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章节
◆时隔五年的新娘礼服
「这场婚礼,给我等一下!」
总算抵达《吸血鬼》的牙城──不夜城。
我推开城中尤其巨大的一扇门,如此放声大喊。
在宛如教会的圣堂中,我接着沿红地毯走去。
真没想到自己的人生中居然遇上讲出这种台词的一天。不过搞不好每个男人其实一辈子都会至少碰上一次这样的场面吧。
前方约二十公尺处的祭坛上,站着一个男人。
是身上的白色西装看起来有如新郎礼服的吸血鬼──史卡雷特。
在他身旁还摆着一具棺材。即使从远处也能看到,躺在里面的是身穿新娘婚纱的希耶丝塔。
史卡雷特掳走希耶丝塔后大约过了一个月,我和夏凪闯入《联邦政府》密会后也过了两个礼拜。今天总算让我抵达这里了。
「居然会有个这么矬的男人跑来抢婚啊。」
扮演新郎的吸血鬼看着闯入婚礼的我,扬起嘴角。
「像这种戏分通常都是由土里土气的男主角担当才叫约定俗成啦。」
「哈!真俗气的剧本。」
史卡雷特转向棺材,把脸凑近躺在里面的希耶丝塔。
「而且你只顾着把自己的理想强加在对方身上,丝毫不会考虑新娘的心情。」
「希耶丝塔的心情我再清楚不过。」
我这么一说,史卡雷特顿时停下伸向希耶丝塔的手。
「那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无聊透顶。」
这点程度的事情,只要看看她的脸就知道。五年前在我身旁穿着婚纱的希耶丝塔笑得可比现在开心多了。
史卡雷特用鼻子哼了一声,重新站起来。
「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接着,他进入正题。向我追究到底是如何穿越战场,进入这座《不夜城》的。正常来讲,这里周围一带应该都有《联邦政府》军与《不死者》士兵们在交战才对。
「我跟政府交涉,请他们暂时停止攻击了。这段时间应该不会再有炮击。」
「原来如此。我确实也有下令,我方不准主动做不必要的攻击。只要你们那边停手,自然会进入停战状态。」
但是──史卡雷特眯起金色的双眼。
「尽管如此,我也不认为同胞们会毫不抵抗就让你这家伙进入城中。」
是啊,确实。假若我完全没有准备对策就自己一个人跑来,肯定也只有被《不死者》拒于门外的份吧。
「那个侦探少女怎么了?──难道说……」
「察觉得可真快啊。没错,夏凪正在帮我说服并拖住《不死者》们。」
多亏如此,让我能够一个人先顺利闯入这座《不夜城》。
「不可能。」
史卡雷特皱起眉头。
「那些家伙为了成为能够持续奋战的死者士兵,甚至连生前的本能都忘了。就是我让他们用这方式复活的。像魔法少女那时候的奇迹不可能会发生。」
……说得对。例如利用《不死者》生前的本能,透过实现其心愿的形式停止他们的行动──像这种手段在这次派不上用场。然而……
「在丧失本能的状态下复活的《不死者》,行动上没有一个主轴。正因为如此,才会乖乖听从身为主人的你所下达的命令──但是他们从诞生之后,已经过了多久的时间?」
光是史卡雷特和《联邦政府》对立以来就经过了一个月。而且据他自己说过,在那之前就已经派遣这些《不死者》当成政府的士兵了。换言之……
「你不觉得已经有充分的时间让《不死者》也能萌生出新的自我了吗?」
「胡扯,难道你想说他们开始拥有自由意志了?」
「我可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就好像意志会化为行动,行动会成为习惯。
到最后习惯又会产生出新的意志。以那群《不死者》的状况来说,就是对于只能不断战斗的习惯萌生疑问,于是产生了意志──也就是自我。
「你自己以前也说过了。生物的本能与意识是源自于全身上下的DNA,因此《不死者》会自己带着本能复活。生命的意志本来就是如此根深柢固的东西,不会因为死亡就轻易被消除。」
而如今,取回了意志的他们肯定会这么想──自己是不是没有战斗的理由,这样。
「所以咱们家的名侦探成功说服了他们,而且现在依然持续着。」
夏凪《言灵》的条理脉络甚至对死者也能通用,就连细语呢喃也能传播到整个战场。
就这样,战争现在暂时停止了。
「把希耶丝塔还来。」
因此现在换成我要在这里完成只有我能办到的工作。
「真的好吗?我的血可是保护着白日梦的心脏喔?」
「假如只是那样就算了。但你还有后续的计画对吧?」
而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容许那样的计画。
现场陷入沉默。静谧的圣堂寒冷得宛如处于巨大的冷冻库中。
「我不能只靠自己的意志就放走她。」
最后,史卡雷特如此开口。
「从一开始就说过了,重要的是新娘自己的意志。我和你在这边议论再多,也得不出结论。」
「你在说什么?」
就在我这么问的瞬间,棺材动了。
「最基本的准备已经完成。」
从棺中爬出一名少女。
──披着白纱的希耶丝塔。
她睁开双眼,双脚踏地,站在稍远处注视着我。
「在她沉睡的这段期间萎缩的肌力,也靠我的血帮忙补强了。来吧,你可以好好感激我一番。你朝思暮想的侦探,现在醒过来啦。」
史卡雷特展开双臂,露出妖媚的笑容。
「希耶丝塔……」
我一步又一步地走过去,把手伸向她。
但希耶丝塔什么话也不讲。不只如此,也什么都没在看。
纵然四目确实相对,然而在真正的意义上并没有注视着我。
「现在的希耶丝塔……」
「不是《不死者》。」
史卡雷特回答。
「但可以算是极为相近的存在。或许该说是介于人类与吸血鬼之间。虽然就比例上来讲前者远比后者高出许多……然而归根究柢,那少女本来就也有《原初之种(席德)》的基因在体内。很难定义现在的她究竟是什么。」
