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章节
◆世上最糟的犯罪者
水族馆的那件事情后过了两个礼拜。在这期间,我们得知了斋川所担心的那位患病少女粉丝的动向。据说她最近到美国接受手术,现在也留在当地住院的样子。换言之,她跟寄到斋川家的那个木乃伊右手没有关联的意思。
如此这般,虽然我们到头来还是没搞清楚敌人的目的,但至少斋川因为粉丝平安无事而感到开心,在工作上又变得更加卖力了。或许是她再一次确认到自己理想偶像的人生态度吧。
绝不让粉丝们看到自己黯淡的一面,也不会讲丧气话,随时随地都面带笑容。穿上美丽的衣裳,唱出美丽的歌声,就算被人批评那是空有理想的形象也无所谓。
就在这样的日子中,有一天我和夏凪来到了警视厅……呃不,并不是因为我犯了什么罪,是我们要跟这里的某位人物见面。
「还是老样子靠一张脸就能进到里面,真是方便。」
在职员带我们进来的房间中,我们坐在沙发上等待想要见面的人物。
「那是在坏的意义上吧。这里的职员,每个人看到君冢的脸都好傻眼呀。」
「毕竟我从以前就经常光顾这里啊。主要因为各种冤枉罪名。」
只要我这容易被卷入麻烦事的体质不改善,恐怕一辈子都会受到警察、检调跟律师的关照吧。另外还有侦探也是。
就这样等了一段时间后,我们要找的人物伴随粗鲁的开门声响进到房间来了。
「受不了,为啥你们会跑到这里来啦?」
那人正是一脸不悦的红发警官──加濑风靡。
然而很意外地,在她后面还有另一个人影。
「咦?大神先生?」
夏凪顿时睁大眼睛。
他是前代理助手、公安警察,另外还有好几项头衔之类,但总之就是大神。我们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打倒《暴食》的那时候,没想到现在又会这样碰到面。
「大神,为何你会在这里?夏凪已经有助手啰。」
「今天是为了别的事。话说君冢君彦,我反倒比较惊讶你会在这里啊。」
大神冷淡地敷衍我,不过对夏凪却是「好久不见了,名侦探」地礼貌问好。而夏凪也「好久不见~」地挥挥手回应。你们感情可真好。
「风靡小姐和大神先生,原来两位之间认识呀。」
夏凪看着坐到对面沙发的那两人。他们确实表面上的身分都是警察,也各自有负责台面下的工作。就立场上来讲有相似的部分。
「还有年龄也很相近吧?」
「我比较年轻啦。」
风靡小姐霎时朝我瞪过来。原来她意外地会在意那种事啊。
「不过两位感觉很登对呢。」
夏凪交互看看眼前那两人,露出贼笑。
风靡小姐对此感到傻眼,相对地大神则是……
「很可惜,这人眼中并没有我。毕竟她到现在依然……」
「闭嘴,大神。」
风靡小姐一句话就制止了大神。虽然她年纪比较轻,然而在台面下的工作来说她的资历比较深。大神立刻「恕我失礼了」地表示歉意。究竟他原本想说什么?
「然后呢,你们来找我有啥事?关于之前提过那件木乃伊事件吗?」
我们和风靡小姐自从上次在电话中提供情报之后,就没再讨论过这件事情。
「你们似乎一下子就跟那件事扯上关系了。那木乃伊,跟吸血鬼有关对吧?」
「呃,是没错。因此就结果来看,那应该属于名侦探的工作范围,不过……」
我简单扼要地说明了一下夏凪和史卡雷特结为同盟的事情,以及关于伊莉莎白的事情。结果风靡小姐便感叹一句「事情可变得真复杂呀」,并露出同情的笑容。
「但总之,那边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我有我的事情要忙。」
风靡小姐对我们甩甩手掌。然而……
「可是说不定你也已经被卷进来啰。」
夏凪微微扬起嘴角看着风靡小姐。
「因为你看,我把他带来了。」
她说着,捏起我的衣摆。
风靡小姐随后似乎也察觉这句话的意图,微微皱起眉头。
「我猜上一任侦探应该也都是这么做的。把他带到各种现场与各种人物见面,打下名为《特异点》的木桩──结下缘分。期待有一天这些行动能开花结果。」
我具有容易被卷入麻烦的体质,或者称为《特异点》的特质。只要有我在的地方就会聚集事件,因此反过来说,有我在的地方总有一天可以解决事件。
当然,其中必须有人扮演福尔摩斯的角色。但除了侦探以外,与我有关联的人物也全都会成为关键角色,成为故事的登场人物。这即是我的体质,我的本质。
「……真受不了。但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我可没打算主动跟你们扯上关系喔?」
「嗯,没关系。然而不仅限于这次的事情,迟早有一天你肯定会来帮忙我们,跟我们扯上关系。或者说不定还反过来喔。没啦,开开玩笑。」
我是不觉得风靡小姐真的有那么一天会认真拜托我们帮忙啦,不过我依然相信侦探的直觉而没有多插嘴。
「你们的主张我暂且明白了,所以今天你们就先回去吧。我还有事情要在这里跟大神讨论。」
风靡小姐抽着菸,想要把我们赶走。
唉,被排挤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大神,你也帮忙讲些什么吧。」
「不要莫名其妙扯到我身上来。为什么我要帮你的忙才行?」
大神顿时露出傻眼──或者说瞧不起人的表情看向我。
「大神先生,拜托嘛。」
「既然名侦探这么说,那就没办法了。」
「喂,大神,这跟刚才对我的态度差太多了吧?」
这下我充分明白了,我果然没办法跟这男人好好相处。
「如果你要谈的是之前那件事,我想应该跟《名侦探》也并非毫无关系。请问你觉得如何?」
大神用敬语如此询问风靡小姐。大概因为在台面下的资历是风靡小姐比较高的缘故吧。结果风靡小姐深深叹息后,稍微沉默了一下才开口:
「是关于《七大罪魔人》的事情啦。」
意想不到的词汇冒出来,让我的脸忍不住抽动一下。
那是以前魔法少女的敌人。我还以为那桩事已经落幕了说。
