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章节
◆偶尔享受一下大学生活
漫长的大学暑假结束了。
虽然回收《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地图的工作依然在持续,但也不是一直都会被分配到任务。因此在空出来的时间,我和夏凪都会到大学上课。
今天也是第五堂课结束后,夏凪约我一起留在大学内的图书馆。在这里念书做功课到晚上,回家时一起吃晚餐──这样的生活最近变多了。
「嗯~好累呦。」
来到图书馆一个半小时。
读着一本艰深书籍的夏凪用力伸起懒腰,导致她的胸部也跟着被强调出来。老实说,真的让人不知道视线该往哪里摆,因此我索性不把眼睛别开了。
「喂,你也看太多了吧?」
「抱歉,我想说应该可以被原谅。」
「君冢,你去给大人们彻底骂一遍比较好喔。」
这个变态──夏凪露出傻眼至极的表情朝我瞪来。
要是被告上法庭百分之百会是我输,于是我赶紧扯开话题:
「你今天又在读这么难的书啊。」
「毕竟我不像希耶丝塔懂那么多知识,所以多多少少要努力追上才行呀。」
就我的观察,夏凪最近经常在读书。类型五花八门,从古典文学到描述世界史的历史书籍,乃至生物辞典都读。她是按照自己的意志,想要成为货真价实的《名侦探》。
「这么说来,君冢,你最后有跟希耶丝塔见到面吗?」
「有啊,今天早上。虽然其实已经过了探望时间,但我硬是拜托见上了一面。」
这是希耶丝塔的移植手术及其准备工作之前的最后一次探望机会。据《发明家》史蒂芬说,最快也要两个月后一切才会结束,让我们可以再次与希耶丝塔见面──虽然不晓得到时候她会以什么样的状态清醒过来就是了。
「是喔,我是昨天晚上自己一个人偷偷去的。」
「为什么不今天跟我一起去?」
「有些话是只有女生之间可以讲的啦。」
是这样喔。总不会是在背后讲我坏话吧?
「在我之前夏露好像也来过了。诺契丝跟我讲的。」
「是喔,她心中应该也有很多想法吧。」
尤其是现在,夏露个人面临着很大的问题。假如希耶丝塔还在,她肯定有些事情想商量吧。毕竟从以前开始,希耶丝塔就是对夏露来说,唯一可以暴露自己弱点的存在。然而现在……
「君冢,夏露的事情就拜托你啰?」
结果夏凪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我的心声,竟对我说出了这种话。
「我是不会拒绝啦,但为什么偏偏要我来?你应该也知道我和夏露的关系……有点『那个』吧?」
「我是知道啦。不过正因为这样……吧。」
夏凪委婉说着,露出苦笑。这么说来,不久前她也叫我陪夏露一起去找过母亲。
「那个,你想想看嘛。关心君冢跟夏露的关系也是历代侦探的工作呀。」
「……你们的交接事项中连那种工作都有写吗?」
「啊哈哈,你脸好臭。」
夏凪笑着,用原子笔不尖的那一端戳我的脸颊。
「也不想想是谁害的。」
「没关系,反正我喜欢你这个表情。」
「话都是你在讲……」
正当我们如此互动的时候……
「看来我的推测果然没错。」
忽然传来第三者的声音。
「你似乎对她感到很亲近。」
抬起视线一看,有一名身穿白袍的男子站在那里。
是心理学院的教授兼催眠师──
「──守屋教授?」
夏凪惊讶得睁大眼睛。
「你们这个时间还留在图书馆用功的精神值得嘉奖。虽然同时也在享受青春的样子就是了。」
被他这么一说,夏凪尴尬地清了一下喉咙。
我们和守屋教授的初次见面是在刚进大学时的一场试听课程上。当时我和夏凪亲身体验到他透过催眠术上课的有趣之处,因此这几个月来也有继续上他的课程。
「话说教授为何会在这里呢?」
「我有点事情要到书库去。找一些研究要用的书。」
守屋教授面对夏凪还是老样子露出柔和的笑容,用沉着的声音如此回答。这也不难理解他为什么在女学生之间的人气会那么旺……结果不知不觉间,他这次朝我看过来。
「请问您又想读我的心事了?」
四月的那场视听课程上,守屋教授说中了我内心「似乎正面对一项重大的问题,感到犹豫」。当时我的确正为了希耶丝塔的治疗方针感到烦恼。
「不用,现在的你看不出浊色。没有像以前那样的迷惘,也很清楚自己现在应当背负的使命。甚至还有余力将手伸向周围的人,站在支持别人的立场。」
……你这不是已经把我的心都读透了?
结果守屋教授的表情变得略为阴暗,继续说道:
「然而在这种状况下,你同时必须做好觉悟才行。也就是万一你所支持的对象没能实现心愿,也要接受那个结果的觉悟。」
他这句话又再度深深刺入我的胸口。
一心期望能拯救什么人,拼命展开并伸长自己的双手,想要实现那份理想──但万一心愿落空的时候呢?到时候,我……
「哦哦,抱歉。我并不是要吓唬或威胁你的意思。」
守屋教授把手放到我和夏凪的肩膀上,留下一句教诲:
「我只是希望你们这些前途无量的学生们能够尽情烦恼、尽情思考,然后怀抱着自己坚韧的《意志》活下去。我的工作就是要传授你们这些道理。」
◆改变世界的《意志》
隔天,由于受到某个人物传唤,我坐上了《黑衣人》驾驶的车辆。结果在车上手机响起,于是我看了一下来电者的名字后接起电话。
『你最近好像都没有跟莉露定期联络的样子喔。』
电话中传出心情极度不悦的魔法少女──莉洛蒂德的声音。
「我现在才知道有什么定期联络的制度。」
『就在刚刚通过了这条法案啦。使魔必须每三天跟饲主联络一次。你要好好关心国会直播呀。』
「是喔,那我以后选举会记得去投票。」
我和她如此随口抬杠并看向车窗外,稍微远离了都会区的景色快速往后流去。
『你正在出门途中吗?』
「是啊,被某位跟你不同的《调律者》叫去见面。」
我如此回应后,两人都暂时沉默了一下。
『对不起喔,这次莉露也帮不上什么忙。』
虽然她没有具体说明,但莉露打这通电话来是因为在意着什么事情其实不言而喻。
「追捕亚伯本来就是属于《暗杀者》的使命。《名侦探》和《巫女》会参与其中也是形势所趋,或者说适得其所……莉露不是也有自己的工作吗?」
『很难讲。莉露也几乎没有以《魔法少女》的身分进行活动了。』
莉露略带自嘲地说起她目前被分配到的工作。
『只是把古今东西、世界各地发生过的《世界危机》以及解决事件的《调律者》的活动内容记录到书本中而已。这根本是即将退休、连电脑都不会用、徒有管理阶层称谓的人在做的工作嘛。』
「拜托你不要讲这种会伤害到特定族群的发言好吗?」
话虽如此,但这想必也是《联邦政府》最起码展现的好意吧。为双脚无法行动的莉露安排她能做的工作──
「不过那肯定也是非常重要的工作。在世界上发生过什么事、谁出面拯救、谁获得拯救──将这些纪录流传给后世绝对也是很有意义的。」
例如《巫女》虽然会预言未来,但并不一定都会成真。反倒是将《调律者》们为了改变那些糟糕的未来而击败敌人、挽救危机的这些纪录……这些故事流传给后人的工作毫无疑问必须有人负责。毕竟无论任何时代,贤者总是从历史中学习教训的。
『……谢谢。』
莉露有点害臊的微弱声音传入耳中。
若要讲真心话,真可惜现在没能看见她的表情。
「最近跟你父母过得如何?」
当上魔法少女之后的莉露有几年的期间和父母完全断绝联络。不过一方面也因为和《暴食的魔人》已经做出一个了结,所以她在半年前回到了故乡的北欧。
『最近都没跟他们见面呢。毕竟莉露已经搬出来独立生活了。』
「……喂,我可没听说啊。」
看来定期联络果然是有必要的。
『莉露又不是小孩子了,总不能一直依赖父母呀。』
「这么说也是啦。」
毕竟也不能把现在的工作内容详细说给家人听,因此莉露开始独立生活并没有错。
