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章节

◆宣告起始的暗号

从英国回来后,过了一个礼拜。

比高中更长的大学暑假还没结束,即便有各种工作要忙,总还是能抽出一些闲暇的时间。像这种时候,夏凪似乎会跟高中以来的朋友或大学新认识的同伴们见面,但我不知为何都没有那样的对象。

再怎么说也不能找最近才刚恢复工作的斋川来陪我,假如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却找莉洛蒂德长时间讲电话感觉也会被骂,所以我只能忍耐。

不过没关系。就算是这样的我,也绝非孤单一个人。纵然是一大清早,只要到这地方来一定会有人陪我讲话。

「就这样,那张坐垫成了关键线索,让人发现了凶手屁股长有痔疮。」

在三楼病房,当我说出这样一段惹人捧腹大笑的故事,躺在床上的希耶丝塔就由衷感到开心似地露出微笑。

「君彦,请不要在内心捏造事实。」

在病房角落,少女「啪」一声阖上书本如此吐槽。

是脸蛋与希耶丝塔毫无二致,如今在当家务女仆的诺契丝。

「你仔细看。她在笑啊,瞧。」

「希耶丝塔大人的表情本来就是天使笑容。」

「这女仆也太爱主人了吧。」

诺契丝立刻「在说什么呢?」地装傻起来。看到她这种动作,都会让人差点忘记她是个机器人的事情。

「话说回来,不久之后就没机会再听到君彦这些冷场闲谈了呢。」

「这称呼也太过分了。」

不过诺契丝讲的这句话有一部分是真的。接下来我将没有机会像这样见到希耶丝塔并对她说话。

「这一天终于快到啦,希耶丝塔的移植手术。」

据史蒂芬说,似乎快要进入手术的准备阶段了。而在手术的准备期间以及术后观察期间将谢绝会面。意思说再过不到一个月,我就要好一阵子见不到希耶丝塔。自从她入睡之后,快要一年了。

「请问你寂寞吗?」

诺契丝没看我的脸,如此询问。

「还是说,会害怕呢?」

……唉,为什么这个女仆能够如此精准地戳到我心底深处啊。

「我信任史蒂芬的技术。手术一定会成功……但是在成功之后,希耶丝塔的记忆或人格可能会消失。」

很奇妙地,我在诺契丝面前就能道出真心话。

希耶丝塔有可能不再是希耶丝塔──这点让我非常恐惧。

「不过,你应该也是一样吧?」

诺契丝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身为机械的我却有这样的感情,是不是很奇怪呢?」

「不,之前不是也说过吗?能够为别人如此着想的你,不可能只是单纯的机械。」

我们总算对上眼睛,互相微笑。诺契丝脸上看起来也在微笑。

「但是请你记住一点,君彦。我只是被程式设计得让言行举止像个人类而已。」

诺契丝说着,缓缓眨眼。她本来是不需要眨眼的。

「例如被人揶揄的时候要表现出生气的态度,当周围的人失落沮丧的时候要出言安慰,当有人在笑的时候我也要放松表情──我只是被程式这样机械式地设定出来罢了。」

──我虽然想立刻否定她这讲法,但我做不到。

制作出诺契丝的是史蒂芬的科学力量,用肤浅的话语冒然消除这项事实,反而等于否定了她的存在证明。

「因此,我偶尔会感到害怕。」

诺契丝坐在椅子上,眺望病房窗外的远方。

「我担心有人会以为像我这种机器人或AI真的拥有感情,基于同情心而赋予机械过多的权限。假若有一天像科幻电影般发生了AI对人类掀起叛乱之类的状况,恐怕那契机也是源自于人类的温柔心态吧。」

她如此说着,不知该不该说不出所料地露出寂寞的微笑。

就算诺契丝是机械,就算她的发言或举止是程式设计出来的东西──我依然对现在的她很有好感。唯有这点是可以确定的。

「哦?似乎有客人来访。」

诺契丝看向病房的房门。

她似乎先察觉了脚步声,接着便传来三下敲门声。

「真是稀客。」

我看到开门进来的人物,不禁如此小声说道。

「是你要我好歹来探望一下的吧?」

红发女刑警──加濑风靡。

她抱着跟那张恐怖的脸很不搭的花束走进病房。

「原来是用这种表情在睡觉呀。」

风靡小姐把花束交给诺契丝后,低头观察希耶丝塔的睡脸。风靡小姐与希耶丝塔之间在连我也不晓得的部分意外地关系很深,同样做为《调律者》也感情不错……这样讲好像有点过头了,但总之在工作上似乎保持着合作关系。

「请问你对以前的希耶丝塔也不信任吗?」

我不经意如此询问风靡小姐。

因为她上次在伦敦说过自己不相信任何人。

「是呀,不过这个侦探也没真的向我寻求过什么信用或信赖。」

风靡小姐注视着希耶丝塔,回忆当时似地说着。

「所以是彼此彼此。我本来就猜想途中可能会发生无法互相利用的状况,也认为假如她哪天挂了就到此结束关系。那样对我来说也比较方便。」

仔细想想,希耶丝塔或许也是一样。想法总是合理又理性,不会参杂多余的私情。比起相信别人,更擅长于怀疑别人。

「不过到了最后,我和她可能还是有些不同。这侦探到最后在我眼中看来,似乎变得想要相信什么人了。」

「这样啊。」

那样的希耶丝塔,不知我是否还有机会看到。

「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风靡小姐指指门外。于是我把病房交给诺契丝,和风靡小姐来到走廊。

「那边进展如何?」

稍走一段后,风靡小姐背靠着走廊墙壁如此询问。

「梦幻岛计划──你也有和侦探一起在调查吧?」

上周以莱恩·怀特为中心的那场会谈之后,我们为了逮捕亚伯而站在各自的立场展开行动。我和夏凪这一个礼拜在调查的是上次提到那个所谓的梦幻岛计划。米亚和莉露也各自在调查她们负责的东西。

「首先,这一个礼拜中《巫女》没有任何预言。我们也确认了世界各地的新闻报导,但没有发现任何可能跟梦幻岛计划有关联的事件。相对地,我和夏凪针对至今发生过的每一起事件都查了一下。」

不是抽象推论,而是具体内容。不是从巨观角度,而是从微观视点。

「事件的加害者大半都是国高中生,被害者是他们的父母。然后所有案子中都有查出在事件发生之前便存在亲子问题。当中尤其多的是父母对小孩的家庭暴力。无法继续忍受的小孩因此杀害了父母──大致上的见解都是如此。」

只不过,类似的事件光是上个月内就在世界各地发生了十几件。而且每个案发现场都有留下A的血字。

「我们调查过除了血字以外有没有其他共通点,例如加害者之间有没有共通的兴趣,有没有特定的宗教信仰,在网路社群平台上有没有联系。然而都没有任何发现。」

也就是说这一连串的事件假如真有什么特殊背景,就现况来看只能跟巫女的预言内容一样推测亚伯的存在。虽然刻意在现场留下血字的意图还不清楚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总之亚伯透过某种手法让小孩们杀掉了自己的父母……他能够办到这点对不对?」

我如此询问后,风靡小姐用严肃的表情点点头。

「是呀,不需要亲自动手就能让他人实行犯罪。你应该也有印象吧?」

如果亚伯真的就是《怪盗》,那么我在一年前的确跟希耶丝塔一起目睹过那家伙实际办到这种事情。

「据说亚伯可能是透过他独自的《暗号code》在操纵别人的感情波动。这次的梦幻岛计划也是一样。」

「施、施予杀人冲动的暗号……」

原本还很模糊的敌方能力这下有了具体的形象。

「这是莱恩跟大神讨论出来的假说。离真相有多接近还不清楚。」

看来这一个礼拜间,大人组在讨论的是这方面的事情。

「关于莱恩……」

听到我这么说,风靡小姐的肩膀稍微抖了一下。

「关于莱恩的事情,请问你也不信任吗?」

是儿时玩伴、同为正义使者、警察、未婚夫……最后一点先姑且不论,但是对于关系如此接近的那个男人,风靡小姐实际上是怎么想的?

