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章节
◇Side Charlotte Ⅰ
这天,我来到位于日本的密佐耶夫联邦大使馆。
从亚伯来袭,或者说君冢倒下之后,过了三个礼拜。
我和其他相关人物们都断绝联络,做好各种准备工作之后,现在来到了这里──这个同时也被当成《联邦政府》联络窗口的地方。
「你就是罗特没错吧?」
被人带到一间大厅后,设置在这里的投影幕上映出一名政府高官。
『没错,正是。』
代号《罗特》。
这人也是一样脸上戴着面具,感觉像个缺乏个性的人偶。虽然应该是四、五十多岁的男性,但是跟之前尝试接触过的《都柏文》或《奥丁》等其他高官们简直难以区别。
不过有个理由显示这男人比较特别。因为对于我的提案唯一感到兴趣并安排了这场会面的只有《罗特》。显然《联邦政府》也并非完全团结一致的。
『夏洛特·有坂·安德森。你说你想要自首是真的吗?』
罗特如此询问的语气中流露出些许怀疑。
「没错,那是事实。我们至今没有经过政府同意,擅自回收了《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的地图──我承认这项罪过。」
即便这么做是为了阻止亚伯,但依然属于独断行动。我很清楚《联邦政府》非常讨厌有人调查虚空历录的事情。
「假如你不信任,我把这个也传给你。」
我透过手机将我们这几个月来的行动履历资料传送给对方。当然,其中也详细记载了什么人何时在哪里回收了地图。
『原来如此,整理得很清楚。』
罗特抬起戴着面具的脸。
『但是,为什么你要出卖同伴?』
没错,告白这项罪过同时也代表我背叛了同伴们──不过……
「你不晓得吗?我可是连那个《特异点》的青年都可以出卖给人口贩子的女人喔?」
即便需要弄脏这双手,也有必须达成的目标。
「话虽如此,我这次出卖《名侦探》和《暗杀者》是有理由的──就是交易。带我到埋藏虚空历录的场所吧。」
亚伯将会出现在那里。他会盗走所有地图,必定抵达那个地方。
所以由我来阻止亚伯。
『为何你要背负这项任务?』
「我的母亲……有坂梢对我说过:为什么连你也要来抢夺那东西──换言之,亚伯以前绝对也有和有坂梢进行过接触。」
我听说有坂梢从前身为特务时追捕过亚伯。然而实际上刚好相反。是她被企图获得地图的亚伯追捕着。
自从挪亚过世之后,我早有觉悟有坂梢的精神会变得不安定。然而上次见到面时,她的状态未免太过奇怪了。有坂梢对于亚伯抱着极为异常的恐惧。
既然如此……
「我要代替有坂梢讨伐亚伯。」
害有坂梢感到痛苦的元凶,由我亲手破坏。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必须知道虚空历录的场所。所以告诉我。」
我对那东西的内容没有兴趣。
只要能够抵达那个场所就可以了。
『若真如此,你是不是搞错顺序了?你如果想跟我们交易,就不应该一开始先把这份资料交给我。』
「是呀,没错。所以那东西终究只是为了让你愿意听我讲话的道具。」
换言之,好戏在后头。
「如果你们不答应跟我交易,我随时都可以对君冢君彦出手。到时候你们就伤脑筋了吧?要是《特异点》发生什么万一,谁也不晓得世界会如何变化。」
关于他所谓《特异点》的体质,我知道得并不算详细。大小姐也不曾积极向我说明过。但是只要在这边的世界打滚过,这类的话题想不听到也难。
很抱歉,就让我把那特殊性拿来利用一番吧。侦探也好、偶像也好、巫女也好、魔法少女也好,其他人都干不出来的事情,我可以干。我能够扮演成同伴,不被任何人怀疑之下接近目标,然后把他──
『原来如此。但是《特异点》现在的状态真的有办法发动那项能力吗?』
罗特冷静地反驳。
『那个青年被亚伯施予了《暗号code》,除了感官之外就连语言和思考能力都丧失了。真要讲起来,等于是活着死亡了。那种状态下的他真的有办法发动《特异点》的能力吗?』
「……也就是说,假设我杀掉君冢,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没错,你的杀手锏并不构成任何威胁。就在那青年被《丧失的暗号》囚困之时,结局便已注定了。』
这句话简直有如胜利宣言。
「──这样呀。若真如此,这发展可真是顺你们的意呢。甚至有如这状况打从一开始就是你们的目的。」
一直有些事情让人搞不懂。为何《联邦政府》不愿承认《怪盗》亚森的真面目就是世界上最糟糕的犯罪者亚伯·A·荀白克?
然后他们为何只是把曾经偷走《圣典》犯下大罪的《怪盗》关在地下深处幽禁起来而已,没有将他处刑?后来甚至还秘密给予他特赦?
这些疑问背后的理由只有一个。
「你们《联邦政府》的一部分──也就是期望将《特异点》早期排除的派系──一直都在跟《怪盗》合作。」
亚伯使用的特殊《暗号code》──只要利用这项能力,就有可能让《特异点》失去力量。因此他们才会对《怪盗》干的坏事在一定程度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透过《联邦政府》的名义召集《调律者》们,甚至把君冢也叫到英国,下达追捕亚伯的指示──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吗?为了让君冢跟亚伯扯上关系,最终让他被施予《丧失的暗号》?」
罗特沉默不语。但无言便是肯定了。
『若不接受交易就要对《特异点》出手云云,都是为了套出这些话的假戏啊。』
不久后,罗特察觉出我的企图般如此小声呢喃。
「是呀,我也多少学会这种话术了。」
虽然说,那其实也是D计划等级的最糟手段就是了。毕竟想想看嘛,反正不管我做什么,君冢应该都死不了吧?
「刚才的对话内容我都有录音下来,并且即时将档案上传到云端保存。所以就算把我消除掉,情报依然会留下来。然后总有什么人会察觉你们的企图。」
『察觉了又如何?』
「那还用说吗?《特异点》不会轻易放过你们的。」
『你认为他会克服《丧失的暗号》,并且为你报仇?』
还真是了不起的信赖关系──罗特第一次稍微笑了。
「信赖?才不是那种东西。」
我们之间的关系才不是用那短短两个字就能表现的。而是更加黑暗、脆弱、丑陋又扭曲,连孽缘也称不上的东西。
可是那个爱管闲事的男人总是不会舍弃我,不会对我见死不救。所以反之亦然。
「君冢的敌人由我来解决。」
就算对象是你们《联邦政府》的高官也一样。
『…………这样啊。』
罗特简短回应后,再度陷入沉默。
『接下来你将会移动到某个地方。不过那途中的记忆都会被上锁。』
「上锁?什么意思?」
『我们会让你遗忘接下来的所见、所闻、所感。仅此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讲得还真是笼统。不过从这男人的语气听起来,我接下来将会前往什么地方并不难猜。
「没关系。带我到虚空历录的地方去吧。」
『好,我许可。』
──这下总算可以站上战场了。我紧紧地、紧紧地握起拳头。
「我说,罗特。」
在前往战场之前,我最后提出了感到有点在意的问题:
「你──是不是在哪里跟我见过面?」
『…………』
戴面具的高官就像个人偶般沉默不语了。
◇Side Fubi Ⅰ
这天,我人在位于南美的某个国家。
在伦敦与山羊见面后过了两周。我为了寻找某个人物而跑遍世界各地,最终来到地球上位于日本列岛反侧的这个地方。
深夜时分,我到访一间地下酒吧。在入口接受搜身检查,交出电子仪器后,进入店内。在吧台的角落处,有一名老绅士正端着威士忌的酒杯。
「真没想到从赌场设施可以通到这种地方来呢。」
我如此搭话并坐到老绅士旁边。
《情报屋》布鲁诺·贝尔蒙多。对于上次《联邦会议》缺席的我来说,已经好久没有跟他像这样两人见面了。
「哈哈,所谓的藏身处总要有点趣味啊。」
布鲁诺先生放下酒杯,爽朗一笑。
「如何?转轮盘有让你赚饱了吗?」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来玩的。」
比谁都忠于正义的情报屋似乎意外地喜欢开玩笑。
我打算跟着喝一杯,不过在那之前决定先抽根烟。于是叼起香烟,凑近打火机。就在享受着片刻的舒压时,忽然从一旁感受到视线。
「请问这里禁烟吗?」
「哦哦,不是。我只是想说你表情看起来真是舒畅。」
「我周围的人总是只管叫我别抽烟,这感觉很新鲜呢。」