『不用担心,这不是代表莉露跟爸妈感情不好喔?为了不要变得像以前一样,现在我们偶尔会互相联络也会见见面。虽然没到感情亲密的程度……不过哎呀,反正莉露家就是这样的家庭啦。』
所谓理想的家庭形象终究只是一种幻想──
不知家庭为何物的我讲这种话或许有点像酸葡萄心理,不过莉露讲的这些话确实伴有亲身感受。关于这点我不会肯定也不会否定,再说我根本没那种权利。
……正因为如此,假设追求这份理想的人物出现在眼前时,我能够向对方说什么话呢?假如有个孤独的特务不断追求母亲、追求家庭、追求理想的时候,我……
『君彦?』
「哦哦,抱歉。我好像快到目的地了。」
『好啦好啦,过去的女人用完就丢是吧。』
「莉露,你总不会也是那种很麻烦的女人吧?」
我们无视于彼此间八千公里的距离,互相笑了一下。
「我会再打给你。」
『好呀。就算不是三天后,一个礼拜后也行,明天也行,今晚也可以喔。』
讲到最后,我不自觉有种心情放松的感觉,挂断电话。
不久后车子停下来,我一个人下车。
来到的是位于郊外的一处采石场的遗迹。接着走没多久,我便看见了现场。在一片阴沉的天空下,俨如特摄英雄片拍摄地点的地方有两道人影。
红色与金黄色。两道影子如疾风般奔驰、交错、相撞。
讲白话一点,就是在展开一场激烈的近身肉搏。不过等眼睛习惯后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那其实是一场实践形式的训练。
红色明显有在放水。两者间的实力差距就是如此大,然而金黄色也毫不气馁地一次又一次挑战。或许没必要再用莫名其妙的比喻了吧。总之我在一旁默默观望着加濑风靡锻炼夏洛特·有坂·安德森的景象。
过了十五分钟后,我看准训练似乎告一段落的时机,朝她们走近。
「你还好吧,夏露?」
「……难得你会这么体贴。」
夏露瘫坐在地上,收下我递给她的瓶装水。她套着黑色战斗服的后颈部渗出斗大的汗珠。
「你还是不行。」
相对地,风靡小姐则是依然站着身子,一脸轻松地抽起烟来。
「杀气压倒性地不足。你就算用上大太刀或机关枪,还是连我的一把短刀都比不上。」
两人之间这样的上下关系或者说师徒关系,最初是开始于希耶丝塔第一次死亡的时候。当时希耶丝塔顾虑到爱慕着自己的夏露在自己死后的日子,因此事先就向同样身为《调律者》的加濑风靡周旋委托好了。结果无论在好的意义上或坏的意义上,夏露都被风靡小姐狠狠调教了一番。而这些事情我也都知道。
「夏洛特,你究竟到什么时候才能追上我?我已经等你两年了。」
「……!我知道啦。不要同样的话一直讲。」
夏露一脸怨恨地抬头看向风靡。
「虽然我知道你因为比我老了十岁,所以对岁月很敏感啦。」
「喂,究竟是什么道理让你们最近都那么喜欢揶揄我?」
不知为何是我的胸襟被一把揪住。太不讲理了。
「……风靡,为什么你会那么强?」
夏露忽然恢复严肃的态度如此询问。
「我也自认有付出过相当多的努力。不管近身战斗也好,狙击技术也好,但终究还是觉得追不上你。你以前的徒弟们也都是这样对不对?」
看来加濑风靡的徒弟不是只有夏露一个人的样子。但是那些人都没能被《暗杀者》看上眼。
「刚才的训练中我再次体认到了……你的动作果然很奇怪。该说是超越了物理法则嘛,有时候你的反应速度明显超越了正常人类的范围。在战斗中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加濑风靡异常的强度。
我至今也看过她很多场战斗景象,本以为已经切身体认了。然而夏露正因为和我不同,是个战斗方面的菁英,所以似乎能更加感受出其中的特殊性。
「以前的你甚至连这些异常都感受不出来。看来你姑且有所成长。」
风靡小姐「呼~」地吐出长长的白烟。
「但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要照我至今教过你的去做。舍弃天真,抛掉迷惘。锻炼杀气,脑中只想着此刻这一瞬间要超越敌人。」
一切源自《意志》──风靡小姐如此表示。
这么说来,之前和那个山羊头交战时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意思说,风靡小姐真的只靠你所谓意志的力量就变得这么强了吗?」
「不管你怎么怀疑,实际上就是这样,有什么办法?」
风靡小姐对我如此回答后,又接着说道: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越是怀抱强烈的决意期望力量的人,就越能够获得其所冀望的力量。例如有一天,米亚·惠特洛克获得巫女的力量,或者布鲁诺·贝尔蒙多变得无所不知,这些全都是起因于《意志》。」
这段说明听起来莫名含糊。平常的她绝不会讲这类模棱两可的话,现在却讲得如此认真。我也没有愚笨到无法理解其中的涵义。
「那么希耶丝塔和夏凪会成为《名侦探》也是?」
「关于《名侦探》嘛……不,也是类似的状况。」
词语上要怎么讲都可以──风靡小姐继续说道:
「如果不喜欢『意志』这种讲法,就去寻找其他更适切的词汇。这对你们今后来说也同样具有重要的意义。」
我和夏露相觑一眼,把刚才这段话暂时放进脑中的角落。
人的意志具有力量,因而可以实现心愿。
讲起来确实好听,但同时也令人害怕。
如此强大的力量,或许需要透过适切的天秤调整才行。
「然后呢?请问为什么要把我叫到这里来?」
言归正传,把我叫出来见面的就是风靡小姐。总不可能是要我观看她和夏露的战斗训练吧?
「哦哦,我们知道有坂梢的下落了。」
风靡小姐捻熄香烟,操作起手机。
随后,我的手机发出震动,收到一封邮件。里面附加一张地图。夏露的母亲就在这里吗……
「抱歉,又要麻烦你来陪我了。」
大概事先已经听过这件事的夏露表情僵硬地说道。
「夏露不需要道歉,这是我自己要介入其中的而已。话说风靡小姐是怎么知道这个场所的?」
「那不是我的成果,是巫女的预言。」
「米亚?可是她能够预言的只有关系到《世界危机》的事情……」
假若如此,代表有坂梢今后会跟《世界危机》扯上关系?……不,对了。她从前曾经和那个亚伯有过接触。那么,也就是说……
「难道有坂梢也持有指引《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位置的地图吗?」
所以这次米亚的预言中才会加入了有坂梢的情报。
意思说再这样下去的话,地图会被亚伯夺走。
「考虑到内容的特殊性,因此巫女的少女先向我联络了。」
毕竟追捕亚伯的使命正式是由《暗杀者》加濑风靡负责,米亚这个判断并没有错。重点在于我们后续要如何行动。
「那么接下来是由我们三个人前往那个地方吗?」
我察觉出风靡小姐的意图并如此询问。
由两个人以上共同前往回收地图已是惯例了。
「不,我接下来要飞往欧洲。因为有必要从一个稍微棘手的对象手中回收地图。」
「既然需要特地由风靡小姐亲自出马,表示也有战斗的可能了?」
「是呀,对方似乎是前《调律者》的样子。巫女的预言中没提及这点,不过是莱恩调查出来的。虽然要跟那家伙两人行动让人很不爽,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原来如此。确实,米亚的预言并不会提示我们所有想要知道的情报。有时候想必也需要透过脚踏实地的调查才能查明地图的下落吧。
「虽然我想靠你的强度应该不需要担心,但还是请你要平安归来喔。」
「受不了,没事给我乱插旗子。」
风靡小姐对我开的小玩笑有点不愉快地皱起眉头。
老实说,最近看她露出这种表情成为了我一点小小的乐趣……这种事我还是闭嘴保密吧。
「夏露,你可以吗?」
可以接受我再次跟你同行吗?