是啊,没错。不过……
「希耶丝塔,就是希耶丝塔。」
同时也是我无可取代的工作伙伴。所以……
「把她还给我。」
我拔出枪举向史卡雷特。
「别让我一再重复。那要看新娘本人的意志。」
霎时,一道影子消失。
但史卡雷特还站在那里,也就是说……
「──呜!」
我感到一股杀气,立刻随便朝个方向翻滚闪避,但脸颊依然被什么东西划破而流出血来。
接着,我再次把枪口举向前方。
眼前是希耶丝塔握着一把短刀,难道是吸血鬼之血失控了。
「我本来不想再跟你打的说。」
彷佛要暂时拉开距离般,希耶丝塔往后退下。
她的双眸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史卡雷特一样绽放金色的光芒。
「我可没办法手下留情喔。」
侦探与助手,时隔约八个月的二度交手开始了。
◆再次与你邂逅
虽然装帅讲什么「我可没办法手下留情」,但冷静想想我根本不可能赢得过希耶丝塔。本来还期待说既然对方大病初愈,或许有办法对付,可是我现在真想把几分钟前抱着这种想法的自己痛殴一顿。
「她反而借由吸血鬼的力量升级了吗……?」
我为了暂时转移战场而逃出圣堂,希耶丝塔则是宛如脱兔般追了上来。在城内的走廊奔驰,跳跃到天花板的高度,飞速落下时甚至在地板上撞出裂缝。这下我别说是防御一面倒,根本只有逃跑的份。
不时开枪牵制的同时,我不断四处逃窜。正常来想,这种鬼抓人游戏只要短短三十秒应该就能分出胜负了。然而我现在却能撑到好几分钟,完全是因为希耶丝塔的持久力尚未恢复。
光看就知道她瞬间爆发力很惊人,但每跑个十几秒就会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下脚步,多亏如此才让我有办法拉开距离逃跑。虽然以对付一名病人的战法来说,感觉有点过分,然而现在消耗希耶丝塔的体力,才是让我在这场战斗中得以幸存的最有效手段。
「不过我的体力也不是无限的说。」
在吸血鬼的城堡中,我喘着气到处跑。
刚才那间圣堂位于《不夜城》最顶楼的下面一层,而我从那里经由螺旋阶梯不断往下。然后随便在某一楼逃进走廊最深处的房间,结果是摆有一张大床的寝室。
「要是可以,我还真想就这样躺下来休息啊。」
我们这次一路转乘班机来到遥远的国度,又马不停蹄地穿越战争地区抵达这座城堡。纵然途中有《黑衣人》们协助,但老实说我还是心惊胆跳,不得安宁。现在也是一样。
其实讲真心话,我巴不得请风靡小姐或大神也跟着一起来。然而这次的事情再怎么说,都必须由身为当事人的我亲手做出了结才行。
而且史卡雷特想必也是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来,才多多少少愿意跟我交谈的。但我们要讲的话还没讲完。我还有事情要亲口向他问个清楚。
「不过在那之前,要先搞定这边吧。」
房门应声而破,使出一记漂亮回旋踢的希耶丝塔站在门前。
「唉,就不能端庄点……吗!」
我连叹气的时间都没有。希耶丝塔一瞬间逼近过来,挥出握在右手的短刀。她还是老样子,动作精练而毫无多余。
然而也正因为如此,我能预测她下一个攻击。
「右脚踢吗?」
我把身体一扭,躲开希耶丝塔的高脚踢。
对于她近身肉搏时的动作,我多少知道一些。毕竟好几年来跟她一同勇闯战场,从最靠近的位置看着她的人就是我。去年一度认真枪口相对的时候,这点也曾经奏效。
「像这样的打斗,真令人怀念。」
不只是肢体上的打斗,还有口头上的打斗。
都是因为你在睡大头觉,害我无聊了好久啊。
「我去问过史蒂芬了,要怎么做才能让你醒过来。」
和希耶丝塔近身肉搏战的同时,我如此对她搭话。
「听说只要移植适合你身体的心脏或许就能让你得救。然而要是那么做,你有可能会失去至今的记忆与人格。」
希耶丝塔的刀子些微擦碰我左肩。
但我顺势抓住她的手臂,限制她行动。
「我很烦恼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对我来说,真正重要的是你的性命,还是与你之间的回忆?我思考了好久……我果然还是不希望你忘记。关于我的事情、夏凪的事情、各位伙伴们的事情,我都希望你能记得。」
然后能够和大家一起享用红茶与甜派──我希望你迎接那样的未来。
希耶丝塔抽回身子,往后跳开。
她上下起伏着肩膀用力喘气。果然体力大不如前了。
「可是有一天,我听了夏凪讲的话才发现:到头来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活下去。终归来说就是这点。我不知道你是否也希望如此,但即便只是我们自私的心愿,我们还是希望你活下去。我只希望你──!」
希耶丝塔又举起刀,作势要冲过来。
我抱着她肯定能躲过的确信对她开枪。
而她确实躲开子弹,让动作稍微失去平衡。于是我一脚踹开她的右手,将短刀弹飞到远处。她果然不是全盛期的名侦探。
「活下去吧。只要你继续活下去,我会重新与你再次邂逅!」
一双金色眼眸绽放着光芒的希耶丝塔,宛如见到仇敌般瞪向我。
「就算失去了记忆的你把我当成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我也会重新要求当你的助手。你会说『你是谁?』并对我感到怀疑,而我会说『你不记得了?』然后告诉你我们之间的回忆。你会说你根本不知道那些事,但我依然死缠烂打地找你讲话,被你讨厌……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放弃!」
你说那样简直就是跟踪狂?
