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章节

◆这场危机名为大灾祸

「恭候多时,君冢君彦、夏凪渚、夏洛特·有坂·安德森。」

《联邦政府》的高官艾丝朵尔将她戴着面具的脸转向我们三个人。

正确来讲,不只是她而已。

并肩坐成一排的十几名高官们也都看着我们。

「请坐,小心摇晃。」

艾丝朵尔这句话才讲完,地板就稍微摇晃起来。

我们现在是在一艘航行于水面上的屋形船中。在包场的船室内,榻榻米上排列有在场人数份的豪华餐食。外面的太阳早已沉落,船上的红灯笼摇曳着灯光。

「真没想到只是为了跟我见面,居然召集了如此多人啊。」

在冬季脚步声渐近的十一月下旬,我收到了政府发出的邀请函。

三天后的下午六点,带着两名同行人坐上这艘屋形船──《黑衣人》交给了我一封内容只有这么一句话的信件。

目的不明。换言之就是一如往常。不过唯有这次,我是抱着某种程度上的预想前来赴约。因此我和夏露不约而同地互相对上视线。

「夏露,快,你自己亲口道歉啊。」

「呃、啥!为什么变成是我的错!」

你不要临时背叛呀──夏露用这样的眼神瞪着我。

「不不不,那时候先起头的是你吧?」

「骗、骗人!当时你现身的时机不是就、该怎么说?就是那种气氛呀!所以虚空历录会坏掉反而应该要怪你才对……!」

……夏露接着「啊」一声,慌张捂嘴。她果然是正牌的笨蛋。

前几天,我和夏露在追捕《世界之敌》亚伯·A(亚森)·荀白克的过程中到达了《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沉眠其中的管制塔,最终靠着两发子弹破坏了那个《系统》。

当然,这样的判断是为了在亚伯把它偷走之前先将它破坏,不过我们让《联邦政府》长久来坚守的世界秘密遭受破损也是不争的事实。因此我本来已经做好觉悟会遭受政府痛斥责备……但……

「是君冢!君冢的错!虚空历录会坏掉,还有我们之间的气氛莫名其妙在一瞬间变得奇怪,全都是君冢的错!」

「唉~明明那时候的你是那么老实坦率,还向我求助的说。如果你平常都是用那样的态度对待我,我也是会对你更加……」

「喂!现在讲这种话犯规吧!……什么嘛,那时候的你明明就、该怎么说?明明很那样的说……为什么现在会这样……!」

就在夏露开始用语意不清的方式发飙的时候,渚忽然「等等」地打断我们。

「总觉得有种爱情喜剧的气息。」

她半眯眼睛瞪向我和夏露,但很快又切换表情,重新看向政府高官们。

「他们两人都没有错。」

渚彷佛在袒护我们似地张开手臂。

「君彦也好,夏露也好,他们只是为了从亚伯手中保护世界才让《系统》受到破损。如果你们这样还是不原谅他们两个……想要伤害我重要伙伴的话,我就反过来不原谅你们。」

对于渚这句发言,艾丝朵尔做出反应:

「身为《调律者》的你,想要反抗我们《联邦政府》?」

「毕竟我是为了守护同伴们才会当正义使者的。假如无法达成这个目的,要我变成《世界之敌》也可以。」

她这句话让我一瞬间惊讶屏息。

刚才的发言想必别无他意,但这一句话让我回想起之前跟亚伯之间的对话。据那家伙说,《调律者》们都迟早有一天会沦落为恶──成为《世界之敌》。他说这就是命运。

「是这样呀。」

艾丝朵尔呢喃一声后,现场陷入沉默。

「不过,我们并没有要责怪你们的意思。《系统》确实有一部分破损了没错,但那不是仅仅两发子弹就能完全破坏的东西。更何况……」

她接着站起身子,其他高官们也跟着站起来。然后……

「《特异点》,我们必须向你致上歉意。非常抱歉。」

艾丝朵尔与其他高官们一起鞠躬低头。

「怎、怎么、回事?」

夏露惊讶得视线乱飘。他们非但不责备我们,反而还道歉?究竟是为什么──

「──不,原来如此。」

见到高官们的态度,我脑中浮现一个答案。

「是关于你们政府之中有一部分的人和亚伯联手的事情啊。」

所谓政府中一部分的人,简单讲就是企图消灭《特异点》的强硬派。他们和利害一致的亚伯串通勾结,想要将我排除。而我确实被亚伯施予了《丧失的暗号》,约有三个礼拜的期间陷入活着却死亡的状态。

「后来,你们的组织怎么样了?」

渚如此询问后,高官们才总算把头抬起。

「一部分的强硬派改为负责别的职务了。」

「也就是左迁的意思?」

听起来并没有到剥夺高官身分的程度。

「现在由我们稳健派掌握实权,寻找与《特异点》共存的路线。在场并没有你们的敌人,请放心。」

艾丝朵尔如此表示后,高官们重新坐下。于是我们三个人也跟着就坐。我们眼前同样排列有豪华的餐食与酒,难道是为了表达道歉吗?但他们居然对未成年人劝酒,到底有没有做为正义组织的自觉啊?