更重要的是,夏露本人有意思要去找有坂梢吗?以前她光是为了决定跟对方见面就花了将近两个礼拜做心理准备。而这次──
「──嗯,我去。」
刚才都沉默不语的夏露,现在露出精悍的表情如此开口。
那双祖母绿色的眼眸锐利得仿佛要划破天上的乌云。
「我一定会从有坂梢手中回收地图。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意志。」
◆我亲爱的孩子
后来,我们搭乘《黑衣人》驾驶的车辆走了大约三个小时。
「就是这里了。」
我和夏露最终抵达一处巨大的社区住宅,看着眼前栉比鳞次的建筑物群。有坂梢现在似乎就住在这里。
太阳即将沉落的下午五点多,我们走在社区幽暗的建地内。
「你在紧张吗?」
我询问了一下从刚才就一声不吭的夏露。
「什么事情都要那样讲出口,很没神经喔。」
……这么说也对。
不过从这句回应还是让我知道她现在心境如何了。
「至少有比上次好多了啦。毕竟这次是为了工作而来,让我不需要多加犹豫。」
确实,上次是夏露的个人目的占比较多比例。但这次的行动中回收地图是必须完成的事项,而夏露不是那种会让工作半途而废的人。
「夏露,你说得没错。并非什么事情都一定要讲出口。但唯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讲清楚。」
我回想着跟莉露的电话内容以及当时内心想到的事情,对走在身边的夏露开口表示:
「我不晓得你是怎么看待我和夏凪,或者斋川以及诺契丝。但至少我们都把你视为我们的伙伴。」
如果不喜欢「伙伴」这个词,要找其他适切的词汇也可以。
总之,不管怎么说。
「将来不论你和谁起了冲突,为了什么事情迷惘,去了什么地方,我们永远都是站在你这边。」
以下内容终究只是我个人的推测。
不过我猜想,夏洛特恐怕一直在寻找自己可以依靠的根基吧。
据说她和曾是军人的父母没能建立普通的亲子关系,离开家人后又辗转奔走于各种组织之间。在那过程中虽然邂逅了希耶丝塔这位初次拜为师父的对象,却又因为希耶丝塔的死而让两人的关系被撕裂。接着又来到加濑风靡底下,过着埋首于完成使命的日子。
换言之,夏露是不是一直在寻找着跟随于什么人身后的权利呢?
对她来说,家庭没能成为心灵的依靠。那么是否至少能让夏凪、斋川或诺契丝成为一种替代呢?不是我也没关系。假如夏露所信赖的伙伴能够成为她依靠的根基──
然而夏露始终没有回应,让我忍不住好奇转头,却发现她露出一脸似乎很惊讶的表情停下脚步。看来我又一个人盲目往前冲了。
「抱歉,我太鸡婆了。」
「你那个动不动就马上道歉的习惯,是大小姐训练出来的对不对?」
夏露说着,放松表情后……
「你这个人是不是个性其实挺好的?」
她用轻快的脚步跟上来,然后追过了我。
「怎么?原来你以前都不知道?」
「马上又开始得意忘形。好感度扣二十分。」
「原本是几分啦?」
「天晓得?毕竟我至今的人生中为了思考你的事情花过的时间,连一秒钟都不到呀。」
「……果然我们感情不好的原因100%出在你身上啊?」
结果夏露转回头对我腼腆地咧嘴一笑。
「真是没办法,那今后就每天花个三秒钟想想你的事情吧。」
才三秒钟也太不讲理了──我本来想这么抱怨,但想想现在至少让夏露紧张的心情得以放松了,于是作罢。
我们就这样到达了最北侧的一栋建筑,在三楼最深处的门前停下脚步──这里就是有坂梢的房间。夏露看着眼前的门铃深深吸气,又深深吐气。
沉默了好几秒钟。
「要不要我来按?」
「不用,没关系。」
夏露伸出食指按下门铃。没有回应。
隔一段时间后按下第二次──没有回应。
第三次──按下不久后,传来些微的声响。
就在准备按第四次之前,生锈的门缓缓打开。
「…………」
一名消瘦的女性站在玄关。身上穿着松垮变形的衣服,脸上没有化妆。一头短发呈现黯淡的金色。
「好久不见。」
夏露开口了。
「认得出来吗?我是夏洛特。」
消瘦的女性──有坂梢空虚无神的眼睛微微睁大。她注意到了,此刻站在眼前的是自己的女儿。
「今年十九岁了。」
她们具体上是睽违了几年的相会?之前最后是怎么离别的?──这些事情我都没问过。但起码可以确定她们的亲子关系疏远到女儿必须报出自己年龄的程度。
在这样的重逢之际,做为母亲的有坂梢究竟会说什么话?身为第三者的我只能默默等待。
「──你来做什么?」
好冰冷的声音。至少不是面对久违重逢的女儿会讲的话。
我忍不住瞥眼瞄向身边。
夏露面不改色。
「我有件事要来问你。」
唯独此刻,夏露压抑着个人的感情,执行自己的工作。
「指引《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位置的地图,还在你手上吗?」
霎时,有坂梢的态度骤变。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我哪里会知道那种东西……!」
她睁大祖母绿色的眼睛,双手抱着头大声尖叫。
「为什么!夏洛特,这次换你了吗!为何、为何!为什么!连你也要来折磨我吗!为什么连你也要来抢夺那东西!」
状况明显不正常。是什么事情让她变成这样的?
然而在我思考之前,有坂梢先有了动作。她的手臂朝夏露的颈部伸去。
「到此为止。」
我一把抓住有坂梢的手腕,那手臂瘦弱到难以相信她原本是个军人。
「君冢。」
夏露看着我,轻轻摇头。
脸上浮现寂寞的微笑,示意着:接下来交给我没关系。
「啊啊,不过,也对。嗯,好。」
结果有坂梢低着头呢喃一阵后,把视线转向夏露。
「如果你这么想要地图,就给你吧,夏洛特。」
「……!真的、吗?」
听到夏露如此询问,有坂梢这才第一次露出笑容。
「做为交换,把那孩子带来我身边。」
「那孩子?」
夏露起先皱起眉头,接着察觉其意而睁大眼睛。
「是呀,把挪亚带来我身边。」
我明显感受到现场空气冻结了一瞬间。
「呐,可以吧?我会把保管那地图的保险柜钥匙先给你,所以你事后把那孩子,把挪亚……好吗?」
有坂梢抓住夏露的双肩用力摇晃。
「可以吧?你做得到对不对?因为你是那孩子的姐姐呀,一定可以把他带过来吧?是不是?是不是!」
「……!」
夏露的嘴唇在发抖。
看那模样就能知道,有坂梢肯定是提出了夏露绝对无法实现的条件。换言之,有坂梢口中那个叫挪亚的人物恐怕已经──
「──我知道了。」
然而,我还来不及再次介入,夏露就先开口表示:
「我会把挪亚带来。所以请把保管地图的地方告诉我。」
◆引致杀戮的暗号
我和夏露再度坐上《黑衣人》的车子,前往一处地下设施。
在一座已经被封锁的隧道中走一段路后,又沿着通往地下的梯子往下爬,最后来到一块宽敞的空间,就是有坂梢以前的藏身处了。过去当她还在做特务的时期,这里似乎就是她在日本活动时的秘密基地。
墙壁上贴有古老的地图与人物照片,随处摆有电脑之类的电子机器没有搬走。柜子一打开就理所当然似地可以找到枪械与弹药,可见这里是相当不合法的场所。
我们就这么在基地内持续搜索,最终发现一个布满尘埃,仿佛被所有人遗忘的保险柜。
「找到了。应该就是这个吧。」
夏露拿出刚才有坂梢给她的钥匙并凝视保险柜。
指引《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位置的地图其中一部分就在这保险柜里。于是我透过电子邮件告知风靡小姐与夏凪说,我们这边的目的顺利达成了。
我接着从手机萤幕抬起头,看见夏露坐在保险柜前。
她似乎还没把锁解开。大概是因为原本紧绷的情绪一口气放松的关系吧。不过现在也没必要赶时间。因此我跟她隔开大约两人份的空间,盘腿坐到地板上。
「为什么要刻意拉开距离坐啦?」
「我记得上次还因为完全相反的理由被你骂过吧?」
「现在……我不介意。」
这座幽暗的地下设施完全听不到外头的任何杂音。
过了几分钟,夏露首先打破沉默。
「我刚才……撒谎了。说我会把挪亚带过去。」
那是她刚才和有坂梢之间的约定。
「你们讲的挪亚,是你弟弟的名字对吧?」
我之前稍微听过了,夏露有个天生体弱多病的弟弟。
「对,那是我弟弟,也是对有坂梢来说最宝贝的存在。可是挪亚已经不在了。他在七年前已经去了天国。」
「……果然是这样。」
「他当时病情忽然恶化。而有坂梢不巧人在国外……虽然紧急回国,但还是没能赶上。结果她受了很大的打击,好几天不吃不睡,只是不断哭泣。我则是只能跟她隔开一段距离,远远观望那样的母亲而已。」
抱着双腿的夏露回想当年的事情。