不,你最初的时候也是这样纠缠不清地邀请我当助手啊。
所以最起码也要容许我三次吧。
「……改成五次是不是比较好?」
考量到自己的笨拙个性,我稍微保留了一点缓冲。
「就这样,我会和希耶丝塔,和你再一次成为搭档。我会让你再一次选上我!」
我相信着自己的声音一定有传到对方耳中,继续对她倾诉。据史蒂芬说,希耶丝塔即使在沉睡之中也唯有听觉细胞依然一直在工作。所以她现在肯定也是一样。
「放心吧,希耶丝塔。你一定能够再度成为侦探。」
她以前说过。
自己天生具备侦探的DNA。
既然如此,就算丧失了记忆与人格也不需要担心。
未来你注定会再次成为侦探。
「之后的事情我会努力,所以──!」
颈部传来一阵刺痛,希耶丝塔咬住了我的脖子。
应该是一时性成为吸血鬼的缘故,可以感觉到她的牙齿变得略为尖锐。
没关系,你想吸就吸吧。我的血要分给你多少都行。
「希耶丝塔,不要放弃活下去的意志!」
(插图015)
我紧紧抱住眼前的少女。
咬着颈部的力道增强了。
现在我能为你献上的,也顶多只有这份痛楚。
「回来吧。回到我们身边。」
忽然间,颈部感受到的压力减弱。
接着希耶丝塔便往后倒下,于是我赶紧抱住她。
「果然,你都有听见啊。」
我的言灵确实传递给侦探的本能了。
◆新娘的心愿与王的选择
让失去意识的希耶丝塔躺到床上后,我离开寝室独自走在《不夜城》中。
回到圣堂一看,史卡雷特已经不见踪影了。
我为了找他继续往上爬到最顶层,结果不经意听到风声。
于是循声而行,来到了一处莫名宽敞的场所。史卡雷特就在那个露天平台上,吹着夜风仰望天上的明月。
「希耶丝塔又入睡啰。」
听到我这句话,史卡雷特缓缓把头转过来。
「很抱歉,是我赢了。」
「既然这样,你何必特地回来?」
他彷佛在嘲笑我般扬起嘴角。
「你大可背着她直接逃走啊。」
「我也很想那么做,但反正你肯定不会放过我们。」
他现在这样来到城堡顶楼监视四周就是最好的证明。
「原来如此。不过既然你自己主动回来,代表你应该已经做好送死的觉悟了吧?」
史卡雷特展开一边黑色的翅膀。从他身上找不出丝毫破绽。
然而,我并没有跟他交手的打算。
我只是为了跟他交谈才回来的。
「史卡雷特,你最大的心愿其实不是让希耶丝塔成为新娘对不对?」
听到我这么一问,史卡雷特的眼神变得像要看清我的真意般锐利。
「那么我为何要掳走白日梦?我究竟想利用那女人干什么事,你肯定也早已理解了吧?」
「我知道,就是让吸血鬼种族繁荣──可是那对你来说,顶多只是第二重要的心愿而已。只是因为最大的心愿变得无法实现了,所以你才退而求其次……不,转而实行这项当成最终手段的计画。」
史卡雷特最初怀抱的是另外的心愿。
「那你说说看我真正的心愿是什么?」
「就是保护你心中最重视的对象。」
刹那,史卡雷特的下眼皮抽动了一下。
「你当初以接下消灭同族吸血鬼的使命为代价,要求《联邦政府》保护某位少女。换言之,你最大的心愿就是确保那位少女的安全……然而现在由于那份契约在某种因素下出现破绽,所以你才会切换目标,转而追求种族繁荣。」
于是他将自己一路来亲手葬送的同族们复活为《不死者》加以使唤,并试图让希耶丝塔成为《新娘》而绑架了她。
「我起初还以为你想保护的那名少女就是希耶丝塔。但其实不是吧?」
史卡雷特与希耶丝塔恐怕是成为《调律者》之后才互相认识的。然后史卡雷特得知希耶丝塔那段特殊来历,便判断她以后能够成为自己的新娘候补。但那终归只是一项保险计画。十五年前史卡雷特真正想保护的少女另有其人。
「是啊,没错。」
他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那是跟我在同乡一起长大的少女,比我更加聪颖、高尚而美丽,是个闪耀得令人不敢相信是鬼的女性。」
青梅竹马的少女。以前史卡雷特也曾稍微提过这样的存在。
然而那少女不是希耶丝塔。
然后肯定也不是伊莉莎白。
「十五年前,那个青梅竹马的少女死了。不知什么人烧掉我们的小镇,而她复活三次,在第四次彻底丧命。以吸血鬼来说算是普通的再生能力。最后把焦黑的手伸向天空,断了气。但我也没时间感到绝望,因为我当时也持续被烈火烧灼。」
之后的事情我也知道。
再生能力非比寻常的史卡雷特克服了烈火,最后遇上了政府高官奥丁。他就这么成为了猎杀同族的《吸血鬼》,并要求政府保护一名少女做为契约的交换条件。
「换言之,你要求政府保护的那名少女是……」
「没错,是我复活为《不死者》的青梅竹马。」
史卡雷特终于道出了一切的真相。
「我与政府缔结契约后,那名少女紧接着就复活了。是我靠吸血鬼的能力让她复活的。但是她醒来之后遗忘了一切。包括吸血鬼一族的事情、我的事情,甚至关于自己的事情也都遗忘了。理由在于她的本能。」
──她的心愿只有一个,就是投胎转世后想要成为人类。
──所以她复活时丧失了所有身为吸血鬼的记忆。
「她死后重生为人类了。」
史卡雷特脸上浮现慈爱的微笑。
「尽管如此,她依然逃不过吸血鬼短命的束缚。我的青梅竹马再过不久就要死了。因此我决定在最后实现她的另一项心愿。从前她曾经对我述说过这样一个梦想──希望我们一族、我们的子孙,在将来的世界能够变得跟人类一样长寿。所以我最后要在这座城中完成这项计画。」
语毕,史卡雷特把身体转向我。