「到头来那些家伙究竟是什么──我想听听看你这位专家的见解。」
风靡小姐将对话抛给大神。
据说大神为了帮原本身为《执行人》的故友报仇,曾经独自调查过魔人的事情。
「我想应该有其他比我更专业的专家吧?」
「当然我也会找魔法少女问话。等她身体状况跟周边环境稍微稳定下来之后。」
看来风靡小姐姑且有透过自己的方式关心才刚结束战斗没多久的莉洛蒂德。
「大神,你怎么想?我要问的不是『象征人类恶意的《世界之敌》』这种抽象的概念。关于那些家伙的真面目,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例如在全身上下移植武器的人类,或是人类与恶魔的合体兽。
虽然有各种说法,不过大神曾经说过《七大罪魔人》的来源其实尚不明朗。
「我的见解还是跟以前一样。那些家伙究竟是什么东西──那是连《巫女》都没能预料的敌人。因此甚至不是《调律者》的我,并不清楚他们的真面目。」
不过──大神说着,眯起眼睛。
「假如不仅限提供事实,我倒是有一项推测。」
「无妨,你说吧。」
风靡小姐催促他讲下去。那态度感觉就像她自己心中也抱有某种确信。
「我推测《怪盗》亚森应该有牵涉其中。」
我和夏凪不约而同地转头互看。那是我在去年夏天曾经一度跟希耶丝塔一起对峙过的敌人。
「《怪盗》亚森由于盗窃《圣典》之罪而入狱,不过却透过某种手法从监狱中杀害了《七大罪魔人》之中的三人,也因为这份功劳获得特赦──这发展未免太过巧妙了。」
大神抽出一根菸,点燃菸头。
「虽然我不清楚具体过程如何,不过我的假说就是:那些魔人会不会是《怪盗》亚森创造出来的?」
听到这边,我说了一声「那么……」并举起手。
「换言之,一切都是《怪盗》自导自演的?」
「没错,所以他能够装成彷佛自己在监狱中杀掉了魔人。」
或者搞不好真的是他杀掉的──大神如此补充。
「然后呢?请问你的见解又是如何?」
大神把刚才抛给他的对话又抛回给风靡小姐。
「嗯,我的意见大致跟你一样。」
风靡小姐也点燃第二根香菸。
「关于这件事情我感到有点在意,所以也独自去调查了一下。最后我同样得出了跟你类似的假说。《怪盗》亚森无论从前或现在都是敌人,这点毋庸置疑。不过那根源或许比我们想像的还要深。」
「……所以之前在莉露的事情上,你才会出手帮忙我们是吗?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对魔人感到不对劲,认为跟亚森有所关联。」
夏凪感到明白地点点头。
《调律者》之间存在有原则上互不干涉彼此工作的制约。然而上次的事件中,风靡小姐又是管制交通又是疏散民众地找了一堆理由,跟魔人之战扯上关系直到最后。看来其中有她的目的。
「顺道一提,君冢。」
「被风靡小姐叫名字会让人莫名脸红心跳啊。」
「顺道一提,臭小鬼。」
也没必要刻意改口吧?
「──你对『亚伯』这名字有没有印象?」
突然冒出一个人名,让我反应慢了一拍。
不过我确实知道这号人物。
「是谁呀?」
夏凪开口询问。于是停顿一下后,我说出那个犯罪者的全名:
「──亚伯·A·荀白克。谣传是世界上各种未破案事件背后真正的幕后黑手。」
多起重大案件背后据说都是这号人物在操纵肇事犯人,然而时至今日依然没能掌握他的真面目,因此世界上的警察与各种标榜正义的组织都在追缉这个人。
其实我以前跟希耶丝塔游历各地时,曾经被卷入据说亚伯有牵涉其中的事件。然而我们到最后也没能抓到亚伯,于是当时正倾力追捕《SPES》的希耶丝塔就把这件事暂时搁到一旁去了。
「……我都不晓得。居然有那样凶恶的罪犯还没被逮捕。」
「曾经有一段时期,讨伐亚伯是《执行人》的使命。虽然说,亚门在达成使命之前就被《七大罪魔人》杀掉了。」
大神对夏凪如此述说他的故友《执行人》道格拉斯·亚门的过去。
不出所料,亚伯果然也有被认定为《世界之敌》。既然如此,讨伐那家伙的使命现在是由谁在接棒负责?我们的视线自然而然地看向同一处。
「对,没错。那是我的工作。」
风靡小姐在菸灰缸上捻熄香菸并如此说道。
「处分亚伯就是现在《暗杀者》的使命。不需要掌握什么犯罪证据,不需要管什么无罪推定原则,上头命令我见人即杀。」
就算假设是没有犯罪的人,依然要为了大义而痛下杀手。
加濑风靡表示,这就是《暗杀者》的使命。
「但为何要在这时候跟我们提起亚伯的事情?」
「据说亚伯总是能透过某种手法,让与自己完全无关的陌生人去执行犯罪。操纵他人行事,绝不弄脏自己的手。虽然不到完全相同的程度,但你们不觉得好像有个类似的人物吗?」
听到她这么问,我从过去的经验中浮现出几项可能性──并且把当中最不希望是真相的假说提出来:
「假如是《怪盗》亚森,就能把人的心也偷出来随意操作。」
回溯去年夏天,打倒《原初之种(席德)》后没过多久的时候。我和希耶丝塔为了出席《联邦会议》而到访纽约,结果在当地被卷入了一起小事件。几名持枪男子闯入一间咖啡厅,试图绑架人质要求解放某一名囚犯。
虽然当时由于有希耶丝塔在场,让事件本身及早获得了解决,然而奇妙的是那些犯人们和那名囚犯之间完全没有接点。可是犯人们却崇拜着那名囚犯,为了他甚至引发事件。
然后讲白了,那位囚犯的名字就是《怪盗》亚森。我和希耶丝塔在事件之后也有跟那人当面对峙过,但最后没能抓住他。
「可是这也太夸张了。难道说亚伯的真面目就是《怪盗》亚森?」
「这终究只是我调查各种情报的过程中浮现的一项假说。但假若真是如此──整个世界恐怕都会变样吧。」
风靡小姐说着,抬头仰望白色的天花板。
「我会抓住他的。」
这句话让风靡小姐又放下视线,我和大神也转头过去。是夏凪发言的。
「因为我的上一任说过,逮捕《怪盗》是我的工作。」
那双坚定不移的眼眸注视着明天,散发热量的话语中蕴含着魂魄。
