到诺契丝低着头。

「诺契丝?为什么……」

「因为就算借由现在讨论的方法让手术成功,到时候睁开眼睛的希耶丝塔大人也不会是君彦和渚所认识的希耶丝塔大人。」

诺契丝表情僵硬地这么回答。正当我准备继续问她究竟在讲什么的时候,夏凪似乎察觉某事而发出「原来是这样。」的声音。

「希耶丝塔到现在也一直都在『那里』呀。」

她眼睛注视着希耶丝塔的左胸。

「希耶丝塔的意识恐怕现在也依然存在于那颗心脏中。记忆也好,意志也好,全部都托付给那颗心脏了。」

「……原来如此。她以前也说过,自己的心脏是特制品。」

希耶丝塔实际上能够透过席德之《种》的力量将自己的意识封闭在心脏中,再借由把心脏移植到别人身上而获得对方身体的支配权。然而那样换个讲法就是说,希耶丝塔的「心脏」与「意识」是直接相连的。也就是说……

「靠心脏移植并没有办法连希耶丝塔大人的『心』都拯救。」

诺契丝细语道出我预料中的答案。

「这件事,我是在大约两个月前才听我的开发者说明的。」

「既然这样,为何那时候不告诉……」

我讲到一半忽然明白而住嘴了。说到两个月前,正是诺契丝在这间病房规劝过我的那段时期。当时我为了注意并处理《魔法少女》、《百鬼夜行》、《吸血鬼》与《怪盗》等事情感到分身乏术,而诺契丝出于好心斥责了我一番。说我要是把太多重要的事情都拦到自己身上,总有一天会从我双手中满溢出去。

「我把希耶丝塔的事情都丢给你处理,真是抱歉了。」

听到我这么道歉,诺契丝淡淡一笑地回应「不会」并摇摇头。

「正如以上所说。因此我要重新问你们,是否要将白日梦的心脏移植手术交给我?」

史蒂芬用冷静而透彻的眼神看向我们。

「只是那样做的话,等白日梦手术完、醒来时有可能会失去过去的记忆。也或许会因此导致个性或性质大幅改变,让你们所熟知的她不复存在。」

「那种事情……」

「然而,她的性命可以获救。」

我不禁屏息。

「你们希望寻回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是名侦探的性命?还是与她之间的回忆?」

我是个医生──史蒂芬说道──因为是医生,所以会把拯救性命摆在第一。

「我不会要求你们现在马上做选择。不过我建议你们要明白人生剩下的时间有限的事实,在这前提下重新思考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你们真正想要拯救的对象究竟是什么?」

如此告知后,史蒂芬转身离去。

拯救希耶丝塔的这项心愿,我们一直认为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现在,那想法却从最根本的部分开始摇荡。

我们接下来必须做出决定才行──决定希耶丝塔这一生的存在方式。

◆都市传说不会结束

离开医院后,我和夏凪走向车站。

暮色低垂中,我们感受着微寒的空气,缓缓并肩行进。

「刚才那些话,君冢怎么想?」

夏凪忽然对我询问。

「假如按照史蒂芬所说的那样做,或许可以拯救那女孩的性命。可是……」

「到时候睁开眼睛的希耶丝塔,有可能不再是我们认识的她。」

没有记忆,也没有回忆。想必连「希耶丝塔」这个代号都丧失之下复活过来的那位少女,究竟是谁?那样究竟要说是谁复活过来了?

「抱歉。」

夏凪立刻道歉。

「我因为自己答不出来就把问题丢给君冢了。」

没错,我们不可能马上得出答案。然而同时,也不能容许维持现状。

将来总有一天,我们必须做出决断。

「话说,君冢上大学之后想要学什么?」

「问得可真唐突。」

话题忽然急转弯。我稍微想了一下,但没办法立刻得出这问题的答案。

「毕竟我只有为了升学考试才念书,所以到现在对于学问的意欲还很低啊。」

「好冷静又讨厌的自我分析……大学与其说是教育机关,其实应该说是研究机关喔?」

「是啊,我知道。没记错的话,你是想学习心理学对吧?」

印象中之前好像讲过这种话。夏凪大概是先思考过自己想做的事情,再反推回来选择大学的。

「嗯,我希望自己不要只靠感情论,而是能更有系统地学习人的心。」

她往前迈出一步,走在我前方说着。

「像那样尝试从各种角度逻辑性地观察连自己都不太清楚的自己内心──你不觉得好像很有趣吗?」

……原来如此。她这段话肯定是在考虑到我们目前的处境之下所做的发言。

我熟知的那位白发侦探过去遇到迷惘苦恼的时候,反而会靠开玩笑或哼歌挥散心中的不安。现在眼前这位侦探想必也是一样。夏凪的背影看起来是如此可靠,但我同时认为自己不能老只是跟在后面,于是上前与她并肩。

「──嘿,侦探小姐。」

就在这时,犹如歌声般清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假如世上真的有天使,说不定就是这样的声音──就是如此美丽动听、给人冲击──让我无法动弹。不是因为恐怖,而是由于畏惧。

「嘿,我说侦探小姐呀。你有听见吧?」

声色稍微变化。语调端庄娴淑,却又彷佛在舞动。

我和夏凪不约而同地转回头。

有一位女性站在那里。

身穿白色连身洋装,脚穿白色高跟鞋。从衣服中伸出来的纤细手脚也白皙如雪。然而同时有另一个醒目的颜色,就是黑色。她撑着一把黑色的阳伞。

「可以请问一下吗?」

女性用阳伞遮住大半脸部,朝我们递出一张照片。

「请问知不知道这照片中的场所?」

霎时,我抓起夏凪的手拔腿奔出。不过夏凪并没有被我吓到,因为她脑中也有同样的念头。

「夏凪,那是……」

「……应该就是阳伞魔女、吧。」

恰巧我们今天在学校才谈过这个都市传说。据说对方会冷不防地亮出一张风景照片,假如答不出那个场所在哪里就会被诅咒杀死。当然,我并没有当真。然而回过神时,我的双脚已经像逃跑似地冲出去了。

「那张照片,你有看到吗?」

我一边跑一边询问夏凪。

「只瞄到一下下。不过那与其说风景照,感觉比较像是水彩风景画的照片?」

「是啊,我也那样觉得。但不管怎么说,是我们不知道的场所吧?」

夏凪点头两、三下。那么果然,我们没办法回答魔女的问题。

「会被诅咒之歌杀死、是吗?」

真的吗?怎么办到?──然而世界上确实有些无法用常识判断的存在。像《百鬼夜行》就是那样。不管如何,总之要先争取一段冷静思考的时间……

「为什么要逃呢?」

我的心脏差点就停了。大概是绕路抢到前头的魔女竟出现在转角后面。

询问为何要逃跑的发言,反过来就像在说『不允许逃跑』的意思,让我们再次变得不敢动弹。

「……你到底、是什么?」

人类吗?魔女吗?妖怪吗?外星人吗?还是……

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一辆车停在我们旁边。紧接着后座车门用力打开,传出熟悉的声音呼唤我们:

「君冢先生!渚小姐!请快上车!」

「小唯!」

夏凪发出惊讶的声音。坐在车后座的,正是身穿便服的斋川。

没时间犹豫了。我和夏凪赶紧坐上车后,车子便立刻起步。坐在驾驶座的似乎是斋川家的专属司机。

「得救啦。不过斋川为什么会在这里?」

「其实我刚才也去过医院。除了看看希耶丝塔小姐,本来也想说或许可以见到两位。恭喜两位毕业了。」

只是为了道贺还专程跑一趟啊。她虽然平常烦扰缠人的行为很多,但本性终归是个贴心的小学妹啊。

「话说君冢先生,你制服的第二颗钮扣好像不见了呢。」

「你注意到啦?哎呀,我也还算颇有人缘的,是吧?」

「呃不,我只是想说都这个时代了,居然还有那么古典的文化残存下来。对方想必是个满脑童话故事的小女生吧。」

「好,斋川,这话题就此打住。」

坐在我旁边的夏凪都抽动着脸低下头了。

「这么说来,君冢先生,请问刚才那究竟是谁呀?我看到状况好像不太对劲,才忍不住停车叫你们的。」

「其实我们也搞不清楚。感觉应该是这附近一带流传的都市传说──阳伞魔女的样子……」

这时车子忽然紧急刹车,害我们都往前倒下去。我想说到底发生什么事而看向挡风玻璃前方,但那里却什么都没有。倒是副驾驶座的车门「啪」地打开了。

「阳伞魔女──好讨厌的名字呢。」

我也不喜欢那叫法──白色洋装的女性一副事不关己似地如此说着,并坐进车内。她头上戴着一顶大帽子取代刚才那把阳伞,依旧让人看不见脸上的表情。看来我们再继续逃跑也没有意义了。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代表大家如此询问,结果魔女轻轻叹了一口气。