「觉得奇怪吗?是不是觉得我为什么会把一切钜细靡遗地告诉你?」
「不,我认为你是当作杀掉我之前的最后一点怜悯。」
但我猜恐怕不只这样。
「你应该也希望有谁能够听听你的故事。」
史卡雷特一瞬间睁大眼睛,又紧接着唾弃:
「就凭你能理解什么!」
霎时,他消失踪影。随后我的腹部受到强烈冲击。
「……呜!……喀!」
感到疼痛之前我的意识就先晕了。等到激烈撞在房间的墙壁上,我才明白自己被史卡雷特踹了一脚。
「你应该也曾许过愿,希望让一名少女复活。为了这个目的,你信誓旦旦说自己不惜付出任何牺牲。但你根本没能背负起那个责任!」
在模糊的意识中,我回想起来。我的确发誓过要让希耶丝塔回到世上。说自己无论要付出任何代价都愿意接受,说自己绝不迷惘。
然而后来,当夏凪牺牲自己让希耶丝塔醒过来时,我感受到无比的后悔。明明说过不管付出任何牺牲都无所谓,却又紧握拳头痛诉事情不应该变成这样。我重视的东西实在太多,不知不觉间多到双手都抱不住的程度了。
「我由衷厌恶。厌恶人类那样的愚蠢!」
史卡雷特朝我奔来,脚下一蹬甚至踏碎了地板。
短暂的浮游感后,我接着全身受到冲击。我的背部重重摔在楼下那间圣堂的地板上……难以呼吸。骨头是不是也断了?不过身体勉强还能动。虽然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摔下来时有保护身体。
「你不可能这样就摔死。毕竟你也暂时受到了吸血鬼的影响。」
轻盈落下的史卡雷特低头望着我。
「……因为刚才被希耶丝塔咬过吗?」
我的体能也随之短暂提升了?我还不晓得有这样的设定,然而这并不表示痛觉就会消失。光是要站起身体就让我汗水直流了。
「你是救不了白日梦的。」
史卡雷特对摇晃起身的我如此放话。
「当世界和白日梦被放上天秤衡量时,你会选择后者的可能性是零。」
他所说的假设情况绝不算是夸张。
艾丝朵尔之前也提过这点,也才会劝告我,尽早把什么《特异点》的角色彻底遗忘,从此不再跟世界扯上关系,借此牵制我。
「你这么说,我无从反驳。」
世界与少女。
面临这种二选一的状况时,故事中的主角通常会选择后者。
但我无法选择。因为希耶丝塔肯定也不会希望如此──讲这种话只是借口。终究是我自己做不出选择而已。
「然而史卡雷特,你做出了选择。不是世界,而是选上少女。」
对史卡雷特而言,只要那位青梅竹马能够活下来就够了。
即便要因此背负起必须亲手猎杀同胞们的命运。即便被那个老吸血鬼、被伊莉莎白、被其他所有同胞怨恨、诅咒,听着他们临死之际的大声辱骂,即便自己做到了这个地步,想要守护的少女也不会记得他──只要那位少女在遥远的某地幸福生活,史卡雷特就别无所求。
正因为如此,他感到愤怒。对半吊子的我感到愤怒。对无法专心守护唯一一个重要对象的我感到愤怒。然后他希望证明自己才是正确的,于是才会将一切告诉我,才会在这里对我控诉。
「我错了吗?」
史卡雷特笑了。
但我从来没有看过如此寂寞的笑容。
对于那样的吸血鬼之王,我毫不犹豫地回应:
「不,我尊敬你。」
这不是为了求饶。
我打从心底如此认为,想要对他的选择表达由衷的敬意。
「──这样啊。」
他又笑了。
把手放在额头上,扭曲着表情笑了。
「不过,你的选择究竟正不正确,并不应该由我来判断。」
还有比我更适任的人物。这是史卡雷特自己也对我说过的事情。
因此……
「去问你真正的新娘吧。」
圣堂的门被打开。史卡雷特见到那景象顿时睁大眼睛。
「君冢,抱歉我来晚了。」
脸颊与衣服上都沾了泥巴的夏凪渚气喘吁吁地走进来。
她的双手推着一把轮椅。
坐在轮椅上的,是阳伞魔女。
「为何你会在这里,珍妮?」
史卡雷特叫出了新娘的名字。
◆心愿的结局
事情要回溯到两周前。
我和夏凪闯入《联邦政府》会谈的那天,政府高官奥丁告诉我们的内容如下:
十五年前,史卡雷特居住的故乡不知遭到什么人放火烧村。当时唯一幸存下来的史卡雷特被《联邦政府》看上其力量,而邀请他成为《调律者》。负责的使命只有一项──猎杀遍布世界的所有吸血鬼。
史卡雷特接受邀请时提出了一项条件。就是他靠自己的力量让被火烧死的青梅竹马吸血鬼当场复活后,要求政府将那名少女视为特例的保护契约。《联邦政府》吞下这项条件,唯独容许这两名吸血鬼存活了。
然而就在这时,问题发生。复活成为《不死者》的那名少女由于生前的本能──也就是想要成为人类活下去的心愿,导致她丧失了吸血鬼时代的所有记忆。恐怕就连史卡雷特也对这结果多少感到惊讶,但依然决定尊重她的心愿而选择离开,独自一人成为《吸血鬼》专注于猎杀同族的使命了。
至于重生成为人类的那名少女,以《联邦政府》的立场来看,也不希望她回想起吸血鬼时代的记忆,于是为她准备了一套『设定』。少女被当作是单独一人在出国旅行的时候被卷入不幸的事件,导致丧失了过去的记忆,而政府一直都在背地里默默保护着少女。只要史卡雷特没有放弃使命,这份契约就持续有效。
然而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那名少女虽然接受了自己的遭遇,但同时却变得想要寻找自己的根源。长大成人后,她透过自己擅长的歌唱谋生,并周游世界寻找自己的故乡。就这么随着时间流逝,她最终来到了一位侦探面前。