「哈哈,大家想必是在关心你的健康啊。」
……我想我并没有跟任何人建立起会关心这种事情的关系才对。
「好啦,你应该是有什么想问我的事情吧?」
布鲁洛先生这时看着正前方切入正题。
实际上,我想问的事情多到数不清。莱恩现在的下落、亚伯使用《暗号code》能力的原理,还有──虚空历录的真面目。
标榜全知的《情报屋》究竟会了解到什么程度?然而,假设这些答案他都知道好了,现在的我也没有办法从他口中问出这些情报。《情报屋》不会无缘无故分享自己的知识。
「请问可以聊聊吗?」
我的思绪终究难以归结,因此决定暂时抛出一项议题。
「无妨,到了这把年纪还能跟年轻女孩聊天,实为乐事。」
布鲁诺先生开了个令人有点不知如何反应是好的玩笑,并饮下一口威士忌。
「全知之王所想的『正义获得实现的世界』请问是怎么样的世界呢?」
嘴上说只是聊聊,我却向布鲁诺先生提出了这样一个没有分寸的问题。而且自己心中依然没有属于自己的答案。
「你会培育那么多位特务候补的理由也是这个吗?」
结果布鲁诺先生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如此反问。
「因为你自身想要探究正义究竟为何物。为了收集到更多范例答案,所以招募了许多优秀的特务候补由自己亲手培育。」
我没有表示肯定或否定。
唯一确定的是,至今都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位及格的学生。
「或者说,你会特别关照《名侦探》的少女与《特异点》的少年,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吗?」
「……我并没有特别看待他们的意思。」
吸完烟,我把酒保端来的白兰地直接拿起来喝,也没让酒在杯子里转圈。
「正义获得实现的世界究竟如何──我终究是个《情报屋》,纵然拥有资料也得不出个答案啊。」
布鲁诺先生似乎愿意陪我继续进行这项思想实验。
「虽不是解答,只是我的假说也不介意吗?」
「当然,您请说。」
至于什么职位的人物可以验证这些假说,我很清楚。
「种种的战争、暴力、贫困──人类得以从这些苦难中获得解放的世界。或者对于这些解放能够怀抱希望的世界。不一定是此时此刻的幸福,也许是对未来抱有淡淡的期待。假如任何人都能心怀这些想法,那世界便是正义,也是理想。」
布鲁诺先生仅使用一些经过翻译之后,全世界的小孩乃至老人都肯定能够理解的词汇,道出他假说中『正义获得实现的世界』。
「你会觉得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乌托邦吗?」
「不,凡人能想像到的事物,必定有人能将它实现──有位作家曾经这么说过。」
「对了,没错。果然无论任何时代,《创造者》总是──」
布鲁诺先生讲到这边忽然住嘴,重新看向我。
「顺从你的想法去做吧。」
他用温柔又真诚的眼神看着我。
「用不着担心。无论你走的是哪一条路,朝着怎么样的正义迈进,我都保证会看着你到最后。」
就像十多年前我们初次见面的那天一样,布鲁诺先生对我轻轻伸出手。
「这就是我将你拉拢为《调律者》应尽的责任。」
我想伸手回握,但又觉得现在还不是那个时机而把手缩回。
「要走了吗?」
「是的,为了打破现状,我还要去找一个人。」
虽然说,我和那个人物之间并没有建立什么人脉。目的能够达成到什么程度也还是未知数。
「是吗?那么,我也来帮你跟她讲一声吧。」
……看来我接下来打算去找谁,都瞒不过布鲁诺先生的样子。究竟他为何愿意为我做到这个地步──他似乎连我心中这份疑惑都看穿似地继续表示:
「哈哈,哪里,你别在意。这只是我个人对未来的投资罢了。」
◇Side Charlotte Ⅱ
当我回神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宛如遗迹内部的宁静空间。
「──这里是?」
我对这地方一点印象都没有。温度微寒,光线昏暗。
假如要比喻,就像是游戏里会出现的地下城。我身上的服装与物品都跟拜访密佐耶夫联邦大使馆的时候一样。
和罗特的那场会谈之后究竟过了多少天?多少时间?
我只记得谈话结束后,我走出大使馆,接着立刻坐上政府为我准备的车子。但是从那之后……
「记忆被上锁了?」
那个高官有讲过这样的话。大概是被灌了什么药吧。
「不过那种事情现在都不重要。」
只要能够来到这地方就足够了。
于是我迈步往前走去──虽然还不知道「那东西」在哪里就是了。
这座地下城简直是迷宫。
「又回到这里了……?」
开始行动后过了几个小时,我不禁对已经回来过好几次的同一个场所感到烦躁起来。
确实,我是有一点……有那么一点点路痴的倾向没错。但尽管如此,这座遗迹也太异常了。
找到一扇门,往上爬了好几百阶的楼梯,总算爬到顶端时,却不知为何又来到跟爬楼梯前同一个场所。然后只是打开反方向的另一扇门,竟会走进一片葱郁茂密的丛林之中。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究竟是怎么回事?甚至让人感觉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阻挠我抵达「那东西」所在的场所。
「难道说……」
我回想起不久前君冢对我提过的事情。去年的年末时,他似乎和魔法少女的女孩一起跟名叫《百鬼夜行》的敌人战斗过。而他们会联手的契机是一种名叫《寄生灵Parasite》的存在,据说透过永无止境的楼梯把君冢关在医院中的样子。
到头来,会造成那状况的原因是君冢对大小姐的沉重情感,也就是他潜意识中不想从大小姐沉睡的医院离开的强烈念头造成了影响。
而他当时遇到的现象,和我现在体验到的状况很相似。
「我在潜意识中不想继续往前进?」
所以才会永远在同样的地方打转?
当然,这地方不可能有什么《寄生灵》。但假如有其他类似的怪异存在,或者相似的机制在发动呢?
「我不可能不想前进。」
我没有在害怕。
虚空历录也好,亚伯·A·荀白克也好,有坂梢也好。
我无所畏惧──所以……
「快点,到战场去。」
闭上双眼,将手交握在胸前,靠强烈的《意志》祈愿。
下个瞬间,空气变了。难道就在这一瞬间──我抱着怀疑,睁开眼睛。
和刚才的场所完全不一样,一片开阔的景象出现在眼前。
「这是、怎么回事?」
天空被分割成两种颜色──白天与黑夜。
蓝天与星空恰恰从正中央分隔成两边。
强风吹来。我站在一块巨大的圆形场地上。没有墙壁也没有天花板,仿佛只有这个场所高高浮在空中。
然后在这片辽阔的舞台角落,大约二十公尺前方,有块巨大的白色物体飘在天上。呈现倒三角锥的形状。下方有个人影。
「──亚伯。」
他背对着我,但是不用看脸我也知道。
「你今天没有包绷带呀。」
就在我靠近大约十公尺左右时,亚伯把头转过来。
他年龄大概三十多岁,国籍是亚洲裔……不,是日本人。那双透彻得难以置信,同时又看不出任何情感的眼瞳令人印象深刻。
「是你来了啊。」
亚伯开口说道。看来他本来就预料到会有什么人到这里来的样子。
「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里是什么地方──这种问题已然没有意义。
「我在解析《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
亚伯仰望浮在天上的倒三角锥物体。
「守护虚空历录的《系统》实在太过严密了。即便靠我的《暗号code》要侵入其中也相当耗时。」
……系统。我第一次听说。是指那个白色的物体吗?假若如此,代表虚空历录就埋在那里面?
「你知道虚空历录的真面目?」
「是啊,我知道。我很清楚那存在的重要性──然后呢?你是来阻止我的?」
亚伯有如看穿我心中想法似地这么说道。
「你还记得有坂梢吗?」
我立刻如此回问。结果亚伯些微眯起眼睛。
「你以前曾经试图从她手中强行夺走指引《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位置的地图。对不对?」
有坂梢想必是因为这样对亚伯怀抱恐惧,导致精神崩坏了。
「强行夺走?我要盗走一张地图根本不需费力。」
「那、那么……!」
「有坂梢恐惧的对象不是我──是虚空历录本身。」
霎时,我停住呼吸。有坂梢知道虚空历录的真面目?