尽管明确感受到某种深不可测的巨大邪恶气息,侦探依然决心迈向未来。
「唉,受不了。你们是白痴吗?」
风靡小姐彷佛傻眼愣住似地轻轻一笑。
「不准来搅和老娘的案子。」
◆魔女与祖先
离开警视厅后,我和夏凪便顺道去拜访前·阳伞魔女的玛莉了。
我们正在处理的课题不是只有吸血鬼的事情而已。这几个礼拜我和夏凪也持续调查玛莉的寻乡委托,终于得出一项假说。因此今天和久违的她取得了联络。
「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喔。」
玛莉对着坐在沙发上的我和夏凪抛个媚眼,淘气地道歉。
「不会,你客气了!这咖啡非常好喝呢。」
夏凪笑容满面地端着杯子。
我们在玛莉的招待下,来到了她居住的公寓。
「你房间里没什么家具啊。」
没有电视,也看不到什么日用杂货。要形容说只有最基本限度的家具嘛,就像杂志上偶尔会看到所谓极简主义者的房间那种感觉。
「毕竟我过着一边寻找故乡一边游历各国的生活,房间必然就会变成这样了。」
「原来如此。其实我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生活,所以不难理解。」
玛莉现在想必也只是短暂逗留日本而已吧。
「我从之前就在想了,君冢你跟年纪比自己大的对象讲话也都不用敬语呀。」
夏凪听着我和玛莉的对话,突然提出这点。
「是啊,我跟风靡小姐讲话也是有一半都不用敬语。毕竟别扭的敬语和客气态度只会徒增彼此心理上的距离。」
「君冢,你该不会其实很擅长跟年长女性拉近距离?」
「真期待今后会不会有年长女主角登场啊。」
「很难喔,我不会让那种人登场的。」
「侦探有什么权力决定这种事啦?」
我们一边品尝着咖啡,一边如此抬杠。
然而,夏凪接着把咖啡杯放到杯碟上,那就是要进入正题的暗号了。
「玛莉小姐,关于你的委托……」
她从包包拿出一份资料给玛莉看。
「……!这照片上的聚落是……」
玛莉看到资料上的几张照片,当场睁大眼睛。
那些照片中拍摄的是某处乡下风景,还有以白色外墙为特征的房屋。就跟玛莉在初次见面时给我们看过的村落风景画非常相似。
「这照片中是某个少数民族居住的村落。然后据说像这样的小村或小镇不只在这地方,更存在于世界各地。」
夏凪担任代表,向玛莉说明那座村落的特征。
「住在这里的居民皮肤色素很淡,女性还拥有一对红色的眼睛。就像玛莉小姐一样。」
玛莉听到她这么说,垂下视线看看自己的身体。
红色眼睛配上白色肌肤──我起初还觉得简直有如把夏凪跟希耶丝塔的特征合在一起的感觉,不过看来这就是玛莉他们这个民族的特征。
「你看看这个。」
我又拿出另一张古老照片。虽然焦点有点模糊,不过照片中可以看到一名年轻女性。红色的眼睛与白皙的肌肤同样跟玛莉很像。这是一位研究民俗学的学者偷偷拍摄的照片。
「这就是我的祖先……?」
玛莉看着照片如此呢喃。
「不过,你们是如何查到这些的?」
我和夏凪四目相交,互相点头后,夏凪身为侦探负起回答的责任:
「我们最初的切入点,是民族歧视的观点。」
玛莉的肩膀顿时抖了一下。
上个月,我在北欧发现了那座被烧毁的村落。当时我到现场周边实地调查,却不知为何每个村民都缄口不谈──说自己不晓得那座村落的事情。
起初我还以为是因为发生那样凄惨的事件,导致大家不愿多谈。然而我接着又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性──会不会是住在那座烧焦聚落的民族,原本就遭受到邻近村落的迫害?
也就是说,莉露小时候经常被大人们警告的那句「不准接近那个村子」,其背后真意就是如此。民族歧视的问题至今依然存在于世界各地。
然后包含玛莉的故乡在内,假如类似的聚落存在于世界各处,必然就有对此研究的学者。于是我和夏凪花了不少时间翻译遍读世界上的民俗学和文化人类学的论文,最终得到的结果就是这份资料与这项假说。
「只不过,关于这个民族似乎还有许多不明瞭的部分。例如他们的祖先源自哪里,现存人口有多少之类。然后玛莉小姐的故乡具体上是在什么国家或地区,我们也还不清楚。」
「不过我们有找到几个可能的地点,分别位于北大西洋的群岛、阿拉斯加北部以及德国中央的山区。应该可以一一调查看看。假如有必要,我们也会帮忙……」
正当我如此表示的时候,玛莉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夏凪立刻跑过去轻抚她的背部。咳嗽持续一阵后总算停息时,她用来遮掩的嘴巴的手帕上渗着鲜血。
「玛莉小姐!」
夏凪赶紧拿起电话,却被玛莉摇头制止。
过了一段时间,玛莉的呼吸平静下来,勉强露出放松的表情。
「对不起,害你们操心了。我最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连最喜欢的酒都没办法喝。」
真让人感到厌烦呢──她说着,面露苦笑。
「可是!你之前不是还在餐厅唱歌吗?」
「是呀,可是就在几天后变成了这样。所以和小唯的约定也几乎没能做到。明明她不只是音乐剧而已,世界博览会的开幕表演就快到了说。」
「指导练习的事情不用担心,斋川肯定也能理解。更重要的是,你有去看医生吗?」
「医生有开药给我。不过这个状况起起伏伏的……今天只是状况有点差。」
夏凪表示要玛莉好好去休息,于是玛莉说了一声「谢谢」并露出微笑。
「不过关于这件委托,当初拜托你们果然是正确的选择。可以请你们继续调查下去吗?」
这意思应该就跟我刚才讲到一半的提议一样,希望我们去把可能是她故乡的聚落全部调查看看吧。
「真的可以吗?」
然而,我忍不住如此询问。假设关于她故乡的真相确如刚才提出的假说内容,她依然希望知道答案吗?
现今失去记忆的她,对于可能曾经受过歧视的来历产生自觉,这样真的可以算是幸福的事情吗?