「罗特不在这吗?」

如此询问的,是夏露。她对戴面具的高官们重新扫视一遍。

「那个人看起来不像所谓的强硬派呀。」

「…………」

艾丝朵尔没有回答。这沉默究竟代表什么意义?

我记得罗特是据说上次把夏露带到那个管制塔的高官。或许夏露对于当时有什么感到在意的事情吧。

「君彦,你怎么想?」

渚这时窃声向我询问。我一时还疑惑她在问什么东西,结果……

「想想看,毕竟那时候受害的是你本人呀。」

原来如此。她在问我愿不愿意接受高官们的赔罪与说明。

「你人真好。刚才是为了我生他们的气?」

「……笨蛋,别调侃我呀。」

渚轻轻戳了我一下。

「哎呀,不管是赔罪还是什么,现在就先接受吧。暂且不谈是否要信任他们,至少在亚伯的威胁之下大家都是相同立场才对。你说是吧,艾丝朵尔?」

「是的,世界上最糟糕的犯罪者,同时也是《怪盗》的亚伯·A(亚森)·荀白克──不能再放任他继续为非作歹。」

嗯,他们愿意认同这点就足够了。

那么现在暂时握手言和,建立一定的合作关系才是良策。

「虽然也不是说交换条件啦,不过你告诉我,艾丝朵尔。你们这些高官应该也都知道虚空历录的真面目吧?为什么之前要隐瞒《调律者》?那东西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这世界上的?」

既然要建立合作关系,这部分的事情应该可以告诉我们才对。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可是……

「对于《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相关的提问,艾丝朵尔并不具备回答的权利。」

简直像机器人在讲话似的,从艾丝朵尔口中冒出了这样一句机械性的回答。对于这样胡闹的对应方式,夏露忍不住骂一句「你们给我差不多点……」并准备上前,但立刻被渚制止。

「不对,夏露。我猜艾丝朵尔恐怕是真的没办法回答。」

「什么意思?是谁指示他们缄口……?」

夏露讲到途中,赫然察觉到什么似地睁大眼睛。

「难道说,这也是管理这个世界的《系统》在封锁情报?」

渚对她点点头。

据说从外侧如程式般管理着这个世界的《系统》,有时甚至能引发无视于物理法则的现象,我们每个人都无法逃离它造成的影响。而这一切都是由它的中枢──虚空历录判断的样子。

「说到底,为什么虚空历录可以决定这种事情啦?」

夏露皱起眉头。为什么虚空历录能够决定一切的事情?那究竟是在怎样的原理之下诞生,又为何能够持续做为正确与否的判断基准直至今日?

那时候亚伯说过,这个世界还有其他的秘密。或许还有其他我们必须要探究的事情吧。

「既然政府不行,果然还是只能问亚伯了吗?」

必须和那个消失了踪影的敌人再见一次面才行。

「另外还有一件需要告知你们的事情。」

就在艾丝朵尔如此表示的瞬间,船室深处的纸门应声拉开。

「──米亚?」

走进船室的是身穿巫女装束的少女,《巫女》米亚·惠特洛克。真没想到原来连她也在这艘船上。她千里迢迢从英国的钟塔来到日本的吗?

「真了不起,你从家里蹲毕业了?」

「我、我就说不要叫我家里蹲……呜!好难受……」

随着船身轻微摇荡,米亚用手捂住嘴巴。

我才想说她脸色怎么看起来那么差,原来是晕船了。还是别问她刚才待命的时候在做什么了吧。这少女还是老样子,莫名适合可怜的遭遇。

过了几分钟,恢复镇定的米亚重新站到我们面前。

「其实,有了新的预言。」

也就是《巫女》看见了新的未来危机。

「但这次和过去的《世界危机》明显不同。没有任何具体的形象,但确实有种宛如这个世界变得支离破碎的末日印象。彷佛这半年来一直感受到的不协调终于化为形体的感觉……」

即使嘴上这么说明着,米亚看起来似乎依然不知该如何用言语表达似地犹豫措辞。

「既然连《巫女》都搞不清楚,代表跟《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关系深切吗?」

「就时机来看,我认为这可能性很高。毕竟那个世界的秘密是包含我们《调律者》在内,就连《联邦政府》也无法控制的东西。」

米亚如此酸言酸语地暗讽并瞥眼看向高官们。但他们这些人事到如今也不会对这种程度的事情做出反应。不过取而代之地……

「听了《巫女》这些话后,我们便决定召集各位了。」

艾丝朵尔说着,继续将戴着面具的脸朝向正面表示:

「我们决议将这次的危机称呼为《大灾祸》。」

──大灾祸。从名字上就能窥见他们对这次危机抱着最大级的警戒心。

「然后这场《大灾祸》极有可能与《怪盗》亚伯·A(亚森)·荀白克扯上关系。《特异点》,对于决心与你共存的我们来说,如今除了依赖你和《名侦探》之外,别无他法。」

为了拯救人类,请你们务必提供协助。

用这样一句侦探绝对无法拒绝的话语,寒冰人偶(Ice doll)最后又再一次对我们鞠躬低头。

◆实证解体新书

我们结束与艾丝朵尔等高官一行人的会谈后下了屋形船,接着立刻收到《发明家》史蒂芬·布鲁菲尔德睽违好几个月的联络。

内容极为简洁,只是要我们到医院一趟,仅此而已。不过光是如此就能充分传达意旨,代表希耶丝塔的术后观察期间终于结束了。

于是我、渚、夏露以及米亚便赶紧坐上《黑衣人》的接送车,前往之前希耶丝塔住院的医院。感觉如永恒般漫长的乘车时间约二十分钟,或者可能是三十分钟。

晚上十一点多,我们抵达医院后,连喘口气的时间都等不及地冲进了候诊室。仅有微弱萤光灯照明的空间中,史蒂芬就站在那里。

「希耶丝塔呢!」

我把手撑在膝盖上劈头询问。

不过接着又不经意发现,候诊室的沙发上已经有别人了。

「斋川?」

「君冢先生……」

早我们一步来到这里的斋川看见我的脸,又默默不语地把头垂下。

「希耶丝塔、呢?」

但我还是忍不住再次询问。

提问的同时,又有种不想知道答案的心情。

「白日梦还没清醒过来。」

独自把脸朝着前方的史蒂芬对我这么表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说手术成功了。只是需要一段时间术后观察而已。只要过了观察期间,希耶丝塔就会睁开眼睛才对。

「……难不成是之前说过的后遗症?」

希耶丝塔借由席德之《种》的力量将自身意识寄宿于心脏,因此移植手术将有丧失原本人格或记忆的风险。我们之前百般苦恼后,最终还是决心拜托史蒂芬动手术了。可是……

「不,这是连后遗症都谈不上的问题。无论就医学或科学上来看,白日梦都已达成了清醒的条件,然而她却迟迟没有恢复意识的迹象。」

「为、为什么……!」

「君冢。」

夏露对我摇摇头。

……我知道。现在对史蒂芬大吼大叫也毫无意义。

「我曾听过一项假说:人体中可能本身具备某种专门掌管心灵、魂魄或感情等等概念的器官。」

史蒂芬翻动着白衣,原地来回走动。

「那个器官无法看见,无法触碰,但确实存在于人体的某个地方──我知道有几位医师或宗教家提倡这样的假说。虽然知道,但我过去从不认为是正确的。」

「……那也是当然的。什么神明、什么幽灵、什么未知的器官。」

担任神职的米亚有点自嘲地如此呢喃。看不见的东西就无法相信,没有值得让人相信的论据。这对于身为医师的同时也是科学家的史蒂芬而言更是不用说。

「然而,就在我目击过某项样本之后,开始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史蒂芬停下脚步说道:

「就是《原初之种(席德)》。」

我们曾经敌对的组织──《SPES》的首领。但为何现在话题会扯到那里去?

「《原初之种》自从飞到地球以来,借由寄生于各式各样的生物一路生存,最终学习人类的DNA构造,让自身也变成了人类的样貌。」

「是啊,另外做为席德自身的复制体,也创造出了像地狱三头犬或变色龙之类的《人造人》。」

那些家伙确实拥有变身能力或超乎常人的力量,但平常的样貌跟人类无异。和我们一样具备喜怒哀乐的感情──

「──难道说,就连席德的人类感情都是从DNA构造中学习而来的?」

难道那并不完全是拟态为人类生活的过程中后天学习的成果,而是在起初寄生于人类并复制人体构造的时候,席德就获得了人类的感情……获得掌管感情的器官?所以无论席德本身或他的复制体们都能够拥有无异于人类的感情吗?至少史蒂芬想表达的似乎是这个意思。

「这么说来,以前德拉克马也有对我们讲过类似的事情呢。」

渚回想着往事说道:

「他说最近的研究中,发现在人类鼻腔与咽喉之间的部分,藏有一种像是未知器官的东西。」

哦哦,对了。然后也说过席德的《种》或许是强力根植于渚的那个器官,为它带来了《言灵》这样的特殊功能。

「因此,我现在建立起了一项假说。」

史蒂芬说着,重新整理自己的主张:

「在人体中,可能存在某种掌管《意志》的器官。」

曾经,我思考过灵魂究竟存在于哪里的问题。就在渚徘徊于生死边缘,迟迟无法从沉睡中清醒过来的那时候。我和希耶丝塔一同绞尽脑汁,甚至也拜托过史卡雷特。灵魂到底在什么地方?人的感情、意识又是沉睡于什么地方?