「她由于工作的特殊性,或许在某种机缘下意外得知了这点吧。然而,这项潘朵拉的秘密终究不是单一个人能够承受的东西。有坂梢是被那样巨大的十字架给压垮的──即便那段记忆本身早已消失。」
就在这时,倒三角锥的物体放出淡紫色的光芒。我直觉明白,那代表亚伯靠《暗号》的解析有了进展。
「刚才你说你要盗走一张地图根本不须费力。那么你为何没有更早行动?」
如此质问的同时,我也在脑中自己整理思考。
为何敌人要等到现在才行动……肯定是因为他在进行什么准备工作。而现在准备完成,所以他行动了。
那么这段期间内,要说到亚伯做过比较特别的行动就是──
「──从君冢身上夺走了解析虚空历录的钥匙。」
钥匙──这个比喻终究只是我拿最近听过类似的词汇来使用而已。但亚伯恐怕就是从君冢身上夺走了那种概念的东西。不是让他丧失,而是夺走了。
亚伯一直以来都为了将君冢纳入手中而构思了周密的计划。
「你休想继续为所欲为。」
我举起手枪。这是我唯一带在身上的武器。
「你的目的是什么?就如刚才讲的,我和你母亲并没有过多少干涉。那么是因为正义感吗?想要阻止试图反转这个世界的我?」
「是呀,那也是一个原因。不过首先──你把君冢恢复原状!」
我毫不迟疑地开枪。但反正一定无法击中亚伯本人。因此,我将子弹射向应该存在于那个巨大物体里面的虚空历录。
「这不是很好的判断。」
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弹开了子弹。
「虚空历录受到《系统》的防御程式所保护。那种平凡无奇的武器根本派不上用场。」
「……程式?难道说,这里是……」
「来,许愿吧。你肯定想要获得强大的力量。能够实现绝对正义的强大力量。」
下个瞬间,我不知不觉间握住了一把滑膛枪──对我来说,比任何东西都要强大的象征性武器。
「没错,在这个场所,《系统》的程式会发挥出特别强烈的作用。我们只要写入code,就能随意输出内心所期望的东西。」
「……!可是我没有那种能力……」
「不,你们也都有具备。足以和我《暗号》匹敌的,名为《意志》的力量。」
……原来如此。我一开始被困在迷宫里的时候,也是因为内心强烈祈愿才来到了这里。那是借由我的《意志》办到的事情。那么,这个场所真的是……
「这是多么美好的世界,不是吗?在这里,可以实现我们所有的理想。」
亚伯看着我。不对,是我的后方。
背后有人──我立刻举着滑膛枪,转回身子。
「──为什么,你会……」
在无声的世界中,唯有我讨厌的心脏声鼓动着。
◇Side Fubi Ⅱ
或许是感受到我的气息,在前方几公尺处的那家伙急忙转回头。
「没必要那么惊讶吧?」
我一派轻松地对着瞪大眼睛的那个人物如此说道。
「受不了,只管自己一个人往前冲,到底是什么意思──莱恩·怀特。」
在一座宛如遗迹或古代神殿的地方,我们两人面对面。
自从莱恩为了追捕亚伯而失踪后,这是我们睽违三周再度见到面。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能让我自己一个人耍帅到底啊。」
「哈!怎么?这次你也有在耍帅的自觉啦?」
我们互相闲扯,并保持着几步的距离继续往前走。
幽暗的遗迹通道依然延续。
「然后呢?莱恩,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毕竟这里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场所。是封印了虚空历录的神域。
「当然,是为了阻止亚伯。」
莱恩爽快回应。
「那起事件之后过了三周以上,这段期间我都在分析已回收的地图。毕竟我们没有收集到所有部分,让我在解析上花了些时间……不过总算是锁定出这个场所了。」
「分析、解析……吗?你想要借此抢在亚伯之前?」
「是啊,没错……不过风靡,你又是怎么到这地方来的?」
莱恩停下脚步,用怀疑的眼神看向我。
但那是很简单的问题。
「我回收地图的行动可不是因为这次的梦幻岛计划才开始的。早在几年前,我就已经秘密在收集地图的资料。」
「什么意思?你从好几年前就察觉到亚伯的目的了?」
不,这跟亚伯没关系。虽然我确实从当年就把那家伙视为危险存在没错,但我的目光是放在更远的地方。
「我为了往更高处爬,必须要有《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
这也不是说我对虚空历录的内容有什么兴趣。
我只是希望将它得到手……或者最起码获得接触它的权力,借此巩固我的地位。能够与《联邦政府》对等交涉的地位。
「然后就在这次。莱恩,由于你和其他人持续回收地图,总算让我把需要的地图几乎凑齐了──包含我至今光靠独自的人脉与能力没能获得的部分。」
「……原来如此。哈哈,意思说我们彻底被你利用了。真受不了,你还是老样子,很不简单啊。」
莱恩明白我的企图后,一幅「真服了你」似地露出苦笑。
「不过,你具体上是如何解析地图的?」
他如此询问并再度往前走去。我们现在必须把藏在这座遗迹某处的虚空历录找出来才行。
「找出这座遗迹地点的是《革命家》。你在美国也见过面吧?」
「……是她啊。其实当时我借由交出地图资料的复制本使她跟我们建立起共犯关系,才让她放过了我们……不过原来如此,你们之间也进行接触了。」
《革命家》妖华姬。平时透过面纱底下的美貌笼络各国重要人物,因而通晓世界地图的女人。
然而对于那样的她来说,依然有个唯一的潘朵拉之盒,就是虚空历录。
因此我和她共享指引《虚空历录》位置的地图,彼此的利害关系一致后,让她找出了这座神域。至于仲介人自不用说,就是那位全知之王了。
「话说回来,这里简直是座迷宫。迟迟看不到终点。」
「是啊,管理虚空历录的房间应该必定存在于什么地方才对的说。」
莱恩有点困惑地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往前走去。总觉得我们好像从刚才都在同样的场所绕圈子。
「不过,如今想想还真是奇妙呀,莱恩。没料到我会像这样跟你一起调查同一件案子。」
「哈哈,真的。你从台面下,我从台面上守护这个世界──如此经历了十年以上,没想到现在会这样交错在一起。」
是呀。我透过《情报屋》的介绍开始这份工作是在大约十年前。后来被《联邦政府》赋予的职位是《暗杀者》。对于决心从台面下守护这个世界的我来说,应该是非常合适的工作。
「我听说你过得相当辛苦。」
「早有觉悟了。」
我做为《暗杀者》的工作内容,是为了拯救众多无辜百姓而夺走一个人的性命。
杀一人救百人──这就是我的使命。
「──以前在某个小国中,有个理想崇高的年轻政治家。讨厌谎言与金钱,钟爱真实与人情。当时,那位政治家掌握到政界干部们举国贪污的证据,试图要向国民揭发真相。」
然后有一天,我接到《联邦政府》下达的使命。
暗杀那位年轻的政治家。
「当时的《巫女》做出预言:要是让那国家的贪污行为就这么被掀出来,将会引发大规模的暴动,让国家在正义之前崩坏。」
因此我杀掉了那位怀抱清高理想的无辜政治家──在必定爆发的纷争夺走几万人的性命之前。
「简直有种每天都在面对电车难题的心境呀。」
「风靡,你果然也……」
莱恩睁大眼睛。不过紧接着,他露出下定什么决心的表情说道:
「既然这样,靠我们的力量改变这个世界吧。」
莱恩的背后突然出现一扇大门。
可是他一点也没动摇地穿过那道门,于是我也跟在他后面。
眼前出现一片无边无际的荒野。
我们什么时候来到屋外了?回头一看,刚才的门已经不在那里。
「好,这次是真的接近了。虚空历录就在不远处。」
莱恩抬起头。
天空有如白天与黑夜被分割般,拆成了两种颜色。
「你看起来很开心呀,莱恩。」
我对着莱恩的背影如此说道,结果他当场静止下来。
「简直就像亚伯什么的根本无所谓,你只想要自己快点抵达虚空历录的地方。」
「……你似乎有什么话想说的样子。说来听听吧。」
我就是喜欢听你讲话──莱恩依然背对着我,随口如此开了个玩笑。
于是我将一直在脑中打转的假说提了出来:
「莱恩·怀特,你和亚伯是同一伙的对不对?」
无言。既然如此,我继续道出假说:
「为了阻止梦幻岛计划要回收指引《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位置的地图──首先这么提议的人是你,莱恩。但恐怕那全都是亚伯的指示。你利用《名侦探》与《特异点》的力量有效率地回收地图,并交给了亚伯。」
换言之,莱恩最近会消失踪影并不是为了用地图当诱饵引出亚伯。他单纯只是带走地图逃亡,跟亚伯进行接触而已。
「你刚才说你是靠着解析资料推导出这座遗迹的位置,但其实真相更加单纯。你只是被亚伯带来这里罢了。」
虽然说,不晓得为何到现在还见不到他本人就是了。
「为何你会这么想?」
莱恩这时总算开口。
「风靡,你既然也是个警察,希望你讲话能稍微再有点逻辑。」
「果然,把这些都当成是同一个计划故事就很好理解了。」
我原本推测最近这一连串的事件是亚伯为了让《特异点》失去反抗力量,进而得手《虚空历录》的计划──实际上这想法也有一部分是正确的。然而,全貌不只如此。
「在那家伙的计划……或者说故事中,总是会有玩家。举例来说,像山羊就是如此。但这样还不够。若想顺利推动整个壮大的计划,还需要有一名管理游戏进行的管理者。」