「可以的,当然。」
玛莉坚定点头。
「即便我曾经是个受人歧视的真正魔女也没关系。毕竟我就是想要知道真相,才会委托侦探小姐的。」
夏凪轻抽一口气,转头看向我。
我也稍微迟疑了一下,最后点头。
「知道了。我们必定会在最后找出真相(答案)。」
对于侦探来说,有时候还是必须把事情查得黑红分明才行。
我看着玛莉的红色眼眸,涌起了这样的想法。
◆通往梦想的未来
后来又过三天,世界博览会的开幕式到来了。
天气阴暗多云。斋川预定将在下午五点开始的开幕典礼上献唱博览会的主题曲。我和夏凪坐在圆顶活动会场的贵宾席等待着开幕。
「你怎么静不下来啦?」
夏凪注意到我一直在抖脚。
「没有购买一般门票入场的我,有资格自称是唯喵的粉丝吗?」
「呜哇~为了那种芝麻小事……话说,你平常明明都跟小唯互动得那么正常,为什么有些时候会忽然变成那种极限阿宅啦?」
因为做为偶像的唯喵是特别的存在啊。
「再说,我们今天到这里来也是为了工作好吗?」
「嗯,我知道。不过话虽这么说,我们也只能从远处观望而已就是了。」
我们所担心的,就是木乃伊的事件。假若包含伊莉莎白在内的什么人物又企图与斋川接触,很有可能会盯上像这种在大型场合登台的时机。虽然会场中也有配置《黑衣人》,不过我和夏凪还是带着警戒的意义来到现场。
「君冢,你对之前那件事怎么想?」
距离开演还有五分钟,夏凪忽然向我提起这样的话题。
然而她所谓「之前那件事」究竟是指哪件事?吸血鬼的叛乱吗?玛莉的委托吗?又或者是上次跟风靡小姐他们讨论过的怪盗?我们还是老样子一口气背负太多问题,害我一时之间搞不清楚夏凪在讲哪件事情。
不过紧接着,我看到她的眼神,立刻察觉了。
「你是说希耶丝塔的事情啊。」
也就是史蒂芬对我们说过的那段话。透过心脏移植或许能够让希耶丝塔睁开眼睛,但如果那样做,她有可能会失去至今一切的记忆与人格。即便如此,我们依然要让希耶丝塔醒过来吗──
「自从那天之后,我一直在思考。」
可是还得不出答案。
假如综观周围人物,例如我们的同盟对象──史卡雷特面对各种问题时做出的选择是故意不找出明确的答案。他主张凡事的界线不一定都会划分得清楚明白。然而不找出答案并不表示就无所作为。史卡雷特始终只专注于自己的使命,为此目标不断行动。
然而相对地,我们的委托人──玛莉就刚好相反。她面对问题会追求唯一的答案。然后在得知那个答案……那个真相之后,决定自己的行动。
彼此毫无关联的两个人所选择的行动方针偶然呈现两极,但这想必不代表某一边就是错的吧。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对自己眼前的问题绝不能装得视而不见。就好像那个催眠师──守屋教授所说的。
「我们必须做出决定才行。」
我以前一直都是希耶丝塔的助手。只需要专注于协助侦探的行动就可以。
然而她沉睡之后,我选择了让她再度醒来。既然如此,关于那之后的事情我也必须视为自己的责任,做出决断才行。
「我呀……」
夏凪开口表示。
「我这个人很任性,很贪心。所以我果然还是希望希耶丝塔保持以前的样子。希望让她醒过来后依旧是过去的希耶丝塔。」
……是啊,那当然。我也是一样。
「可是假设有一天真的束手无策,不得不施行移植手术,结果让希耶丝塔失去了记忆……如果那样做可以让她免于一死,我也愿意接受。紧咬着牙根,努力接受那样的事实。」
到头来,也只能这样了──夏凪如此说道。
「君冢,你其实也很清楚吧?」
她虽这么说,但似乎也不抱确信。当然,这些都是脑袋必须理解接受的事实。万事竭尽所能,若最终依然无法如愿时,便只能接受相较下良好的选项。
这是当然的。我希望希耶丝塔能活下去。不论以怎么样的状态,即便丧失记忆,只要她能活下去就好。我会这么想,会这么盼望。
「但是希耶丝塔会这样希望吗?」
她会期望我所盼望的事情吗?
「这我也不知道。所以我觉得到头来,我们还是只能依据自己的意思做出决定。只能用我们的任性把她卷入符合我们期望的结果之中。」
整个会场都为了这次国际性的盛会而气氛高昂,但唯独我和夏凪却关在自己的世界中对话。
「可是如果希耶丝塔真的失去记忆,把我们的事情以及她至今的人生都遗忘了,那样醒来后的希耶丝塔真的可以说是希耶丝塔吗?」
「如果到那时候,就重新再跟她相识一次吧。」
夏凪不假思索回应的这句话,让我顿时恍然。
「一定可以的,没问题。像我跟你,不也是相识过两次吗?」
「……也对,第一次是在伦敦。当时你是呈现爱莉西亚的外观。」
那是夏凪暂时与海拉替换而坐上主人格位子的时期,而当时她的记忆相当模糊。后来我们第二次邂逅,是在大约一年后的放学教室。那时候的夏凪同样失去记忆,也遗忘过去的回忆,然而透过希耶丝塔的红色缎带居中牵线,让我和夏凪重新相识了。既然如此,希耶丝塔肯定也能再一次──
「好像要开始啰。」
烟火飞向天空,紧接着响起大音量的乐声──偶像斋川唯登场了。在远处的舞台上,笑容满面地用力挥着手。
会场中播放的是这次世界博览会的主题歌《梦想=未来》。
欢呼声响起,全场热度冲上最高潮。大家一起挥动粉红色的萤光棒。我和夏凪也暂时忘却烦忧,扬起嘴角。
前奏结束,斋川举起麦克风──就在这时发生了异状。听不见斋川的声音。站在舞台上的她一脸感到奇怪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麦克风。
「器材出问题了吗?」
我首先这么想。然而当我看到斋川下一个反应,便察觉并非如此了。她带着焦急的表情不断开闭嘴巴,却发不出声音。不,如果仔细竖耳倾听,还是可以些微听见──斋川沙哑的声音。
「……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发生啊。」
之前就有这样的预兆了。
斋川偶尔会感到喉咙不适,看来是过于紧凑的行程安排让她搞坏了身体。
「斋川……!」
会场开始骚动。工作人员们也慌张地到处奔走。要暂时停下音乐吗?但那样做有可能让现场气氛变得更糟。乐声即将进入副歌的部分了。
「──未来的脚步声 往前奔出般的 奇迹」
我清楚听见了歌曲的歌词──就从我旁边传来。
是夏凪。她唱着《梦想=未来》。
当然她手中没有什么麦克风之类的东西,所以歌声并没有传遍全场。
可是……
「……!」
在远处舞台上的斋川表情惊讶地环顾会场。