「下次再敢跟我提起那个话题就杀了你。」

「我不是在调侃你,完全没那意思。」

我赶紧挥手否定,结果风靡小姐狠狠瞪了我一眼后,「总之……」地继续说道:

「现在为了抓住亚伯,唯有各尽所能。信用、信赖之类的话语或者人与人的过去根本无关紧要。不是吗?」

「如果我否定感觉会被你揍,所以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吧。」

「要不要干脆从你先逮捕算了?臭小鬼。」

又叫我小鬼。我已经是大学生啦……算了,也罢。

「我现在的目标也是只有一个,就是逮捕亚伯啊。」

「哦?你有什么理由要那样执着于亚伯?」

「哎呀,毕竟名侦探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嘛。」

「假如亚伯是怪盗,那就是白日梦过去未能抓到而托付给夏凪渚的敌人,是吗?」

我回应一句「正是如此」并准备回去希耶丝塔的病房,风靡小姐则表示「我还有工作」而离开了。

「我执着于亚伯的理由……吗?」

其实我还有一个没告诉风靡小姐的理由。有个人物浮现在我脑中。

那家伙和希耶丝塔或夏凪不一样,或许并不是侦探。然而那位曾经是我师父的男人以前说过一句话。

『对于小孩子来说,他们只有父母。』

对于扭曲了这项不可违逆之理的亚伯,我要代替师父将他逮捕才行。

◆试求两平行直线间的距离

后来过了三天,我一大早就来到车站。

在新干线的验票口前,准备好两人份的车票等待某位少女到来。

「真慢。」

约定碰面时间早已超过十五分钟。

要是再等下去,预先买好的票就白费了……正当我如此担心的时候,或许是上天总算听见心愿,有东西轻轻碰到我的背部。

「明明迟到还打招呼这么随便啊,夏露。」

回头一看,肩上挂着一个小包包的金发特务就站在那里。身上穿着很有夏天气息的便服,除了小包包以外还提着一个竹篮。

「没办法呀,我犹豫嘛。」

夏露不太服气地说明迟到借口。

「这里有什么需要犹豫方向的地方吗?」

「不,我在犹豫要不要来。」

「让人等你还讲这种话!」

夏露不太高兴地把脸别开。果然,她之前在英国对我的那个态度终究只是演技的样子。这女人真的是……

「再说,今天是为了你的事情吧?为了去跟你母亲……有坂梢见面。」

从山羊头那群人口贩卖组织口中问出有坂梢的下落后过了约两个礼拜。夏露总算决定在今天去跟有坂梢见面,于是我也随同前往。老实说,我总觉得这并不是很好的配对组合,但夏凪却不知为何命令我随行了。

「明明开车就可以了,为什么要搭电车?」

夏露对于今天的交通方法提出疑问。

「想想看我上次遭受的待遇吧。害我都留下恐惧症,这阵子不敢坐车啦。」

「噗!你中了我美人计时的那张脸,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好好笑。」

「那根本不叫什么美人计!那比美人计还要丑恶太多了!」

可恶,没想到我竟然会有一天被夏露拿这方面的事情捉弄。

「你该不会其实对我有意思吧?每次那种吵架态度只是为了隐藏害羞?」

「哪有可能?就算天地翻转、日夜同时出现,唯有这种事绝对不可能。」

「……被讲到这种地步我也是会受伤的。」

「……啊、不、抱歉。」

「骗你的。」

「我再也不相信你讲话了!」

唉,终究会变成这样。

我们本来感情就很差,不过之前还觉得经历过种种事情后关系也稍有改善的说……但果然还是不行。我干脆掉头回家好了。

「啊~好好笑。你这男人还是老样子,这么单纯。」

「被你讲说是单纯或笨蛋什么的,简直是最高级的耻辱。」

「真的好单纯、好鸡婆,又是个老好人……让人都搞不懂了。」

夏露这时忽然莫名尴尬似地把视线别开。

「为什么……今天要跟我来?」

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吧──她仿佛是这么表示。

「我从来没有跟你提过我父母的事情。也许你以前有听到我对大小姐提起那些事,但我一次都没有找你商量过。可是你这次却要跟我扯上关系,有什么理由吗?」

……哦哦,原来如此。她说她犹豫今天要不要过来,其实是不晓得该不该把我卷进来吧。

「明明都把我出卖给人口贩子了,现在还顾虑这些干什么?」

「我、我就说了,我真的原本有打算事后去救你呀。就算感情再怎么差,我也不会觉得你死了无所谓好吗?」

看来她这次讲的是真心话,表情有点尴尬地把视线往下移。

真是不擅长人际沟通的家伙啊。夏露也好,然后可能我也是。

「你母亲以前曾经追查过亚伯的事情。因此找到她或许也可以得到什么逮捕亚伯的线索。这点对我而言是相当大的好处。」

我们的视线没有相交,但我决定别在意那么多,快嘴说明。

「而且既然跟亚伯扯上关系,单独行动就很危险。在莱尔召集的成员之中,目前最有空的人就是我。那么由我跟你一起行动,应该很合理吧……所以这才不是因为我担心你什么的。」

两人暂时沉默,接着夏露露出苦笑。

「你真的很不坦率唉。」

那我们走吧──如此说着,走向验票口的她手中,拿着从我手上拿过去的新干线车票。

「你一样也很不坦率吧。」

「不要这样好吗?讲得好像我们两个人很相似。」

「哦哦,说得也是。毕竟我没像你那么笨。」

「对呀,我又不是像你这种弱不禁风的男人。」

「你惹怒我啦。现在就去要求更换座位好了。」

「为什么会买坐在一起的票啦?你笨蛋吗?」

◆番茄滋味的恩爱

有坂梢现在的住处据说是在距离市中心稍有一段距离的某个避暑胜地。因此我和夏露搭乘新干线又转乘区间列车,前往那个潜伏地点。

假如今天是和夏凪或斋川在一起,这或许会是一段愉快的小旅行,然而和夏露两人独处真的是相当尴尬的事情……新干线还特别去换了分开座位的车票,现在搭的区间列车上也是各自坐在整排座位的两端。

虽然我们的关系没有像以前那么差了,但面对面讲话还是会很自然地吵架起来。这跟侦探、偶像、巫女或魔法少女不同,我和夏露之间到现在依然还没培养出任何可以用言语形容的关系。

「幸好今天天气不错。」

我撑起沉重的屁股移动座位,试着和夏露对话。凡事总要勇于尝试。反正都要一起行动,把气氛搞好一点也比较舒服。

「为什么要刻意坐到我旁边啦?」

「空出些位子给别人坐嘛。」

「现在车厢可是空荡荡的喔?」

冷静的吐槽。然后是无言的时间。

咖当、喀咚──只有铁轨发出悠闲的声响。

「话说我今天早上大概是吃了两条香蕉的关系,通便顺畅呢。」

「话题会不会太烂了?」

夏露总算把脸转过来,一副无奈地皱起眉头。

我的闲聊功力还是老样子都没升级。看来只能请夏凪帮我锻炼一下了。

「算了,没关系。你继续讲话吧。」

夏露又把脸转回正面,注视远处的车窗。

「这样也比较能让我转移注意力。」

搭乘这班电车到了目的地将会面对的状况,自己接下来可能会见到的人物──如果夏露希望现在暂时忘掉这些事情……

「既然这样,就来讲讲你离开日本这段期间发生的事情吧。」

于是我也不期待她会回应吭声,迳自讲述起和魔法少女以及吸血鬼相关的故事。

大约三十分钟后,我们下了电车,又搭计程车进入山道。

行驶一段路后,为了慎重起见,我们在抵达目的地前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下车,改为徒步。过了不久,夏露忽然停下脚步。

「就是这间屋子吗?」

在大自然围绕的深山中,我们眼前有一间木屋。

这里就是有坂梢的潜伏地点?