而这个人物,就是现在身穿军服背对着我的男人──莱恩·怀特。
「你为了实行亚伯建立的计划,同样也召集了玩家。例如『巫女』、『名侦探』、『暗杀者』、『执行人』、『特异点』与『特务』。然后将『怪盗』定义为这场游戏必须打倒的幕后黑手,把我们当成棋子操纵。」
我们这些玩家被分配到「将隐藏有世界秘密的地图回收」的任务,就像角色扮演游戏般奔波于世界各国。却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被幕后黑手及其得力助手操控着。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最让我起疑的,是亚伯来袭的时机。」
当时我被莱恩带着飞往欧洲,说是有一份地图必须有我在才能回收。然而就这样当我不在的期间,君冢被亚伯施予了《丧失的暗号》。
「你其实是担心我会和亚伯接触对吧?担心我会在万一的可能性下出面拯救君冢。」
因此配合亚伯来袭的时机将我带离了君冢身边。本来,亚伯是不会亲身参与自己所计划的故事。但唯有这次让《特异点》失去能力的桥段中,无论如何都必须由他亲自出手才行。这也导致计划出现了些微的破绽……些微突兀之处。
「原来如此,讲是讲得通,但你没有证据。」
「是没错啦。所以在侦探推理小说中,刑警总是会被当成无能的角色吧。」
我对莱恩的正确反驳如此自嘲──不过……
「已经不需要那种东西了,不是吗?」
我轻轻笑了一下后,看见莱恩的肩膀似乎微微抖了一下。
「我和你之间,不需要那种东西。回答我,莱恩。你和亚伯合作究竟想要干什么?」
我将枪口举向依然背对着我的莱恩。
「跟你一样,我也来讲点从前的故事吧。」
他用沉稳的口气开始讲述。
「国际刑警组织的高层有一次掌握到某个发展中国家将可能爆发军事政变的情报,于是派遣我到当地担任调查指挥官。详细过程我就省略不讲了,总之历经几个月的潜入与调查,我成功将恐怖组织的干部一人不留地全数逮捕了。」
忘了是什么时候,正是因为这件事情让我在媒体上看到久违的莱恩。也就是被人称誉为《纯白正义》的莱恩在我眼中看来变了脸的那次──
「当时那国家的执政者还大肆称赞,说我干得非常出色。而我尽管知道是多管闲事,依然在移交恐怖分子时向对方提出建言──希望对方务必查明恐怖行动背后的动机,并依法对他们执行处罚。而为政者笑着对我点头了。」
很像莱恩会讲的话。像之前山羊的事件也一样。罪恶不应以暴力对抗,而是要透过法律制裁──莱恩当时自己也说过,那是他的信条。
「然而隔天,恐怖分子们全数都被送上了断头台。而且是当着民众面前。」
由于莱恩背对着我,从这个角度看不见他的脸。
但就算没看到,我也隐约可以知道他此刻的表情。
「他们根本没有调查什么动机,也没有将这起事件转化为政治上的教训。反而在那场未遂的恐怖行动之后,政治专制变本加厉,法律也定得更加严格。叛国罪的成立条件放松,只要人民稍微对国家表示反弹就会毫不留情地遭受处刑。」
我在不自觉间牺牲了国民,守住了国家的正义。
莱恩如此呢喃的背影,纯白军服显得悲哀。
「从那天起,我开始思考。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拯救人民,而不是国家。要如何才能守护人民的正义──这需要的是虚空历录。」
莱恩转回身子。
他没在生气,也没有微笑。只是眼神中流露出自身的信念。
「从前,世界各国曾经为了虚空历录险些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然而在《调律者》们的奋斗之下,战争几乎是未遂而终。因此,我要再一次引发以虚空历录为中心的战争。不过这次引发的是完全在控制之下的战争,借此评估应当继续存活的国家。风靡,我想做的──是重新划分国界。」
莱恩说着,这才露出微笑。
「……所以你选择和利害一致的亚伯合作了。」
「没错,亚伯的《暗号》能够使用在掌握人心上。我要借此创造出由能够与我的思想产生共鸣的人们担任领导者的国家。这和亚伯所期望的世界反转也有共通之处,因此我们想必能有互相合作的部分。」
太夸张了。居然和至今从幕后操纵过各种犯罪行为的男人联手合作,简直不可原谅。那是对正义的一种亵渎。
「无论有任何大道理,都不应该诱发国家之间的战争。」
「风靡,你误解了。我并不是《世界之敌》啊。」
莱恩朝我的方向踏出一步。
「就像那位巫女的少女没能预言到亚伯来袭一样,我的事情也从来没有被写进《圣典》任何一次。这就是这个世界不认为我的行动为恶的证据──我不是敌人,我不会让任何人受伤害。我保证,这将是一场不会造成牺牲的战争。」
所以──莱恩说着,朝我伸出右手。
「风靡,你也上来我们的船吧。」
◇Side Charlotte Ⅲ
感受到气息的我转回头,看见站在背后的那个人物,结果好几秒钟连呼吸都忘了。
「──为什么,你会……」
唯有要炸开似的心脏声吵人地跳动着。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此刻站在我眼前的那个人物。
「夏洛特,你究竟怎么了?为什么要露出那么想哭的表情呢?」
有坂梢。我的母亲,用一脸感到奇怪的表情看着我。
「啊,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做了什么恶梦对不对?真拿你这孩子没办法。过来吧,妈妈念故事书给你听。」
有如在哄着闹脾气的年幼小孩般,有坂梢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张开手臂准备接纳我。
「妈妈?」
我不禁朝她走去。然后,就在快要被她抱进怀中的时候──
「──!不要跟我开这种恶质的玩笑!」
我翻身举起滑膛枪,朝着浮在空中倒三角形──《系统》开枪。
不对。不对!有坂梢才不会对我讲那种话。才不会那样温柔拥抱我!
就算是我小时候,她也从没对我做过那种事。那张脸上的微笑也都只会朝着挪亚。我一瞬间将身体微微转回后方,有坂梢已不在那里了。《系统》创造出来的幻想已经消散。
「这不是开玩笑。」
在保护着虚空历录的《系统》正下方,亚伯摇摇头。
「是你的深层心理化为《意志》,让《系统》做出了呼应。因而产生出你理想中期望的有坂梢的形象。」
「……我才没有期望这种事。事到如今,还想这种事做什么!」
「可是几个礼拜前,你不是拒绝了我的《杀戮的暗号》吗?这就证明了有坂梢在你心中是多么巨大的存在。」
你不需要感到羞耻──亚伯说着,面露微笑。
「我终有一天会使用《暗号code》创造出让所有常识反转的新世界。在那个世界中,你的理想也将全部实现。虽然说,为了达成这项目标,首先必须让《系统》进入我的控制之下就是了。」
……我脑袋开始混乱。亚伯说,实现了我理想的是那个巨大的倒三角形物体《系统》。然后也说过在这个场所,《系统》的程式会发挥出特别强烈的作用之类的话。
那么所谓的《系统》,举例来说,就像是电脑一样的东西吗?然后借由写入程式码code操控电脑的亚伯……肯定就是程式设计师了。
「那……虚空历录呢?」
那个据说埋在《系统》之中的世界秘密。亚伯为了让《系统》进入自己的控制之下,正试图解析并盗出虚空历录。既然如此,虚空历录是像电脑的CPU之类的东西吗?
「换言之,虚空历录是机械性地管理着这个世界的头脑──」
──而我们所在的这个场所,就是进行管理的管制塔了。
「当然,你们这些生命不可能是什么电子资料。然而你们所居住的地球,则可以从这个管制塔进行机械性的干涉。自古以来,地球上发生的种种危机以及伴随生成的各种矛盾,就是透过甚至连物理演算都能忽略的《系统》进行消解的。」
「……然后实现了这些事情的,就是《调律者》吗?」
「没错,主要都是。拥有强烈《意志》的人类能够借由《系统》的力量,破坏世界之敌病毒,化解危机bug。用超越子弹的速度挥拳,用无异于魔法的科学力量飞驰于夜空,透过名为白日梦的幻想欺骗敌人──凡是有实力的《调律者》,都能轻易办到这些事情吧。」
在亚伯背后突然出现巨大的怪物与人型战斗兵器,双方开始战斗起来。那想必也是《系统》的程式──至少可以确定地球上不存在那种兵器。
「然而,我可以将虚空历录进行解析、偷出来并让它进化。透过我加写进去的程式码code进行管理的新世界中,世界之敌不会再出现,危机也不会再爆发。」
人型战斗兵器打倒怪物后,那兵器紧接着也仿佛功成身退似地消失了。
「新世界的一切都将由程式进行管理,就连人类的感情与行动都有可能控制。我长年来进行的准备工作终于有所收获了。」
「……难道说,你至今策划过的种种犯罪行为,都是为了有一天将会诞生的新世界所做的某种实验吗?」
亚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又再度仰望《系统》,开始取出虚空历录的作业。
他的动作就像在敲打飘浮的键盘,又像是用指尖在滑动什么东西。虽然我看不出具体上在做些什么,但这个男人接下来准备要干的事情,以及他至今干过的事情,都清楚不过。
绝不能让亚伯·A·荀白克成为新世界的管理者。不能遗忘他为了实现目标与进行实验而成为牺牲的人们。
「休想把这个世界卷入你的犯罪计划程式中!」
我举起的滑膛枪爆出火花,但子弹没有击中亚伯。巨大的防护罩把子弹弹开了。难道亚伯利用《暗号code》让《系统》保护自己吗?