当副歌结束,进入曲子的第二段主歌部分时,整个会场的人都唱起歌来了。大家代替斋川唱着《梦想=未来》,挥舞手中粉红色的萤光棒。偶像·唯喵一如往常的演场会风景,此刻就呈现在眼前。
夏凪见到那景象便感到放心似地吐了一口气,彷佛把接下来的任务托付给其他观众。
「你用了《言灵》的力量吗?」
大概是她将灵魂注入自己的歌声、话语中,传播到整个会场的吧。海拉的一部分能力至今依然留在夏凪的喉咙。
「不对喔。」
然而,夏凪对我的推理摇摇头。
「这是因为在会场的大家都很喜欢小唯,想要支持她、为她打气。」
嗯,说得对。这种回答比较美啊。
◆失去的宝物
斋川的演出时段结束后,我和夏凪立刻离开座位来到后台休息室。
茫然坐在椅子上的斋川一见到我们,便皱起脸露出悲伤的表情。
「不要担心。」
夏凪跑过去紧紧抱住斋川。
「……凪、小、小……姐。」
斋川把脸埋在夏凪怀中。她没有哭,但是声音极度嘶哑。对于已经听惯她平常声音的我来说,实在是难以置信的状况。
但她究竟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假如在上台之前就是这样的声音,我不认为她会那样泰然自若地登上舞台。
到头来,献唱主题曲的活动在粉丝们的大合唱,搭配斋川歌声以外的肢体表演勉强撑了过去。然而那绝不表示一切都获得解决了。现在的斋川很明显遇到问题。
「去医院一趟吧。」
我和夏凪带着斋川离开休息室,但同时必须思考应付媒体的对策才行。我们可不希望被狗仔乱挖消息,恣意写成什么耸动的报导。
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请斋川家的专属司机准备一台替身车辆当成诱饵,我们则是搭乘《黑衣人》的车前往熟悉的医院。
「拜托你一定要在啊,史蒂芬。」
前往就我所知最强的名医所在之处。
几十分钟后,我们抵达了同时也是希耶丝塔住院地点的那间医院。
从结论来说,很可惜史蒂芬并不在这里。然而或许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这里还有另一位医生能够为斋川诊断。这位代替史蒂芬的医师是跟他颇有渊源的男人,也是我姑且认识的人物。
「然后呢?斋川的症状如何──德拉克马?」
在诊疗室中,我一个人如此询问眼前的医师。
密医──德拉克马。他是前《SPES》的研究设施负责人,对于夏凪和希耶丝塔来说是有过一段恩怨的对象。然而《SPES》解体之后,他成为一名跟台面下世界有所交流的医生,在史蒂芬的指示下也曾负责治疗莉洛蒂德。
「应该是失声症吧。」
德拉克马写着桌上的病历并如此告诉我诊断结果。
「虽然只是说明得简单一点而已。这是由于包含压力在内的种种精神创伤因素导致患者无法顺利发出声音的现象。明明咽喉和声带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异常,声音却会忽然变得沙哑或发不出来。」
……压力造成的精神创伤。果然因为她过度操劳了吗?还是说……
「那跟运动失忆症(YIPS)不一样是吗?我有时候在新闻上会看到运动选手忽然无法做出平常习惯的动作,或者歌手突然变得无法唱歌之类的。」
「假如是运动失忆症,应该只会在特定动作的状况下,发生不随意运动症状。例如美容师变得握不起剪刀,或者鼓手变得无法挥动鼓棒等等。但这次患者的状况不仅限于唱歌的时候,在其他状态下也无法发声。因此这不是运动失忆症。」
「那么假设斋川真是如你所说患了失声症,她能治好吗?」
「要说是否跟一般病状一样乖乖静养就能治好嘛──这症状无法如此断定。」
我心中的希望当场被击碎。
「假若是运动失忆症好了──或者用医学名称来讲叫做局部性肌张力障碍──这是很明确的脑部疾病,因此反而已经确立出一套科学性的疗法。然而换作是像失声症这种精神层面因素导致的疾病,就没有一套绝对的治疗方法。」
「意思说现在斋川患了心病吗?」
「如果是史蒂芬医生,或许会称作『心癌』就是了。」
最起码需要休养一个月──德拉克马如此表示。又说后续治疗等那之后再讲。
就在这时,我背后的门被打开。
「……请、等、等……一、下。」
传来的声音沙哑得令人同情。
转头一看,出现在门口的是表情彷佛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斋川,以及陪伴在她身边的夏凪。
斋川拼命向德拉克马诉说──现在自己绝对不能休息。自己不能让新歌连续发行的企划停下来,也要继续参加音乐剧的排练才行。因此自己现在没有时间休息──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悲切呐喊着。
「过去也曾有过因为那样勉强自己,导致终身再也无法发出声音的病例。」
德拉克马冷静的诊疗态度让斋川一时屏息。对于偶像歌手来说,无法发出声音究竟代表什么意思,斋川本人肯定比谁都清楚。
「斋川,只要好好说明,粉丝和工作人员们肯定都会理解的。」
然而她却摇摇头。
「……偶、像、必须……永、远、是……大家、理、想、的存、在、才行……」
纵然声音嘶哑,即便话语顿停,斋川依然从喉咙深处挤出自己滚烫的信念般说着。
「所……以、请让、我、保持……一个、完、美、无缺、的、偶像……」
她口中无法继续讲下去,于是她取而代之地深深鞠躬低头。
「小唯……」
夏凪温柔轻抚斋川的背,让她重新抬起头。
我则是在脑中寻找着话语。足以将我平常总是单方面从斋川身上获得的鼓励与恩情加倍奉还的话语──然而,世界却不给我那样思索的时间。
──轰!
比天花板更高的地方传来爆炸声响,整栋建筑物剧烈摇晃。夏凪与斋川都惊讶得睁大眼睛,相对地德拉克马则是察觉什么似地把眼眯起来。
「发生什么事?」
对于我的提问,不知准备打电话给何处的德拉克马回答:
「你们小心。《世界之敌》登场了。」
◆王与女王
将斋川托付给德拉克马后,我和夏凪为了确认爆炸声响的原因而前往医院顶楼。搭乘电梯来到四楼,再爬楼梯上去。
「要上啰,夏凪。」
打开门,眼前是日落后的顶楼景象。仔细想想,去年圣诞节我就是在这里遇到魔法少女莉洛蒂德。然而现在跟那时的状况完全不同。顶楼就像有什么东西爆炸过一样燃烧着蓝白色的火焰。然后在那中心──看到了敌人。