「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想问一下你们有没有看过照片中的风景。可是你们却忽然逃走呀。」

真是过分──魔女闹别扭般说着。从后照镜只能看到她的嘴巴部分,年龄大概三十岁上下吧。

「还是说怎么?侦探小姐才不屑听魔女讲的话吗?」

这句话是对着夏凪问的。

「你是根据头衔判断对方的那种人?」

「没有那种事!」

夏凪反射性地反驳魔女,接着回问对方:

「你找我……找侦探有事吗?」

意思是说,并非随便找个人都可以,而是找自己有事吗?

确实,魔女刚才特别用「侦探小姐」称呼夏凪。

「没错,我并不是以魔女的身分,而是身为一名委托人来找你的。」

映在后照镜上的她抬起帽檐,露出微笑。

「我说,侦探小姐,可以请你帮忙寻找我消失的故乡吗?」

◆魔女现身歌唱

过了约三十分钟后。

「好香,是吉力马札罗咖啡呢。」

阳伞魔女把杯子凑近鼻前享受咖啡豆的香气后,轻轻啜饮一口。

她的举止气质洋溢,丝毫不输给斋川家豪华绚烂的餐厅。而我、夏凪与斋川则是在一旁瞥眼观察着她的样子。

「你们那样盯着看,我会害羞呀。请各位放轻松吧。」

魔女轻笑一声,把咖啡杯放回杯碟上。

「虽然身为客人的我讲这种话也很奇怪就是了。」

刚才车上那场对话之后,我们来到了斋川家。为的是听听魔女说希望我们帮忙寻找消失的故乡这项委托的详细内容。

收起阳伞也摘下帽子后,魔女的容貌呈现在我们眼前。脸蛋有如精巧人偶般端整,肤色跟希耶丝塔一样白皙,眼睛则是像夏凪一样鲜红。

「君冢,你看太多了。」

夏凪戳戳我的侧腹。

「仔细观察是很重要的工作吧?尤其以侦探和助手来说。」

「谁晓得?毕竟你对美女很没抵抗力呀。」

因为对方跟你很像我才会看的──假如我这么说,她会原谅我吗?

「请等一下!君冢先生最喜欢的是年纪小的女孩子,不可以擅自背叛业界的期待!请你坚守身为一名萝莉控的自尊呀!」

「斋川,你说谁是萝莉控!」

「反正照君冢先生的个性,两年后八成又会带个新的年幼女主角在身边。」

「好,我知道了,你是我敌人对吧?」

(插图009)

言归正传。我喝一口咖啡后,重振精神面向魔女。

「那么,阳伞魔女,你──」

「玛莉。」

魔女打断我讲话。

「过来这里的路上,我已经说过自己的名字了吧?」

「……恕我失礼了。玛莉,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对于我这样笼统模糊的问题,魔女──不对,玛莉浅浅一笑后……

「如果要回答这点,你们或许先听听我的委托内容会比较快。」

她说着,拿出一张照片。就是我们刚才在路边瞄到一瞬间的那玩意。

「果然是什么地方的风景画啊。」

照片中拍到的,是用远景构图描绘出一处类似村落场所的水彩画。景色充满乡间气氛,古老的全白色建筑物聚集在一起。

「这是哪个国家的乡下聚落?」

我还算游历过世界上不少国家,却没能立刻看出这是哪里。

「玛莉,这地方究竟是?」

她刚才说过希望我们帮忙寻找她消失的故乡,那么这幅画中描绘的风景应该就是那地方吧。

「嗯,如果我能够向你们说明是最好的了,可是……」

……可是?那反过来说就表示……

「我也一点头绪都没有呢!」

玛莉爽快地笑了出来。

直到刚刚的神秘氛围一口气骤变,用爽朗的笑容亮出皓齿。

「我快搞不懂你究竟是怎么样的角色了……」

忍不住露出苦笑的我,和大概跟我抱有相同感想的斋川转头互看。

然而在场唯有一名少女察觉出其中代表的意义。

「难道说,是丧失记忆?」

夏凪如此一问,结果玛莉保持淡淡的笑容,「正确答案」地点点头。

「我似乎在十多年前一个人出国旅行时遭遇恶徒暴行而失去了记忆的样子。而且我的钱包、手机和护照都被偷走,让我无从知道自己的来历。唯一记得的只有自己的名字。」

「那么你至今依然完全没有事件发生以前的记忆吗?」

「是呀,没错。真是运气有够差的。」

玛莉把内容沉重的事情讲得一副很轻松的样子,并且在裙摆开衩的连身洋装底下大胆地翘起大腿。看来她原本神秘的氛围终究只是表面形象,其实这才是她真正的个性。

「我一直以来独自一个人,在不晓得自己是谁的状态下活过来的。梦想着有一天可以和从前或许存在的家人、情人或朋友重逢。」

「所以你才会来找我们吗?为了寻找消失的故乡。」

「是呀,因为我听说日本有一位非常优秀的侦探小姐。只不过在找到你们之前,由于我在附近一带到处询问的关系,好像莫名其妙变得出名了。」

玛莉如此说着,把自己几乎成为一项都市传说的事实拿来自嘲。

就在不久之前,这地区一带还被名叫《百鬼夜行》的敌人,或者应该说现象缠扰。而有位魔法少女说过,那样的魑魅魍魉们会炫耀强调自己的存在,试图让自己能够扎根于现今所在的土地。

说不定那个《百鬼夜行》造成的影响远比我们想像的还要深刻,导致环境变得容易使类似这样的都市传说会迅速传开。这就是「阳伞魔女」的传闻会以奇妙的形式渗透到各处的理由──如此解释或许可以给这段故事一个收尾吧。

「不过玛莉,你是怎么知道夏凪的?」

就算夏凪渚做为一名侦探很出名,那也仅限于台面下的世界。难不成玛莉知道《调律者》的存在?

「我为了寻找自己的根源,在旅途中试过各种手段,接触过各种人。就在那个过程中,我稍微知道了一点点关于这个世界台面下的内幕,其中也包括了关于你们的事情。」

不过真的只是谣言程度的内容而已──玛莉如此补充。看来她并非怀抱恶意或另有企图而接近我们的样子。就现状来说,对她抱持怀疑只会让话题难以进展吧。

「话说玛莉小姐,这幅画,或者说这张照片是从哪里来的呢?」

夏凪问起照片的出处。

「大概三年前左右吧,旅行途中,我在某国的美术馆看到了这幅聚落的画。就在那瞬间,我有种电流窜过的感觉。啊啊,不会错,这里就是我的故乡,绝对没错。所以我征得许可,拍下了这张照片。」

「既然这样,只要去问当初画这幅画的人……」

夏凪如此提议到一半,玛莉却摇摇头。

「这幅画并不是出自什么有名的画家,而是装饰在类似所谓大众作品区的水彩画。然而奇怪的是,就连美术馆员工都搞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出于什么原委挂出来展示的。」