「看来是不行了。」

然而夏露伸手一指,那里插着一块「出售」的牌子。

我们试着从窗户窥探屋内,但里面既没家具也没有人的气息。

「保险起见,进去看看吧。」

我在心中对房屋的管理人致歉,并拿出今天带来的特殊工具打开门锁。接着与夏露两人脱下鞋子,进入客厅。

屋内一片寂静。我们探索了一楼客厅、卫浴室、二楼寝室以及可能是客房的房间,确定这里明显无人居住。

有坂梢已经不在这里了。

「到头来,你都没问我呢。」

走下楼梯的途中,夏露小声呢喃。

「问我为什么拿到了这张便条纸后,却将近两个礼拜都没有行动。」

关于这点,我确实感到有点奇怪。夏露明明那样积极寻找母亲的下落,甚至不惜用上相当乱来的计划才好不容易得到线索,却将近两个礼拜都没有利用那个线索。

「很没出息对不对?明明那么想要知道答案,可是一旦知道了答案却又忽然害怕起来。明明想要见到有坂梢,内心却有某个角落不想跟她见面。所以现在有一部分的我甚至感到松一口气呢。」

回到一楼后,夏露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望向屋外,如此自嘲。

「就是因为这样不干脆的态度,才会让事情落得如此。要是当时拿到便条纸就马上过来这里,说不定还来得及见面的说。」

「不,有坂梢离开这里已经不只半个月了。」

我用指尖抹起积在窗帘轨道上的灰尘给夏露看。

「并不是你的犹豫导致失败。只是命运中你和有坂梢还不会在这里见到面。仅此而已。」

夏露一瞬间睁大眼睛,接着淡淡一笑。

我们把大门重新上锁后,来到一条小溪边。把一块巨大的岩石当成长椅,并肩而坐。

夏露这时掀开竹篮。

篮子里装的是三明治。看来她特地做了午餐过来。

「我可没说要给你喔。」

「我没叫你给我吃啊。」

然而,我的肚子却叫了。时机简直算得刚刚好。

「哎呀,我也没说不给你啦。」

「我也没说不想吃啦。」

所以说,分给我吧。

「啊,不过等一下。」

夏露先咬了一口,顿时露出很难看的脸。

「番茄、鸡蛋跟火腿,你想吃哪个?还是全部都吃?」

「这么说我才想起来,你厨艺不怎么好啊……」

但是连三明治都可以做得很难吃,到底是什么原理?

再说,她为什么要特地做午餐来?

「……因为事情会怎么发展也很难讲吧?如今就算跟母亲见到面,我也不晓得该讲些什么才好。所以我想说带个这样的东西来,也许起码可以当成话题的材料呀。」

虽然没派上用场就是了──夏露说着,把头发勾到耳后。

于是我趁她不注意,从篮子里拿出鸡蛋三明治。

「啊、喂!」

接着也不理会想要制止我的夏露,两三口把三明治吃掉。

「真独特的味道。」

「你不用勉强呀。」

也不到勉强的程度啦。

以前我经常做的难吃咖喱,希耶丝塔虽然抱怨一堆也还是照吃嘛。

「嗯,番茄还意外地好吃喔。」

「……真是个傻瓜。」

看着把三明治一口接一口吃下去的我,夏露轻轻一笑。

「算了,这样或许也好。反正我也没办法想像自己跟那个人一起和乐融融吃三明治的景象。」

「你们感情不好吗?」

不,也许不是感情好坏的问题。夏露的父母是军人,家人之间的关系想必跟所谓的一般家庭大不相同吧。

「我最早的记忆大约是四岁或五岁。不过从那时候开始,我父母的关爱就完全没有放在我身上了。」

「既然是军人,应该很少在家吧。」

「是呀,所以我从小就是被家庭帮佣或者说类似保姆的人养大的。」

夏露就像在回忆遥远的往事般眯起眼睛,抬头仰望夏季天空。

「而且就算偶尔回到家,有坂梢也不会关心我的事情。她的视线永远是看着比我小两岁的弟弟。」

夏露的弟弟──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

「他是个一出生就被放进婴儿保温箱的虚弱小孩。有坂梢的亲情总是以担心的形式表现在弟弟身上。因此我记忆中的她,总是陪在我弟弟身边。」

我不发一语地听着,结果夏露看向我淡淡一笑。

「我并没有对此感到不满喔?毕竟我也很担心弟弟,小时候甚至认真想过能不能把自己健康的身体分一半给他呢。因此我非常能够理解有坂梢的心情。」

但是正因为如此──夏露继续说道:

「现在也是一样,真正想要见到有坂梢的并不是我,而是我弟弟。」

忘记是什么时候,夏露曾经跟我讲过。假如有个母亲生了两个小孩──做母亲的心就会放在距离比较远的小孩身上。虽然我当时不太明白夏露为何会举这样的例子,但如今再回头想想……

「夏露,你弟弟该不会……」

我如此询问后,夏露立刻吃完一个三明治,往前走去。

「还是你说得对,幸好今天放晴呢。」

她接着脱掉凉鞋,光脚踏入小溪中。

清流冲在岩石上,透明无色的水花飞舞空中。

「好冰!」

在蓝天与艳阳底下,夏露转回头望向我。

「喂!你要不要也过来呀?」

此时此刻,无关乎什么特务,我眼前看见的是一位纯真无邪的少女绽放着笑容。

◆倒数计时开始

这天到最后,我们终究无功而返。有坂梢搜索行动又回到了原点。

然而夏露没有想像中那么沮丧,还说自己会继续寻找线索。虽然我希望她别再出卖伙伴就是了……

然后到了隔天,我和夏露又再次见到面。地点在某栋高级公寓大厦的房间里。不过房内并非只有我们两人。

除了这房间的主人风靡小姐之外,还有夏凪以及笔电画面中的米亚。然后我们所有人都望着投影在白色墙壁上的影像。

『看来大家到齐了。』

在影像中,身穿白色军服的男子──莱恩·怀特注视着我们。他身旁也能看到大神的身影。

『报告一项遗憾的消息:梦幻岛计划又出现了一名牺牲者。』

莱恩说着,眯起眼睛。

『……如果我的预言能再早一点……』

摆在桌上的笔电萤幕中,米亚很不甘心地咬起嘴唇。昨天我与夏露道别后一回到家,就立刻接到巫女告知预言。

预言内容说:四十八小时内将在非洲北部的某个国家再度实行梦幻岛计划。当时能够行动的莱恩与大神似乎立刻赶往现场……但事件已经发生了。

「这绝不是米亚的错。」

我对垂头丧气的巫女表示。

「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每天花了多少时间在自己的任务上。」

这次绝非米亚怠于职责或失误犯错。巫女的预言有时候是说中十年后出现《世界之敌》,有时候也会冷不防地预测到隔天就要发生的《世界危机》。因此难免会遇到像这次一样来不及对应的状况。

「米亚,我们很快又会遇到下次需要你帮助的局面,所以到时候也拜托你助我们一臂之力好吗?」

夏凪对着电脑画面露出微笑。

米亚虽然依旧沮丧但也轻轻点头回应。

「大神,详细状况如何?」

风靡小姐点着香烟如此询问。

『事件本身和过去的案例一样。加害者与受害者之间是父子关系。受害者惨遭刀具杀害,遗体旁用血流下了A的文字。』

「事件本身和过去的案例一样……意思说除此之外有不同的部分啰?而且是严重到必须像这样把我们都召集起来讨论的问题。」

风靡小姐听出了大神的言外之意。

香烟的白烟袅袅上升,等到消散时,莱恩才说道:

『没错,加害者逃亡了──而且还带着受害者保管的指引Akashic records位置的地图。』

房内发出几声惊讶吸气的声音。夏露接着询问莱恩:

「为什么受害者会持有那种机密情报?」

『因为受害者是这国家的王族。他肩负管理那份地图的使命。』

……这下状况糟透了。既然加害者已经逃亡,表示指引Akashic records位置的地图落入亚伯手中的可能性非常高。

「呃,说到底,指引Akashic records位置的地图具体来说究竟是什么?」

夏凪有点畏缩地如此举手发问。

「Akashic records──我记得日文好像叫《虚空历录》对吧?有人说是足以毁灭地球的兵器设计图,又有人说是世界各国试图隐蔽的黑暗历史纪录……但具体内容只有一部分的掌权者才知道,之类的?」

『是的,名侦探,你说得没错。那东西曾经也成为引爆大战的火种,是任谁也恐惧,但谁也不晓得真相的虚空纪录。在世界大战的危机退去后,据说密佐耶夫联邦国将它藏到了世界上的某个地方,而现在讲的地图就是指引那个位置的东西。』

不愧是通晓台面下社会的公安警察。大神对夏凪简单扼要地说明了《虚空历Akashic 录records》以及地图。

「那、那不就要快点把地图拿回来吗?不然可能会被亚伯用在不好的事情上吧?」

「没错,地图一定要拿回来。不过现况来讲还不需要那么着急。」

风靡小姐用烟灰缸捻熄香烟并如此表示。

「指引《虚空历录》位置的地图并非仅有这次被抢走的那一张。它主要是由世界各地受到《联邦政府》认可的掌权者们负责分散保管。」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光靠一张地图无法发挥什么作用。

「而且虽然我们讲『地图』,那也不是单纯的纸张。它们一组一组都有复杂的程式,必须集合所有资料才会指引出《虚空历录》沉眠的场所。」

「只要能够抵达那个场所,任何人都可以拿到虚空历录吗?」

「谁晓得呢?我还听过谣传说需要什么类似『钥匙』的东西。」

更详细的内容谁也不知道──风靡小姐如此作结。

「原来是这样。不过既然如此,我们必须在亚伯收集到所有地图之前想想办法才行。」

夏凪表情严肃地小声说道。

结果现场霎时寂静。

夏露以及电脑画面中的米亚都惊讶得睁大眼睛。

「咦?怎么?我讲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夏凪重新回想自己刚刚的发言,这才察觉。

「──对了。亚伯最大的目的是偷走虚空历录。梦幻岛计划原来只是个幌子。」

换言之,今后同样的事件还会继续发生。

直到那家伙找出所有指引《虚空历录》位置的地图。

「这么说来,亚伯以前也……」

听到我如此呢喃,夏露立刻把头抬起来。

「夏露,你记不记得?以前我和希耶丝塔曾有一次和亚伯间接扯上关系的那起事件。印象中那时候你也在吧?」

「……是呀,你这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大概是三年前吧?在新加坡共和国发生过亚伯试图偷走一件国宝项链的事件。而据说那个项链中藏有指引《虚空历录》位置的地图……」

那是以前我和希耶丝塔在世界各地流浪时发生的事情。我们当时接受了某个人物的委托,负责保护那条项链。就在那时候曾经一度与亚伯敌对。当然,亚伯是另外安排实行犯人就是了。

就这样,亚伯当时直到最后都没有亲自现身,而我和希耶丝塔也因为过着与《SPES》交战的日子,那场对决最终不了了之。不过原来亚伯到现在依然跟那时候一样在寻找《虚空历录》的地图吗?

『当然,目前还不能排除只是偶然的可能性。』

映在投影墙上的莱恩再次开口如此表示。包含大神在内,那两人似乎一开始就是为了讨论这件事情才把我们集合起来的。

『究竟是这次被梦幻岛计划盯上的目标恰巧是与《虚空历录》相关的人物,或者收集地图果然才是对方真正的目的?假如为后者,亚伯又是想利用《虚空历录》做什么事情?目前还有太多问题连假说都无法推想,但《名侦探》说得没错,我们必须先拟定策略。』

莱恩说完后,房间里又陷入短暂沉默。

大家都在等待某个人发言。

「喂,臭小鬼,你讲话呀。」

「不对吧?应该是你要讲话啊,风靡小姐。」

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弛些许。

「我只是想说把出场机会让给主角比较好。」

「用不着那样鸡婆啦。然后呢?风靡小姐,这下该怎么做?」

如今我们逐渐看出亚伯真正的目的了,那么接下来该如何行动?追捕那家伙本来是《暗杀者》负责的使命,因此有必要听她的判断。

「哈!怎么?如果我下达指示,你们就会乖乖听我的?」

「呃,该怎么讲?反正我要是不乖乖服从指示,你也会用暴力强迫我服从吧?」

「同意,这个人只要遇到事情不顺自己的意思就会发飙到让人不敢相信的程度。」

「两个臭小鬼,你们等会给老娘留下来。」

风靡小姐用魔鬼般吓人的眼神瞪向我和夏露。

『你很受到同伴们信赖嘛,风靡。』

莱恩看着这幅情景,不知为何满意地点点头。

风靡小姐则是「没一个正常家伙」地抓着头叹气。

「算了,也罢。刚才讨论的这些,我没异议。假如亚伯真的企图接触虚空历录,无论他目的为何,都必须阻止。」

她说着,环视我们,发表今后的行动方针:

「散落世界各地的那些指引《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位置的地图,由我们亲手回收。」

◆两名得力右手

指引虚空历录位置的地图。

字面上讲起来简单,但现在究竟是由什么人以什么样的形式保管着……光是要知道这点感觉就很困难了。毕竟这些都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机密事项,可想而知应该会受到《密佐耶夫联邦》,还有以其为中心设立的《联邦政府》严格管理。

就像《名侦探》夏凪渚询问政府高官的时候……

『对于《虚空历录》相关的事项,我们不具备回答的权力。』

对方的回应只有这样,问不出任何我们期待的情报。

然而就在那之后,《巫女》米亚·惠特洛克窥视未来的能力又再度预言出会被卷入梦幻岛计划的受害者。人数总共七名。《暗杀者》加濑风靡看了那份名单后领会似地点点头,并开口表示:

『当中至少有三个人是地图持有者没错。』

看来她也透过独自的手法调查到了这个程度。

讲白了就是谍报行动。万一曝光恐怕就会被政府视为间谍,甚至连《调律者》的身分都可能不保……但是对于我这样的担心,她却回说:

『君冢,你记得一点。所谓的正义,在面对真正的邪恶时根本靠不住脚。』

若加濑风靡是正义,那么真正的邪恶是指亚伯吧?意思说为了抓到那家伙,要自己铤而走险也在所不惜吗?