身穿蓝色洋装跪在地上的女性。彷佛祈祷似地紧紧交握双手、闭上眼睛。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散开在水泥地板上。
《死灵术师》伊莉莎白──虽然对方没有报上名字,但我直觉这么认为。
不同于史卡雷特口中描述吸血鬼的「红与黑」印象。
伊莉莎白是「蓝与白」,包覆着她的蓝白色火焰看起来甚至宛如冰雕。
「你的目的是什么,伊莉莎白?」
我与对方保持某种程度的距离,如此询问女吸血鬼。结果她缓缓把紧闭的双眼睁开。只有那对眼眸呈现燃烧似的赤红色。
「──多说无益。让我吃了你。」
伊莉莎白张开涂有口红的双唇。
随着空气震动传来一股杀气。伊莉莎白站起身子后我这才发现,她没有右脚。大概是在什么地方战斗而缺损,现在又失去了足够让伤势复原的能力吧。
即便如此,依然只靠一只左脚站起来的她将身体往前倾,用捕捉猎物的眼神看着我们。不用想也知道她接下来会如何行动。但就算知道了,我也不认为自己有办法躲开。
「──你从那里一步也不能动。」
伴随锐利的话语,赤红的眼睛绽放光芒。但那道红光不是来自伊莉莎白,而是我身边这位少女的眼睛。
「……!」
伊莉莎白顿时表情痛苦,宛如岩石般当场僵住。
夏凪发动了《言灵》的力量。
「呜、区区人类──出来,该你们上场了!」
然而伊莉莎白立刻表情一变,不知对什么人下令代替无法动弹的自己。
「……哦哦,对了。是你们啊。」
犹如从蓝白色火焰中爬出来的,是之前在夜晚的公园中也遇过一次的细瘦木乃伊。另外又一具接一具地,木乃伊们沿着医院外墙爬上顶楼。他们全都跟伊莉莎白一样甩动着长长的白发。
「我明明听说吸血鬼制造的《不死者》,应该会保留着生前的本能复活才对的说。」
然而眼前这些木乃伊感觉并没有自身的本能或意志,只会遵从伊莉莎白的指示。
「哈!本来是那样没错。但我会把那本能都吃个精光之后再让它复活。毕竟不会听从主人指示的眷属根本不适合当士兵对吧?」
依然被《言灵》束缚而无法动弹的伊莉莎白原地露出冷艳的笑容。
「……所以那些木乃伊才会这么干瘦啊。」
之前风靡小姐也说过在这附近一带发现许多化为木乃伊的遗体,那些应该就是被伊莉莎白吸取了过多的力量而途中倒下的人吧。
「伊莉莎白,你杀了这街上的人们做成木乃伊?」
「我不记得是在哪里做的了。这些家伙只要一旦成为傀儡人偶,就会甚至翻山渡海都擅自跟着我。来吧,你们,给我尽情舞蹈!」
不知不觉间,我和夏凪已经被十几具木乃伊团团包围。夏凪的赤红眼眸瞪着他们,靠《言灵》下令不许靠近。可是木乃伊军团依旧没有停下动作。
「哈哈!人类的话语怎么可能对那些家伙管用。」
伊莉莎白如此嘲笑。意思说这些木乃伊只会听从他们主人的命令。
「这种人生结局,再怎么说都太讨厌了。」
夏凪缓缓后退靠近我并如此呢喃。
「我也深感同意。」
我抓起刚刚过来之前德拉克马交给我的手枪,朝步步逼近的敌人之一开枪──但是不死之身的木乃伊光是脚部中弹这种程度根本不会停下来。
「我说,君冢,要不要至少留下一点回忆?」
「嗯,假如是外国电影,我记得像这种时候最常做的就是接吻吧。」
我和夏凪相视一笑,不过……
「那样好不容易得救之后又会彼此尴尬,所以我想这次还是算了。」
木乃伊们忽然停下动作。夏凪和伊莉莎白都惊讶得瞪大眼睛。在场只有我知道,其实这间医院的顶楼有某位正义使者留下的东西。
「谢啦,莉洛蒂德。」
水塔上绽放着淡淡的水蓝色光芒。
在那里放有一枚能够驱逐各种怪异现象的符板。去年圣诞节──当我在这间医院差点被百鬼之一的《寄生灵(Parasite)》附身时,莉露设置了那个玩意做为对策。那个水蓝色的光芒是一道阻止魑魅魍魉失控伤人的结界。
「亏你们能撑下来,人类。」
然后这里还有另一名能够帮忙打破现状的正义使者。
烈风扫过,眼前好几具木乃伊一口气脑袋搬家了。
「你太慢了吧,史卡雷特。」
与我们缔结同盟的吸血鬼之王总算现身。我忍不住对着他的背影如此抱怨……但稍迟一拍才发现,他那套白色西装上染有鲜红色的血液。
「虽然我不觉得自己有轻忽大意,但出乎预料地被拖住了脚步。」
「你来这里的路上被木乃伊袭击了吗?」
「不,我遭遇的是比那更难搞的对手。看来敌人准备了些小把戏。」
史卡雷特说着,朝伊莉莎白瞥了一眼。而对手也用冰冷的眼神回瞪他。
「──背叛者犹大。」
事到如今,他们不会讲什么『好久不见』之类的问候。
然而双方的视线更胜言词地诉说着彼此的恩恩怨怨。
「你伤得可真重啊,伊莉莎白。」
「先瞧瞧你自己再讲那种话,史卡雷特。」
彼此都受了伤的吸血鬼之王与女王,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互相对峙。
「原来你只能够制作这些劣质的木乃伊只是一场伪装的假戏。」
史卡雷特吐出口中的鲜血,瞪向伊莉莎白。
「尽管为数众多,但居然能够伤害我到这种程度,可见绝非凡夫。来这里的途中企图拖住我的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
「世界各地的死囚。」
对于史卡雷特的问题,伊莉莎白立刻回答。
「当然,要加上个『前』字就是了。」
「原来如此。一群生前本能是杀人的家伙啊。怪不得就算手被扯断、肚子被开洞,还依然那样死缠着想要咬断我的脖子。」
听到伊莉莎白公布的谜底,史卡雷特当场理解地淡淡一笑。在他颈部可以看到尚未完全复原的伤痕。
「你准备得可真是周到。试图间接与蓝宝石女孩接触的也是你对吧,伊莉莎白?」
「哈!因为我看你似乎很热衷那个丫头呀。所以我让眷属去接触,想瞧瞧你会有什么行动,哪知道竟然只钓到了根本毫无关系的区区人类。」
伊莉莎白一脸唾弃地朝我看了一眼。
难道说史卡雷特打从最初就知道这件事了?所以只会把护卫斋川的工作交给我或《黑衣人》,极力不让自己现身……
「然后你刻意挑选这间医院当成最终的战场,是因为这里集结了许多跟我有关的人物?」
「没错,我不会轻忽大意。我会采取万全的措施,在这里击倒你。」
伊莉莎白的身体摆出前倾动作。夏凪的《言灵》束缚逐渐要被突破了。
「这样啊。那么我看来是误会了你这女人。」
史卡雷特小声呢喃,往前踏出几步。
伊莉莎白则是对他皱起眉头。
「你在笑什么?」
苍白之鬼背对着我,从这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
不过原来这男人正在笑吗?