「她什么话都没有对我说。我反而还希望她干脆骂我一顿,像是『如果换成你代替挪亚死掉就好了』之类的。不是常有吗?这种毫无道理可言,只是找人出气的例子。可是她什么都不说,一句话也没讲过。」
我明明希望她能骂我的──夏露说着,仰望天花板。
「有坂梢就这样,没再多做反应,然后不知不觉间离家出走,音讯全无了。而我父亲本来就跟我们这些家人没什么交集,因此我的家庭就这么破碎了。我被自称是我父母关系人的组织收留,于是开始了我的特务人生。」
这就是我过去都没仔细听说过的,关于她的身世。
于是乎,夏洛特·有坂·安德森成为了一个只为使命而活的人。因为除此之外,她没有其他活下去的指标。
「有坂梢至今依然被束缚于七年前的那时候是吧?」
「是呀,我想我或许就是不想看到那模样,才不敢和有坂梢见面的。」
我回想起大约一个小时前见过那消瘦的身影。
有坂梢究竟是否理解自己的儿子已经过世的事实?还是说她的精神已经错乱到连这点也不明白的程度……讲白了,她的状况实在不寻常。甚至让人会怀疑是不是有其他理由导致她变得如此。
「我真的很过分。欺骗有坂梢,说什么我会带挪亚过去,结果只达成自己的目的,回收了地图。还为自己找借口说,因为这是我的使命。」
到头来,我还是以前那样子──夏露如此自嘲。
以前她曾经在受到希耶丝塔指示的诺契丝安排下,摆脱了名为「使命」的束缚。但如今夏露又准备要走回那条路上,而且对这点抱有自觉而感到迷惘。
「这种事也很难讲。我倒是觉得……如果不管怎么做都会走回原本那条路,或许也没有必要强硬去否定它吧。」
我说着这样松散含糊的想法,结果抱着大腿的夏露些微做出反应。
「自己的人生就是为使命而活──假如迷惘过许多次,最终得出的结论还是如此,那也没关系啊。我觉得重要的是懂得暂时停下自己的脚步,好好思考。」
相信希耶丝塔当初也是这么想的吧。真正重要的不是「自己必须这么活才行」的强迫观念,而是「自己希望这样活」这种想法──这种意志。
纵然最后得出的结果跟一开始的答案一样,那也不是什么错事。那想必是绕了一大圈后确实靠自己的双手所选择的路。
「真的?」
夏露把头抬起来,但眼神中依然充满不安。
「把自己已故的弟弟拿来利用,甚至不惜背叛母亲也要优先选择使命──对于会干出这种事情的我,你们真的愿意接纳为伙伴吗?」
「……!等等,夏露。」
「我以前也曾经为了使命甚至对唯出手过。要是又选择只为使命而活,我肯定会……!」
夏露拿出自己过去犯下的错误为例,凄切呐喊。
她在恐惧。即便按照自己的意志决定了自己的人生,假如那份理想无法被任何人理解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夏露,那是……」
我一时之间难以整理思绪,但我必须对她说些什么才行。现在的夏露需要有人对她说些什么。现在夏凪不在旁边,我能够代替她说什么话──
「──唉,真是可怜。明明你从以前就为了理想而不断努力过来。」
不知什么人的声音响起。
我和夏露立刻站起来,警戒四周。
「不过唯有我知道你的努力,唯有我知道你的理想。然后,我也知道此刻让你受折磨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我们移动到房间中央,背对着背从腰间拔出枪械。这是我们刚刚在这座基地中发现并暂时拿来借用的东西。
「只要有坂梢不存在,只要那女人不存在,你就不需要再迷惘了──如何?要不要我帮忙你,扫去你的难受与痛苦呢?」
仅仅眨眼的一瞬间,那影子就出现在夏露眼前。
头戴高帽,身穿西装的男子。脸部被绷带一圈又一圈地包覆。
「我知道该怎么让你靠自己亲手破坏掉阻碍你心中理想的桎梏。」
男子对夏露伸出手。
我见到这一幕时──不,早在看见那男子的时候,就已经绕到他的死角位置了。
我的直觉──我全身的细胞在叫唤着。
绝不能对这家伙手下留情。我毫不迟疑地朝他头部开枪。
「夏洛特·有坂·安德森。就让我将《杀戮的暗号code》传授予你。」
子弹没有射中。
被躲开了──或者应该说,对方有如瞬间移动般。在我开枪的时候,绷带男已经站在远处了。
「夏露!」
金发特务茫然地睁大眼睛伫立在原地。
难道说,夏露已经──
「──!亚伯!」
我叫出了敌人的名字。亚伯·A·荀白克。
世界上最糟糕的犯罪者,此刻现身了。
◆邪恶种子
「夏露,你振作!」
夏露就像突然失去意识般瘫倒下去,于是我赶紧撑住她的身体。
「……!别担心,接下来交给我。」
我让夏露躺在地上,并偷偷收下保险柜钥匙。
接着站起身子,质问用绷带包覆脸部的敌人:
「你就是《怪盗》?」
「正是如此。」
敌人完全没有表现出被戳中要害的态度,语气平淡地说出自己的真名:
「我名叫亚伯·A亚森·荀白克。十二名《调律者》之一──《怪盗》。」
啊啊,总算让我见到你了。一年不见。
当时和我跟希耶丝塔对峙时,他扮成了前《革命家》佛列兹·史都华……不过看来他这次也没有要露出自身容貌的打算。
「亚森,不,亚伯,你到底对夏露做了什么?」
我刚才什么也没看到。但亚伯的魔手确实侵蚀了夏露。那家伙刚才说过,要传授给她《杀戮的暗号code》。
「我什么也没做。接下来要做出行动的是那孩子。」
「……夏露会杀害有坂梢?在你所谓《杀戮的暗号》操控下?」
亚伯企图执行的梦幻岛计划。
被卷入其中的总是存在家庭问题的亲子们。而且最近还以此做为幌子,将引导《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位置之地图的持有人陆续杀害──有坂梢及其女儿夏洛特正是符合这些条件的案例。
「我只是轻轻推了她一把而已。为她心底深处实际上憎恨着母亲的小火种点燃火苗。向面对困难的人伸出援手──和侦探助手的你做的是一样的工作。」
「闭嘴……!」
我准备再度开枪,但又停下手指。
还有事情必须向这男人问清楚才行。
「回答我。说到底,梦幻岛计划究竟是什么?为何要让小孩子杀害父母?」
「我要让这个充满错误的世界反转为更美好的世界。」
亚伯毫不迟疑地反击。
「战争、暴力、贫困,人类长久以来视而不见的各种罪恶──事到如今已然不可能全面偿赎。但是对于肯定这种世界的人,我最起码要予以制裁。因梦幻岛计划而死的人全都是符合这项条件的人。」
我的大脑拒绝理解这番话。然而就在几公尺前方,亚伯「喀、喀」地原地走来走去,平淡述说着自己的理想。
「借由如此,我要慢慢反转这个世界。将这世上的罪恶消灭的实验,今后也会持续下去。」
大约一年前,这家伙和我跟希耶丝塔对峙时说过:他正在利用自己的能力进行实验,尝试让他人听从一些毫无意义的犯罪命令。然而他这么做的真意是──
「你要凭什么定人的罪?而且你为何要把无辜的人也拖下水?」
「你在说什么?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无罪的。」
他的声音冰冷到仿佛让人全身结冻。
「然而这样的实验果然也不是每次都会顺利。那个女孩看来并没有完全接受我的《暗号》呢。」
亚伯恢复原本的声音,将包满绷带的头部转过来。
他应该是在看失去意识的夏露。也就是说,夏露此时正在无意识中对抗亚伯的《杀戮的暗号》吗?
「再告诉我一件事。关于《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
还有重大的疑问尚未解决。
亚伯为何想要收集引导《虚空历录》位置的地图?
「说到底,亚伯,你知道虚空历录的真面目吗?」
对方沉默了几秒。
「我希望你能够理解我的计划,所以就稍微跟你说明吧。最起码可以确定,虚空历录并不是什么大量破坏兵器的设计图或世界各国的机密情报。它才不是那么温和单纯的东西。」
不过──亚伯接着说道:
「至少当那东西被摊到阳光下时,这个世界绝对会被翻转。而我就是想看看那景象。」
啊啊,我懂了。即使不清楚内容为何物,但起码搞清楚了亚伯的目的。这家伙为了反转万物的现象、因果,身为《怪盗》而试图偷走虚空历录。
「你知道了这点又要如何?」
「当然要阻止你。」
我这次真的开枪了。可是子弹却飞过虚空。
亚伯无声无息地移动到了几公尺前方。
「如果不是瞬间移动,那就是跟史卡雷特相同的原理吗?」
难道他也使用了跟那双翅膀一样的《发明品》?还是说……
「为何你要阻止我?」
当我察觉时,亚伯已经逼近背后。我急忙开枪,但依然无法击中目标。
怎么回事?我被这家伙做了什么?