假如是这样,她那份使命感又是从何而来?不惜撼动自己的正义也要消灭邪恶的那份意志究竟源自何处──

然而风靡小姐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莱恩与夏露两人飞往异国了。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回收指引《虚空历录》位置的地图。我们为了确保安全性而必须由两人以上组成小队,但同时也要有效率地抢在亚伯之前收集地图才行。

于是乎,剩下的成员──我、夏凪与大神也同样三人一起行动了。

依循米亚的预言内容,我们来到的是位于东南亚的岛国──新加坡共和国。这里应该也有指引《虚空历录》位置之地图的持有者,不过……

「我说~会不会太热啦?现在真的是九月?」

蓝蓝的天空,高高的太阳。飞机抵达当地,我们一走出机场,夏凪就受不了了。

「毕竟这里是高温潮湿的国家嘛。我们去年也是这个时期来的不是吗?」

当初希耶丝塔进入沉睡后没多久,我们就在《联邦政府》高官艾丝朵尔的召唤下带着斋川与夏露一起拜访过这个国家。当时夏凪在这里正式就任为《名侦探》,而这次是睽违一年的再访。

「总觉得比去年还热……君冢,让地球停止暖化啦。你不是《特异点》吗?」

「哪来那个方面的设定啦!来,抬头挺胸。」

我说着,作势轻轻拍打她的背部,却被她慌张躲开。

「……我现在流汗,不要碰。」

夏凪害羞地把脸别开……下次我就注意一点吧。

「话说君冢,你约的人呢?」

「嗯,应该已经到了才对。」

我透过某项人脉,成功与地图的持有者取得了接洽。我有事先告知对方抵达这里的时间,而对方说会派车到机场来接我们才对……

「你所谓的那个人脉,是可以信任的对象吧?」

大神如此从旁插嘴。他还是老样子一身西装打扮,头发也往后梳得服服贴贴。

「应该吧。对方是以前我和希耶丝塔在这国家工作时认识的关系人。」

就像上次提过的,我和希耶丝塔曾经在这地方保护过指引《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位置之地图的经验。当时的地图持有人最近因病过世,据说是由亲人继承了地图。

「这次亚伯也休想把地图抢走。」

剩下的问题是,如果现在的地图持有者愿意跟我们合作就好了。

「──恭候多时。」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从背后向我们搭话。

回头一看,是一名身穿灰西装的男子。对方朝我们行礼后表示「敝人是尤翰老师的代理人」,并递出名片。

──林尤翰。此人正是地图的持有人,也是我们准备见面的对象。代理人接着告知我们最快也要到下午五点才能和尤翰会面,因此在那之前请自由活动,并交给我们一张信用卡后行礼离去。

003

「看来就是这样啦。你有何打算,夏凪?」

到约定的时间还有五个小时。对方给的这张黑色信用卡似乎可以任我们使用的样子。要去哪里呢?

「去跟君冢的笑话一样冷的地方。」

「太不讲理了。」

于是我们三个人搭上计程车,前往附近的购物中心。

冷气爆强的馆内可以让人暂时忘却外头的炎热。我们首先为了填饱肚子,进入一家餐厅。我、夏凪与大神就这么三人共餐了。

「嗯?好好吃!」

夏凪吃辣椒蟹吃到一脸陶醉,仿佛脸颊真的都要融化了。

然而她嘴角却沾到红色的酱汁。像这种地方就真的还是个小孩子──我如此想着,并拿出手帕。可是……

「名侦探,恕我失礼。」

坐在夏凪旁边的大神先拿手帕帮她把酱汁擦掉了。

「……啊哈哈,有点丢脸呢。」

「女性就是要稍微俏皮一点会比较有魅力。」

听到大神如此回应,夏凪眨眨眼睛后「大神先生真会说话」地笑了一下。

……我到底是在看哪出戏?

「怎么啦,君冢君彦?你看起来很不开心啊。」

「啰嗦,我本来就是这张脸。」

拿叉子一点一点文雅地戳肉也让我烦了,于是我干脆大口啃起红色的螃蟹。

「我也把头发绑起来好了。」

结果夏凪大概是想学我豪迈的吃法,先用橡皮圈把头发绑到后面。

自从她去年夏天一口气把头发剪短之后,有一段时期她都维持着短发的造型。不过到最近好像又有点留长了。

「哦,那也不错嘛。」

「哇,好稀奇。原来君冢喜欢马尾?」

「没有男人会讨厌马尾吧?」

坐在旁边那位故作一脸轻松的大人肯定也是一样。

「等稍微再留长一点,很久没绑的那个应该也能绑了。」

「你说那条缎带啊。」

宛如象征夏凪激情性格的大红色缎带。那原本是希耶丝塔的东西,后来传承给了夏凪。而自从她去年剪头发之后,现在似乎很宝贝地收藏着。

「那大概还要过多久?你的头发一天会长几公厘?」

「没看过你这么兴奋的……」

夏凪不知为何被吓得有点往后缩,但接着又轻轻微笑。

「你可要先想好许多夸奖我的话呦。」

现在还很短的马尾轻轻摇了一下。

用餐结束后,我们在夏凪的要求下决定去购物了。

「那么君冢、大神先生,我去去就回!」

夏凪说着,立刻快步跑进一旁的名牌精品店。像这种部分她就很有女大学生的样子。

「她已经完全顾不得我们啦……」

「哈!像这样专心致志的态度正符合正义使者的风范。」

大神说着似懂非懂的发言,慢慢跟在夏凪后面。

「大神,话说你真的太宠夏凪了吧?」

「那不就是身为名侦探的得力右手应尽的职责吗?」

所以你到底要当自己是代理助手到什么时候?

「你这次也打算扮演夏凪的辅佐吗?」

「不,这次的事件我要基于我自身的理由参与其中。假如亚伯的真面目是《怪盗》,那么将他逮捕也等于是帮亚门报仇了。」

「……原来如此。你好像说过杀害你那位故友的《七大罪魔人》有可能是《怪盗》创造出来的。」

果然,跟这次的作战计划扯上关系的人每个都是跟亚伯恩怨匪浅的人物。所以才能互相信任吧。

如此这般,我和大神迟了一些也跟着进入精品店。结果夏凪一发现我们,就把拿在手上的两件连身裙亮给我们看。

「嘿,两位!你们觉得哪一件比较好看?」

我和大神互瞄一眼,各自伸手指向左边与右边。

「……!这样呀,那我两件都买好了!」

原来如此。看来这次的正确答案是两个人都当助手的样子。

用刚才那张信用卡结完帐后,夏凪又接着前往下一间店。留下我和大神,以及装有大量衣物的纸袋。

「大神,你也稍微提一些。不要一个人故作轻松。」

「真是没办法。」

于是大神收下一半的纸袋,提到自己的右手。

然后不知为何看向我,扬起嘴角。

「……你还是给我还来。夏凪的得力右手只要我一个人就够了。」

「这种话,我奉劝你当着面直接对她说。」

◆交涉人,夏凪渚

后来我们三个人继续购物吃饭消磨时间,直到深夜才总算接到代理人的联络。

我们被叫来的地点是位于某间高级饭店最顶楼的酒吧。在入口处接受搜身检查之后,踏入据说被包场的店内。

「欢迎各位大驾光临。」

坐在宽敞的沙发席深处的人物如此对我们搭话。此人正是指引《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位置之地图的持有者,同时也是新加坡共和国的国会议员──林尤翰。

「同时也很抱歉,还麻烦各位调整会面时间。」

年仅四十多岁的他虽然以政治家来说较为年轻,但已经有过多次身居要职的经验,也是下个世代的领袖人选。不过这也是当然的,毕竟他的父亲林虑先是前任的首相。

「听说家父生前受过关照。」

尤翰说着,与我握手。

他的已故父亲──林虑先正是地图的前任持有者。

「我再怎么夸张也不记得自己有关照过一国的首相。如果有也是前一任的侦探关照的。」

「哈哈,原来是这样。来,坐吧。看你长相如此年轻,但应该是可以喝酒的年龄了吧?」

于是我和尤翰脸上都带着跟这段客套话相符的微笑,坐到沙发上。夏凪则是感到不可思议似地看着这一幕,并坐到我旁边。

「总觉得君冢看起来像大人一样。你已经很习惯这种场合了?」

哎呀,毕竟以前希耶丝塔逼我陪她一起经历过很多次类似的状况。

「好啦,关于你们这次来访的目的,我记得是……」

「对,有个人物盯上了你持有的指引《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位置的地图。」

而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我们希望代为保管地图──我如此将事前已经告知过的来访目的再说一次。