「我确实会透过程式码code管理新世界没错。但我也说过了,我会实现你们的理想。愿望也好,自由也好,都可以让你们随心所欲。」
回神时,亚伯出现在我眼前。如今我总算搞懂了。这现象既不是高速移动也不是瞬间移动,是他透过程式码移动了自己的座标。
「在新世界中,我将赋予一切。例如让坐轮椅的老人家获得优游大海的自由;让天生目盲的青年获得看见烟火的自由;让家庭破碎的少女──获得寻回一切的自由。」
接着,我听到弹指的声音。
「这是、什么?」
就在我意识中断的一瞬间,景色变了。
我忍不住张望周围。现在来到个跟刚才那片非现实的景象完全不同的时空。
时空──不只是空间,时间也不一样。因为这里是……
「不久前,我才在梦里看过了不是吗?」
是我小时候住过的老家。是挪亚的房间。
「──姐姐,你怎么啦?」
在房间中呆然伫立的我,听见挪亚的叫唤。
是挪亚。他在眼前。
弟弟还是老样子躺在把枕头垫高的床上,注视着我的方向。我忍不住想要冲上前去──但立刻停住脚步。我知道,这是幻想。
「不,没事。」
即便如此,我依然摇头回应,并坐到床铺边缘。八年前的这张床带着实在的质感,发出嘎响。
「呐,念故事书给我听。」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不禁苦笑,翻开挪亚递给我的书。
这是挪亚从以前就很喜欢读的书,描述特务把邪恶组织一个接一个打倒的系列作品。我抱着怀念的心情,念起这本好久没翻开过的书。
不知不觉间,我每个汉字都会念了。
「姐姐,你为什么要哭?」
挪亚感到奇怪地看向我。
「一直哭会让幸福也跟着被流掉喔。」
「说得对。我会小心。」
我用指尖擦拭掉泪水。就连我也搞不太清楚自己哭泣的理由。
「挪亚,你现在幸福吗?」
「嗯~算是幸福吧。毕竟有姐姐在身边。」
「……挪亚。」
「虽然有时候生气起来很恐怖。」
「……挪亚?」
我眯起眼睛一瞪,挪亚便笑了起来。
「不过,妈妈好像每次都很难受的样子。」
他的表情接着稍微变得黯淡。
「总觉得妈妈一直都自己一个人在跟什么东西奋战。虽然我很想帮她的忙,但老是生病的我应该很难。所以说,拜托姐姐代替我帮助妈妈吧。」
挪亚说着,拿起刚才念过的书。
「姐姐不是将来有一天要变得像这本书里的主角一样吗?」
「……是呀,那是我们的约定。」
我将故事书从挪亚手中拿过来,缓缓站起身子。
「不过呀,挪亚。其实……我已经成为特务了。」
所以说,交给我吧。
看到我这么一笑,挪亚顿时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不过接着用力点头。
见证完这一幕后,我打开房门。
光线照进房内,打破幻想的结界。
是浮在双色天空中的管制塔。亚伯又背对着我,进行着从《系统》中抽取出虚空历录的作业。
「完全符合理想的世界不可能到来。但是朝着那个目标努力是有意义的。」
我这么一说,亚伯的动作停止了一瞬间。
「从一开始就完成的理想才没有意义。那种东西──都是假的!」
我毫不犹豫地拿起机关枪扫射。现在,我的周围堆满大量的枪械武器。都是透过我的《意志》化为实体的东西。
「不错的攻击。可谓是《斗争的意志》吧。」
防护罩被击破。但只是仅仅一层──包覆着亚伯的好几层防御墙立刻又把子弹弹开。
「怎么可以、输给你……!」
直筒状的大炮出现。不需要我做任何动作,炮弹便自动发射。仿佛武器本身拥有《意志》般。在我的周围,浮到空中的其他枪炮武器也齐声开始攻击。
激烈的枪炮声,浓烈的烟硝味。枪林弹雨洒在半透明的防御墙上,一次次地迸现带有颜色的光线。一层、两层、三层的防护罩被击破──就在这时,枪声停息。
「……!弹尽了?为什么?」
只要我的《意志》未绝,应该会有无穷无尽的武器才对呀。
「不,结束的一刻终会到来。」
这时,防御墙上的破洞开始复原。
「人的《意志》有其极限,但我的《暗号code》是永恒的。再怎么强烈的情感,面对制定的程式也终有一天必须屈服。」
「……!但是管理那个程式的,是身为人类的你吧!」
所以迟早会出现失误。那样的人类,不可能成为什么新世界的管理者。
我放弃枪械,握起靠仅存的《意志》生成的军刀往前冲。循着红发暗杀者的教导,将浑身杀气都注入其中,高举起武器──
「我是程式。别无其他。」
──无法击中。明明近在眼前。明明巨大的邪恶就在我眼前。剩下一层,我没能把包覆着亚伯的半透明防护罩完全击破。
「你的《意志》敌不过我的《暗号》。」
刹那,我全身感受到某种看不见的冲击。
连声音也发不出来的我,当场被撞飞到遥远的后方。在这个空间中,要正确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什么现象,实在太困难了。
「……呜、啊……吁……」
口中总算发出了呻吟的声音。身体冰冷得难以相信。与其说在发抖,简直有如痉挛。哪里被折断了?哪里被压坏了?剧痛与难受让人差点要昏过去。
「早早舍弃《斗争的意志》吧。」
在恼人的耳鸣声中,唯有这个声音听得特别清晰。
「倘若你不将它舍弃,就无法从那份苦痛中脱逃。刚才,我赋予了你《救济的暗号》。只要舍弃了《斗争的意志》,你便能瞬间获得解脱。眨眼间便能死去。」
好温和、好轻柔的声音。
「你不需要再努力了。你已经充分奋斗过了。追求过理想,挑战过命运。接下来,你只要等待着被救赎就可以。我很快就会带着你,到一个没有憎恨与悲伤的全新世界。你的家人都在那里等着你。」
眼睛看不见。身体冰冷到几乎没有感觉。这比我至今想像过的任何一种死亡瞬间都要痛苦、冰冷、难受。
「……我、想……要……」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就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只是,我的《意志》在说着什么。
「……我……想、要……感受、痛……苦……」
没错。我想要感受痛苦。
想要憎恨,想要悲伤。因为肯定有什么东西,只存在于这些感情的前方。因为我深信如此,为了使命活了这十九年,所以……
「……轻易、就……能、够……得手、的、东西……我、才……不、屑。」
与其那样,我不如得不到手。
我把手伸出。
不是为了求救。是为了战斗。为了握起武器,我努力伸出手。
这不是什么意志,是我的意气。
「……我、要……战、斗。」
指尖触碰到某种坚硬的东西。不用看也知道,是滑膛枪。
「我要……!为了无法实现的理想而战斗……!」
我抓住枪身的右手,被某个人的手叠在了上面。
◇Side Fubi Ⅲ
「你好像还在犹豫。」
面对莱恩伸出的右手,我没有立刻回握。我的右手依然握着手枪。
那么,假如现在我手中没有枪呢?我会马上接受莱恩所主张的正义吗?会认同他那项将虚空历录当成火种引发战争,并透过我们的手重新划分世界地图的计划吗?
「风靡,我想让你看个东西。」
这时,我们的周围霎时转暗。接着浮现出一块巨大的长方形光芒。那就像是电影院的银幕,而我和莱恩是观众。
「这是、什么?」
「《系统》正在运作。只要在这地方,我们的《意志》也能发挥出类似亚伯《暗号code》的力量。」
不久后,电影开始播放。
银幕上映出五名身穿西装的男人围着圆桌谈笑的景象。他们国籍各自不同。大家都是在哪里看过的老面孔。是时下的国家元首们。
「你猜猜看,他们说说笑笑地在谈些什么?」
莱恩如此问我。在五名国家元首后面立有五面国旗。
「他们在开会讨论,要如何将他们近期当成殖民地的国家划分土地与资源。简直像在讨论要如何整齐漂亮地切分蛋糕一样。」
实在太愚蠢了──莱恩如此说道。
「他们是由于将自己国家的利益摆在优先才会变成这副德行。因此,我要站在更高的地方,用彻底客观的方式俯瞰世界地图,正确划分国界。靠我们将这个世界导向正义吧,风靡。」
莱恩的声音中流露热忱。
不知不觉间,天空恢复成刚才的双色。电影已经播完。
「我回想起一件事。」
在回应莱恩之前,我提起刚刚来到这里的途中讲过的往事。
「以前,在《联邦政府》的指示下要暗杀某位年少清廉的政治家时,我其实有犹豫过一瞬间。」
当时才刚坐上《暗杀者》的职位没多久的我,比起现在更加迷惘于正义的存在方式。那位政治家看着我举向他的枪口,瞪大了眼睛。
「但他很快就认知了自己的错误。想到自己准备进行的告发行为恐怕会因为某种理由,导致无法为国家带来利益。然后他看出我的犹豫并说道:假如自己的死能够拯救国民,请务必扣下扳机。」
那位年轻的政治家抱有如此的觉悟,如此为民着想的心境。正因为如此,他直到最后都能贯彻自己的正义。
「可是莱恩,你和亚伯的做法不会成功的。没有看着人民而只盯着地图的做法,迟早会出现破绽。」
莱恩一瞬间睁大眼睛后,又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
「不要只盯着地图,而要看着人民……吗?风靡,没想到你变得会讲出这种话了。」
「我在讲的不是我自己有没有如此实践的问题,而是不论你我都错了的意思。」
所以我才会当个《暗杀者》──一个明白自己错误的正义使者。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
「谈判破裂的意思。」
两人几乎在同时扣下扳机。
双方射出的子弹分别击落对手的武器。没有时间重新捡起了。我立刻冲过去,一口气缩短与敌人的距离,朝反应略迟的对手祭出一招回旋踢。
「不愧是风靡。」
莱恩紧贴着地面大幅后退,并眯起眼睛。
「恐怕是从平常就习惯驱使《意志》的力量吧。你向谁学的?」
「我没义务告诉你。」
如果你真的那么想知道,就带着一瓶特选的美酒,寻遍世界各地的藏身处吧。倘若运气够好,或许就能见到面了。
「我倒是想说,你的耐打程度才异常呀。我刚才那脚可是抱着要杀掉你的意思喔。」
可是这家伙现在还能若无其事地站着。跟我讲话,还面带微笑。
「哈哈,好过分。居然想一脚踢死未婚夫。」
「──听你放屁。」
我挥振拳头,踹出铁脚。比刀剑更锋利,比子弹更快速。确实有打击到目标的手感,但是却没有造成对方伤害的感觉。
「啊啊,我感觉得到。好强烈的杀气冲动。可谓是《破坏的意志》吧。」
莱恩没有闪避我的攻击,用自己的身体一一架开并开口说着。
「拥有无庸置疑的天分资质,又透过无尽的锻炼与强烈的使命感研磨自己的《意志》,即使不具备任何特异能力也成为了《调律者》之中屈指的实力高手──但是风靡,无论再怎么顽强的《意志》,也敌不过无限的《暗号code》。」
一道紫光闪过眼前。
「──!」
我立刻扭转身体闪避。然而,那道光还是稍微擦过我的右肩。有股烧焦的臭味。莱恩·怀特手上握着一把宛如雷射剑的武器。
「原来如此,莱恩。看来我搞错了。」
你并不是和亚伯在合作。你们的关系既非对等,也不是什么得力助手。
「你只是把灵魂出卖给巨大的邪恶了。」
既然如此,我没必要继续跟你站在相同的舞台上了。让我也来利用一下这个特别的空间吧。我透过《意志》输出一把机关枪,将子弹洒向莱恩。
荒野上尘土飞扬,升起黑烟。不久后在一片寂静中,烟雾消散而出现人影──是穿上一套纯白盔甲的莱恩·怀特。头盔缺了一部分,从底下露出的单眼有如魔鬼般变成了赤黑色。
「变得可真有模有样。」
我也没必要保持这样跟他打了。于是一瞬间改变装扮,举起日本刀。
「好像日本武士。真符合你的风格。」
莱恩的身影忽然消失。一秒后,剑与刀互相碰撞。莱恩那把绽放不祥光芒的剑强力推压,让我握着刀的手腕发出激烈轧响。
「变成了厉鬼还能讲话吗?莱恩,快清醒过来。」
「应该清醒的人是你,风靡。」
我撑不过他压倒性的臂力,往后翻滚。但是莱恩的剑又立刻追击而来。我勉强生成一把临时的刀挡下攻击。
「风靡,你应该也很清楚,现今这个世界是错的。」
「说得对。有贫困、有暴力、有饥饿、有战争,《世界危机》也还没结束。」
「那么你为何不尝试改变它?我和你至今应该都有过许多次相同的体验。但是为什么,我们的结论会如此不同?」
挥落的光剑折断日本刀,我立刻扑向一旁闪避。敌人的武器当场劈开大地。
「我们──我们的父亲,不应该是为了守护这种世界而丧命的!」
啊啊,原来如此。归根究柢还是这点呀。
莱恩,你同样也是纠结于那件事情上吗?