「哈!我当然要笑。伊莉莎白,你这家伙──在怕我是吧?」
伊莉莎白顿时睁大赤红的双眼。
「为何你要特地拿蓝宝石女孩当诱饵钓我出来?──因为要是没有人质,你就没自信能赢过我。为何你要派强大的死者士兵来偷袭我?──因为光靠你一个人对我没有胜算,所以想要事先多多少少让我受一点伤。」
从史卡雷特的左肩出现一枚黑色的翅膀。
「搞些拐弯抹角的计策,派遣奴隶士兵代替自己出手,又挑选人质较多的战场迎击我这个仇敌──却忘了好好磨练自己最重要的实力。」
这种女人根本不足为惧──史卡雷特如此嘲笑。
「你绝对无法成为什么吸血鬼女王。」
「多说无益。看我吃了你!」
伊莉莎白单脚跳起,史卡雷特展开片翼迎击。
世上现存最后也最强的两名吸血鬼就此开战了。
◆救世性戏剧论
两名吸血鬼之间为时短短数分钟的交手,对于只是人类的我来说却感觉有如千载。想必因为那毫无疑问是一场用性命在搏斗的景象。
激烈异常的战斗在我们眼前展开着。双方的手臂、脚足、锐牙频频切砍削剥彼此的身体,然而某种程度的伤口都在转眼间复原。无论史卡雷特或伊莉莎白,感觉都对出血与疼痛毫不在乎。我和夏凪当然半点也没有介入其中的机会,只能在一旁观望着这场怪物之间的战斗。
「呐,君冢,史卡雷特是不是从刚才看起来就只有展开左边的翅膀呀?」
夏凪躲在水塔后面如此小声问我。确实,据说是由《发明家》提供给史卡雷特的那对黑色翅膀,现在只有展开其中一边。
「会不会是过来这里的路上战斗受伤了?」
「很难讲。不过他看起来明显一边掩护着右半边的身体一边战斗呢。」
虽然不到斋川那个蓝宝石之眼的程度,不过夏凪也用红宝石般赤红的眼睛分析着战况。曾有一段时期以海拉的身分骋驰战场过的她,至今依然可以看见常人所无法见到的景象。
「原来如此,那我就把你剩下的另一边翅膀也扯下来。」
伊莉莎白同样察觉出史卡雷特的异常,眼神顿时绽放妖艳光彩后,本来已经倒在地上的几具木乃伊忽然又站了起来。那些不死之身的眷属们一起扑向史卡雷特,缠住他的手脚制造一瞬间的破绽。
就在这时,伊莉莎白早已高高跃起。她原本失去的一只脚如今再生到可以看见骨肉的状态。
「你好死不死偏偏与那个科学家共谋。啊啊,简直令人火大。」
伊莉莎白如此说着,用没有受伤的那一只脚朝史卡雷特踹出宛如刀砍般锐利的一踢。
「──!」
史卡雷特用单边的翅膀防御,但依然被对手的脚劲贯穿。
他当场全身飞向后方,黑色的翅膀碎片飞舞在空中。《发明家》提供的翅膀粉碎得惨不忍睹了。
「对我们一族来说才没有什么自己人。政府也好、科学家也好、人类也好,全部都是敌人!」
伊莉莎白紧接着如疾风般往前冲刺。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她根本不需要什么武器,举起的右手臂本身就是能够刺穿猎物的长枪了。史卡雷特摇摇晃晃地勉强站起身子。双方即将交错。
「──呜。」
伴随短促的呻吟,胜负已分。全身跪倒在地上的是伊莉莎白。
相对地,史卡雷特的右手握着一把形状奇特的太刀。刚才明明还没有那个东西,是一把宛如用鲜血凝固做成的赤红太刀。
「在战场上,欺瞒了对手的一方才是赢家。」
那武器也是史蒂芬的《发明品》吗?或许就跟那对翅膀一样具有光学迷彩的功能。然而输家无权知晓其中的原理。被太刀砍伤的伊莉莎白趴在水泥地板上激烈吐血。
「伊莉莎白,你是赢不过我的。」
被鲜血染红白色西装的史卡雷特冷淡俯视着败北者。
「你和我的等级完全不同。弱者再怎么拼命也不会赢过强者。命运是无法颠覆的。」
「──!」
「接受自己的宿命吧。你反而应该感到骄傲,因为你已尽享了天年。」
升天去吧──史卡雷特如此说道。他此刻想必准备达成自己身为《调律者》的任务──消灭邪恶的吸血鬼。
「……我才不会升上天。下地狱就行了。」
伊莉莎白吐着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你不专心复原内脏的话会死喔?」
「宣告我寿命已尽的不就是你吗?我最后要靠自己的脚站着,完成我的使命。」
伊莉莎白如此说着,瞪向眼前的史卡雷特。
「我要把接连杀害无辜同胞的背叛者一起拖下地狱!」
我一时之间还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史卡雷特接连杀害了无辜的同胞?
不对,不可能有那种事。
「史卡雷特身为《调律者》,应该只有讨伐邪恶的吸血鬼而已……」
然而苍白之鬼见到我和夏凪动摇的模样,嘲笑了一瞬间。
是从何时开始的?
我们是从何时开始误解事实、被他欺骗了?
『凡事不一定都能判别红与黑。』
以前史卡雷特说过这样一句话。难道我从那时候就已经被吸血鬼巧言误导了吗?不自觉间变得避开追求真相或答案了?
「我发誓过,即使不择手段也要阻止你。用所剩无几的寿命,绝对要守护同族到底!」
伊莉莎白脸上充满怨恨地吐露心声。这构图简直完全颠倒了。
伊莉莎白才是正义,而史卡雷特是邪恶──
「为什么!史卡雷特是为了什么目的到处杀害无辜的吸血鬼?」
那样做究竟有什么好处?
「很简单。」
为我解答疑问的,是伊莉莎白。
「就是为了让他自己一个人能够存活在世上。吸血鬼这个种族自古以来就在《联邦政府》的指令下注定遭受毁灭……但是这男人借由让自身成为《调律者》承接那项使命,换取唯独自己能够生存下去的公认许可!《吸血鬼》这种王八蛋的职位名称,就是政府认同他成为世界上唯一一个吸血鬼的证明……!」
伊莉莎白流着血泪大声控诉。
相对地,史卡雷特则是什么话也不说,始终面无表情。战斗已经结束,现在史卡雷特只要静静等待伊莉莎白耗尽寿命就行了。
「但是史卡雷特,我告诉你。《联邦政府》绝对会背叛你。」
伊莉莎白调整着急促的呼吸,将局面带入对话。史卡雷特感觉像是愿意聆听对方说话似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去年,我借由拷问一名《调律者》得到的情报。那家伙似乎在《联邦政府》的命令下,从事秘密抹杀《吸血鬼》的行动。至于动手时机,就是当你把所有吸血鬼都消灭之后。政府那帮人打从最初就抱着把你用完即扔的打算了。」
「哦?你说的那名《调律者》是?」
史卡雷特眯起眼睛询问。
询问那个曾经企图抹杀自己的《调律者》究竟是谁。
「就是《革命家》佛列兹·史都华。」
出乎预料的名字忽然冒出来,害我惊讶得肩膀一抖。
夏凪则是问了一声「谁?」于是我简单扼要向她说明。过去曾经有个男人担任《革命家》这个职位,从台面上与台面下干涉双方世界的政治。然而在去年夏天,我跟随希耶丝塔认识的佛列兹竟是《怪盗》亚森扮成的假货。
当时《革命家》佛列兹·史都华早已死了。
「原来如此,杀掉那家伙的是你啊,伊莉莎白。」
史卡雷特察觉了这个真相。当时《怪盗》说过自己不是杀害佛列兹的凶手,没想到那句话会在这时候扯上关系。
「这下你明白了吧?」
伊莉莎白拖着脚,往史卡雷特逼近一步。
「《联邦政府》是敌人。《调律者》也是敌人。生而为鬼的我们一族在这世上根本没有同伴,没有容身之处。所以……」
一起走吧──她说着,轻轻展开手臂,露出微笑。
「史卡雷特,到头来你也只是被政府利用完就扔掉的走狗。但我们是同族,同是早死的种族。是身上流着同样的血,能够互相理解相同的痛与罪,独一无二的同胞。」
伊莉莎白一步一步靠近史卡雷特,接着……
「到了地狱大家都是一样。我们在死后的世界寻找幸福吧。」
噗哧!──低沉的声音传来。
伊莉莎白的右手臂贯穿了史卡雷特的腹部。
「史卡雷特!」
我忍不住大叫往前冲去,却被夏凪伸手制止。
最终倒下的,又是伊莉莎白。
「为、什么……」
「你打算吃掉我,一个人活下去对吧?」
看着跪在地上的伊莉莎白,史卡雷特表情阴暗。明明应该贯穿了他腹部的右手犹如蒸发似地溶解消失了。
「……哈!你连自己的体内都藏了毒吗?真高招。」
伊莉莎白察觉对手的计策,笑了出来。那是唯有具备非凡再生能力的吸血鬼之王才能够办到的伎俩。
「……什么嘛,这就是我人生的最后呀。这种结局就是我被赋予的戏分吗?」
我并不是什么英雄吗?