「原来如此。亚伯又在打这东西的主意。」

尤翰仰头饮下一口威士忌,眯细眼睛。

「那叫梦幻岛计划是吧?身为地图持有人的我,有可能被遭受亚伯唆使的小孩杀害……是这样吗?」

不愧是政治家,他相当冷静地简洁整理自己目前面临的状况。

「可预想的加害人有两位。」

结果依然站在旁边没有坐到沙发上的大神竖起两根手指。

「您的儿子和女儿──也就是十六岁的长男隆保以及二十三岁的长女梅芳。按照目前为止梦幻岛计划的加害人年龄来推测,我想长男隆保被选上的可能性比较高。」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我那长女现在渡海在国外当记者,暂时应该都不会回国。」

尤翰的长女──梅芳。其实以前我和希耶丝塔在地图事件中也跟她有过交流。看来她现在过得很好。

过去的委托人或偶然相遇过的人物,有时候会在未来再次结缘。希耶丝塔对于这点相当重视,而且像这次我们得以跟尤翰会面也确实归功于过去的缘分。

「问题在隆保啊。最近我的确很少跟那孩子讲话。当然,我觉得并不至于到家庭不和的程度就是了。」

原来如此,尤翰本身的认知是这样。但就算事实真的如此,也跟亚伯没有任何关系。毕竟那家伙拥有据说能够强制改写别人内心情感的《暗号code》。

「请问可以把地图交给我们吗?」

我正式向尤翰如此表示。

趁地图还没被亚伯抢走之前。趁尤翰还没被儿子隆保杀害之前。

「我这个人,并不会吝惜自己的性命。」

尤翰用指尖戳着酒杯中的球形冰块。

「家父也是如此。我们的生命早已献给了国家。因此我不会那么轻易把继承自先父的那东西交出去。毕竟那地图的价值可是远比我的生命还贵重得多。」

……他竟然不惜做到这种程度也要保护那份地图吗?

那个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究竟是什么东西?到底有谁知道那东西的真面目?

「不过要是再这样下去,那份比性命还重要的地图就可能被亚伯夺走了。」

「是啊,没错。但是我也必须考虑到你们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亚伯派来的使者。」

下个瞬间,一群身穿深色西装的男子们一起将枪口指向我们。他们并不是《黑衣人》,应该是尤翰的护卫。这下我们无法轻易动弹了。

「哦?看来你们也有个优秀的保镳。」

然而,尤翰反而感到佩服似地眯起眼睛。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的竟是举枪瞄准尤翰的大神。他从刚才都没有坐到沙发上,原来就是为了预防这种状况。

「你是怎么瞒过搜身检查的?」

「这是身为公安警察的必备技能。」

大神不再对尤翰使用敬语,并扳下手枪的击锤。

「等等,大神先生!」

就在这时,夏凪大声叫道。

「拜托,这里请交给我。」

她那对赤红的眼睛主张着──这里要由自己出场。

「……我相信你。」

结果不需要夏凪用上《言灵》,大神就主动把枪放下。见到这一幕的尤翰也比出要护卫们把枪口放下的手势。

「──三个月。只要把地图寄放在我们这里三个月就好,可以吗?」

夏凪对尤翰开始交涉起来。

「在这段期间内,我们必定会逮捕亚伯,并且把地图交还给您。」

「要我怎么信任你们?」

「从现在开始的三个月,我一定会把今天在贵国买的衣服、鞋子或包包穿戴在身上。您可以在上面装定位器。」

夏凪说着,把尤翰借给我们的信用卡归还本人。

「也就是说,我可以监视你的动向?」

「是的,只要您判断我背叛了您,或者失手让地图被亚伯夺走,您随时可以把我掳走。」

到时候由我来代替地图的存在──夏凪抱着强烈的意志如此注视尤翰。

「您所执着的其实并不是地图本身。如您刚才自己所说,对您来说最重要的既不是地图也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国家。这个新加坡共和国的国家立场与国家利益。」

尤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或者说这个国家──恐怕和《联邦政府》有进行某种交易。例如只要持续保护这份地图,就能与密佐耶夫联邦国缔结有利的条约之类。因此反过来说,那份地图对于尤翰而言终究只是一种保护国家的手段。

「因此即便我万一失败让地图被抢走,您依然可以继续保有和《联邦政府》对等谈判的筹码。那就是全世界仅有十二名的《调律者》,这样贵重的交涉材料人质。」

这个讲好听是有胆识,讲难听点就是有勇无谋。没想到居然会把自己当成人质请对方交出地图。然而夏凪就是会干出这种事情。

「啊,不过等等喔。好像有个比我更适合当人质的人物。」

她这时似乎想到什么事情似地看向我。难道说……

「你、你不是最近才骂过夏露对我的待遇吗!」

「啊哈哈,可是你想想看嘛。比起《名侦探》,《特异点》好像感觉比较强吧?」

「不要把人的价值讲得像扑克牌的牌型强弱好吗!」

呃不,现在可不是抬杠的时候。

我战战兢兢地窥视尤翰……结果发现他对我们这段搞笑相声毫不理会,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似地缓缓喝着酒。

「…………」

就现况来说,要尤翰全面信任我们肯定很困难。

不过他应该也非常清楚,照这样下去会有被亚伯夺走地图的危险。那么他想必……

「半年前,《革命家》那个女人来提议要代为保管地图的时候,我也拒绝过她了。不过……」

尤翰把酒饮尽后,才总算看向夏凪。

「就三个月,我不会放松监视。你可别以为能够逃出我手中喔?」

「是,我明白。」

「那么,你拿去吧。」

一名深色西装的男子将一只手提箱放到桌上。

箱中装的是一条珍珠项链。

不过,那珍珠中埋藏有IC晶片。就是把引导《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位置的地图装在里面的小小晶片。

「我收下了。」

夏凪表情严肃地颔首,但接着又松一口气似地轻轻吐气。

这是一场《名侦探》超越了《革命家》的大工作。

◆完全相反的路标

后来,我们的地图回收之旅依然持续。

从新加坡回国后没多久,我接着又飞往了美国的洛杉矶。

感觉就像以前跟希耶丝塔流浪了三年的那段日子。我对于这样的行程安排虽然已经很习惯,但疲劳还是难免会累积。

「至少如果有人陪我讲话就好了。」

这次的移动过程中只有我一个人。在新加坡同行的夏凪和大神,这次是加上夏露三个人到别的国家去了。

不过我这次也有其他同伴随行。来到市中心的一条大马路后,我站在路旁的指定地点等待同伴会合,结果看见一辆嚣张显眼的红色跑车疾驶而来。

「幸好不是我认识的人。」

车上单手握着方向盘的是个穿着花枝招展的西装并戴着墨镜的男子,副驾驶座上也是个戴墨镜的女子。实在不是我能相处愉快的人种,于是我把眼睛别开。

然而没过多久,喇叭声忽然响起。一辆车在我旁边停下。正是刚才那辆跑车。

「嗨,久等啦。」

驾驶座的男人摘下墨镜,然后副驾驶座的女人也是一样。

「拜托你打扮得再显眼一点吧。我刚刚还以为是什么路人呢。」

对方全身飘散着烟味如此向我找碴起来。

……没想到那两人竟然是我认识的人。或者说就是莱恩跟风靡小姐。简直糟透了。

「假如在惊悚片登场,你们绝对是第一个牺牲者。」

像是被连续杀人犯、外星生物或食人鲨之类的杀掉。

「我们才不会输给那种货色,反而会成为最强的间谍夫妻担任主演才对。」

「谁跟你是夫妻,小心我砍你脖子。」

我听着那样一段狗都不想理的夫妻吵架,坐进车子的后座。我对于兜风没什么好印象的说……可是谁也没听到我的叹气,车子迳自往前驶去。

「虽然很久没回来了,不过这城市开起车来果然还是很舒畅。」

莱恩说着,让一头鲜艳的金发随风飘荡。

「你是这国家出身的?」

「是啊,像我这种工作做久了,有时候都会忘记自己的源头。」

莱恩·怀特据说是活跃于世界各地的国际刑警,可谓台面上社会的正义象征。就连风靡小姐也是对他毒舌的同时又认同他的本事。

「莱恩,你都没想过要成为《调律者》吗?」

举例来说,过去曾名列《调律者》的佛列兹·史都华就是在台面上当政治家的同时,又在台面下担任《革命家》的职务。我记得当时的他是市长,不过就算一国的首领其实在台面下是《调律者》……这种展开我也不会觉得意外。