「这位是我们的委托人──玛莉。」
身穿黑色洋装的前·阳伞魔女坐在夏凪手推的轮椅上。
史卡雷特用惊讶的表情看着那样的玛莉,而玛莉则是浮现寂寞的微笑抬头回望。
两周前,奥丁并没有告诉我们史卡雷特救活的少女叫什么名字。然而只要透过至今收集到的情报,自然能够引导出结论。我们一直在调查的玛莉故乡,其实就是吸血鬼们隐世而居的聚落。
虽然在论文之类台面上调查到的资料中,他们只被描述为单纯的少数民族,然而谁都不知道真相为何。恐怕是相对应的机关在背后操作隐匿情报吧。
而上上个月我在北欧寻访的那座被烧毁的村落,其实原本也是吸血鬼们居住的聚落。然而那些村民全数遭到杀害,被那位老吸血鬼当成了食粮。如今回想起来,普通的人类遗体不可能那样长期埋在土中都不腐败。或许正因为是吸血鬼的遗骸,才能成为那位老吸血鬼的储备粮食吧。
只要将这些情报统整起来,就不用再怀疑了。我和夏凪原本以为毫不相关的事情──玛莉的委托与吸血鬼的叛乱,其实早在背后相连了。
「史卡雷特,你早就注意到我们与玛莉接触的事情了吧?」
上上个月,我和夏凪邂逅玛莉并且在斋川家第一次听她说明了委托内容。紧接在那之后,我就被史卡雷特用直升机带到夜空去谈话了。后来过了几天,我们为了报告委托进度到餐厅与玛莉见面后,在回程路上的公园,史卡雷特又再次现身。也就是说,他其实一直都在监视我们。
更重要的是,那家伙要我们别插手他的工作。但仔细想想这很奇怪。例如我们还没与玛莉相识之前在国会议事堂与史卡雷特对话的时候,他向我们提出为何自己要不断猎杀同胞的谜题,有点像是对我们下战帖的感觉。
然而这次他又态度急转,警告我们别管这件事。这恐怕是因为侦探与玛莉相遇了,让史卡雷特担心这样下去,玛莉有可能寻回自己过去的记忆。而他之所以现身在我们居住的街上并洒下自己的血,实际上应该也是为了不让包括伊莉莎白在内的其他吸血鬼与玛莉接触吧。
「史卡雷特,你真正的心愿是希望让玛莉以人类的身分重新生活,希望她永远忘记一切关于自己的事情、关于一族的事情,所以你才会……」
「不对。」
史卡雷特打断我的话。
他脸上的表情恢复以往的冷淡。
「我的确知道这个女人,所以才会忍不住叫出她的名字。但她不是什么吸血鬼。她只是从前曾经迷路闯进我故乡的人类小孩。」
他在骗人。我马上就听出来了。
但他依旧不和任何人对上视线,继续说道:
「而且我跟她也只见过那么一次面。后来我故乡被烧掉,我也一直飘泊四方,没再跟她见过面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仅此而已。」
「史卡雷特,等等。」
「但真没想到她会丧失记忆啊。可怜了。我看她也不记得我的长相吧。」
「史卡雷特!」
我大吼一声,接着一片寂静。
「你看着玛莉的脸。看着她说话吧。」
她没有哭。
但是从她脸上的表情肯定能够察觉出什么事情才对。
「……就算那样,又如何?假设你们那些妄想都是真的好了,难道说那女人记得她还是吸血鬼时的所有事情吗?能够在这里讲出来吗?她从刚才就一句话都没说,可见她根本没有那样的记忆。」
「史卡雷特,错了。那是……」
这时忽然有人影动了。
是玛莉在夏凪的搀扶下站起身子。
然后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
「──」
她发不出声音。明明嘴巴在动,却没有声音从口中传出来。
从四天前,玛莉就失声了。
大约两周前她虽然会咳嗽但至少还能正常讲话,但过了几天声音就开始沙哑,最终变成了现在这样。
起初我们还以为是她的宿疾恶化了。但如今得知所有真相之后就能明白,那是起因于吸血鬼的短命诅咒──做为生物的寿命将尽了。
「瞧,她这不是啥也不说吗?」
史卡雷特些微扬起嘴角。
「那女人根本没有找回什么记忆。不,那种东西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她既非我的青梅竹马,更不是什么吸血鬼。」
「不对!玛莉已经全都想起来了!」
既然玛莉无法说话,我就代替她发声。
史卡雷特,你其实也应该知道了。
「你以前喜欢的绘画、文学,玛莉全部记得。这两个礼拜,她透过跟我们的对话而回想起来了。回想起她在故乡那十五年,与你一同度过的日子……」
「别擅自胡扯!」
颈部忽然感受到强烈的压力,让我呼吸停止。
「君冢!」
听着夏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的同时,我的后脑杓重重摔在地板上。史卡雷特面目狰狞地掐着我的脖子。
「不对!不对!你讲的东西全都是错的!我跟那女人之间没有什么回忆!她不是吸血鬼,不是恶魔!她是人类!」
苍白之鬼哭泣着。
即使不见泪水,他的内心依然在叫唤。
「那女孩是人类!跟我不一样。她不会杀掉任何人,不会伤害任何人,不需要遭受不讲理的迫害。她不是世界之敌。她只是个人类……!」
史卡雷特绝不承认。
唯有他不会承认玛莉是个吸血鬼的事实。
因为要是承认,就代表玛莉的心愿没有实现。就没有办法让她以人类之身而活,以人类之身而死。因为史卡雷特就是为此献上了自己的生涯,一路来背叛了所有的同胞。
「难道、我错了吗?」