史蒂芬现在透过我前阵子也才刚接触过的《意志》这个概念,提出了他的答案。意思说人的《意志》是以肉眼看不见的形式沉睡于人体的某个部位。

「吸血鬼创造的《不死者》只会伴随本能复活的理由,难道也是……」

搞不好史卡雷特当时其实已经领悟到这个答案了。

「然而,白日梦的状况稍微比较特殊。」

史蒂芬看我似乎理解之后,又继续说明:

「白日梦曾亲口说过她利用《种》的力量将自己的意识寄宿于心脏。换言之,她的《意志》或许有一部分确实被分到心脏了吧。虽然她本人应该没有过这种步骤的自觉就是了。」

「你说『一部分』,那本源在哪里?希耶丝塔的《意志》之中没有分给心脏的本源部分……应该还留在你所谓肉眼看不见的器官中,存在于人体的某个部位吧?既然这样,她应该会醒过来才对……」

「没错,我原本也是这么期待的。」

但结果并非如此──史蒂芬道出了现实。

「能够想到的因素有一个,就是现在白日梦的身体中不存在掌管《意志》的器官。恐怕是被什么人夺走了。」

器官被、夺走了。

而且还是靠眼睛应该看不见,也无法触摸的器官。假如真有什么人能够办到这种无法想像的事情,那就是……

「亚伯。」

米亚的呢喃声,在深夜医院中回荡。

是那家伙。那家伙的《暗号(code)》夺走了、偷走了希耶丝塔的《意志》。

但究竟在什么时候?如何办到的?

「君彦,我记得你曾经有一次和希耶丝塔一起跟《怪盗》见过面对不对?」

渚这句话让我回想起一件往事。那是距今已经一年多前,希耶丝塔不知是否该说代替渚清醒一段期间时,我们曾经和《怪盗》见过一次面。

他那时候将外观变化成当时的《革命家》……而或许就是在某个时机对希耶丝塔施予了《暗号》。而且是一种特殊的暗号,可以在适当的时机到来时,从希耶丝塔的身体中夺走掌管《意志》的器官。

「亚伯──你究竟要愚弄我们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再也站不住的我全身瘫坐到沙发上。

「我还以为这次终于、终于可以见到大小姐的说。」

从刚才一直忍耐到现在的夏露总算挤出声音,手中还紧紧握着听说是以前希耶丝塔送给她的宝石项炼。

她比任何人都仰慕着希耶丝塔,比任何人都努力地追逐着那道背影。我知道。我最清楚这点。因为过去那三年间,我一直都看着她那样子。

「……还没结束。现在才要开始!」

如此大叫的,是斋川。她接着站起身子,询问史蒂芬:

「只要从敌人手中把掌管《意志》的器官拿回来,希耶丝塔小姐就能清醒过来了吧?」

「对,那样的可能性很高。」

「不是『很高』!请你说『绝对』、『必定』。」

斋川摘下眼罩,用蓝色眼睛盯着史蒂芬。

至今从不曾变过脸色──至少我从来没看过──的密医,这时第一次微微睁大眼睛。

「果然是很有趣的声音。」

史蒂芬如此呢喃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言为定。只要你们真的能够达成这项成果,我也必定实现诺言。」

听到他这句话后,斋川又转朝我们说道:

「来吧,拯救同伴的冒险要开始了。」

◆踏上最后的旅程

四天后,我拖着一个大行李箱,来到日本的国际机场。

「唉,你们不用特地来送机的说。」

我在出境大厅转回头,对站在那里的斋川与夏露苦笑一下。

斋川为了不要被周围的人发现还变了装,而且就连应该跟我水火不容的夏露都特地跑到机场来为我送机。由此可以窥见她们对我的信赖。

「呃,君冢先生?你自己把出发班机的情报那么详细地分享给我们,还有脸讲这种话?」

「就是说嘛。还刻意传邮件说『不用来送机』什么的。想要人家来送机就老实讲呀。」

斋川与夏露都无奈地半眯着眼睛瞪过来。

没有啊,我完全没有那种意思喔?