伊莉莎白仰望着天空,如此呢喃。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嘴角流着鲜血,放声大笑。最后……
「动手吧,王。」
霎时,史卡雷特的赤血太刀砍下了伊莉莎白的脑袋。
◆Vampire Rebellion
伊莉莎白的遗体不消几秒钟便原形尽失。
被砍下的首级与残留的躯体各自从断面冒出火舌,转眼间就被蓝白色的烈焰燃烧殆尽了。这究竟是表现出史卡雷特甚至连一点肉块都不让敌人留下的无情残酷,或者恰恰相反,是为了不要让女王的遗骸继续被人看见所以一瞬间葬送了她?真正的答案我们不得而知。
战斗结束后,史卡雷特目不转睛地盯着伊莉莎白烧尽消失的地方,不发一语。
「──喂,君冢,你看那边。」
片刻寂静之后,事态急转。
朝夏凪所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空中有几架直升机正朝这里飞来。而且不是一般的直升机,是呈现暗色迷彩外观的军用直升机。而那些机关炮直指的目标是──
「看来我被认定为《世界之敌》了。」
史卡雷特抬头瞪向夜空。
「伊莉莎白的谏言成真了是吧?就像以前的新娘候补也曾预料过的。」
……以前的新娘候补?那就是指……
「希耶丝塔知道这件事?知道史卡雷特会成为《世界之敌》?」
我记得预言《吸血鬼叛乱》的《圣典》中应该没有提到史卡雷特的名字才对。可是希耶丝塔从以前就确信事态会变成如此了?
「君冢!」
夏凪拉扯我的手臂,让我想起现在不是动脑思索的时候。
逼近眼前的直升机已经将机关炮确实瞄准史卡雷特。这样下去连我们都会遭殃。
「……别开玩笑了。」
就在我跟夏凪一起躲到水塔后面并捂住耳朵的瞬间,伴随激烈的爆炸声响传来震撼地板的冲击。从天而降的弹药轰炸持续了几十秒,攻势总算停息之后,我依然被震得全身使不出力气,好几秒钟站不起来。
「史、史卡雷特!」
在水泥烧焦的气味中,我掩着鼻子确认状况。浓烟消散,露出焦黑的地板。那块被扫射过的地方另外能看到一个长约三公尺、外观有如红色虫茧的物体。
是血──夏凪如此呢喃。
吸血鬼用血制造出来的茧。那是史卡雷特身为吸血鬼本身具备的能力,还是史蒂芬为他提供的武器?不管怎么说,总之那个茧完全挡下了刚才那波轰炸。
战况又继续发展。赤血之茧上出现龟裂,紧接着有如内部爆裂般炸开,让茧的破片呈现放射状飞散攻击停留在空中的直升机。巨大破片当场命中旋翼,失去控制的机体往下坠落。
我忍不住闭眼塞耳,没多久后便不出所料地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响。接着当我再度睁开眼睛,就看见吸血鬼之王站在刚才那个茧所在的地方。
夜风吹拂中,史卡雷特金色的眼睛仰望天空。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们准备的舞台啊。」
他用手遮掩脸部,但嘴角笑着。
「很好,那就宣战吧!」
苍白之鬼犹如站在舞台上的戏剧演员,展开双臂呐喊。
朝着远方的夜空,彷佛对着肯定在什么地方监视着自己的《联邦政府》提出宣告。
「从此刻起,我会在七十二小时内镇压密佐耶夫联邦位于阿拉斯加的一部分领土!而这项作战行动已经开始了!」
下个瞬间,夏凪的手机响起。
「呜!君冢,你看!」
她拿给我看的是《联邦政府》透过《黑衣人》送来的新讯息。点击讯息中的连结便打开了一段影片。
「……这就是密佐耶夫联邦的领土?」
画面映出烧焦的建筑物以及持续延烧的街道。恐怕是利用无人机空拍的影像中可以看到一大片荒废的市区。
街上没有人,不过取而代之地有一群死者。
至今已经看过好几次的一群由史卡雷特创造出来的《不死者》,正握着武器往前行进。街道的那片惨状很明显就是出自他们之手。
「史卡雷特,这些《不死者》是谁?……难道说,你杀害了这么多无辜的人类吗?」
「哈!那种担心是多余的。」
史卡雷特对我的质问一笑置之。
「出现在那画面中的都是我至今做为《调律者》杀掉的同族们。他们肯定也是得偿所愿吧,毕竟能够复活成为我的眷属参加战斗啊!」
我霎时不寒而栗。如今我才总算理解『吸血鬼叛乱』真正的意思。
史卡雷特将他的同族全数葬送之后,让他们复活成为自己的眷属,借此创造了一批沉默军队。
「他们原本是我借给密佐耶夫联邦当成领地守军,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避免与政府军交战了。我也尽快赶到臣民的身边去吧。」
做为吸血鬼之王啊──史卡雷特说着,准备从舞台上离去。
「等等!──你是为了什么?」
夏凪这时往前踏出一步。
「为了向《联邦政府》复仇吗?为了取代人类支配世界吗?你真正是为了什么目的前往战场?」
「我们这些众生万物都只是享受着自己被分配到的角色,在有限的舞台上起舞罢了。其中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理由。《名侦探》,你也是一样才对。」
就在这时,通往顶楼的门被用力撞开,传来大量脚步声。
是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们──《黑衣人》。
他们一起举枪,瞄准史卡雷特。
「好,那样就好。你们终究也只是在这世界上扮演着齿轮的角色。」
史卡雷特如此表示后,展开黑色翅膀。那是他在与伊莉莎白交手的过程中一次都没用过的右边翅膀。在翅膀内侧有一名少女。
「希、希耶丝塔!」
史卡雷特用右手抱着沉睡的侦探。
原来他刚才一直都把希耶丝塔藏在那透明的翅膀中,一边保护着她一边战斗吗──
「──等等!史卡雷特!」
我伸出手臂,夏凪也赶紧让赤红的眼眸发光。
然而,迟了一瞬间。
吸血鬼的金色眼瞳看向夏凪,结果她霎时失去了声音,失去了《言灵》。
那恐怕不是什么吸血鬼的特殊能力。
而是由于做为生物明确的等级差距、实力差距所致。
「《新娘》我就带走了!」
面对把希耶丝塔当成人质的敌人,我和《黑衣人》都无法开枪。
被鲜血染成赤红的吸血鬼就这么彷佛溶入黑夜般消失了。
(插图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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