掐住我脖子的力道减弱。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世界或少女──没能像史卡雷特一样在真正的意义上做出选择的我,没有资格讲任何话。那不是我可以擅闯的领域。
搞不好,上一任的名侦探也是因为这样,所以明明察觉这场危机迟早会到来,却刻意不干涉其中。认为这种事情应该交给吸血鬼之王以及他真正的新娘去选择。
既然如此,我们也──
「史卡雷特,你之前有说过,我们终究只能在舞台上扮演自己被分配到的角色。」
不是上一任,而是现今背负那份职务的少女开口了。
从刚才把玛莉带到这里来之后,即使眼眶含着泪,即使紧咬着嘴唇,也始终没有插嘴,只是静静观望的夏凪渚,现在做出了一项决断。
「既然这样,《名侦探》的角色就是要守护委托人的利益。」
一瞬间的寂静后,圣堂中响起平静的歌曲。
是从夏凪掏出的手机传出来的,那位少女的歌声。
「这是……」
史卡雷特睁大金色双眼。
没错,你应该知道这首歌。
因为这是玛莉小时候经常哼唱的歌曲。
「为什么现在会?到底是谁在……」
史卡雷特说着,顿时察觉。
「是蓝宝石女孩啊。」
「没错,斋川的声音恢复了。」
虽然还不算完全,但几周前她与我、夏凪以及玛莉对话中决心不惜沾满泥泞地活下去之后,可能因此从精神压抑中获得解放,让声音逐渐复原了。或许还不到完美的程度,也还无法听到像从前那样精湛的颤音技巧,然而斋川依然对着希望在此刻传达这声音的对象献唱。
当她总算有办法用自己的声音唱完完整一首歌的时候,玛莉已经失去了声音。那感觉彷佛像是玛莉将自己的歌声托付给了斋川。因此现在,斋川代替玛莉唱出了追忆之歌,将她收纳起来的声音再度拿了出来。
「…………」
史卡雷特表情呆愣地听着斋川的歌。然而没过多久,曲调出现变化,史卡雷特的表情也同时一变。斋川现在唱出的歌词并不存在于上上个月玛莉唱给我们听的那段歌曲中。当时玛莉说她只记得到歌曲的途中而已──但现在……
「你懂了吧,史卡雷特?玛莉重新教斋川唱的这首歌,正是最无可动摇的证据。现在玛莉确实记得十五年前的事情,已经回想起了和你一同度过的日子。真正的自己究竟是什么存在,她已经完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史卡雷特尖叫起来。
双脚跪在地板上,看着自己那双屠杀无数同胞的手,放声恸哭。
此刻,男人明白了。
自己为女性献上的十五年岁月,猎杀同胞流下的无尽鲜血,一切都化为虚有了。
「玛莉小姐!」
夏凪忽然大叫。
玛莉全身趴在地上,奋力爬向史卡雷特身边。
「为什么……!」
跪在地上的史卡雷特激动捶打地板,嘶吼大叫。
「明明、就差一点……!只差最后一点,就能让你保持人类的身分,抱着幸福的回忆结束一生的!可是现在,为什么……为什么……!」
面对抬起哀恸表情的史卡雷特,玛莉摇摇头。
她正哭泣着。
「我只是想要……想要让你、一直、当个人类……!」
史卡雷特全身瘫下,而同样无法站起身子的玛莉紧紧抱住了他。
接着把手放到史卡雷特肩膀上,用不成声音的话语说道:
对不起。
这是将史卡雷特至今这十五年的岁月完全否定的一句话,但同时也是将他从诅咒束缚中解放的一句话。史卡雷特顿时表情一皱,再度嘶吼出不成话语的叫声震撼整间圣堂。玛莉则是不断轻抚着他的背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无法表达任何话语。但最起码,我们没有把视线别开,没有把耳朵捂住。对于一名男人做出的选择……以及最终带来的结局,我和夏凪都默默见证。因为这段故事想必要继续流传下去才行。
这样的时间持续了好几分钟后,圣堂中恢复一片寂静。史卡雷特缓缓把头抬起,注视搀扶着他的玛莉。
他的脸上不知不觉间露出了彷佛心中的邪魔已然消散的表情。
「──十五年了啊。」
史卡雷特接着开口。
「好久不见,珍妮。」
那是承认自己的败北,同时承认与真正的新娘重逢的一句话。
◆王的背影
吸血鬼与新娘之间没有交谈。正确来说,他们无法交谈。即便如此,史卡雷特依然对玛莉诉说话语,玛莉也用表情回应。透过唯有他们两人才心有灵犀的文理脉络,来场睽违十五年的对话。
我和夏凪与他们稍隔一段距离静静观望,并事到如今才确认彼此的平安。
「真亏你能够把玛莉带到这里来啊。」
包括城堡在内,这里附近一带都是战场。例如地上埋了什么东西,谁也无法预料。尽管有《黑衣人》协助,要推着轮椅来到这里肯定很辛苦吧。
「虽然弄得全身脏兮兮的就是了。」
夏凪如此苦笑,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巴的衣服。
即便如此,那些也是荣誉的象征。不管再怎么灰头土脸,侦探与偶像都依然美丽。
「话说君冢,希耶丝塔呢?」
「哦哦,她在楼下睡觉。应该不需要担心。」
夏凪听我这么说,便「太好了」地松下一口气。但她的表情接着又有些许黯淡下来,双眼望向史卡雷特与玛莉。
「我不认为这是最佳的做法。」
那恐怕是夏凪自身做出的选择所带来的结果。这次侦探查明的真相并非每个人都期望的内容,没能救赎到所有的人。但即便心中明白这点,夏凪依然如此选择了。