这听起来又像是另一项都市传说了。作者不明的神秘画作。然而玛莉主张自己确实从那幅画中感受到了失落故乡的气息。

「另外要说跟故乡有关联的其他线索,大概就是歌谣吧。」

玛莉说着,突然坐在椅子上就这么唱起歌来。

女高音的透彻歌声,如民谣般愉快的曲调。完全不是都市传说中描述的诅咒之歌。大约三十秒左右,我们都对那歌声听到入迷了。

「就是这种感觉的歌。虽然我只记得一半而已。」

「好棒!真是非常美丽的歌声呢!」

斋川兴奋地拍手。

「请问要怎么做才能唱得这么好!请问你是在哪里学歌的!那声音是怎么样……呃不,想必是天生的吧。呜呜,好羡慕!」

「呵呵,谢谢你。其实我是一边环游世界一边在各地的餐厅酒店当歌手喔。」

「怪不得!我巴不得请你教教人家呢!」

斋川明明身为偶像的人气已经无可撼动,却还能保持这样的学习精神,实在了不起。

「然后呢?玛莉,刚才那首歌是?」

「嗯,我总觉得自己小时候应该经常在唱这首歌。这与其说是记忆,还比较像身体或嘴巴已经记住的感觉。」

原来如此。不过玛莉唱的这首民谣我完全没听过。不仅如此,甚至是我没听过的语言。若要说这能否当成锁定她出身地的参考要素,就现况来看很困难──可是……

「我明白了。我们接受这项委托。」

夏凪收下照片如此表示。

本来我们还有自己必须做的事情。也就是让希耶丝塔平安睁开眼睛,以及达成《名侦探》的使命阻止吸血鬼叛乱。

然而现在夏凪却接下了跟这些目的毫无关系的委托。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也曾经跟你一样。」

从前夏凪也曾追寻过自己眼睛看不见的记忆。无意识中寻找着自己心脏在找寻的对象。她现在肯定是回想起那段过往,对于希望找寻自身根源的玛莉感同身受了吧。

恐怕并不晓得夏凪这些心理的玛莉虽然顿时感到不可思议的样子,但依然说了声「谢谢」并想握手。接着……

「这是订金。成功酬劳会另外再付给你的。」

她递给夏凪一个看起来相当厚的信封。

「君冢,我将来或许不需要特别去找其他工作呢。」

「侦探这种行业可不是每次都能接到这么吃香的工作喔。」

不过假如有一天真的开了侦探事务所,然后我在那里从事侦探助手的工作──那样的未来或许也不坏。

◆主角迟来登场

我们就这么承接了阳伞魔女,不对,玛莉的委托,并交换联络方式之后,今天决定暂时解散。

由于夏凪跑去参加据说大半毕业生都会出席的派对,因此我本来想说自己留在斋川家给他来场愉快的过夜会,却被斋川露出一脸彷佛在讲「你说啥蠢话?」的表情,最后只好乖乖一个人走夜路回家。

「不然找莉露陪我好了。」

我看着美丽的星空不经意想起那女孩,于是拿出手机传送讯息。

《魔法少女》莉洛蒂德。

上上个月与《暴食》交战导致身体受到严重伤害的她,后来继续留在日本接受治疗。虽然终究难逃轮椅生活的命运,不过除此之外的伤势现在几乎都已痊愈,听说预定近日启程归国的样子。

而我当作是报告近况,将受到《百鬼夜行》影响的阳伞魔女都市传说,以及我们接受了委托的事情,简单写成一封邮件寄给莉露。

──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到有人影。对方在我背后保持几十公尺的距离监视着我。假如是谁对孤单一人的我看不下去而想来找我玩,我当然非常欢迎,然而并没有那样的感觉。或者说,我根本没那种朋友。

「虽然我大致上可以猜得出来就是了。」

十八年来背负着容易被卷入麻烦的体质可不是活假的。于是我转回身子,对躲藏在黑暗中的那家伙主动出声。

「找我有啥事吗,《黑衣人》?」

深色西装配墨镜,极度缺乏个性的那名男子宛如机器人般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但不久后,他转身背对我往前走去。想必是叫我跟在后面的意思吧。最后,对方指示我坐进一台停在路边的车子。

在车内始终无言。《黑衣人》握着方向盘,让全黑的车子行驶在夜路上。趁这段闲闲没事的时间,我开始思考。这家伙明显是只盯上我一个人跟踪在后面。盯上跟《名侦探》夏凪渚分开之后落单的我。这理由究竟是什么──

「算了,这种事只能去询问本人吧。」

也就是派遣这位《黑衣人》过来的家伙。

一个小时后,似乎抵达目的地的车子停了下来。眼前是一栋高楼大厦。我在《黑衣人》的指示下不断往上,最后来到顶楼,发现这里有个直升机停机坪。而且彷佛早已在等我到来似的,有一架直升机停在上面。

驾驶座上又是另一名《黑衣人》。我不禁叹着气坐到机上。本来还希望至少高中毕业这天可以什么事都别发生,让我和平结束一天的说──无视于我心中这些不满的直升机开始转动螺旋翼,没多久后机体便上升了。

直升机起飞到夜空中过了五分钟左右,我才总算知道把我叫出来见面的人物究竟是谁。

「──怎么啦,人类?你今天倒是挺安分的嘛。」

应该什么人都没有的空间忽然发出声音。

在我对面的空位上,那家伙有如从黑暗中爬出来般现身了。纯白西装搭配令人联想到血色的红领带。金色的双眼眯成细线,揶揄我似地笑起来。

「稍微再让我愉快一点吧。还是说怎么?你怕高?或者怕鬼?」

《吸血鬼》史卡雷特。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上上个月,因《暴食》之战以及成群的《不死者》而动荡的那一夜,在国会议事堂。

「《调律者》干的事情还是老样子这么夸张。租用直升机要花多少钱啊?」

「哈!贫民总是一开口就提到钱。好歹也趁难得的机会欣赏一下耀眼的夜景吧。」

「太失礼了。我只要去跟斋川磕头拜托,她也会让我搭个直升机好吗?」

「真教人怀念的名字。那丫头也还是一点都没变吧。」

史卡雷特和斋川之间其实也有接点。我记得是去年夏天在电视台的顶楼,史卡雷特问斋川想不想让父母复活,而斋川直到最后都没有点头。不知道当时史卡雷特对斋川是怎么想的?

「话说人类,你刚才是不是有察觉把你叫来见面的人是我?」

「隐约啦。虽然我比较希望是哪位自己没见过的美女就是了。」

难得搭直升机欣赏美丽的夜景,居然是跟一个男人实在没意义。

「不过,史卡雷特,我本来就有考虑应该找机会跟你坐下来好好谈了。」

老实说,上次见面时由于我们必须优先处理《暴食》的问题,导致跟史卡雷特的谈话最终有点消化不良。而既然今天是史卡雷特主动与我接触,应该可以判断他有意延续那晚的话题吧。

然而史卡雷特却没有回应我。不只如此,他甚至突然打开直升机的舱门,让强风顿时灌进机内。

「呜!你想做什么?」

我用手臂挡着刮到脸上的夜风,并观望史卡雷特的行动。

结果吸血鬼竟咬破自己左手的拇指,然后把手伸出舱门外。

鲜血从他拇指流下,乘着风洒落到街上。

「哈!哈哈!这是鲜血飨宴。开心吧,人类。」

「……今天的天气预报肯定每一家都预测错误了吧。」

吸血鬼的血雨淋向灯火通明的街道。史卡雷特脸上带着笑容,让血持续流了三十秒左右,最后才关起舱门回到位子上。

「为何要做这种事?你跟街上的人有仇吗?」

「有仇?真是单纯的思考。」

史卡雷特一副桀骜不驯地托着腮嘲笑我。

「我这样做反而是在保护人类啊。洒下鲜血,主张我在这里。」

「向谁主张?」

「让我想想,假如要让愚蠢的人类也能理解,简单来讲……」

「跟你讲话有够麻烦的。」

「就姑且称作敌对的吸血鬼吧。目前那家伙对人类而言,同样是会造成危害的存在。」

「……你们同族之间在互相敌对吗?」

该不会就是那敌对的吸血鬼试图引发所谓《吸血鬼的叛乱》吧?而史卡雷特想要阻止对方?