「我在问理由。你为何要挡在我面前?」
亚伯忽然又现身远处,对我提问。
「连《调律者》都不是的你,为什么要妨碍我的计划?」
「……!我才要问你,为什么身为《调律者》的你要企图反转世界?」
本来应该是正义使者的你,为什么……
「正义行恶的案例,你应该早已见识过了。」
亚伯用柔和到令人发毛的声调说着。
「回想看看你们才刚解决过的《吸血鬼叛乱》。到头来,那究竟是怎么样的一起事件?是怎么样的《世界危机》?」
「这……」
本来应该站在正义一方的史卡雷特,为了自身的心愿而率领《不死者》的大军对《联邦政府》发动叛乱。沦落为恶。
「这就是我们之所以被称为《调律者》的理由。我们十二个人有时也会分为正义与邪恶,互相保持平衡,进行调谐。当世界的和平开始倾斜的时候,《调律者》的一部分就会沦落为恶。」
世界的机制就是如此──亚伯沉稳表示。
「你最熟悉的《名侦探》本来也应该要如此。这么讲你有头绪了吧?」
距今大约一年前,我们打倒席德之后,寄生于希耶丝塔心脏的《种》本来应该发芽,让她沦落为怪物。而预料到这点的希耶丝塔选择自我消失,却又被我们拯救而到今日。然而,这件事本来也应该会……
「原来如此。每个《调律者》都终有一日会成为《世界之敌》吗?」
这就是世界所制定、绝对普遍的规则。
「《联邦政府》也很清楚这项事实。因此即便是那位全知之王布鲁诺·贝尔蒙多,迟早也会化为巨大的邪恶君临这个世界吧。」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意思说夏凪、米亚、莉露也终有一天……?
「不可能。」
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肩负《特异点》任务的我,绝不让那种事成真。
「…………!」
霎时,我感到一股寒气。
亚伯头部包着绷带,应该看不见脸,但我确实感觉到他笑了。
「你果然跟我一样。」
什么一样?
「你跟我一样,是被定义在这个世界外侧的存在。」
够了,我不想再听他啰嗦。我要在这里阻止亚伯。
击中吧──我如此祈愿并射出的子弹,击中了亚伯的左肩。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用手掩住伤口的亚伯不知呢喃着什么。
「这就是《特异点》的程式。」
「……你在讲什么?」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脚步声。
「君冢!」
奔来的人物,是夏凪。
她大概是收到关于回收地图的联络而赶来的。一见到现场的景象,她便察觉什么事情般睁大眼睛。
紧接着,还有另一个人。
「──亚伯!」
同样立刻察觉状况的人物朝亚伯疾驰而去。
手握巨大的镰刀。是《执行人》大神。
「如果是你创造了《七大罪的魔人》,我就用这把镰刀制裁你!」
为了帮故友复仇,大神挥舞大镰刀。
「亚伯·A·荀白克,你从那里一步也不能动!」
夏凪更同时发动《言灵》。
亚伯面对大神高举的武器,伫立不动。
就在下一瞬间,分出了胜负。
「……呜!」
倒在地上的,是大神。
至今屠宰过无数罪恶的镰刀从他手中脱落。那也是当然,因为现在大神的右臂从肩膀部分被斩断了。
「大神……!」
不晓得是怎么办到的,但每个人都知道是谁干的。
而动手的犯人一眨眼间就出现在我眼前。
「本来应该已经被除去,但你体内依然存在邪恶种子的残影。我便在此拾起未被回收的故事,完成没有破绽的程式吧。」
无法动弹。亚伯戴着黑手套的右手掩盖到我脸上。
「让我授予你《丧失的暗号》。」
眼前突然被黑暗填满。随后,我的视觉、听觉、嗅觉……各种感觉急速丧失。我现在恐怕没有站着,但是完全感受不到脚软瘫倒或是身体摔在水泥地板上的感觉。
「…………不、行。」
连我自己应该发出来的声音都听不见。
即便如此,唯有「不能这样下去」的意识还勉强残留着。因为我知道,以前曾经有过相同的状况,而我还深深记得那份后悔。
「……再这样、下去的话,夏凪、会……」
同伴接连倒下,我也失去意识,只留下一名侦探……夏凪面对巨大邪恶的光景。
就跟那天一样。
独自面对席德的夏凪当时也拼尽自己的全力战斗,最终导致的结果是──
「──别担心。」
一片黑暗中,我仿佛看见一瞬间的红光。
「不用担心。」
听不见声音。
但我感觉到夏凪似乎在对我说些什么。
「我会遵守诺言,不让任何一项重要的存在被夺走。」
我在最后感受着令人引以为傲的名侦探表现出的《意志》,并落入了深邃的沉眠之中。
◇特务的恸哭
我不经意起身环顾四周,看见一片教人怀念的景象。
「这是、我房间?」
但不是我现在独自居住的家。而是从前,我小时候住的家。这张小小的床铺以及天花板的灯,我都记忆犹新。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记忆有些混乱。我怎么会穿着睡衣?刚刚是在这里睡觉吗?到这里之前,我究竟在做什么?
「必须去找才行。」
找什么?找谁?我不知道。但我必须去找。
于是我奔出房间,走下楼梯,在两层楼的屋子中到处走动。家中一片寂静。都没有人吗?不可能。因为那孩子是没办法自己一个人出去的。
「对了,挪亚在哪里?」
印象中那孩子的房间是在……
我重新爬上楼梯,「挪亚!」地呼唤,并打开刚才那房间的隔壁房门。可是,房内只有一张空荡荡的床铺。
「挪亚不在。喂,挪亚不在呀!」
我如此叫唤着,在家中到处寻找。
只在心中「妈妈!」地大叫着,打开家里每一扇门。
这间屋子有这么多门吗?楼梯有这么长吗?总觉得好奇怪。即使心中如此想着,我依然来到了最大的一间房间门前。
「──为什么?」
打开门一看,有坂梢竟浑身是血地倒在白色房间的正中央。
太奇怪了。这样太奇怪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谁做了这种事!」
如此呐喊的我,右手握着一把沾血的菜刀。
不,不对。不可能是这样。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不是我做的!我才没有期望这种事情!」
当!──从手中脱落的菜刀发出声响。
这不是我的心愿,不是我的意志。我根本没有憎恨有坂梢。
「我只是、希望你……!」
这么大叫的同时,我睁开了眼睛。
汗流浃背的我躺在一张医院的病床上。
──刚才那是、梦?
我试着握紧又张开双手。当然,手中根本没有什么刀。我并没有杀掉有坂梢──这件事实让我安心得全身发抖起来。但紧接着,我回想起一件事。
「亚伯。」
对了,我和君冢两个人去见了有坂梢,接着在前往回收地图的地方遭遇亚伯来袭。然后我被施予了《杀戮的暗号》,失去意识……
「后来怎么样了?」
床边的架子上摆有一个电子月历。从那天后过了两天。在我不知不觉间,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又结束了。
君冢怎么了?在我失去意识之后,难道他独自一个人对付亚伯吗?──他不可能赢得过对方。
「……!他在哪里?」
我拔掉插在手臂上的点滴,奔出病房。身体好沉重,但现在不是讲这种事的时候。必须去把君冢找出来才行。
来到走廊,张望四周。感觉不到有人的气息。但是这景象我很熟悉。我来过这个地方好几次──来探望大小姐。所以,说不定……
「梦里也好,现实也好,一直在找人呀。」
我抓着扶手在走廊上前进,爬上楼梯,最终到达三楼最深处的病房。接着打开门一看,他就在窗边的床上。
「……什么嘛。不要害人担心呀。」
君冢坐在床上,眺望着窗外。
我不禁有种全身虚脱的感觉,并走近床边。接着看到君冢注视着窗外景色的脸──简直像人偶一样。
「君、冢?」
他面无表情。看似望着窗外,但其实没有在看。该说是眼睛的神色嘛,或者脸上的神色,完全感受不出像是意识的东西。
「等、等等,喂,你怎么啦?」
我忍不住摇晃君冢的身体。
没有反应。我的声音也好,存在也好,他仿佛什么都感受不到。
「这是、怎么回事?」
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这是梦境吗?……不,不对。这次应该是现实没错。
那么,君冢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夏露!」
我听见呼唤我的声音。
病房门被打开了,有个少女的身影站在那里。
「渚?」
是黑发的侦探女孩。她睁大着红色的眼睛,喘着气朝我走过来。然后使出全力紧抱住我的身体。
「……好难受。」
「吵死了!」
呃……我只能内心抱着困惑,静静等待。渚甚至还啜泣起来了。
「我们感情有这么好吗?」
好到会让你哭成这样的程度?