「那种事情可能很有难度喔。」

然而莱恩却委婉否定了我的疑问。

「《革命家》基于职位特色姑且不论,但《联邦政府》似乎相当重视权力的分散。他们认为让特定人物在台面上与台面下两边的舞台都过度持有权力,是很危险的事情,而我对于自己现在的立场也感到很满足了。」

「……所以反过来说,身为《调律者》的风靡小姐,在台面上的社会才会当个普普通通的警察是吗?」

「是啊,以前我们互相约定过。我会在台面上,而风靡会在台面下保护这个世界。」

风靡小姐对于所谓的正义所表现的执着,我至今也目睹过好几次。由于这份执着而造成我们之间的那场对立也已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

不过她变成如此的理由会不会跟莱恩有关系?他们以前的约定又究竟是什么?实在感到在意的我忍不住把视线转过去……

「…………」

「不发一语地戴着墨镜抽烟也太恐怖了。」

简直像在警告我不准碰这个话题一样。

「话说风靡小姐,这次的地图持有者是?」

虽然我们现在应该就是开车准备去跟那个人物见面,但我还没听过详细内容。

结果风靡小姐从副驾驶座向我递出一张照片,上面映有一名大块头的男子。

「尼可拉斯·戈尔德施密特。现在已经退休的NBA球员。实力自是不用说,全盛期更是人气冲天。缔结过无数的赞助契约,人说他光是吐一口气就值百万美元。」

「篮球选手啊。可是为什么那样的人会持有虚空历录的地图?」

「简单来讲,就是靠强大财力买到了持有地图的权力。或许他是把持有这种权力当成自己的一种身价吧。虽然他究竟是靠什么手段获得《联邦政府》的许可,就不得而知了。」

原来如此,看来地图的持有者并不一定都是政治家的样子。

「然后呢?那个叫尼可拉斯的男人现在在做什么?」

「他受了伤被迫退休之后似乎就酗酒成瘾。与妻子离婚后,现在和十四岁的儿子一起住在以前家财万贯的时期建起来的豪宅中。」

不愧是警察,调查得真快。

「既然家庭内部有问题,代表他果然符合梦幻岛计划的条件啊。」

据说米亚的预言中也有出现这个男人的名字。可见亚伯真正的目的就是夺取地图没错了。但愿我们可以顺利抢在对手之前回收地图……

「两位,看来状况有些变化了。」

我在后照镜中看见莱恩眯起眼睛。

车子接着右转,进入一条小巷。

「有人在跟踪我们。似乎有好几辆车轮班监视的样子。假如穿过这条小路之后还有蓝色的福特车和我们隔着几辆车子跟在后方,就肯定没错了。」

没多久后,车子再度开上大马路。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回头,便看到莱恩在讲的车辆。于是莱恩把方向盘一打,又暂时溜进小路中。

「风靡,你怎么看?」

「可能是《黑衣人》,或者再高层一些的家伙。」

「同意,而且我想恐怕是后者。」

不知是听了莱恩这句话,还是自己察觉到什么气息,风靡小姐摘下墨镜,抬头仰望一旁的大厦──有个女性站在那里,俯视着我们的车子通过大厦前。那人头上还披着黑色的薄沙……

「那家伙难道是……」

「是《革命家》呀。」

风靡小姐如此说道。果然,就是我之前在英国的《联邦会议》时看过的那个女人。

「看来上头那群人察觉了我们的动向,知道我们在擅自回收地图了。」

意思说,那个《革命家》是受《联邦政府》的指示来阻止我们的。

「难道不能说服对方说我们这么做是为了阻止亚伯的计划吗?」

「本来这样是可以讲得通没错。但那群老顽固就是非常不愿意让我们跟《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扯上关系,所以应该无法接受说服。」

……原来如此。所以莱恩才会限定于值得信赖的同志们组团,执行这次的小队作战。只靠我们这些人回收地图,阻止亚伯的计划。

「莱恩,你还来得及。」

风靡小姐眼睛也没看向驾驶座就这么表示。

「你不像我和那个小鬼头,还不完全算是地下社会的人。你至今也都努力和《调律者》拉开一定的距离,也尽力跟我避开关系。」

风靡小姐用轻松的态度表示着「所以现在还来得及从这件事情抽手」的意思。

「没有必要连你也被《联邦政府》盯上。你继续当个清廉洁白的国际刑警,保持《纯白的正义》……」

就在这时,跑车忽然紧急煞车停下。

「那天我们确实有约定过,你从地下、我从表面守护这个世界。但是我不会为了守住那个立场就割舍同伴。」

而且──莱恩说着,扬起嘴角下车。

「你也知道吧?我意外地心肠很黑啊。」

他接着望向前方几十公尺处,降落到路面上的敌人。那个据说透过特殊的政治力量甚至能让整个世界倾倒的女人──《革命家》。

「就这样,风靡,车子交给你开啦。那个由我来应付。」

「……你又想独自一个人拦下麻烦事。」

风靡小姐很不高兴地咂了一下舌头,但几秒钟后……

「你可别被笼络了,莱恩。」

「哈哈!交涉也是我的拿手强项啊。」

你们先走──莱恩头也不回地送我们出发。

风靡小姐则是对他瞥也不瞥一眼,交棒握住方向盘──很快地,红色跑车又往前驶去。

「好感人的信赖关系啊。」

「我有说过你下次再敢调侃我就杀了你吧?」

◆暗杀者保持沉默

「尼可拉斯·戈尔德施密特的家应该就是这里了。」

风靡小姐拿地图软体与眼前的豪宅比对,并准备下车。

「喂,在磨蹭什么?走啦,臭小鬼。」

「出拳揍人还装得好像没事一样……」

坐在副驾驶座的我极力表现出怨恨的态度摸着自己的左脸颊。就在十分钟前,这个暗杀者才对拿她和莱恩的关系调侃的我赏了一记右手直拳。

「谁叫你瞧不起大人。」

「只因为这种程度的事情就发飙的人称不上大人!」

……呜!开口大叫又害我痛起来了。

顺道一提,被揍的当时我还因为疼痛跟惊吓小哭了一下。

「你以前还不是把我揍飞过。」

「……那时候有正当的理由好吗?」

我随风靡小姐下车并跟在她后面。

尼可拉斯·戈尔德施密特的宅邸简直巨大得像一座城堡。

「跟斋川家有得比啊。」

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只有父子两个人住,光想像起来就感觉有点寂寞……不过仔细想想斋川也是同样的情况。虽然我听说她那边有家务助理也住在家里。

「还是再多去她家玩玩吧。」

虽然前提是比以前更忙碌的她还有时间跟我玩就是了。

「不应门吗?哎呀,不意外。」

风靡小姐按了一下戈尔德施密特家的门铃,但没有任何反应。不在家吗?还是从大白天就在酗酒了?