「彻底错了。这个世界彻底错了!为了保护政府高官而殉职,却因为不想助长恐怖主义而限制报导、掩盖事件──把父亲当作不曾存在。我要亲手改写这样的世界!」
一回神时,我被吊了起来。
「我就讲到你明白为止,风靡。」
我站在宛如处刑台的地方,手脚被牢固的铁具固定。只靠一般的《意志》感觉无法解开。
莱恩站在稍远处挥动手上的剑。亮着紫光的剑身仿佛长鞭般延伸,激烈抽打我的身体。他的行动看起来甚至就像已经遭到亚伯的暗号控制了。
「你为何无法理解?为何不遵守诺言!那天我们应该立过誓言,要继承我们伟大的父亲梦想中的理想世界,要继承他们的遗志!」
是呀,没错。那时候的我们一定是想要证明吧。证明我们的父亲是为了保护美妙的世界而奉献生命。期望总有一天能够抬头挺胸说出这样一句话。
然而,那份理想却破碎了。这个世界根本一点也不正确。我和莱恩都发现了这点。但是我依然想要守护那样的世界。莱恩则是试图重新改写那样的世界。
若这两者间有不同之处,那差异又是什么?──我不经意想到某个人的存在。
「有个奇怪的女人。」
大概是没听见我的自言自语,鞭子依然继续攻击着。
我的发夹松开,一抹红色在风中飘荡。
「她文武兼备,虽然还称不上完成,但充分具备正义使者的资质。更重要的是,她拥有强烈的使命感。」
甚至还说什么名侦探的意志,早在自己出生之时就已经被镌刻于基因上了。
「不过那家伙同时又坚强得能够为了同伴奉献自己的生命。将《意志》转化为《遗志》,把自己的一切托付给邻人的坚强心志──」
──对了,所以说,我……
「根本没有必要爬到上面去呀。」
迫近眼前的紫光骤然消失,剑身如鞭子般缩了回去。
莱恩·怀特在等待我的解答。
「不是从上面俯瞰世界地图。我们应该要为了守护邻人的明日,在地图之中持续奋斗!」
那就是我们《调律者》应有的姿态。
「这样啊。那么你就站在你所谓的最前线,为了自己的使命战到最后一刻吧。不为人知的正义使者。」
莱恩的剑燃起不祥的紫色火焰。我虽然讲了一番大话,身体却依然无法动弹。我的《意志》终究没能破解亚伯的《暗号code》。
「这也是当然的吧。」
毕竟还是临阵磨枪的正义,是我刚刚才总算领会的答案。
不过,这份《意志》已经有人继承。那样就够了。伸长的剑锋迫近眼前。但我无意闪躲,直到最后都睁着眼睛。
「真巧呢。我也是受了那女孩的影响来当正义使者的。」
剑停了。处刑台下站着另一个女人。
「那把剑无法破坏我们的骄傲。」
霎时,有如程式遭到破坏般,敌人的剑当场粉碎。莱恩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似地睁大赤黑色的眼睛,不过紧接着又发出充满怨恨的叫吼:
「《名侦探》……!」
夏凪渚就站在那里。
「喔,你还好吧?」
处刑台不知不觉间消失,我被夏凪抱在手中。手脚上的镣铐也都无影无踪。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而且那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夏凪渚身上穿着一套夏季的水手服。我听说她已经从高中毕业了才对。
「这、这说明起来有点复杂啦……现在重要的是──」
话都还没讲完,虚空中便出现好几个小型的球体。它们放着紫光在空中盘旋一阵后,一口气射出光线。
「……!快趴下!」
「不,打不到的。」
然而,夏凪却不为所动。多达十几束的紫色光线就在快要击中我们的时候,仿佛被看不见的防护罩阻挡似的,各自朝其他方向反射回去。
「夏凪,你究竟……」
「我并不认为现在的自己做为一名正义使者有足够的能力。」
即使在这样的状况中,夏凪却毫不理会敌方的攻势,对我说道:
「我也知道,你并没有认同我到那种程度──但我会奋力向前。即便在这个不尽如意的世界,理想不一定能实现的世界,我依然会挺着胸膛,不断往前。全心全力,抬起自己的脸!」
夏凪渚对我留下一脸笑容后,朝莱恩·怀特走去。雷射光线如豪雨般洒落,但是都在快要击中她之前被扭转到其他方向。
「莱恩·怀特,你的初衷应该也是如此才对吧?」
「闭嘴……!」
莱恩大叫的同时,发光球体本身朝夏凪冲撞过去,导致一场激烈的爆炸。然而几秒过后,毫发无伤的名侦探从黑烟中走出来。
「走遍世界各地,为正义而战。明白了种种的不讲理──明白过度了,变得没办法继续站在同样的地面上。」
伴随轰隆巨响,地面裂开。
在莱恩背后出现长有翅膀的巨大球体。
「可是,其实不用那么担心喔。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以外还有好多相信正义的人们,你可以更加信赖他们。」
球体将翅膀叠到前方,在中心开始蓄积绽放紫光的能量。
即将发生什么事情可想而知,我忍不住叫唤侦探的名字。
「别担心。我们不会输给任何人。」
巨大的雷射光线射出,冲击波刨起荒野的沙尘。
要是没有侦探留下的防护罩,我想必也不会平安无事吧。
烟尘消散──夏凪渚还是毅然地站在那里。
「啊啊,原来如此。你是……」
这里是《意志》的强度掌控一切的世界。
那么在这片战场上,怀抱《激情》的她比谁都强大。
「这就是名侦探的意志──」
──不,遗志的力量。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006
仿佛在否定眼前的现实般,莱恩·怀特放声咆哮,前倾着身子举起光剑。
「交给我。我会完美管理这个世界!」
「你想做的事情不叫管理,叫做支配。」
听到侦探这句话,化作正义之鬼的莱恩全身燃起纯白的火焰。接着高举延伸好几公尺的巨大太刀,高高跳起。
「跟你借一下啰,海拉。」
夏凪渚小声呢喃。她的身上转眼间换成一套黑燕色的军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莱恩·怀特嘶吼着,消失了。
同时,夏凪渚也消失踪影。刹那,激烈的金属声响起──胜负已决。
在倒下的纯白正义旁,凛然站立的名侦探右手握着一把闪耀的红色宝剑。
◇Side Charlotte Ⅳ
在地面爬动的我把手伸向滑膛枪,却有另一个人的手叠到我手上。
我忍不住抬头看向那个人物。
「为什么、你会……」
那是不应该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一如往常地穿着一套毫无个性的服装,一如往常地露出莫名达观的表情。可是却爱讽刺人,又神经质,平常总是感觉很不可靠,但是遇到关键时刻却必定能引发奇迹──那样的一个人。
「君冢。」
那样一个──我最讨厌的人。
「怎么啦?你想我啊?」
他握着我的手,缓缓撑起我的身体。
「……才没有。我本来就想说照你的作风,肯定很快就会醒来啦。」
骗人的,我其实惊讶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什么嘛。我还想说夏露也难得会为我担心的说。」
爽朗一笑的他让我扶着肩膀,慢慢站起身子。我站起来了。明明刚才那么痛苦的身体,现在却不知为何变得好轻松。
这究竟是谁的功劳?我不禁注视站在身旁的青年。然而他的注意力早已放到远处的敌人身上。
「──亚伯,又见面了。」
「──特异点,没想到你能改写《丧失的暗号》啊。」
果然,对于亚伯来说这似乎也是出乎预料的状况。君冢究竟是如何克服了那个状态……那个症状?
「似乎是有个好像对我喜欢得无可自拔的人救了我啦。」
君冢用有点诙谐的态度对我这么说道。
我脑中立刻想起一个人。一个如果事后得知君冢讲过这种话,肯定会满脸通红地发脾气的女孩。
「可是,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就算君冢奇迹复活,他又是透过什么方法到达这个地方?难道跟我一样找人交涉吗?我想这里应该不是在日本才对……
「真要讲起来,我的实体根本不在这里。」
君冢若无其事地讲出完全超乎我预料之外的发言。
「给我等一下。呃,难不成你已经死了?幽灵!」
「夏露,你果然是个正牌的笨蛋啊。」
「什么叫正牌的笨蛋啦!」
人家这次可是动了很多脑筋的说……
「也就是说,现在在这里讲话的只是我的意识。实际的肉体不在这边,而是在别的场所。」
「……将这种事情化为可能的,就是那个《系统》的意思吗?」
那是能够从外部对我们世界上森罗万象的事物进行干涉,甚至连物理法则都能扭曲的程式。然而那个浮在空中的倒三角锥物体现在仿佛发生什么故障似地闪烁着光。
该不会是因为失去了源自《特异点》的钥匙,让它出了什么问题吗?亚伯现在又背对着我们,朝向《系统》动着双手。
「那么,君冢实际上的身体……」
「嗯,应该还在医院。」
趁着亚伯还在忙的时候,君冢继续说道:
「我今天在医院睁开眼睛后,病房里马上出现了一扇门。我靠感觉就能知道,这扇门是通往什么地方。」
──门。以前渚也有提过这个词。她说亚伯将《丧失的暗号》施予君冢后,就穿过一道门不知消失到何处去了。说不定他当时就是因为夺走了君冢身为《特异点》的性质,才有办法让那扇门出现的。
假若如此,今天在君冢面前出现的那扇门恐怕也是相同的原理。由于渚的呼唤让君冢推翻了《丧失的暗号》,进而夺回《特异点》的性质。通往这个管制塔的门──打开那个门的钥匙就是君冢本人。
「所以你现在是在知道一切情况的状态下来到这里的吗?」
「是啊,虽然好像没办法通过那道门连同身体一起瞬间移动就是了。」
即便如此,君冢的意识……他的《意志》还是来了。
而且如果不是我太自恋,他恐怕是为了来救我。
「好啦,你差不多也该陪我讲讲话了吧?」
君冢接着向面朝着《系统》的亚伯搭话。
「真没想到你就是亚伯啊,守屋教授。」
听到他这句话,敌人一瞬间停下动作。
「你们认识?」
虽然我确实觉得对方的脸看起来像日本人,但难道说……
「没错,他是我大学的教授。」
意思说,渚也认识这个男的?