「不过,你真的要去?」

夏露恢复认真的表情如此问我。

「是啊,我要从亚伯手中把一切都抢回来。」

就在昨晚,我们得知了关于所谓《大灾祸》的新预言。

前所未见、席卷全世界的《大灾祸》,其中心地点将有可能位于欧洲西端的法国──米亚结束预见未来的仪式后如此告诉了我们。

假如真的是亚伯偷走了希耶丝塔体内掌管《意志》的器官,我无论如何都要将它抢回来。艾丝朵尔提出的请求倒还是其次。

「……对不起,君冢先生。上次我明明那样干劲十足的,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斋川露出莫名失落的表情,沮丧垂头。

到头来,她判断自己肯定无法跟上战斗的步调,只会成为累赘,因此自己决定要留在日本了。

「斋川根本没有必要那么在意。夏露也是,斋川就拜托你啰?」

这次是由夏露负责保护斋川以及依旧在沉睡的希耶丝塔。毕竟难保亚伯会不会趁我不在的时候现身日本。万一发生那种状况,具备《意志》的力量足以对抗《暗号》的夏露将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夏露放低视线,抱住自己的手臂。

「大小姐身边还有诺契丝陪着,而且史蒂芬也在。就算你是《特异点》,曾经一度封印过亚伯,也不保证这次同样会成功呀……」

她说着,重新把脸抬起来,跟我对上眼睛。

特务平常总是很坚强的祖母绿色双眸,此刻却不安地摇荡着……唉,居然害她露出这种表情啊。

「没想到你会这么担心,难道说,你太喜欢我了?」

「呃、啥!」

夏露顿时很不服气地冒出青筋。

「谁、谁喜欢你啦!……齁~够了,算我白担心一场!你想去哪里就自己一个人去呀!唯,我们回去吧!」

「呃~夏露小姐?你这种反应简直是典型的傲娇女角喔?请问没关系吗?」

哎呀,夏露会感到难以接受也不怪她。毕竟她说得确实没错。假如我和亚伯正面交锋,我的胜率也不知道会有多少。

假如我对现在的状况感到万分不合理,因此发挥了身为《特异点》的力量,或许就有对抗亚伯的可能性。然而,那终究不是我靠自己的意思能够控制的东西。

「别担心!侦探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存在呀。」

这时,渚「喀啦喀啦」地拖着一个大行李箱现身了。米亚也从她身后探出头来。

「靠我和君彦两个人,一定会抓住亚伯。让希耶丝塔睁开眼睛,也会拯救这个世界。」

渚的表情洋溢着自信。从前总是拿自己跟同样身为《名侦探》的希耶丝塔做比较的她,如今已不在了。

「米亚也是,真亏你会出门来送机啊。」

平常总是穿巫女装束的她,今天却很难得地穿着便服打扮。让我在出国前一饱眼福了。

「怎、怎么了?干么那样看人家?」

「没事,我只是想说你品味还不错嘛。」

「反正你一定是在取笑我对不对?肯定是看到一个家里蹲不自量力地尝试享受时髦打扮却彻底失败,所以在心中窃笑对不对!」

「你还是老样子,自卑心都突破天际啦。」

就在我不禁苦笑的时候,斋川忽然拉一下我的袖子。

「君、君冢先生?怎么看你和米亚小姐好像感情很好的样子?年少女角的位子应该是属于我的吧?中途才加入的女孩子应该没有胜算的对不对!」

「哦?斋川,原来你也会做出这种反应啊?真是新鲜,不错喔。」

斋川当场「咕呜呜」地表现出不甘心的样子,但很快又深呼吸一口后,恢复认真的表情。

「君冢先生,这次……仅有这次,我会特别为你保留下一场演唱会的关系人座位。所以请你绝对要平安回来。」

「既然这样,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回来啦。」

没想到顶级偶像唯喵会为我讲到这种地步,这下我可能要负起责任,将来成为斋川家的女婿才行了。

「说不定,我接下来不会再看到更多关于《大灾祸》的未来。但最起码我会身为一名巫女为你祈福……你肯定能够拯救学姊。并非因为你是《特异点》,因为你是君冢君彦。」

「居然连米亚都愿意为我这么说?我忽然有种自己变得无敌的感觉了。」

听到我这句话,米亚冷淡回应「你是笨蛋吗?」但很快又露出微笑。

「讲、讲得比我还要动听……」

结果斋川擅自在心中燃起对抗意识,慌张起来。相对地,不谙世事的米亚则是搞不清楚这位看起来像艺人的女孩究竟是谁而疑惑歪头。

「小唯应该是第一次站在这种立场吧?」

「真是的,紧张感都没了。」

渚和夏露转头互望,笑了起来。

唉,希耶丝塔不在也这么热闹啊。

我在心中呢喃的同时,不经意回想起某个男人讲过的话。

虽然并非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不过那家伙……那个自称是我师父的男人曾经说过这种话:

将来,君冢君彦将会陆续与命中注定相遇的人物们相遇。身旁必定会有人陪伴。所以现在没有家人或朋友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对这样的未来一直半信半疑,但最起码都会对自己视线所及范围内的人伸出援手──抱着这样的想法一路活到今日。