「老实说,我自己也很惊讶。但我似乎比自己想的还要喜欢你的样子。」
总算把我放开的渚,看着我淡淡微笑。
「夏露,幸好你平安无事。」
「是呀,托你的福。」
然而,这里有个人并非平安无事。
「渚,可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听我这么一问,渚的表情顿时变得阴暗,带着犹豫告诉我君冢的状况。
「我想你刚才应该也有对他讲过话了,但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什么也没在看,什么也没在听,什么话都不说──宛如失去了所有感官。」
就像我们现在在旁边讲着这些话,君冢也依旧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以前,他曾经摄取过《SPES》的干部变色龙的《种》。摄取了《种》的人类几乎都会产生某种副作用,而君冢自己当时也是抱着付出代价的觉悟。难道说,这是──
「原因似乎不一定只有《种》的样子。」
大概是察觉到我的想法,渚接着对我说明:
「一位叫德拉克马的医生有帮君冢检查过。他说君冢体内只有留下《种》的残余,应该不至于会引发这么严重的症状。假若要讲可能性。或许是那个《种》的痕迹被谁强硬扩张──」
「──难道是亚伯的《暗号code》?」
我这么一问,渚表情僵硬地点头。
「那天,我和大神先生也有赶到现场。可是当我们赶到的时候,你已经失去意识,君冢独自在与亚伯对峙。」
渚就这么向我描述起我所不知道的幕后状况。
君冢开枪击中亚伯的事情。渚和执行人也协力追击亚伯的事情。可是执行人受了重伤,君冢也因为亚伯的暗号而失去了意识。
「后来我自己一个人面对亚伯……也做好了战斗的觉悟。可是亚伯却没有要跟我交手,立刻消失在门中了。」
「门?」
「嗯,突然出现的一道门。而亚伯一进门的瞬间,它也跟着消失了。」
……既然是那个搞不清楚真面目的敌人,会做出这种事情也不算奇怪。
就渚的描述听起来,亚伯并没有被打倒。是因为达成了一定程度的目标而离开了吗?还是遇上了不得不暂时撤退的状况?
不过万一亚伯以后不再现身于我们面前,那也很头痛。因为我们必须从那家伙口中问出来才行。问出让君冢恢复原状的方法。
「真是没劲。」
我忍不住对着依旧茫然望着窗外的君冢如此埋怨。
「你都忘了平常的自己是怎样吗?不管我讲什么你总会顶嘴不是吗?只要我出手你也会反击不是吗?说什么这才叫男女平等。」
反正你肯定也不晓得什么叫女士优先吧。
「总是把我当笨蛋,把感情不好的原因也怪罪到我身上。我全都知道。反正你就是讨厌我对不对?」
那就是彼此彼此。我也是打从第一次见到你……不,从见到你之前就超级讨厌你了。
「夏露……」
渚把手轻轻放到我背上。
「对呀,这样不就好了?互相讨厌就好了呀。」
为了大小姐刻意装得感情很好,那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在世上难免会有不管怎么做都无法互相理解的对象。那就是你跟我不是吗?
「可是你为什么……」
他最近这阵子的言行举止闪过脑海。
「为什么要偶尔莫名其妙关心人家,说出人家正想听的话,还愿意吃人家做的三明治?」
说真的。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你不是讨厌我吗?那就不要来扰乱我的心情呀。」
让我一直讨厌着你呀。
「喂,你回答我呀。」
我忍不住揪住他的衣襟。
可是我最讨厌的这个青年却始终什么也不回应。
◇接下来的故事
在君冢的病房与夏露道别后,我来到医院的顶楼。以前被《吸血鬼》史卡雷特大肆破坏过的地方,如今也整理得干干净净了。
「原来你在这里。」
在这样的顶楼处,我发现了原本在寻找的人物。
「我找了你好久呀,大神先生。」
是我的代理助手,如今也名列《调律者》之一的《执行人》。
穿着医院病服的他,在顶楼边缘眺望着外面。
「要探望的对象这么多,可真是辛苦你啦,名侦探。」
大神先生用一如往常的讽刺语气如此回应。
见到他这样子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然而,有个部分无论如何都会映入眼帘。
大神先生被绷带包扎的右肩。没有接着手臂。
「敌人是《怪盗》,要偷走我的手臂似乎也是轻而易举。」
夺走他手臂的正是《怪盗》亚伯·A亚森·荀白克。手段不明,但起码可以确定敌人拥有某种超越人智的能力。
「德拉克马怎么说?」
005
「至少,将已经被斩断的手臂重新接回去是不可能的样子。因此等待《发明家》史蒂芬医师提供义肢才是良策。」
……这样呀。史蒂芬目前正专注于希耶丝塔的手术与治疗。也就是说在那边的工作结束之前,大神先生的右臂……
「非常抱歉。」
这时,大神先生不知为何对我低头道歉。
「我已经无法再担任你的得力右手了。」
「……!才没这种事。」
我赶紧摇摇头。
「更何况,大神先生已经不是什么代理助手,而是《执行人》这样出色的正义使者之一了不是吗?」
就好像我以前从代理侦探毕业,成为了《名侦探》一样。
「原来如此。我倒是没想过这样的思考方式。」
大神先生似乎感到意外地稍微睁大眼睛……
「虽然说,我个人是相当中意于担任你的助手就是了。」
他说出这样出乎预料的发言,并淡淡微笑。
「大神先生,像这样哄骗比自己年纪小的女生不太好喔。」
「那真是失礼了。不过你事到如今也不会对我动什么情吧。」
毕竟你早有心上人了──大神先生说道。
「……你、你在说谁呢?」
听到我这么一问,大神先生便「天晓得?」地对我装傻。
「只不过,我依然会继续观望并守护你。因为那就是我的任务。」
「观望与守护是你的任务……?」
那是什么意思?