就在我们都瞪着对方时,亚伯缓缓转回身子。
007
「你嘴上说没想到,但似乎没有那么惊讶的样子。」
「当你的暗号入侵到我体内的时候,我似乎就在不自觉间理解了这项事实。所以现在早已过了惊讶的阶段啦。」
君冢表现得很达观,或者说用傻眼的态度盯着亚伯。
「大学教授终究只是你假扮的身分吗?」
「我说过很多次,我是个程式。然后在众多分身之中设定了守屋这个角色。为的是在《特异点》身边进行观望,扮演让故事进行的观察员。」
因此,名为亚伯的存在本来是没有面容的──敌人如此说道。这让我不禁想起那个用绷带包住头部的容貌。
「你有做好理想溃灭的觉悟了吗?」
「有啊,就像你上次跟我讲的那样。」
君冢举起一把漆黑的手枪。是他的《意志》创造出的武器。
「看来,要再度入侵《系统》果然还是需要你啊。」
结果亚伯缓缓伸出他的右手。
「……!小心!敌人有要利用《暗号code》把你的钥匙……!」
「不,他现在应该没办法立刻那么做。」
不晓得为什么,君冢不为所动。
「亚伯,你的能力有所限制。」
他仿佛抱有某种确信似的,对于亚伯的《丧失的暗号》一点也不畏惧。
「如果你真的可以利用《暗号》随心所欲地改写世界上的什么物理法则,应该早就从我们身上夺走更多东西了,应该早就能杀掉我们了。但你没有那么做,表示写入《暗号》前需要进行相当程度的准备工作。」
亚伯没有动作。不对,是没办法动。
这等于是佐证了君冢提出的假说。
「如果说我这个《特异点》的性质是在不自觉中能够立刻发动,那么你的《暗号》力量则是虽然能够按照自己的意识发动但却需要时间。尤其当目标是像我这种麻烦的对象,需要改写的程式就会比较多,让程式码code变得复杂。对不对?」
……原来如此。亚伯至今明明想要得到《特异点》的能力,却又刻意绕远路,是因为他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他没办法一下子就改写《特异点》的程式,所以首先从周围的登场人物们开始干涉了。
「也就是说,亚伯要再度施予君冢《丧失的暗号》需要时间……!」
「对,所以说,换我回敬你吧。」
就在君冢这么表示的下个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灰色方块。它将亚伯完全覆盖,转眼间缩小消失。
「──刚刚那是、什么?」
才短短一瞬间就把亚伯给……?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要放心还太早了。他应该迟早会破解程式跑出来。」
「意思说你把他暂时关到其他地方去了?」
「对。《特异点》似乎不只能解锁,也能上锁的样子。」
君冢讲得一副没什么大不了似的,接着忽然仰望空中。
「不过,敌人还在。」
巨大的倒三角锥物体──《系统》发出紫光。
「……!是防御程式吗!」
「看来它把我们判断为破坏这个场所的异物了。」
霎时,《系统》发射出一道光线。
没有时间闪避,光是保护头部都快来不及了──可是……
「果然好厉害啊,那家伙的《言灵》。」
光线就在快要击中我们之前,被一道看不见的墙反射弹开。
「哦哦,原来如此。」
那女孩也来到这附近了。
肯定是这样没错。她今后要继续扮演守护世界的盾牌。
「夏露,这个拿去。」
结果就在《系统》还持续在攻击之中,君冢拿出某个东西给我看。
是一张翻到背面的照片。
「我们一起去找有坂梢那天,她不是给了你保管地图的钥匙吗?这是装在那保险柜里的东西。在我也倒下之后,是侦探把它回收的。」
是渚回收了这东西……对了,那天我到最后因为亚伯的暗号而失去意识,都没把保险柜打开。
「可是,装在保险柜里的居然不是地图吗?」
取而代之的是这张照片?我感到奇怪地把照片翻回正面。
是一张家族照片。
有我和挪亚,以及我们父母。总共四个人,在从前住的家前面合照。
「原来……还有这种照片。」
父亲抱着才一岁的挪亚,母亲牵着我的手。我抬头看着母亲,而她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指着镜头要我看向前面。
脸上带着微笑,指向前方。
「啊啊。」
原来还有、这样一张照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来曾经存在过。就算只是短暂一时,但我们之间也曾经存在过身为一家人的瞬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能哭呀。现在可是在战场上。
但眼泪还是滚滚溢出,渗在皱巴巴的照片上。
「夏露。」
我忍不住把额头靠在君冢胸口。
「夏露,我和你的感情并不算好。我们没有建立过什么特别的关系。既不是损友,也不是竞争对手。另外我也想了很多,但是都想不到适合形容我们的关系……不过正因为这样,我们要成为怎么样的关系都可以。一年中起码可以有那么一次,忘掉我们水火不容的感情。唯有这一天,唯有这一瞬间,我们就算建立新的关系也可以被原谅。」
夏洛特──他用温柔到令人火大的声音叫出我的名字。
「现在,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
我现在想做的事,该做的事,希望他做的事。
两人至今的关系、讲过的话、骂过的恶言──唯有此刻都能全部忘掉。
没有人会看见,也没有人会知道。
现在讲出口的话只有我们知道,而且我们到了明天也全都会忘掉。
所以说……
「我讨厌你!超级讨厌!」
一如往常地,我讲出这句话。
异于以往地,在他的胸膛上。
「所以这种话我绝对不想讲出口,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对你说。」
明天的我肯定不会相信。
昨天的自己竟然讲过这种话──我一定会当成一场梦,一笑置之。
──但是,现在。唯有此刻……
「只要跟你在一起,我感觉什么事情都能办得到。
所以拜托你,握着我的手──跟我一起战斗。」
暖和的体温包覆我的手掌。
接着,我们缓缓放下依然牵在一起的手,注视浮在远处的倒三角锥物体。
「害有坂梢痛苦的,也是那样呀。」
008
那么我现在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个了。
「是啊,我们……我们的明天由我们自己决定,由这份《意志》决定,才不会受到什么程式的支配。」
我们松开牵在一起的手,各自举起武器。怎么搞的,竟是成对的两把似曾见过的滑膛枪。看来我们的想法都一样。
「君冢。」
「怎样?」
我们伸长的手臂相叠为一直线,枪口朝着《系统》──不,朝着那个中枢。瞄准肯定就在那里的虚空历录。
「你有点耍帅过头啰。」
「唉,太不讲理了。」
仅仅两发子弹,但依然带着正义的意志,给予了世界的规则准确一击。
◇Side Fubi Ⅳ
胜负已分的战场上,倒下的是纯白的正义,站着的是名侦探。双方透过《系统》变化的外观如今都已恢复原状。
不久后,获胜的夏凪朝我走过来。
她究竟是怎么来到这地方的?既然侦探现在会在这里,身为她搭档的那位青年此刻又怎么了?──开口询问这些问题显然已是多余。
我们两人沉默相对好一段时间。
我和她的邂逅要追溯到距今两年多前。
当时被名为海拉的人格所支配的夏凪渚由于将《白日梦》的心脏放进左胸为契机,找回了自我意识。后来我就依照《白日梦》事前的委托,从远处保护并持续观察着夏凪渚。
在那样的过程中我感受到的是,这孩子太令人不安了。首先最重要的是──她很脆弱。无论肉体上也好,精神上也好,她都太脆弱了。夏凪渚没有办法替代《白日梦》。她无法继承《名侦探》的遗志。
不过我索性认为,这样其实也好。
与其半吊子地介入这边的世界,不如待在遥远的世界当个普通的高中女生要好得多了。这同时也是将自己心脏捐献给她的《白日梦》当初的心愿。因此,我让夏凪渚恢复成了一般人。
……纵然如此。即便这样,我之所以会暗中安排让她去上那间高中,还是因为心中难以舍弃那一丝淡淡的希望。会让她前往跟那个《特异点》的少年相同的场所,是因为我还不想放弃《名侦探》的遗志。
最终,那两人相遇了。重逢了。然后出现在我的面前,提出了这样的委托──希望寻找左胸中那颗心脏原本的主人。侦探的《遗志》变化为《激情》的形状,回到了我眼前。
然而后来的发展自不用多说,我们起了冲突。我对依然残留着天真与脆弱的她训斥,靠所谓的遗志能够为世界带来什么贡献?甚至试图与她刀剑相向。
而且就算精神变得再怎么强韧,若肉体跟不上也毫无意义。再怎么强韧的《意志》,若没有足以承受的容器也无法发挥力量。实际上,夏凪渚确实死过了一次。被她自己激烈燃烧的《激情》烧成了灰烬。
就在那时候,我第一次推翻了原本对她的评价。我认同了,夏凪渚是货真价实的《名侦探》。对于一个最终达成自己使命的人,我认为这是最起码能够表达的敬意。然而,夏凪渚又回来了。激情的灯火并没有熄灭。