「什么嘛,原来你偶尔也会讲真话。」

我稍微远离热闹交谈的那四个人,把头抬向上方。

并不是说头上可以看见什么东西,只是现在我逼不得已只能抬头了。

如此这般之间,登机时间快到了。从日本出发的只有我和渚两个人。因此我最后和斋川、米亚握了一下手。

接着也和夏露对望一眼,可是两人又都莫名把视线别开。

「…………」

也罢,应该不需要多说什么吧。于是我拉着行李箱,跟渚一起转身背对大家。

「君冢!」

很意外地,夏露忽然叫住我。

回头看到的是摇曳的眼神与欲言又止的双唇。

对了,没错。我们两人之间过去都太疏于言语交谈。

「怎么啦?」

因此我等待她的话语,等待她虽然笨拙却也真切的简短话语。

「你一定要回来喔。」

「好,等我拯救了世界之后。」

我和夏露互相靠近,不约而同地轻轻拥抱对方。接着夏露也把手绕到渚背后。

「那么,我们走了。」

去拯救世界,叫醒睡美人,循着通往美好结局的路标前进。

一定没问题的──我如此深信着,踏上旅途。

◇因为巫女(我)比偶像(你)……

在机场送走君彦和渚之后,我本来准备回去下榻饭店,却被斋川唯带来参加她的演唱会排演了。

虽然冷静把状况化为言语还是让人搞不懂意思,但总之我和夏洛特不知为何就这么坐在巨蛋体育馆的观众席上,热情扮演着粉丝的角色。

挥动粉红色的萤光棒,看着纸上的文字拼命打call。被稀奇古怪的歌词搞得头昏眼花,就在身体快到极限的时候,两个小时的排演总算结束。

「非常感谢两位的热情协助!」

回到休息室,唯对我们露出精神洋溢的笑容。

明明刚才那么激烈地又蹦又跳又唱歌,她却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依旧活泼有朝气,老实说真的很厉害。相较之下平常总是窝在家里的我……啊,忽然好想从这世上消失……

「咦?米亚小姐,请问你遇到了什么讨厌的事情吗?」

结果唯却一点都不懂人家的感受般探头看过来。

「……讨厌的事情可多了。居、居然还让我打扮成这副模样。」

我现在身上穿着演唱会的纪念T,脸上画有小小的脸彩,发型还被弄得莫名其妙。这副德行要是被莉露看到,她肯定会嘲笑我一辈子……

「这也没办法嘛!既然要排演就要做得像正式上场的时候一样呀!」

「那样的职业意识确实令人尊敬没错,但抓我来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我半眯眼睛瞪向这位身形几乎跟我一样,可是精神层面完全相反的少女。

「咦?我该不会是被米亚小姐讨厌了?」

「归、归根究柢,是你一开始先用很奇怪的态度纠缠我吧?说什么年少女角还是怎样的……」

「哦哦,关于这点已经没问题啰!因为现在查明了比起米亚小姐,还是我年纪比较小!做为年少女角还是年纪较小的一方纯度较高呀。」

唯发表着让人听不懂的理论,挺起胸膛。

不过既然她不会继续纠缠我就好了,快点换衣服吧……

「唯,虽然我都没讲话,但我其实也没有很想来当什么排演的观众角色喔?下不为例。」

夏洛特也一副精神很疲惫似地喝着罐装奶茶。

「啊哈哈,不好意思。要不然,晚上我请两位吃大餐当作谢礼吧!」

「你下次排演是什么时候?」

啊,一顿晚餐就能勾销了吗……

受不了,君彦周围的女孩子们真的是怪人超多的。除了我以外。

「话说,我们有时间做这些事吗?」

我一边卸下脸彩一边问她们两人。

现在有一场重大的灾祸正步步逼近我们眼前。当然,我想演唱会的排演对于唯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工作,但是还一起去吃大餐也未免太悠哉了……