大神先生没有再回答,而是眯起眼睛望向我背后。
「看来还有另一个人想要对你道歉的样子。」
我转头一看,有个西装打扮的女性站在那里。
她双眼笔直地凝视着我,开口表示:
「我为关键时刻没能赶赴现场的自己感到羞耻。」
《暗杀者》加濑风靡。平常几乎不会提及自己失败或过错的她,现在却对我露出懊悔痛心的表情。
「不,你没有必要道歉的。就连《巫女》都没能预言到亚伯那样唐突的来袭呀。」
话虽如此,这当然也不是米亚的错。
预知未来的能力自古以来就很不安定。然而米亚至今已经为阻止梦幻岛计划的行动上提供了十二分的功劳。
「而且你当时也为了回收地图前往了欧洲不是吗?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
「……嗯,但我还是要道歉。」
一反平常的态度,风靡小姐语气模糊地把眼睛别开。
既然已经知道了君冢和大神先生的现况,我想她大概是无法简单认定自己没有责任吧。更何况,追捕亚伯本来是属于《暗杀者》的使命。
「话说,莱恩·怀特在哪里?」
大神先生开口询问。
我听说这几天他都和风靡小姐一起行动才是。
「他一听到亚伯袭来的消息就消失了踪影。只留下一张『感谢至今提供的协助』这种纸条。」
「那难道是说?」
「他八成想要自己一个人去解决吧。恐怕是用已回收的地图资料当成诱饵把亚伯骗出来──接着他打算怎么跟对方交涉,我就不得而知了。」
风靡小姐焦躁地想要拿出香烟,但又停下手。
「意思说他见识到亚伯的强悍,所以想保护我们吗?」
「他从以前就有这样的毛病。最关键的事情什么都不讲,老是自己一个人偷偷把麻烦事扛到肩上。而且一点都没有在耍帅的自觉,单纯就是一种坏毛病。」
「……!没有办法查出他人在哪里吗?例如透过《黑衣人》……」
「试过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都掌握不到情报。」
在一片晴朗到教人怨恨的天空下,现场陷入沉默。
「我本来还想说,这次一定要……」
纵使知道毫无意义,我还是紧握起拳头。这次我一定要守护一切──明明心中这么想,但敌人却连战斗都不跟我战斗,甚至完全不把我看在眼里。
「代表亚伯就是等级如此高的敌人呀。」
风靡小姐如此为我袒护。亚伯太强了,压倒性地强大,所以赢不过对方也是没办法的事──然而那样等于是说,《名侦探》不如《怪盗》。我还未能被认同是真正的《名侦探》。
「可是,这样下去不行。」
过去,我曾牺牲自己想要拯救一个女孩。当时我心中并没有任何犹豫,毕竟是把这条命归还到原本的地方而已。先拯救了我的是她,所以这次要换成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可是有个男孩说了,那是错的。因为他无法把那样的结果称为美好结局,于是选择了继续冒险。然后这场冒险直到我醒来之后依然持续着。为了追求唯一一条大家都能得救的路线。
而我希望,我能待在那样的他身边。因为是同伴,因为是工作伙伴,因为是同学,因为是助手,还有……没事。我只是想要实现他的心愿──这次是真正做为名侦探,实现他的心愿。但如今结果却是这副德行。
「嗯,确实啦。照这样下去都只让那群男的出锋头呀。」
预料之外的一句呢喃让我抬起了头。
将白色的香烟叼在嘴上,怨恨地仰望着蓝天的红发女刑警接着说道:
「巨大的邪恶袭来。勇敢挑战的大神失去手臂,那个臭小鬼也赌上性命,然后莱恩·怀特现在为了做出一个了结而独自前往战斗。」
──真的。我也好,夏露也好,风靡小姐也好,大家都被这些男人们保护。只有他们被剥夺,而我们……
「正因为这样,夏凪渚。」
红色的头发摇曳。
脸上带着满溢决心的表情。任何正义也好,邪恶也罢,在这女性面前都将被吞噬──加濑风靡全身释放出让人如此联想的《意志》说道:
「接下来要轮到我们了。」
◇暗杀者的徒弟
一周过后,我从日本出发来到伦敦。
「……该死。」
在某间设施打电话给莱恩·怀特,但今天依旧联络不上。
这嚣张的家伙──我把这样陈腐的怒骂台词硬是吞回肚子中,深深靠到折叠椅的椅背上。
那个人绝对是独自尝试去跟亚伯接触。他每次都是这样把麻烦事拦到自己一个人身上──故作轻松,不跟任何人商量。
「这就是我最讨厌的地方。」
纯白的正义──那终究只是他表面上的样子。骨子里根本不是那样。
盘旋在那家伙内心的,是整片自我牺牲的漆黑。
「所以才会变成那张脸吧。」
自从分道扬镳之后,我和莱恩已经十年以上没有见过面。不过那段期间内,我曾有一次在媒体上看过他那张久违的脸。
变得不一样了。
这不是说其他的人在串演或是接受过整形手术之类的话。只是……表情不一样了。不是从前在他身边看到的那张脸。虽然笑容也好、语调也好,都没有改变,但这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假的。
当时的报导是莱恩逮捕了某国的恐怖分子,提前预防了一场军事政变之后过了几天召开的记者会。那时候的莱恩·怀特究竟是付出了多么漆黑的牺牲,换得了他纯白的正义?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在探监室可以摸那种东西呢。」
房门打开,一名女子被狱警带进房内。
一头绿发的年轻女性看着我拿在手上的手机,并隔着一块透明压克力板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
「好久不见了。」
听到我这么说,女性翡翠色的双眼微微睁大。
「……原来你想起来了。」
「我是有感觉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只要你当时没戴着那个低级趣味的面具,我肯定马上可以认出来就是了。
「反而应该说那个面具完全就是我的代号了吧?」
「哈!这么说也对──山羊Goat。」
我们两人互相扬起嘴角。她正是上个月在伦敦抓到那个人口贩卖组织的山羊头。代号Goat。是我原本的徒弟。
「真没想到,你居然会来探监呀。」
「素质不佳的学生总难免会让人关心呀。」
当初收这家伙为徒弟……然后最终给她压上不及格的烙印,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把我们这些社会异端聚集起来说要培训成优秀的特务,其实也只是口头讲讲而已。训练的时候只会净讲一堆故作玄虚的话,到最后大部分的人都被你舍弃了。」
山羊回忆起当年并皱起脸,连带让她脸颊的烫伤痕迹也跟着扭曲。这么说来,她以前为了掩藏这个伤痕,经常会用围巾遮着脸。
「说舍弃也太过分了。不要把自己的实力不足怪罪到别人头上。」
「又是你最拿手的说教了吗?」
山羊冷淡一笑。对了,她是个偶尔会这样笑的人。
「没差啦,你想怎样取笑我都随便你。没能当上特务的我最终流落之地,就是承接人口贩卖委托的犯罪集团啦。」
沦落至极了对吧──山羊如此自嘲。
「你不是也有属于你的正义吗?」
我记得之前交手时你应该讲过这种话。
「…………」
然而,山羊没有回答。不知是否该说取而代之地,暂时一段沉默后……
「然后呢?你真正是来干什么的?」
她如此反问我。千里迢迢来到这座异国的监狱拜访以前学生的理由。
「我知道你才不是那么着重人情的家伙。天天为世界奉献心力的你,不可能会来关心像我这种人。」
这态度表现出对我绝对的不信任。但这也是当然。
包含山羊在内,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与至今指导过的特务们建立信赖关系。像我真正是个什么样的人,有过什么样的过去,我全都没有对他们讲过。
不过,这样就好。我们不需要亲近。我会想要教育他们并不是为了这种目的。
「我想问你一件事。」
山羊说得没错。于是我切入来此探监的主题:
「那一天,你真正是在谁的命令下绑架君冢君彦的?」
山羊面不改色。那与其说是扑克脸,反而应该说她早有觉悟我会提出这个问题。
「我的工作是人口贩卖的仲介与实行。然后这次是为了某位想要获得他的客户而实行了绑架行动。这样讲可以接受吗?」
「确实,在这边的世界中,想要得到那家伙的人是多到数不清。但是即便在这样的前提下,这次的时机也算得太刚好了。」
简直就像缜密计算过的故事。
在试图逮捕亚伯的《联邦政府》召集下,君冢君彦来到伦敦。而得知这件事的夏洛特·有坂·安德森以告知失踪母亲的下落为条件与人口贩卖组织交易,出卖了君冢。
然而,君冢被同样为了逮捕亚伯而来到伦敦的我和莱恩救出来,顺理成章跟我们一起行动了。即使水火不容却也同时关心夏洛特的君冢得知有坂梢与亚伯曾有一段恩怨,于是又更加深入涉足于这个事件中。
如此这般,他虽然在阻止亚伯的犯罪计划上持续有所贡献,然而就在那过程中遭遇亚伯,因《丧失的暗号》化为了行尸走肉。
……但假如到这里都是亚伯精心筹策的计划呢?假如一切都是为了陷害《特异点》的陷阱呢?现在回头想想,原本的梦幻岛计划也是感觉会让君冢容易执着的事件,充分足够让他在不自觉间被怂恿行动。
「需要的是一段尽可能自然的剧情。」
山羊脱口呢喃。
「至少不能是牵强到会让君冢君彦本人察觉异状的剧本。与感情不佳的同伴重逢,为了实现共通的目的而合作行动,但不幸在那过程中遭遇巨大的邪恶存在而败北。我必须要执行的,是像这样看似自然的犯罪计划。」
为何要如此拐弯抹角──这种事根本不需要问。虽然不清楚山羊实际上理解到什么程度,但起码我知道,君冢君彦就是个必须做到这种程度才能应付的对手。
剧情上有破绽的故事绝不会被认同。那家伙的《特异点》力量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当君冢君彦在无意间判断自己正在进行的路线不正当、不讲理的瞬间,《特异点》的力量就会发动。将一切的不讲理与矛盾用名为「奇迹」的东西加以涂改,当作没发生过。
「亚伯在担心这点吗?」
所以才利用山羊,把君冢君彦卷入这段缜密计算的故事中。为了让今后可能成为威胁的《特异点》透过尽可能自然的方式退场。
「你为什么要协助亚伯那样的计划?」
在查明一切的前提下,我再度询问山羊。
「你不是也有属于你的正义吗?」
不只是君冢,她甚至透过有坂梢的存在把夏洛特也拿来利用。这之中究竟有什么正义可言?