「可是上次你不是也制造并率领了大量的《不死者》吗?虽然当时你主张那么做也是为了帮助人,然而那项行动不可否认引发了一场大混乱。」

「哈!你变得很敢说了嘛,人类。」

史卡雷特翘起大腿,扬起嘴角。

「为了今后可能到来的关键时刻,我本身也有必要掌握清楚自己能够控制自己的能力到什么程度。假如你要把那样的行为视作人体实验并对我谴责,随便你。」

对于史卡雷特这段发言,我无言回应。现在的我没有任何力量去纠正《调律者》所认为的正义。

「然后呢?你今天把我叫出来见面就是为了讲这些事情吗?难道你希望我们协助你一同阻止吸血鬼的叛乱?若真如此,那要看夏凪的判断……」

「不,正好相反。」

史卡雷特加重语气打断我的发言。

「别对我的工作插手。」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阻止吸血鬼叛乱是我的工作。绝对不许侦探插手。」

「为什么要在夏凪不在场的时候跟我讲这种话?」

「如果要说服那女人,没有人比你更适任吧?那女人太麻烦了。」

他说着,用鼻子「哼」了一声。难道上次在国会议事堂见到面的时候,他从夏凪身上感受到了什么吗?

「可是《联邦政府》说过防堵吸血鬼叛乱是《名侦探》的使命。」

「你总不会以为那些家伙是讲认真的吧?」

被他这么一问,我脑中顿时闪过上上个月和艾丝朵尔之间的对话。

艾丝朵尔当时表示夏凪身为《调律者》的能力不足,充其量只是为了控制住身为《特异点》的我,才会让她坐上《名侦探》的位子。

「……那群家伙是给予了夏凪一个徒有形式的使命啊。」

他们知道反正夏凪渚根本没有能力阻止什么吸血鬼的叛乱。

「跟上头那群家伙不一样,我并没有完全不认同那女人的意思。」

史卡雷特这句话让我不禁抬起头。

「只是单就这次的事情来讲,应该是身为吸血鬼的我必须完成的使命。反过来说,名侦探肯定也有名侦探才能达成的使命。不是吗?」

「……侦探的、使命。守护委托人的利益。」

对邻人伸出援手,实现对方的心愿。

史卡雷特或许想表示,侦探必须做的工作本来应该是像这样帮助自己周遭的人们才对。

「你眼神看起来还不太能接受啊。」

简直就像自己的心事被对方看穿,让我顿时内脏发凉。

「不过也罢,没关系。」

史卡雷特不知何时端着一个高脚酒杯,画圆似地摇荡着杯中的液体。

「我已经给你忠告了。要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真讨人厌的胁迫啊。」

如果违背忠告──如果人类违背吸血鬼之王的意思,会有什么下场?

我此刻实在没有勇气当面问他这种事情。

◆非日常中的毕业旅行

后来过了一个礼拜,我现在坐在飞机上,而且是平常几乎没机会享受的头等舱。准备起飞之前,我在熟识的空服员许可下打了一通电话给夏凪。

「就是这样,夏凪,我要稍微去一趟北欧地区。」

春假。我如此告知夏凪自己要利用大学入学之前这段空档出国旅行的事情。当然,我不是去玩,是为了某件工作。

『为什么你一副理所当然地丢下我呀?』

然而从电话另一头却传来埋怨的声音。

毕竟这次旅行是几天前才临时决定的事情,我没时间找她商量啊。

「话说你现在还不是在印度。跟朋友去毕业旅行什么的。」

没错,夏凪现在同样正在出国旅行中。不过她的状况是从很早之前就已经计画好的样子……有朋友可以一起去毕业旅行,老实说真令人羡慕。

『假如君冢是一个人去倒还无所谓,可是……』

「可是?」

『反正那女孩肯定在你旁边对不对?』

夏凪这么一问,结果她口中的「那女孩」便把上半身凑过来一起讲电话:

「哈啰,你的前任男友就放心交给莉露吧。」

包包头发型、便服打扮的莉洛蒂德用调侃语气如此挑衅夏凪。

『呜!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因为君冢说他无论如何都想陪莉露一起回国,有什么办法嘛。」

如此这般,我们现在正准备前往莉露的故乡──北欧。

这绝不是我任性要求陪在莉露身边,但两人偕伴旅行也是不争的事实。另外,身为前任使魔来说,能够充当主人的双脚,搞不好反而是值得引以为傲的使命。

「而且我这次旅行的目的并不只是陪莉露回乡而已好吗?说不定也可以找到玛莉的故乡啊。」

一个礼拜前,我当作报告近况向莉露稍微提了一下那件委托的事情,结果没想到莉露竟说她以前有看过跟那幅画中的聚落很像的景色。

而且据说那是距离莉露的故乡不远的村落,于是我为了确认,便决定跟着莉露的回国行程顺道同行了。

「就是这样。几天后,等我们各自回国再见吧。」

由于飞机即将起飞,我暂时如此跟夏凪道别。

『嗯,知道了。我这边也是,关于那件事情假如有什么进展,下次我会再跟你说。』

「好,谢啦。」

夏凪其实同样不是单纯出国玩而已。她也在当地有必须负责的重要任务。互相分工合作,对于侦探和助手来说是必要的事情。

『抱歉我刚才讲了些有的没的。那边也拜托你啰。』

「好,虽然有必须做的事情,不过你也要好好享受毕业旅行喔。」

夏凪应该享受高中生活到最后一刻──希耶丝塔肯定也是这么期望的。

『……谢啰!』

她最后留下一句『我会买纪念品给你』后,挂断电话。

看来我家那些来自世界各国的奇怪纪念品又要增加了。

「原来如此。」

结束通话的同时,莉露摆出思考的动作。

「一开始嫉妒,但最后又表现出理性听话的态度。那女孩逐渐学会了当正妻的轻重拿捏呢。」

「我是不是不要听见这段分析比较好?」

我们互相轻轻一笑后,陷入沉默。虽然没有到尴尬的程度,不过还是有点犹豫该聊些什么才好。毕竟我们之间实在称不上是朋友关系。

大约两个月前打倒《暴食》而莉露变得无法走路之后,我们有在医院见过几次面,讨论她的伤势状况或世界情势等等。不过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私下见面了。

「你讲话呀。」

莉露耐不住这段奇怪的沉默而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既然是宠物就应该要擅长讲话不是吗?」

「就算是宠物,我也不是鹦鹉而是狗才对吧?」

「说得很好。」

她笑着摸摸我的头。真是巧妙的一道陷阱。

既然都上当了也没辙,我就让她再摸一下吧。

「多亏有你……」

莉露稍微把脸别开说道。

「在各种事情上,莉露想说要试着重新来过。接下来的人生该怎么走,要拿什么当目标活下去。为了重新好好面对这些问题而回故乡一趟看看──这契机是你为莉露创造的。」

莉露在好几年前放弃了田径、离开家乡,据说成为《调律者》之后甚至完全没有再与故乡联络。而对那样的她提议归乡之行的人正是我。既然如此,开口提议的我与她同行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们恐怕都一样,大家的人生都才刚开始啊。」

莉露从我头上把手拿开,但依然继续淡淡微笑着与我相望。

不知不觉间飞机已经离开陆地,天空之旅开始了。

『──呃,这到底是在演哪出戏给我看呀?』

不知从何处忽然传来声音。我东张西望地寻找起来,结果就从正前方又听到『在这边啦』的声音。那里有一台座位配备的萤幕,上面映出青发巫女──米亚·惠特洛克的身影。

「为什么米亚会在萤幕上?」

『刚才我按下奥莉薇亚寄来的网址,就连接到这里来了。』

原来是那家伙搞的鬼。登机时我们有稍微聊了一下,但没想到她竟然还搞这种把戏。

『不过这也刚好。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告白?」

『你笨蛋吗?』

变得很敢说了嘛。

米亚可爱地「咳咳」,清了一下喉咙后,开口说道:

『请你要小心《不死之身的木乃伊》。』

身穿巫女服的她脸上带着极为严肃的表情。看来这是《巫女》的预言。

『这是我刚才看到的未来。今后你将会被卷入不死木乃伊来袭的事件中。』

「这次又轮到木乃伊啦。自从上次的《百鬼夜行》之后,恐怖剧情接二连三到来啊。」

『不,虽然同样是鬼,但这预言跟《百鬼夜行》无关,而是跟《吸血鬼的叛乱》有关系。因为我看到断断续续浮现那样的印象。』

……原来如此,居然是跟那边扯上关系。不过从『不死之身的木乃伊』这种关键字的确也能联想到吸血鬼。

『现在还只是很笼统模糊的预言,但总之你小心提防。』

「了解,等一下我也会跟夏凪讲。」

我们隔着萤幕互相点头。接着,米亚的视线朝我旁边瞄了起来。坐在那里的是莉洛蒂德。这么说来,她们两人是水火不容的关系。

「米亚·惠特洛克。」

首先有动作的是莉露。她笔直看着画面,对米亚说道:

「去年在《联邦会议》上争执过的事情,你还记得吗?那时候莉露完全否定了你的意见,但现在想想是莉露错了。」

见到莉露低头道歉的模样,米亚一脸惊讶地瞪大眼睛。

「遇上危机、面对问题的时候,借助于他人之手也是可以的。无论什么人,都应该有伸手寻求帮助的权利。」

莉露最近学到了这么一课──她说着,脸上露出微笑。

那是发生于去年夏天,在纽约举办的《联邦会议》中上演过的一幕。对于米亚和希耶丝塔针对单独一项《世界危机》建立合作关系的事情,莉露当时强烈表示反对。这虽然是受到莉露的过去经历与自身状况所影响,不过她现在似乎改变了那样的想法。

『这、这样呀。呃不,我并没有……』

预料之外的发展让米亚顿时困惑,视线游移不定……

『……不过,我明白了。谢谢你告诉我你的想法。』

最后,她害臊地如此呢喃。

接着两人之间又陷入尴尬的沉默,于是米亚轻咳一声。

『话、话说回来,真没想到你会那样乖乖道歉呢。不过说得也是,毕竟以《调律者》来说我是你的前辈。今后就让你好好观摩身为前辈的背影吧。』

她把原本退到后面的椅子又拉回萤幕前,不知为何……真的不知为何,挺起了胸膛。

一下紧张又一下松弛,恐怕是因为发生太多出乎米亚预料之外的事情,最后导致她得意忘形起来了。或许由于第一次有了个乖巧的后辈,让她感到很兴奋吧。

「啥?莉露才没有跟你道歉喔?」

然而,莉露却对着表情满足的米亚吊起一边的眉毛。

『咦?可是你刚才说自己错了……』

「那只是承认莉露轻易否定你意见的行为不对而已,并不表示莉露的想法就是错的。你也正确,莉露也正确。就只是这样。」

『什……!你、你乖乖道歉不就好了。』

「啥?你在那边嘀嘀咕咕什么?听不见啦。」

『奥莉薇亚!这个要怎么关掉啦!』

在画面的另一头,米亚慌得不知所措,就连我告诉她「奥莉薇亚在我们这边啊」的声音都没听见。既然平常会玩线上游戏,她应该不至于是个机械白痴才对,但为什么每次着急起来就会变成这副德行?

「还是老样子啊。」

我不禁苦笑,结果从旁边传来「噗哧!」一声轻轻喷笑出来的声音。

米亚没有发现,不过莉露确实开心笑了。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莉露失去了朋友,不,应该说独一无二的竞争伙伴。

那样的她,将来是否有一天能够再结交到彼此敞开心胸相处的朋友呢?例如胆小没自信却又个性固执,总让人感觉放不下的巫女少女成为莉露的朋友候选──这样的未来是不是期待过多了?

◆宠物与饲主的中场休息

结束约十小时的飞行,我们抵达了目的地机场。不过由于前往莉露故乡的国家没有直达航班,因此这里只是中途点而已。接下来还必须在这里转机一次。

另外因为航班时间的关系,我们要在当地旅馆过一夜。考虑到莉露现在的身体状况,在这里休息一下或许也是好事。

「意外是一趟奢侈的旅行啊。」

我看着刚刚完成入住登记的豪华房间,喘一口气。

这里同样是透过莉露身为《调律者》的特权入住的高级饭店。以前和希耶丝塔一起踏上贫穷之旅的期间,我完全没机会看过这种等级的房间。当然,她如果当时向我公开自己《名侦探》的身分,应该也能在这种地方过夜就是了。

「不好意思啰,还麻烦你。」

莉露对帮她推着轮椅到这里来的我如此表示。当然无论在机场或饭店等设施中我们也有受到不少人协助,但只要是我能做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哎呀,毕竟我是你的使魔嘛。」

「你真的很有给人使唤的才能呢。」

总觉得这句话好像没有在称赞我。

「不过从一开始就拜托《黑衣人》不是比较轻松吗?」

「考虑到方便性的话确实是没错啦,但这次难得跟你两个人旅行,我不太想让别人介入。」

「……在说什么嘛。」

莉露虽然感到傻眼却也似乎有点开心的样子。

我用公主抱的诀窍将她从轮椅上抱起来,走向软绵绵的沙发。

「反正《黑衣人》肯定随时都在什么地方监视着我们啦。」

「意思说我现在也没办法动什么歪脑筋了。」

「要是《黑衣人》没在看,你就会在这里对莉露做些什么吗?」

「那种状况下,还需要征得侦探、偶像、特务、巫女以及其他许多人的许可。」

「总是被女孩子们围绕似乎也有点麻烦呢。」

我面露苦笑,将莉露放到床上。

「你不是要把莉露抱到沙发上的吗?」

「我搞错了。哎呀,别在意。」

在超大尺寸的床上,我们并肩而坐。结果莉露轻轻拍两下自己面前的空位。应该是叫我过去的意思。

「反正手可以动,莉露帮你揉个肩膀。」

看来是来自饲主珍贵的奖赏时间。

于是我坐到莉露面前背对她。

「你一直背莉露,应该很累了吧?」

「也还好。我反而觉得你可以再多长一点肉。」

莉露的手掌虽小,不过揉着我的肩膀还是很舒服。我都忘记上次给人按摩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感觉还不错。

「但话说,你都不会觉得丢脸吗?在大庭广众下对莉露又背又抱的。」

「不会,在大庭广众下背女生抱女生这种事我已经习惯了。」

施在肩膀上的力道忽然增强到五倍左右。这根本是在掐我吧?

「不过你是那种会觉得丢脸或在意那种事情的类型吗?」

「莉露本来不会在意才对。可是……」

她讲话的语气变得平淡,手掌力道也减弱下来。

「莉露或许恢复成普通人有点过头了。明明在当《魔法少女》战斗的时候,莉露根本不会在意周围的人怎么看自己……可是现在却会无意间在意起自己在别人眼中看起来如何,会不会感觉很弱小之类的。」

他人的目光,客观的评价──以前本来觉得不在乎的东西,现在莉露却开始感到在意了。对于经历一场大战后决定改变人生的她来说,这或许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必经过程吧。

「不过,想想也对。莉露还没打算从正义使者的身分毕业,要再稍微振作一点才行。」

「也别太勉强自己喔。虽然之前我跟你说过希望你能帮忙我们,但人生要怎么活是你的自由。」

「──嗯。」

这次的旅行,或许同时也是让莉露决定今后人生的旅行。

「话说莉露也太久没有跟家人见面了,感觉都不知道该聊些什么才好呢。」

莉露语带诙谐地如此表示,重新开始帮我揉起肩膀。

听说她姑且有跟父母约好要见面的样子。

「你好像说过你们已经大约五年没见了。」

「是呀,而且说到底,莉露根本不记得小时候他们有宠过莉露,甚至连他们有带莉露去哪里玩过的记忆都没有。所以能够肯定的是,绝对不会上演什么感动重逢的戏码。」

「是喔,不过那样心情上反而可以比较轻松吧?虽然包括台面下的世界在内有很多事情不能讲,但毕竟对方依然还是你的家人啊。」

我不晓得这样讲能有什么帮助,但我还是说出这种世间一般的想法。

「至少他们让你去从事田径运动,让你有饭吃,把你养大。光是这样……」

我忽然注意到,自己有点擅自讲过多了。我把上半身转过去,发现莉露有点惊讶地睁大着眼睛。

「抱歉,我这样擅自评论你的家人。」

「不会啦。话说回来,你……没事。」

当莉露没说──她摇摇头如此表示。莉露知道我的身世来历吗?既然以前包含《特异点》的事情在内对我做过一番调查,或许她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知道了吧。所以现在才会故意不提的。