「我听说希耶丝塔小姐以前不管发生什么事件,还是会很悠闲地喝红茶是不是?」

「……呃,好像是这样。」

而且也常常吃蛋糕,还有披萨。

「无论在多急迫的状况下,随着时间经过人还是会想睡觉,肚子也会饿。无视于这些现象只顾着着急,也解决不了问题吧?」

而且那样反而会让身体状态变差──夏洛特如此冷静说道。的确,她的头衔是特务,或许已经体验过好几次这样的战场了。

相对地,我的使命是预视未来、察觉危机,再请其他《调律者》们出面解决……换言之,问题都是丢给别人。

为了维护正义亲上死线的,每次总是《名侦探》、《魔法少女》和《暗杀者》那些人。我能做的只有从远方眺望着她们受伤。像现在也是,前往最终战役的只有渚和君彦两个人。

「这就叫适才适所呀。如果《调律者》全部都是战斗人员也会伤脑筋,所以像你这样的职位才会延续了几千年之久吧?」

似乎察觉什么的夏洛特带着微笑这么激励我。

「而且,那两个人没问题的。」

「你这么想吗?」

「是呀,渚自然不用说,君冢也是每次遇上这种时候总会无视于我们的猜测与担心,创造奇迹解决困难。彷佛是为了抵销他平时夸张到让人难以相信的不幸运气。」

她的口气听起来有点话中带刺,侧脸浮现无奈傻眼的苦笑。不过……

「你很信任他呢。」

就算是对人际交流很笨拙的我都能明显看出这点。

「虽然我很讨厌那种男人就是了。」

真的是这样吗?能够毫不客气地与对方互相仇视的关系,我觉得搞不好是比挚友或情人更加牢固的人际关系呢。毕竟将来无论彼此变得多么讨厌对方,那缘分也一辈子不会断绝吧。

「夏露小姐越是说自己有多讨厌君冢先生,就会让人家越是觉得『啊~肯定没有人可以介入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呢。」

「不要连唯都讲起莫名其妙的话好吗!」

不知是生气或者有其他的意义,夏洛特满脸通红地把罐装奶茶一饮而尽并站起身子。

「唉,就当作是莫名其妙捉弄我的处罚,你们两个去买饮料回来。」

「咦~米亚小姐就算了,为什么连我也要?」

「唯,你有时候真的感觉脸超黑的。」

夏洛特说得脸颊抽动。

「要喝东西的话,这里有水有茶也有咖啡喔?」

「我就是要喝这个牌子的奶茶。巨蛋外面的自动贩卖机有卖啦。」

知道了就快去──夏洛特挥挥手催促我们。

唯听到她这么说还是不太服气地站起身子。我则是有点犹豫该不该把这件事情讲出来……但还是决定绑起头发讲出口:

「敌人已经接近了,对不对?」

霎时,黑影现身。站在休息室唯一一扇门前。

「那是、什么呀……」

拿下眼罩睁大蓝色眼睛的唯傻住呢喃。

起初以为是影子的东西,其实是一件黑色长袍。包在其中宛如骸骨的生物双手握着一把弓形的刀刃。简直有如来取人性命的死神。

「快逃!」

夏洛特大叫的同时,死神消失踪影。下个瞬间,传来激烈的金属敲击声。死神的刀刃和夏洛特拔出的短刀互抵着对方。

「我们逃吧。」

不自觉间,我抓起了唯的手。

「可是!」

「我们敌不过那个!」

我一瞬间回头,与夏洛特对上视线,勇敢的特务对我轻轻颔首并露出微笑。

「对不起。」

我牵着还在犹豫的唯,往前奔出。我现在应该思考的,是趁着夏洛特帮忙拖住敌人的时间,和唯想办法逃出敌人的魔掌。只有这点。

「米亚小姐,那敌人到底是……」

「……我不知道。」

来到走廊上。四周空无一人。刚才那么多的工作人员都到哪里去了?

「员工用的出口就在附近!」

我顺着唯的指示,在走廊奔跑。

那死神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很清楚那究竟是谁创造出来的。除了亚伯别无可能。然后假如那是敌人靠《暗号(code)》创造出来的存在──我赢不过。我的《意志》不可能赢得过亚伯的《暗号》。

「……!莉露……」

如果换作是那个魔法少女。换作是那个虽然每次见面都会吵架,但靠着远比我正确的方式为了世界一路战斗过来的那女孩……

「米亚小姐!」

唯的声音让我抬起头。不知不觉间,景色变了。我们奔跑在奇妙的空间中。

「……这是、怎么回事?」

一片黑暗之中,密集飘浮着色彩刺眼到令人头痛的各种废弃物。例如轮椅,例如古钟,例如麦克风与洋装。还有祖母绿色的项炼、滑膛枪与红色缎带。尽是我很眼熟的象征。

「米亚小姐,这边!」

唯不理会一块上面写着奇妙镜像文字的直立看板,伸手指向右方转角。她的蓝色眼睛在发光。现在只能相信她的眼睛了。

转过转角,有个小小的桃色人影在一对男女人影面前唱着歌。但也许是忽然感到身体难受,小人影按着自己的喉咙倒了下去。结果看到这一幕的男女人影便消失离去,让桃色人影拼命伸手。

「这是、我的……」

「……!亚伯到底想要表现什么嘛。」

宛如在童话书中混杂了恶梦的世界。

沿着走廊转弯,这次又看见一名少女坐在台上的椅子。身穿巫女服装的紫色少女人影。台下有好几十个人影呈现跪下叩拜的姿势。接着,大火吞没台下的人们,但少女的影子却依旧坐在椅子上不为所动。