她学会了从前另一个自己的战斗方式,让她原本就具备素质的《言灵》能力也获得成长。就这样与敌战斗、拯救危机,在不自觉中磨练出身为侦探的《意志》──然后此刻,那样的她站到了我的眼前。
因此我应该对她说的,只有一句话:
「你变强了。」
一阵风吹过,乱了头发。在发丝的另一侧,夏凪渚微微睁大眼睛。
我们并没有在互相竞争。我也没有在争面子的意思。
只是,我必须认输。
就在今日,《暗杀者》确实被《名侦探》拯救了。
「是这样吗……嘿嘿,那要不要握个手呢?」
「少得意忘形。」
我们在稍低的位置轻轻击掌。
「不过,彼此彼此啦。我下次肯定也会依靠你的。」
「小心违反《联邦宪章》被革职啦。」
「啊~印象中好像严禁《调律者》之间互相勾结是吗?虽然说,我觉得那条规定最近也已经沦为形式而已了啦。」
夏凪苦笑着,「不然这样如何?」地提出下一个提议:
「只是单纯以侦探和警察的关系合作。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你越来越会讲歪理了……也罢,我会考虑看看。」
虽然还不知道,到了明天我是否还能继续当个警察就是了。
正当我想着这种事情时……
「在摇。」
地面──或者说这个世界整体在摇荡。接着……
「夏凪,你的身体……」
站在眼前的侦探,身体逐渐变得透明。这难道是说……
「原来如此。君冢他们破坏掉了──虚空历录。」
夏凪仰望着双色的天空,小声呢喃。
那小子果然也有来呀。然后既然说君冢「他们」,表示另一个人应该是夏洛特吧。看来他们两个人干下了很不得了的事情。
「虚空历录遭到破坏,《系统》整体发生异常,是吗?所以只靠《意志》来到这地方的你们开始难以保持存在了。」
「嗯,好像是这样。毕竟我的身体现在实际上是在君冢的病房。」
原来如此,跟亲身来到这里的我不一样呀。
那也就是说,我接下来必须靠自己的力量从这里脱逃出去了。真不晓得《黑衣人》有没有办法到这种世界的尽头来接我呢。
「我会等你!」
下半身已经消失的夏凪大声主张。
「为了守护这个世界,绝对需要你的力量……所以说,我先回去在那边等你回来!」
「好,我一定回去。」
我点头回应后,夏凪才稍微放心地带着微笑消失了。
「好啦,这下怎么办?」
首先,我必须从这片荒野回到原本那座像是遗迹的地方才行。但……究竟该往哪个方向、怎么走才行?我一个人思考起来。
「不对,不是一个人。」
这不是讲心理上的意义,而是实际上。在这里除了我以外还有另一个人。就是到刚才还在上演一场死斗,最后落败的正义之鬼。
于是当我准备把视线移向他的时候……
「──呜!」
脚下的地面忽然崩塌。
果然,《系统》异常了。
仿佛名为地面的档案一瞬间被删除似的,失去脚踏之处的我霎时浮在半空中。然而消失的只有我原本脚下这一块,伸出手或许可以抓到化为悬崖的地面──
「可能太勉强了吧。」
──但是抓到了。不是地面,而是人的手臂。
我抓着那只手臂,而那只手臂也用力把我拉上去。
「你还好吧?」
在悬崖上,伸出援手救了我的人物如此询问。
「……没想到,居然会被快死的你问这种话。」
「哈哈,充满讽刺的感觉不是很符合我们的风格吗?」
莱恩·怀特──变回白色军服打扮的他,看着一脸不满的我却笑了起来。还是老样子教人火大的脸就在我眼前。
「你看起来真惨呀。」
本来应当是正义象征的男人,现在却留下巨大的伤痕。是被真正的正义使者砍出来的,不会消失的伤。但他不会死。那个名侦探不可能痛下杀手。
「我不会道歉。」
莱恩坐在地上,视线不看着我如此表示。
「我不会改变我的正义,不会受任何人说服。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其实我才是正确的。」
原来如此。唯有他的这份哲学并没有受到《暗号code》操控。
那么,这样也可以。你就贯彻到最后给我看看。
「你随时来吧。无论几次我都会阻止你。」
当你成为了《世界之敌》的时候,阻止你想必就是《暗杀者》的使命了。所以,至少在那天到来之前,我──
「──风靡!」
莱恩忽然用身体盖住我。
一道光乍现。传来热度与焦味。莱恩的颈部喷出鲜血。
我扭转身体往回看,有颗小型的球体浮在空中。
「……!该死!」
我立刻举起唯一带来的实体枪射击,将球体击落到无底深渊中。
「莱恩!」
用手压着颈部的莱恩宛如靠到我身上似地倒下,从他颈部源源不绝地流出鲜血。是被刚才那个球体发射的光线擦到了。
我赶紧撕破衣服,压住莱恩严重出血的颈部。不管我如何拜托「停下来」,即将损坏的《系统》也不再承认那样的《意志》了。
「……看来没有被世界选上的,是我啊。」
莱恩自嘲地呢喃。
「……!你不要讲话了。」
「其实,我本来应该在这里跟亚伯会合的。」
莱恩不听我的劝告,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但是那个男人没有现身。所以,没错。到头来,我大概也只是那个男人的一枚棋子罢了。搞不好,刚才的攻击也是……」
……!亚伯在什么地方操纵程式码code吗?利用即将损坏的《系统》?
「假若如此,那男人应该是打算用比我更激烈的方式管理这个世界。」
「什么意思?」
我忍不住询问。
「亚伯今后恐怕会尝试复原《系统》,然后开始让虚空历录进化的准备工作……事到如今,这些事情说不定是你们的同伴会比较了解。等你出去后问问看吧。」
好。追捕亚伯本来就是属于《暗杀者》的使命,我会立刻行动。
「但是,从这里出去的人不是只有我。你也要一起出去。」
必须跟你问清楚的事情还多得很。
「你要接受的调查可是会很严格的,给我做好觉悟。」
「……哈哈,那真恐怖。」
莱恩轻轻一笑后……
「不过,我就到这里了。」
表示他无法再往前。
「风靡,对不起。」
「道什么歉。」
你刚才不是自己才说过吗?你说你的正义没有错。
「我对你出手了。」
「那只是被亚伯的《暗号code》操控而已。」
「那我更应该道歉。我对自己的身体迷失于巨恶之中的事情由衷感到羞愧。」
我已经无法再回到你们的世界去了──
莱恩的后脑勺放在我大腿上,已经发青的双唇如此动着。
「你是白痴吗?」
我斥责起这样不争气的男人。既然犯了错就要认错并赎罪,然后再度为了正义而奋斗。那不就是你的使命吗?那不就是你的人生吗?
「所以说,别在这种地方……」
但是,莱恩摇头否定。接着……
「可以拜托你吗?」
拜托什么,他没有说。
「我拒绝。《暗杀者》的使命是为了保全大义而杀害无辜。但你是个罪人──我不杀犯了罪的人,而是要透过法律制裁。」
「这样啊。那么你更要杀了我。如此一来你就会因为违反《联邦宪章》而被开除《暗杀者》的职务,你差不多也该从使命中获得解放了。」
「……!开什么玩笑!我……!」
「我不是叫你别当正义使者,只是你不适合当《暗杀者》。毕竟你──太温柔了。」
才没有那种事。我这双手已经染血了好多次。
所以事到如今才讲那种话……
「抱歉。」
莱恩用虚弱的声音第二度道歉。
「应该由我来才对。打从一开始,就应该由我负责那一边。我和你,台面上和下,由谁负责守护哪一边的世界──当时我们角色应该调换才对。」
不对,全部都是我决定的事情。我觉得这样就好了。
我没有感到后悔。从今以后,我依然会为了保护人而杀人──
「风靡。」
莱恩伸出沾血的手触碰我脸颊。相对地,我的发梢轻抚他脸颊。
「你别哭。」
我的泪水滴落在莱恩悲伤扭曲的脸上。
已经十五年没有哭过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为了这种事情为我操心。」
「……是吗?说得也对。」
没错,我们都是大人了。为了少男少女们守护这个世界的大人。
「既然这样,风靡,我可以对你说一句吗?」
不,你别再讲话了。
在我如此开口之前,莱恩先说了出来:
「我一直都爱着你。」
我的身体差点动了。
但是不对。这样不行。那不是我现在应该做的事情。
我该做的事情,从十五年前就已经决定了。
「哈!你这种谎言骗得了谁?白痴。」
我说着,笑了起来。
结果莱恩似乎很惊讶地,把快要阖上的眼睛又大大睁开。但紧接着,他也跟我一样笑了。这是十五年前的那一天,我们未完成的互动。
009
「莱恩。」
互相笑过一阵后,我叫出这名字。
从前未了的事情结束一椿,接着该轮到完成现在的约定了。
「真正的正义究竟是什么。我不会满足于这次的答案,以后还会不断重问。」
「嗯,总有一天,要实现争端尽数消失的和平世界。」
我紧握起枪,右手已不再发抖。
在即将崩坏的世界中,响起一声枪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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