「总之,莉露会抱着平常心去见面啦。反正跟至今遇过的《世界之敌》相比,肯定好对付得多吧。」

「这么说也对。祝你好运。」

我和莉露轻轻互敲拳头。

「那么,今天就早点吃饭洗澡,然后早点休息吧。」

「嗯,那我去叫客房送餐服务,你先去洗澡……」

我讲到一半忽然自己察觉一件事,接着莉露咧嘴露出微笑问我:

「君彦当然也会照料莉露洗澡对不对?」

……保险起见,我想还是打个电话给夏凪确认一下好了。

◆终末聚落

隔天,我和莉露再度前往机场,搭一个小时的飞机──飞往莉露的故乡。

然而莉露的老家似乎在非常乡下的地方,还要从这里转乘好几班列车才行。结果根本没什么时间让人观光,我们便赶紧搭上了第一班列车。

「话说这里好冷啊。」

虽然车厢内有开暖气,但外头气温却是冰点以下。即使日本已经进入春季,北欧地区依然跟寒冬没有两样。

「真没出息。」

然而坐在我对面座位的莉露,却一副习以为常地脱下外套盖到大腿上。

「明明昨天跟莉露一起洗澡洗到全身暖烘烘的说。」

「……你在讲什么,我不记得了。」

关于昨晚在那之后究竟发生过什么,反正已经是结束的事情,我就不讲了。

「趁现在先跟你讲清楚,莉露回去老家的这段时间,你要去那个聚落对不对?」

「对,关于去那边的事,我打算请《黑衣人》关照。」

接下来我们会分头行动。我要前往这次旅行的另一个目的地,也就是去找玛莉的故乡。据说位于从莉露家开车一个小时左右的地方。

「你务必要小心喔。根据莉露小时候的记忆,大人们都说不准接近那个聚落。」

虽然不清楚理由啦──莉露如此表示。在这次的旅途中,她已经好几次这么劝告我。究竟到那个聚落会发生什么事啊?

「遇上万一的时候,我会让《黑衣人》想办法啦。」

「《黑衣人》可能只会帮你开车而已喔。」

……是喔,我忽然开始感到不安了。保险起见,要不要至少请他们帮我准备个武器?

「哎呀,不过应该没问题吧。」

莉露看着我的脸轻轻一笑。

「你这句话是很振奋人心啦,但你有什么根据吗?」

「有呀,因为你可是最强的魔法少女──莉洛蒂德的使魔。」

后来我们又转乘了两班列车。抵达终点站后,我和莉露暂时道别了。我们各自搭上《黑衣人》驾驶的车,莉露前往她老家,而我前往那个聚落。

途中都是山路。虽然一开始的出发点已经是个乡下小镇,但随着车子行进,四周的房子或人影越来越少,太阳也逐渐沉落。

「叫《黑衣人》来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这地方似乎昨天才下过一场大雨,路面泥泞难行。要是我叫一般的计程车,走这段山路想必很困难吧。

就这样从出发后过了大约一个半小时,车子停了下来,表示应该已经抵达聚落了吧。于是我下车稍微走一段路,看到眼前的景色,脑中却浮现大量问号。

「这是、什么地方?」

三百六十度放眼望去都是一片荒野。玛莉给我们看的那张故乡画作中的白色房子哪儿都找不到,整片景象怎么看都称不上是个聚落。

虽然没有房子,不过却能看到另外的东西──坟墓。不是常见的那种十字架,但明显看起来是墓碑的东西大量排列在荒野上。

「莉露搞错了吗?」

她说看到聚落是小时候的事情。会不会因为幼年期的记忆很模糊,所以印象跟实际的景色完全不同?

「你怎么想?」

尽管知道对方应该不会回答,但我还是为了寻求一点小小的反应而回头询问──结果却发现刚刚载我过来的《黑衣人》已经消失无踪。

「这样我回去时要怎么办啦?只要我叫了总会马上再过来吧?」

我忍不住开口抱怨。就在这时候……

「哦?真难得会有人到这里来。」

我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而转过头去,看到一位老绅士。

身穿西装,拄着拐杖,用比我稍低的视线对我微笑。

「……你是?」

我忍不住往后倒退两、三步如此询问,结果……

「会来这地方的理由应该只有一个吧。」

老绅士脸上带着伤脑筋的笑容,指向大量的墓碑。应该是说来扫墓的意思。

「难道你不是吗?」

「呃、不,我……」

好啦,这下我该怎么回答?说自己是来扫墓就等于撒谎,但老实回答也搞不好会让对方起疑。毕竟我光从外观上看起来就明显不是附近居民。让对方产生不必要的警戒心也很吃亏。

……不对,那才真的是杞人忧天。我现在应当只考虑目的并达成目标才对。假如换成莉洛蒂德,肯定只会挑选最短的路径吧。

「其实我在寻找这个聚落。」

我将玛莉交给我们的那张照片拿给老绅士看,并说明自己在寻找与照片中的聚落相似的场所。

「哦哦,确实没错。」

老绅士悲伤地皱起脸。

「虽然不是同一个村落,不过这附近一带以前曾经住过一群人,跟那幅画中聚落的居民是源自相同祖先的民族。就在短短半年之前。」

「半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老绅士深呼吸一口气后说道:

「村落被烧掉了。被一个吸血鬼。」

出乎预料的关键字让我当场屏住呼吸。

吸血鬼──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这个词。

「或许难以置信,不过千真万确。就是吃食人类的血肉,试图延长自己短暂寿命的受诅咒种族──吸血鬼。那家伙在半年前现身于这个村落,不分男女老幼把村民全部杀掉了。」

那与其说鬼,根本是个恶魔啊──老绅士说着,露出呆滞的眼神。

「我那天因为有事离开村落,但我家人全部都在这里。将来应该还有光明前景的子子孙孙全都死了。」

全村被烧光,酿成如此大量牺牲者的凄惨事件。虽说发生在国外,但日本的新闻就算报导出来应该也不奇怪才对,可是我却没有印象。反过来说,或许是因为跟吸血鬼扯上关系,所以没办法搬到台面上报导吧。

说到半年前,应该也是莉洛蒂德身处异乡与各种《世界之敌》交战的时期,因此她不晓得自己故乡附近发生过这种惨事也是难免的。

「你的小孩和孙子丧命了?」

「是啊,妻子、兄妹,有血缘关系的人全都死了。」

老绅士带着悲伤的表情摇摇头。那模样令人心痛得彷佛任何安慰话语都没有意义──不过……

「你没有带花来吗?」

这本来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地方。国情不同,文化不同,宗教信仰也不同,另外或许也要考虑到个人的习惯与思考方式。因此即便这位老绅士来探望家族的坟墓没有献花,也不应该是我可以多嘴的事情──但……

「我看起来有那么奇怪吗?」

老绅士露出苦笑。

我很清楚。当人失去自己珍爱的对象,在这样的场合究竟会露出什么表情,我很清楚。像斋川、像莉露、像夏凪,或者……我会如何?

不管怎么说,在我眼中看起来这位老绅士实在不像经历凄惨事件丧失家族……而前来扫墓的人。这感觉难以言喻,但即便如此,他的表情就是不一样。我只能这样形容。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没听到车声啊。」

我如此询问老绅士。

难道独自一个人拄着拐杖走路过来的?可是他的西装长裤和鞋子却都没有沾到一点泥巴。明明路面因为昨天的大雨而那么泥泞。

假如真的能办到那种事,简直不是人了。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换言之──

「你是吸血鬼对吧?」

「哦?食物好像在讲话呢。」

◆鬼的诅咒,地狱的业火

我与对方拉开距离的同时拔出手枪。还好我刚才有拜托《黑衣人》至少借我一把武器。这都要感谢莉露的忠告。

「虽然不晓得这玩意对吸血鬼是否管用就是了。」

我姑且瞄准对方的脚部。枪械对史卡雷特有发挥过效用吗?……不,以前夏露砍断过那家伙的手臂,但他的手臂马上又接回去了。假如这位老绅士──不对,这个老吸血鬼也拥有相同能力的话,手枪或许也对他没有效果。

「人类这个种族总是会急着送死呢。」

与我保持几公尺距离的老吸血鬼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看那从容不迫的态度,代表枪械果然对他不管用。

「呜!你到底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就情报上我知道,吸血鬼这个种族除了史卡雷特以外还有其他个体。不过假设这位老人就是所谓其他的吸血鬼好了,他来这种地方想要做什么?这种埋葬有大量人类遗体的地方。

「难不成你想让死者复活?」

一个礼拜前在夜空中的直升机上,史卡雷特说过有敌对的吸血鬼企图危害人类。难道就是指这位老吸血鬼?