因为玛莉一直希望能够知道真相,只追求真正的答案。而夏凪与那样的委托人产生共鸣,实现了对方的心愿。假如换成以前的希耶丝塔会怎么做?──这种假设性的问题没有意义,因为是现在眼前的侦探做出了这项选择。
「辛苦你啰,名侦探。」
我能说的只有这样。不过这也是我最想说的一句话。
夏凪的肩膀微微颤动一下,然后怀抱着心中的不甘,但依然把后悔吞下肚子,回应一句「谢谢」并露出微笑。
「──嗯?」
就在这时,我忽然感受到脚下震动。一瞬间我还以为是地震,但紧接着传来爆炸声,加上整栋建筑物剧烈摇晃,让我明白并非如此。
「夏凪!」
我抱住失去平衡的夏凪一起倒下。接着震荡很快便停息。
但这状况,难道说……
「为什么会有炮击……」
夏凪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
不会有错。刚才这是城堡遭到攻击,谁是凶手根本无庸置疑。
「呜,被联邦政府(那些家伙)摆了一道。」
我们这次向政府提出了对包含《不夜城》在内的交战地区暂时停止攻击的要求,并约定好我们会趁这期间让《不死者》们放弃武力,阻止史卡雷特的行动。然而现在,他们竟然……
「哈!真像那群家伙的作风。」
似乎掌握了状况的史卡雷特缓缓站起来。
「稍微等一下。」
说罢,他便瞬间消失踪影。
他是飞向了天花板上的破洞。那个洞通往楼上那间有露天平台的房间。几十秒后,史卡雷特又回到圣堂。
「被包围了。」
看来他到露天平台上确认了一下城外的状况。
「虽然还没完全封锁,不过从地平线可以看见战斗车辆正组成队形朝这里行进。刚才的爆炸应该就是他们发射的弹道飞弹吧。」
「……该死,这跟讲好的不一样啊。」
被政府背叛了──我不禁这么想。
但我很快又明白。我们现在阻止了吸血鬼叛乱,也正因为如此,政府军才会重新发动攻击。为了把包括史卡雷特在内剩下的所有吸血鬼一网打尽。
「史卡雷特,这下要怎么做?」
「哈!我还姑且不说,但你们也只有快点逃了吧?还是说,你们想跟那些玩意儿来场肉搏战?」
我知道。可是问题就在于该怎么逃啊。
「……不,等等。史卡雷特,你这讲法不就表示……」
「上头那些人的目标打从一开始就只有锁定吸血鬼。他们没有真的要杀死《特异点》跟《名侦探》的意思。所以你们趁着还没遭到波及快逃吧。」
「不能这样。再说玛莉也……」
我说到一半,顿时察觉。
玛莉看着我们,脸上噙着微笑摇摇头。
「不要让我明讲。」
对,玛莉是吸血鬼。而且不是别人,正是在这里的侦探与助手证明了这点。既然如此,她已经逃不掉了。《联邦政府》早就打算在这里把所有吸血鬼都歼灭殆尽。
「──呜!又摇了。」
脚下再度传来震动,摇得比刚才还大。表示这次的落弹点又更近了吗?
「快走。」
史卡雷特如此命令我们。
「你可别搞错了。我压根没有要死在这里的打算。我要迎击敌人。」
「……有胜算吗?」
「你当我是谁?」
展开一边翅膀的史卡雷特让金色眼眸绽放着光芒笑了。
「我乃吸血鬼之王!不可能输给区区人类!」
那是我至今所见最为恐怖、最为傲慢而自大,绝不屈服于任何人的王者姿态。
「我们走吧。」
我抓起依然犹豫不决的夏凪的手。
「不能让他再讲第二次。」
他刚才叫我们走了。
这不是因为恐怖,也不是基于畏惧。我为了对他表达敬意,决定离开。
「首先到楼下。我负责背希耶丝塔出去。」
夏凪吞下泪水,对玛莉再看一眼后,转身离开。
我也跟在她后面,对史卡雷特的背影不再瞧任何一眼,直朝出口而去。
现在的我只能做到这样。
毕竟就像我已经承认的,我输给了史卡雷特这个男人。
「君冢君彦。」
史卡雷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假如非得从世界与少女中做出选择,你只要把整个世界都改变就行了。改写剧本,超越原本被赋予的角色。能够办到这种事的,就是《特异点》。」
这便是我听见史卡雷特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荣光谢幕
侦探与助手离去后,圣堂中只剩下我和珍妮。
「好啦,该怎么做?」
我重新冷静客观地思考目前状况与今后发展。
现在城外有无数的战斗车辆正逐渐包围这里。而且那些不是普通的战车,而是配备有机关炮的自动步行战斗车辆。是密佐耶夫联邦国家在多场战役中使用过的无人兵器。
密佐耶夫联邦虽然过去曾标榜《无死支配》,宣称在不制造牺牲者之下防堵了国家之间的战争,然而实情根本不是如此。那只是驾驶座上无人而已,但那些兵器毁灭了多到难以计数的城镇与村落。大战之后,它们就直接被《联邦政府》收购,投入到许许多多《世界危机》的战场中。
不过,假如只是那种程度的战力,我不可能会输。毕竟吸血鬼就是为了对付连那样的兵器都无法打败的《世界之敌》而创造出来的活体兵器,而继承吸血鬼基因诞生的最高杰作就是我。即便寿命将尽,即便必须同时掩护虚弱的珍妮,我肯定还是能够突破那些兵器。
「但唯一棘手的,是那个男人啊。」
在成群的无人步行战斗车辆之中,还有另一个人影。
《名演员》全罩。
若只纯粹比较现况下《调律者》的战斗能力,他恐怕是紧接在我之后的第二名。就在最近我才听说,过去曾让好几名《调律者》殉职的世界之敌《界兽》已经被全罩打倒了。看来将世上仅存最后的吸血鬼猎杀掉的使命,最终是由货真价实的正义使者负责啊。