结果风靡小姐一点也不迟疑地「踏踏踏!」爬上大门,接着把右手伸下来给我。

「你没忘记自己是警察吧?」

「说这什么话?我只是在执行区域巡逻而已。」

我忍不住苦笑,并抓住她伸给我的手。

越过大门后,到住家玄关前还有一大片庭院。看起来没怎么在整理草木,大概也没雇用园丁吧。

「现在才问这个可能有点晚,但你们都没事先跟对方约时间吗?」

「哦哦,十四岁的儿子有接起电话但马上就被挂断了。」

原来如此。虽然只是根据听来的情报判断,不过这个家果然怎么想都有问题。

类似这样的屋子,我以前看过太多次了──跟着那位自称是我师父的丹尼·布莱安特。如今我又跟这样的问题扯上关系只是偶然吗?还是……

「门开着。我们进去。」

我跟在转开门把的风靡小姐后面穿过玄关,进入房中开始探索。

「这么说来,我记忆中好像很少像这样跟风靡小姐一起工作。」

以前我们经常会间接性地扯上关系,针对共通的课题进行讨论的次数更是多不胜数。然而我几乎没有跟她直接两人共事的经验。

「你至少别扯我后腿。」

「你就算拖着我也能动吧?」

这时,我不经意发现一旁的房门稍微开着。

探头窥视,里面似乎是小孩房间。除了书桌跟床之外没什么东西,简单朴素。整理得整整齐齐,打扫得也很干净。

唯有一点令人注意的是,窗户旁边贴有一张大海报。上面印有好像不久前才看过的篮球选手。

「──拿着那么吓人的东西要干什么?」

从房间外传来声音。

我赶紧奔出房门,看到风靡小姐站在走廊远处。

然后再更远处还有一名少年──右手握着一把菜刀。

「尼可拉斯·戈尔德施密特的儿子吗?」

他弯腰驼背,眼神空虚。看起来明显不正常。

不会错,他被亚伯的暗号……被Code操纵了。至于他手中握着那把菜刀准备做什么事情,不难猜想。

「君冢,你退下。」

如此表示的红发暗杀者手中也不知不觉间握着武器,锋利的野外求生刀呈现深灰色的光泽。

「风靡小姐,你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回收地图。」

──原来如此。就她来看,那或许是正确的。无论以《暗杀者》的立场来说,或者以这次原本的任务内容来说。然而……

「我最大的目的,是不让这孩子犯下杀人的错误。」

我走到风靡小姐面前。

这小孩也好,他父亲也好,我都要救。假如现在《名侦探》也在场,或者丹尼·布莱安特在场的话,他们绝对也会这么做。

「你应该没有憎恨父亲到想要痛下杀手的程度才对。」

管它是无凭无据的感性论也好,或者只是我的心愿也好。

小孩子不可能憎恨父母到想要杀掉对方的程度──这种理论,只要找找全世界……不,光是日本国内肯定就有多到数不清的反驳案例。在这种事情上,实在不能只讲体面上的好听话。

但是,至少这孩子一定不是那样。

例如他会把父亲光荣一时的海报贴在房间,例如只有他的房间会打扫得那么干净,例如这个家明明没有上锁,他却没有逃出去。这少年是按照自己的意志留在这个家的,因此……

「你不可能有理由挥舞手中那把刀才对。」

我用强而有力的话语挥散笼罩少年的恶梦。

要说我是模仿夏凪的《言灵》也可以。假如我的话语能够否定眼前这个现实,能够改写亚伯的《暗号code》……

「…………」

我看到少年握着菜刀的手微微颤抖。

「你想对我儿子做什么!」

就在这时,从走廊深处出现一道人影。是身高超过两公尺的高大男人──尼可拉斯·戈尔德施密特,手中还握着一把猎枪。

「……!趴下!」

当风靡小姐如此大叫的时候,我的头已经贴在走廊地板上了。或者应该说,是被风靡小姐本人压到地上。

紧接着传来枪声。要是再晚个一秒,我身体大概就被开洞了。随后,我看见一道红色的影子如疾风奔驰。尼可拉斯惊讶得瞪大眼睛,不过依然站到儿子面前举起猎枪。

「你开抢看看吧。」

第二发枪声响起,同时传来金属碰撞似的声音。光靠我的眼睛看不清楚──但恐怕是加濑风靡的短刀砍断了子弹。

「既然你这么强,拜托你一开始就保护那小孩啊。」

接着,完成任务的短刀被丢向一旁,犀利一脚把猎枪踢断了。

「这就是我持有的地图。」

骚动平静下来后,我们来到一间宽敞的客厅。

尼可拉斯·戈尔德施密特向风靡小姐和我递出一个古色古香的怀表。指引《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位置的地图似乎就藏在其中。

「真的可以交给我们吗?」

「没关系,只要我继续持有这东西,以后搞不好又会发生这样的状况。那我不如放弃它比较好。」

尼可拉斯看向躺在一旁的沙发上睡觉的儿子。大概是亚伯透过《暗号code》施予的洗脑被解除了吧,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才对。

「看来我把脚伸得太长,踏足到了自己不应该接近的世界。」

身材高大的尼可拉斯缩着身体如此自嘲。

对于自己为了满足自尊心或证明身价而把脑筋动到虚空历录上的事情,他似乎感到后悔了。毕竟就结果来看,那东西导致他这次成为被亚伯盯上的目标。

「做人还是别乱碰超出自己本分的东西才对。」

尼可拉斯露出某种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么呢喃。

后来我们走出屋外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来了。

「莱恩叫我们过去接他了。」

风靡小姐看着手机确认讯息。

那么应该可以判断莱恩跟那个《革命家》的战斗──或者交涉──暂时告一段落了。我松一口气后,抬头仰望天空。

一轮勾月浮现在幽暗的夜空中。

「我所谓的本分,恐怕早就坏了。」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准备坐上车子的风靡小姐停下动作。

「从自己本来的故事脱轨出来,连累到许许多多的人,又把脚踏进了世界的禁忌之中。然而,做为最起码的责任,我直到最后都不能停下脚步。为了超越自己被赋予的『角色』。」

就像吸血鬼之王最后对我说过的话。

「这样呀。反正是你的人生。要把其他人都卷进来也好,把整个世界都卷进来也好,包含这些在内都是你的人生。随你高兴去做吧。」

「真难得你会这么温柔。好像母亲一样。」

「我还没到会生下你的年龄。你要把右脸也给我揍吗?」

拜托你不要。我刚刚才体会过你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人啊。

「但是假若你恣意妄为的结果导致正义荡然──到时候我就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嗯,我反而比较感激你这样的立场。」

我们这时才总算四目相交,彼此耸耸肩膀。

「风靡小姐,你当初为何会当警察?」

其实要问「为何会当调律者」也可以。我隐约觉得这两者都是同样的答案。

风靡小姐把身体靠在车上,点燃香烟。

「魔法少女和吸血鬼对于你这种问题有回答过吗?」

「莉露依旧隐藏着秘密,史卡雷特则是交杂谎言。」

然而那女孩和那男人都讲到了自己的过去。

因此风靡小姐应该也是尽管交杂秘密或谎言,依然会对我说些什么吧……这种想法,是不是太天真了?我们之间已经认识了六、七年,然而我对于加濑风靡的个人情报实际上一无所知。

「你没必要知道。」

她长长地、长长地把烟吐出。

「我的故事、我的过去,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我会成为警察,为什么会成为调律者,全部都跟你没有关系。就像你用你自己的方法展开自己的故事一样,我也会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她如此述说的表情虽不算开朗,但也不会感觉黯淡。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没办法从她口中再问出更多了。

「你的戒心还是这么强啊。」

「哈!我只是身为一名国家公务员尽到保密义务罢了。」

风靡小姐把看起来应该还能抽很久的烟塞进烟灰缸中捻熄,并早我一步坐上车子。

「如果想知道我的事情,等你长大一点再说吧,这个臭小鬼。」

看到她如此说着,难得扬起嘴角的表情,我心中有何感想……

在这边就暂且不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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