「才没有什么正义。」
山羊把手放在烫伤留下痕迹的脸上,无力一笑。
「什么正义,在面对真正的邪恶时根本靠不住呀。」
我听完她这句话后,从座位起身。需要的情报已经获得,工作结束了。
「山羊。」
因此,接下来只是胡言乱语。我背对山羊,不求回应地说道:
「等你对邪恶感到腻了,再来找我。」
少说也为徒弟犯的过错善后一下吧。
◇名侦探的因果
这天,我来到医院附近的公园与君冢两人一起散步。
光是走在路上,就能感受到秋天到来的气息。树叶开始逐渐泛红,太阳的高度、空气的感觉、鸣叫的虫声,都传达着季节变迁的脚步声。
「再怎么说,叶子红得会不会也太快了?」
除了全球暖化之外,该不会还有发生什么异常气象吗?
「我说,果然还是靠君冢的力量想想办法吧?这搞不好是《世界危机》喔?」
没啦,开开玩笑。就算我稍微幽默询问,君冢也什么都不回答。
坐在轮椅上的他,只会用没有感情的双眼茫然望着前方。
「……就算出来散步,也没有改变呀。」
从亚伯来袭,君冢变成这个样子之后,已经过了一个礼拜。
目前从他身上看不到任何变化。据德拉克马表示,他现在无从治疗,能做的事情顶多就是靠点滴维持养分,并且定期让他起身避免肌肉僵硬而已。这和之前长期沉睡的希耶丝塔是类似的状况。
「君冢,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十月十日。是夏露的生日喔?」
本来应该会是很幸福的日子。就像去年小唯的生日一样,还想开场派对庆祝一下的……但现况却是如此。而且夏露本人最近又都联络不上。大家都喜欢这样擅自消失。
「这么说来,我的生日也没有被好好庆祝过呢。」
君冢是说,他似乎挑礼物犹豫过头而没办法送了。到头来那天只是两个人一起去吃了顿饭而已。人家明明还颇期待地说。
「等哪一天全部都结束之后,再真的来庆祝一番吧?」
等到真的都和平之后,大家再聚一起吧。等希耶丝塔也醒来之后,大家一起。
「啊,米亚传讯息来了。」
我推着轮椅移动到近处的长凳坐下后,打开手机的通话软体。接着便弹出两个视窗,分别映出米亚与另一个人物。
『呜哇,莉露也在……』
『什么「呜哇」啦?米亚,你最近态度会不会太嚣张了?』
通话才刚开始就吵嘴起来了。真受不了这两个人。
「米亚,莉露,不吵架。」
我叹着气,斥责两人。
……等等喔、嗯?
难道说当我们这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必须由我来主持局面吗?
「真的见到面之后才觉得,这组合还真是奇妙呢。」
我、米亚与莉露,也就是名侦探、巫女和魔法少女。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只有这三位《调律者》聚在一起讨论。
『说到底,这场会议不就是你召集的吗?』
结果莉露半眯眼睛朝我瞪过来。
呃,是这样讲没错啦。不过,想想看嘛,我总难免会犹豫自己一个人该怎么行动才好呀。
「像你们两人虽然很爱吵架但其实感情很好不是吗?」
『『感情才不好啦!』』
像这样,两个人很有默契地用同样的动作挥着手。
尽管外观与个性都完全相反,这两人凑在一起就是莫名登对。然后,让那样的两个人能够积极向前并建立起现在这个关系的究竟是谁,我很清楚。
「…………」
就在我忍不住沉默的时候,米亚有点不忍启齿似地开口:
『那个……君彦没有变化吗?』
「嗯,现在在我旁边。」
我会找她们两人本来就是为了讲这件事。
『……说好的定期联络怎么了嘛。怎么可以连你都变得跟莉露一样呀。』
莉露说着,把视线放到自己的双脚上。行动不便带来的焦躁感,她比谁都理解。
『每次遇到关键的时候,我的能力都救不了重要的人。』
接着连米亚也哀叹自己能力不足似地咬起嘴唇。她的父母,还有希耶丝塔也是,没能拯救重要对象的经验如今依然是米亚心中的伤痕。
好一段时间,三人都陷入沉默。
『等等,不能这样。我们聚在一起又不是为了要沮丧呀。』
莉露用力甩头,接着『啪!』地拍打自己脸颊。重新把脸朝向镜头的时候,刚才悲怆的表情已经消失无踪。
『渚,你试着呼唤君彦。』
莉露说,不管怎样就是要持续对君冢讲话。让君冢不要迷失方向,让他能平安归来,要一次又一次地对他呼唤。
「可是,现在君冢的耳朵可能听不见……」
『那也没关系。因为渚,你的话语不只会传入耳中,甚至能传递到全身的细胞。这不是什么感性形容,是莉露的亲身体验。就连以前有一半是靠科学力量活过来的莉露都会那样了,绝对没错。』
莉露温柔地注视着我。她在讲的恐怕是之前和《暴食魔人》交战时的事情。
『我也要讲一点。以前你说过,自己是个代理侦探。或许你到现在也依然觉得自己做为侦探的力量不足,但一定有什么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情。』
米亚把手放在胸口,对我述说:
『这不是单纯的鼓励而已。身为巫女的我,比谁都清楚至今发生过的《世界危机》。同时,我也很清楚自古以来《名侦探》所扮演的特别角色。然后他们与她们一路累积下来的东西化为因果,聚集在此刻你的身上。』
你们就是这样的人物──米亚一反平常地用强烈的口气如此主张。
「……是吗?这样、呀。」
莉露与米亚的话语都缓缓地渗出温热。
啊啊,不妙,感觉有点想哭了。可是在这种场合哭哭啼啼的女生肯定无法成为主角或女主角,更无法成为真正的名侦探。
「谢谢你们。」
所以说,现在只要表达对两人的感谢就好。
另外,再加一句:
「改天我们三个人再来办场女生聚会吧!」
听到我的话,米亚与莉露都一瞬间睁大眼睛,接着『在说什么呀』地笑了。
名侦探、巫女与魔法少女。
这组合或许真的不错呢。
后来,我推着轮椅回到医院,却在君冢的病房看见了意外的人影。
「咦!小唯?」
她穿着秋季色彩的便服,正把一束美丽的花摆到窗边。
我记得她现在应该是巡回演唱会途中吧……
「嘿嘿,我稍微溜出来了!好久不见,渚小姐。」
小唯对我露出一如往常的笑脸,接着……
「君冢先生也是,久没联络了。」
她稍微低下视线,对轮椅上的君冢说话。
当然,没有回应。小唯有一点寂寞地淡淡微笑。
关于君冢的身体状况,我之前也有告诉过小唯了。
「为什么我们总是碰不上大家都健健康康的瞬间呢。」
「……是呀。」
以前也是这样。
例如我和希耶丝塔几乎没有两人同时在场的时候。等到希耶丝塔的手术总算有着落的时候,这次又换成君冢变成这种状况。小唯也是,几个月前还跟名为失声症的重大疾病奋战过。
「可是像这种场合,就只能由健康的人努力加油了。」
这就是被留下来的一方,也就是我们的责任吧。
「假如是希耶丝塔,她会怎么做呢?」
我并不是像米亚所说的那样拿来比较……但起码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参考才对。和君冢一起度过的时间终究还是希耶丝塔比较长,论回忆的数量我绝对比不上她。
莉露说过,要我不断对君冢说话。为了让君冢能够回来,要一直跟他讲话。那么假如是希耶丝塔,会讲些什么呢?会给予君冢怎么样的路标呢?
「其实也没有必要都拿希耶丝塔小姐当参考吧?」
结果小唯忽然靠近我身边,抬起温柔的视线看向我。
「现在在这里的是渚小姐呀。渚小姐想要如何对君冢先生说话,想要讲些什么内容,这些才是重要的地方呀。」
「嗯,但我还是觉得如果换成希耶丝塔讲的话,君冢应该会听吧。毕竟他感觉只要是那女孩讲的话就什么都听不是吗?」
「啊哈哈,这个嘛,是没错啦。毕竟君冢先生钟爱希耶丝塔小姐呀。我可以代替本人如此断定。」
「……君冢,你要是不快点回来,就会继续被小唯随便乱讲啰?」
开开玩笑,我们互相笑了一下。
「不过渚小姐也是一样,君冢先生平常多么为你着想呀。不可以擅自轻忽那份心意喔?」
小唯说着,轻轻抓起我的手。
「对我来说,你们两位是我的救世主。一年前,是渚小姐与君冢先生担任侦探与助手拯救了我。能够身为两位的第一个委托人,我引以为傲。所以说,这次我要再度拜托侦探小姐。」
委托人──斋川唯如此对我提出委托:
「渚小姐,请你务必要拯救君冢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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