而那个男人随身都会携带一只银色的公事包,里面装有一个按钮,用来启动收纳在世界上某个角落、连我遇上都无法平安无事的特别兵器。这代表的意义只有一个,那就是威胁我无论躲到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无路可逃。
「该怎么做,珍妮?」
将状况整理至此,我弯下腰如此询问坐在地上的她。
选项只有两个。
抱着珍妮暂时逃跑。
还是在这里与全罩一战。
假若选择前者,姑且抓个《联邦政府》的高官到什么地方去当成人质,应该是比较保险的做法。至于如果选择后者,我只管在这里大闹一场就是了。
「哪个比较好?」
我将选择权委交给珍妮。
她对我静静摇头。
「你要我就这么待在这里,什么也不做?」
珍妮噙着微笑点头。
「这样啊。」
逃跑也好,战斗也好,反正我们的命运已定。
再过不久,我们就会寿尽。
城堡周围姑且还有其他同族,只要吃掉他们应该还能撑过一时。或者只要持续过量摄取人类的血肉,我们还能继续活下去。
但珍妮并不期望如此。而我也是。当初的使命与心愿如今都已不复在,继续活下去也没有意义。事到如今无论苟延残喘逃跑也好,奋战一场也罢,结局都不会改变。既然如此……
「在这里结束吧。」
我在珍妮旁边与她并肩坐下。
两人没有对话,但也是当然的。
只有缓缓逼近的战斗车辆震动地面的声响,以及接连不断的炮击声。
「我究竟得到了什么?」
我对珍妮,或者是对我自己如此询问。
生而为鬼,受世界冷漠。光看外观明明与人类相同,却无法像人类一样活在祝福中。寿命也只有人类的一半以下。尽管如此,为了让这段生涯具有意义,我模仿人类生活,享受人类的文化。
然而有一天,我的故乡被烧了。同胞们与青梅竹马全都遭到杀害。我事后听说,蹂躏我们故乡的凶手,就是曾经身为小镇领导者的救世主大人。说是为了吃食同族的尸骸,让自己一个人生存下去。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例如凶手会不会其实是《联邦政府》,或者受其命令的某位《调律者》?换言之,他们会不会是自导自演?然后彻底上当的我不但傻傻地被他们煽动起复仇心,还被安排为《调律者》,赋予了杀害同胞的使命。
另外也有可能是他们和救世主大人私通勾结。救世主大人舍弃小镇,把我们出卖给政府,以换得政府保障他自己一个人的安全。虽然说,到头来过了十五年后,他还是被我亲手杀掉就是了。
又或者可能是某个厌恶我们一族的人类下手的。虽然对方再怎么说应该也无从知道吸血鬼这个种族,但我们依然被视为应当歧视的民族而饱受人类疏远。最后人类在失控的正义驱使下放火烧死了我们──这种事情也不无可能吧。
然而凶手究竟是谁其实也无所谓。同族也好、人类也好、政府也好、正义使者也好,无论是谁都没差。真要讲起来,凶手就是这个世界。正是憎恶我们的这个世界杀掉了我们。
所以我才决定用尽自己剩下一半的寿命,对这个世界做出唯一一次的抵抗。就是让珍妮复活过来,以一个人类的身分死去。我的心愿仅此而已。即便她因此遗忘了我,不会陪在我的身边,我也不介意。
让生而为鬼受到世界厌恶的她,化为一名人类光明正大地活在太阳底下──这就是我对这个世界唯一能做的反击。而且这也正是珍妮本身期望的事情。
为了在最后欺骗世界一场──仅仅为了这个目的,我一路奋战至今。
「对,我的三十年岁月,就只是为了战斗而存在。」
珍妮抬头看向我。
我在毫无自觉之中站了起来。
──你要去?
珍妮靠嘴型如此问我。
──是啊,我去去就来。
「要死在这里也未免太喧闹了。」
炮击声从刚才就响个不停。
果然直到最后,这个世界都不容许我们的存在。
唉,简直令人讨厌。
「抱歉,珍妮。」
看来我直到最后一刻都只能当鬼的样子。
我重新跳到楼上,接着又从露天平台来到更高处的城顶,伫立于高空。在因此辽阔的视野中,可以看见自动步行战斗车辆的大军缓缓逼近。机关炮全都朝着这里。假如是一般的生物,肯定光是吃上一发炮弹就会当场没命。
「但是你们不一样,对吧?」
我如此询问。问那些依然在《不夜城》附近停止活动的几百名眷属──不,同胞们。
「你们听到了吗?」
我可不许你们说没听见。
明明你们都听见了侦探少女的《言灵》啊。
「再一次,服从于我。」
助我一臂之力吧。
「吸血鬼之王在此下令。
──反抗吧!
反抗这个世界的不讲理!」
宛如地面裂开似的声音传来。
是呐喊声。
是再度站起的同胞们对世界发动反击的号角。
「来吧,战争现在才要开始。」
我说着,望向远方的敌人。
在无人的自动步行战斗车辆围绕下,中间还有一台特别巨大的重型战车。
炮塔观望舱上有个人影。在这片战场上唯一的人类。
就在此刻,我的对手决定下来了。
「哈!看来演员都到齐啦!」
在名为战场的最后舞台上,竟然能够与《名演员(Hero)》厮杀,我这反派也演得值得了。
「全罩!」
展开翅膀,飞下城堡。
我不是要追求死得有尊严。这就是我的人生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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