「让死者复活?为什么?」

然而老吸血鬼却疑惑歪头。

他看起来不像在跟我装傻。那也就是说……

「如果只是要吃饭,保持尸体的状态不就好了?」

「是喔,那我就给你子弹吃吧。」

我朝老吸血鬼的右脚和右肩开枪。两发子弹都命中目标,让敌人原地跪了下去。

彷佛算准时机似的,就在这时有一台全黑的车子开过来。是《黑衣人》。于是我赶紧坐进副驾驶座。

「快走!」

握着方向盘的《黑衣人》还是老样子,面无表情地踩下油门。

虽然刚才我对敌人撂了狠话,但其实根本没有胜算。要是来这里的任务都没得到成果就被杀掉,才真的叫做去找木乃伊的人自己变成木乃伊(注:日本谚语,原意指本来要去说服对方却反被对方说服,或原本要去救人质却自己也一起成为了人质等等。)了。又不是米亚的预言,我当然要选择逃跑。

我就这么坐在车上开始思考。那个老吸血鬼究竟是什么存在?为什么要吃人类的尸体?

「史卡雷特好像也说过他需要喝血。」

像我跟那家伙初次见面时就是那样。去年夏天,声称自己差点要饿死的史卡雷特没有征求同意就吸了我的血。

如果对吸血鬼来说人类的血肉是能量来源,而刚才看到那一大片坟墓下埋有大量的人类尸体,等于就是对吸血鬼而言最好不过的觅食区了。换言之,那个老吸血鬼偶然发现那样一个好地方……

「……不对,追根究柢,把聚落村民全数杀掉的会不会就是那个老吸血鬼?」

然后他把一次吃不完的尸体埋起来,当作粮食储备区了?

若真如此……

「是世界之敌啊。」

我不禁如此呢喃。那毫无疑问是必须被打倒的邪恶存在。

「从我们的角度来看,你们人类才是敌人。」

有如直接在耳边细语似的,我忽然听到这样的声音。

紧接着,传来「砰!」一声强烈的冲击声响。一把长刀刺破车顶,贯穿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之间。车身由于急煞而用力打转,最后停下。

我赶紧从副驾驶座爬出来,发现那个老吸血鬼就在车顶上。贯穿车子的是他手中那根拐杖──不对,是藏刀杖。

他的脚部与肩膀虽然有被我开枪击伤的痕迹,但已经停止出血了。即使不到史卡雷特的程度,但他同样靠着吸血鬼的再生能力逐渐复原中。

「为了自己的目的擅自创造出我们吸血鬼,等目的达成后又决定把整个种族都歼灭掉。你不觉得要我们乖乖服从那种事情,也未免太不合道理了吗?」

老吸血鬼拔出藏刀杖,跪在车顶上如此问我。身上释放的杀气看不出破绽,但也没有要立刻攻击过来的感觉。

「所以你们吸血鬼想要报复人类?」

「我也曾经有过那样的念头。」

老吸血鬼语气低沉地表示。也就是说「现在没那想法」的意思吗?

「我单纯只是想要活得正当,死得服气而已。」

「活得正当?甚至不惜把聚落村民的性命都夺走?」

「你们人类还不是靠着牺牲其他生命让自己活下去?」

这反驳让我顿时说不出话来。

忘了是什么时候,昔日的敌人──席德也曾讲过类似的话。借由牺牲其他存在维持自己的构图,只要自己还活在世上就无从否定。

「更何况,这本来是你们人类强加在我们身上的制约。对吸血鬼施加短命诅咒的你们,居然还想嘲笑我们拼命试图延长自己寿命的难看模样吗?」

「……你说吸血鬼、短命?」

史卡雷特以前确实说过,吸血鬼绝非什么不死的种族。但短命的诅咒又是怎么回事?

「三十年。」

老吸血鬼睁大金色的眼睛。

「这就是我们原本被赋予的寿命。」

「怎么会……」

吸血鬼的寿命居然不到人类的一半?所谓的吸血鬼据说原本是两百年前的《发明家》创造出来的种族。那么《发明家》为何要故意把寿命设定得那么短?

我稍微想一下便得出解答。但我不太愿意用自己的嘴刻意在老吸血鬼面前讲出那种话。

「因为是消耗品啊。」

吸血鬼自己讲出了答案。彷佛要讲给人类明白。彷佛把我视为人类代表。他从刚刚都不攻击过来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我们吸血鬼只是为了打倒世界之敌,而创造出来的限时性生物兵器。因此当初开发者想说,顶多只要能活动三十年应该就足够了──啊啊,实在教人一肚子火。」

果然是这样。当时的《发明家》──或者《联邦政府》──完全没有顾虑到吸血鬼的心情。丝毫没有思考到会有这样一个老迈的吸血鬼对自己即将到来的死期感到畏惧、恐怖、气愤与悲伤。

「所以我把人吃了,甚至连自己的同胞也吃了。那些血肉确实延长了我的寿命。」

看啊──老吸血鬼在车顶上站起身子。

「我活了整整八十年!借由吃遍各式各样的生命,而且今后还要继续活下去!绝对不让你们人类的想法得逞!」

他展开双臂,额冒青筋,用布满血丝的双眼如此宣言。

不会错,他接下来真的要把我吃掉了。

「既然这样,我也不会让你得逞。」

我把枪口举向敌人头部。没余力让我对他松懈大意或手下留情了。

「我不是说过了?区区人类,别插手抢王(我)的工作。」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这样的声音。

虽然看不到身影,但讲话的人物是谁再清楚不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传来惨叫。是老吸血鬼痛苦挣扎的声音。

「这是、什么?」

在眼前的车顶上,站立的老吸血鬼全身开始冒出蒸气──皮肤冒火了。

看起来有如他体内的血液突然沸腾一样。

转眼间,老吸血鬼就被浓烟与火焰包覆,身体一下子熊熊燃烧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你、你对尸体……对食物、动了什么手脚……!」

车子的驾驶座上看不到《黑衣人》的身影,看来在不知不觉间脱逃出去了。

这点是没什么问题,但我此刻真正应该思考的是……

「呜!这里可没地方给我躲啊。」

没多久汽油就被点燃,引起大爆炸。

我只好背对车子往荒野冲去。

从我的背后传来被烈焰吞噬的老吸血鬼临死前的喊叫:

「混帐!连影子都不现身吗──犹大!」

◆魔法少女的另一篇终章

后来不知过了几个小时。我由于身心俱疲而搞不太清楚,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勉强脱离了最糟糕的危机。然后我现在从那片坟墓移动到了安全的屋内,正在打电话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夏凪。

『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那样……真是辛苦你了。』

「是啊,居然到这种地方还遇到吸血鬼。」

米亚的预言本来就让我有点不好的预感了,但这场麻烦实在出乎预料。

『你的体质简直到了极致呢。』

夏凪感到放弃似地苦笑。不知这要算容易被卷入麻烦的体质所害,还是所谓《特异点》的性质所导致。但不管怎么说,我都敬谢不敏啊。

『不过到头来,那片被烧掉的聚落并非玛莉小姐的故乡吗?』

「如果按照那老吸血鬼的讲法啦。只是他也说过,半年前还有人住在那里,跟画中聚落是相同民族的样子。」

虽然这也要看那家伙讲的话有多少可信度,但至少有点线索了。而且这表示莉露小时候的记忆也是没错的。如果那聚落有留下来,我本来还可以去问问看那里的居民,可是这下也无法如愿了。

『聚落遗址附近没有其他居民吗?』

「我也有那样想,所以到山脚的村子稍微问了一下……但每个人都说『关于那个聚落的事情并不清楚』这样。」

只是当时那些人的反应让我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该说是明明知情却故作不知吗,或者由于事件内容太过凄惨而让人不愿多提。

莉露说过大人们都会交代小孩子不要接近那个村落。当然,那是在半年前那桩事件之前的事情。原本住在那个聚落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

『那么,寻找故乡的调查行动还要继续啰。』

「是啊,不过关于《吸血鬼叛乱》的事情或许也要开始认真思考才行了。」

『……嗯。可是史卡雷特最后还是不见踪影了对吧?』

对,救了我一命的毫无疑问是史卡雷特,然而他杀掉老吸血鬼之后又立刻不知往哪里去了。当时他好像被老吸血鬼用「犹大」这个名字呼唤,究竟那两人之间是什么关系?

不管怎么说,总之史卡雷特应该是为了杀掉那个老吸血鬼而来到这里的吧。彷佛在主张阻止《吸血鬼叛乱》是自己的工作。

『其实那本来应该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呀。』

可以听得出来,电话另一头的夏凪正不甘心地咬着嘴唇。

在她的认知中,那本来应该是《名侦探》的使命。虽然我有点犹豫,但还是有把一周前在直升机上与史卡雷特之间的对话告诉过夏凪。

『另外还有一件事,对不起。到最后我这边还是没能跟《情报屋》见到面。虽然我有跟朋友分头行动了一段时间的说。』

夏凪语气有点无精打采地如此道歉。

《情报屋》布鲁诺·贝尔蒙多。

与那个人物见面就是夏凪这次毕业旅行中的任务。

『我根据《黑衣人》提供的情报,虽然锁定了他的所在地……但还是慢了一步。对方恐怕察觉我要跟他接触,而转移了场所。』

「这样啊。哎呀,毕竟他似乎不是那么容易能够见到面的人物。」

我唯一一次见过《情报屋》是在去年夏天,希耶丝塔带我出席《联邦会议》的时候。然而据说他除了那种公开场合之外,鲜少会在私底下与其他《调律者》见面。

我和夏凪即便如此也希望跟《情报屋》见面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问他是否有方法让希耶丝塔醒过来。前阵子史蒂芬在拯救希耶丝塔的方法上,对我们提出了两项极难决定的选择。但真的除此之外都没有其他路可选了吗──我们因此无论如何都想寻求据说网罗各种知识的《情报屋》,希望能提供他的智慧。

然而现实似乎没有那么单纯。除了身为《调律者》的使命之外,不会基于私人理由提供情报──这就是布鲁诺·贝尔蒙多秉持的哲学。

『当然,我不会放弃就是了。』

夏凪态度积极地让声音又恢复精神。

『既然靠《黑衣人》不行,那这次我就靠自己的力量把他找出来!就算要当个跟踪狂也在所不惜!』

「不能当跟踪狂啦。哎呀,总之详细内容等我们都回国再讨论吧。」

『嗯,我也是明天就会回去了。』

距离春假结束还有一段时间。等我们下次见面,彼此应该都有很多事要讲吧。

『话说君冢,你现在是住在饭店吗?』

「呃~关于这点嘛……」

其实我故意没讲清楚的部分竟被她问个正着了。

结果刚好就在这个时候……

「君彦,可以换你洗澡啰。」

莉露坐着轮椅进到我在的房间中。虽然她头发已经吹干了,但依然微微飘散出洗发精的香气。

『……你跟那女孩同房呀。』

夏凪嘀嘀咕咕地念着,而注意到这点的莉露马上靠到手机边说道:

「要说同房嘛,这里是莉露家呀。」

『拜访老家!』

夏凪顿时发出走调的声音。

老吸血鬼的事件之后,我搭《黑衣人》的车来到了莉露家。其实我原本打算找饭店住的,可是却收到莉露寄来一封「既然都到这里了就来莉露家吧」的邮件,因而发展至此。我想说他们家人之间应该有很多话要讲,本来还担心会打扰到他们,但实际上……

「是呀,家父家母和莉露跟君彦刚才同桌共餐,他已经彻底融入莉露家了。」

『为什么!就算是情侣也很难跨越的障碍,为什么一下子就跨越过去了!』

「尤其家父好像特别中意君彦,等会还要跟他一起洗澡呢。」

『那根本是对待女婿的距离感了吧!为什么会被中意到那种程度啦!』

这个我也不知道。莉露的父母绝不算是那种开朗活泼的类型,而且刚开始也确实对于我的存在感到很困惑。然而对方最终似乎将我认知为把睽违五年的女儿带回家的存在,结果莫名其妙就打成一片了。

「就是这样。所以你的前男友要再借给莉露一段时间啰。」

『呃、等……』

不等夏露回应,莉露半途就挂断了电话。这明明是我的手机啊。

「要跟你老爹一起洗澡再怎么说都太尴尬了吧?」

「开玩笑的啦。莉露只是稍微捉弄她一下而已。」

那就好。我差点要开始绞尽脑汁想些闲聊话题了。

「不过莉露的父母很中意你是真的喔。」

「但愿如此。不过我会不会妨碍到你们家人团聚啊?」

「莉露反而很高兴你来呢。毕竟那时候气氛有点尴尬。」

当我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们似乎已经把重要的事情都谈完了。

「各种事情有顺利跟你父母讲过吗?」

「关于脚的事情,莉露事前就告诉过他们了。至于这五年来,莉露就说自己田径比赛的成绩不如理想,退学后一直在外面工作。他们听完之后没有生气也没哭,不过还是对莉露感到很无奈傻眼的样子。」

莉露以前说过父母不太会关心她的事情。然而再怎么说,长期无法联络到女儿似乎还是让他们跑去报警的样子。虽然说去拜托公家机关帮忙寻人,反而只会更加难以找到身为《调律者》的莉露就是了。

「不过只靠这么短的时间,果然还是没办法一口气解决所有问题。莉露接下来还必须继续跟他们多谈谈才行。」

「这样说……也对啦。」

整整五年,想要填补中间的空白也未免太过漫长。然而只要双方都抱有愿意填补空白的意志,彼此互相靠近,想必总有一天也是能够跨越间隙。

「所以说,莉露虽然没有打算从正义使者的工作退休,不过现在希望能继续留在这个家一段时间。」

她说着,淡淡露出微笑。

我并没有立场对她这项决定多说什么。更何况,曾经一度失去所有的莉露能够像这样尝试找出另一条新的路,对于虽然只有短暂一段时期但曾经身为她搭档的我来说,也是很高兴且引以为傲的事情。

「虽然说,假如上头那群人想要开除莉露,莉露也只能认命接受就是了。」

「《调律者》有时候会连同职位一起被汰换掉是吧?」

例如《阴阳师》,还有因为殉职而让职位本身被冻结的《执行人》。同样地,《魔法少女》或许有一天也会被新的职位所取代。考虑到伤势的严重程度,今后想必无法再期待莉露发挥如同以往的表现吧。即便如此,她的《调律者》身分到现在还没被解除,难道背后有什么理由吗?

以前政府高官艾丝朵尔告诉过我一项内幕,说夏凪渚之所以会被指名为《名侦探》的理由之一,是因为她能够控制住《特异点》。那么这次他们对莉洛蒂德也是采取了类似的措施──这会是我想太多吗?

「不过,只要最起码有一个人记住莉露的事情,那就足够了。」

抬起头的莉露脸上带着彷佛即便如此也感到满足的表情。

她所说的那一个人是指我吗?假若如此……

「不只是我一个人。夏凪也是,风靡小姐也是,还有米亚也是。大家都会记得你的背影。」

我弯下膝盖,配合莉露的视线高度。

我不会让任何人遗忘。今后我会继续把魔法少女的故事流传下去。那想必就是身为使魔应尽的使命。

「呐,君彦。」

「嗯?」

「接下来肯定好一段时间都无法见面。所以莉露暂时给你最后一道命令。」

她低下头,别开视线说道:

「一下下就好,摸摸莉露的头。」

要我摸多久都可以──我如此回应,并且把手伸向了她的头。

(插图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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