「──啊啊,这是……」

总算理解了。这个世界是我们的罪过与懊悔。

既然如此,亚伯接下来准备带我们去的地方是……

「米亚小姐,那边!」

从黑暗中浮现一道门。只能打开了。我喘着气,与唯一起来到门外。

死神就在那里。

不只一具。几十具骸骨空洞的眼睛冷酷地注视着我和唯。

「…………啊。」

唯发出微弱的声音。握着的手在发抖。不过这点我也是一样。

「我真是失败的巫女呢。」

竟然连这种未来都没预视到。

啊啊,好可怕。可怕到不行了。平常嘴上总是说着反正世界迟早要毁灭什么的,当灾难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时身体却如此颤抖不已。

「明明大家即使遭遇这种状况依然会勇敢奋战的说。」

除了我以外的《调律者》们都会为了拯救世界而拼上自己的性命。学姊也是,渚也是,莉露也是,大家都是──

「米亚小姐?」

唯叫着我的名字。叫着轻轻把手放开,站到她面前的我。

「好可怕。好讨厌。太恐怖了……」

简直是言行不一。就算觉得眼泪随时都要溢出来,我依然用激烈发抖的双脚站着,展开手臂保护着唯──因为……

「大家都是这样奋战过来的!」

脑中顿时浮现出好多面孔。有学姊、渚、莉露,还有夏洛特、奥莉薇亚和君彦。

「唯,如果我没办法保护你到最后,我先跟你道歉。」

我隐约可以知道。

这是一场绝对打不赢的战斗,是注定会败北的桥段。

「我恐怕会死在这里吧。」

啊啊,说得自己又想哭出来了……好恐怖呀。

「即使这样,请问你还是要保护我吗?」

唯同样带着不安的表情,但没有逃跑,而是这么问我。

「是呀,那当然。」

我抬起头,朝成群的死神走去。

「因为,我可是比你年长呀。」

◆凶兆的夜行火车

我和渚在机场与米亚她们道别后,搭机飞到欧洲的法国。接着又转乘铁路前往《大灾祸》的预测中心地区。

车上乘客零零星星。我们两人并肩坐在位子上。

或许是疲累的缘故,渚已经昏昏沉沉地打起瞌睡。现在时间晚上九点。今天抵达目的地后应该就马上到饭店休息了。

「明天以后才是重头戏,吗?」

毫无疑问地,我们必须再跟亚伯交手一次。到时候必要的东西,肯定还是《特异点》的力量吧。

实际上我之前就是借由连自己也无法说明的力量解开了通往亚伯面前的门锁,顺利暂时封印了他的行动……但我依然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能够办到那种事情。《特异点》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有人说,那是足以移动这个世界中心轴的Singularity。

有人说,那是在不自觉间能够让心愿实现的巧合主义。

我真的拥有那样的力量吗?若真如此,总觉得我的人生不应该老是被卷入不讲理的状况中才对啊……

……不,反过来想,也许为了实现仅仅一次的奇迹,平常就必须遭遇这么多不幸做为代价吧。如果是这样,我对于平日遭遇的种种不讲理是不是也应该多少容忍一些?这或许是个说服自己接受不幸的好理由。

「渚怎么想?」

《特异点》所扮演的角色究竟是什么?君冢君彦这个人又是什么?

渚没有回应。她发出睡觉的呼吸声,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不禁苦笑一下,准备把手伸到她头上,却又赶紧打消念头。

我有多久没有这样近距离看过她的脸了?细长的睫毛,细致的肌肤。嘴唇上擦有色调成熟的口红,让人视线忍不住被吸引过去。

「……这样盯着看还是不太好吧。」

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行为无从辩驳,于是努力把视线转回正面。

这么说来,以前那家伙好像对我讲过──就是当时还隐瞒着亚伯这个真实身分的守屋教授说过──我实际上应该对夏凪渚感到很亲近。

「那是当然的。」

就算没有被催眠什么的,我一样可以讲得出来。我究竟从渚身上获得了多少恩惠,还有多少恩情没好好报答。在这些人情债还没还清之前,至少我不会打算主动离开渚的身边。

毕竟我是她的工作伙伴──对这样方便的说词即使怀抱些许的罪恶感,我依然如此做出结论。

「今后也拜托你多关照啦。」

我说着,顺便把刚才犹豫收回的手重新伸到渚头上,轻轻抚摸。

这么做别无他意,终究只是慰劳她而已。

就在我如此告诉自己并继续抚摸时,发现渚的脸怎么好像逐渐泛红,紧闭的嘴巴也蠢动起来……原来如此,这代表──

「既然你醒了就先说啊!」

「不、不能怪我呀!」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装睡的──为了双方着想,这种事我还是别问为妙。

「好,来谈正事吧。」

「呃,甜蜜气氛这么快就结束了?」

渚似乎难以置信地露出一副「你骗人的吧?」的眼神向我抗议,但我说结束就是结束了。

「……真坏心。」

即使嘴上叹气,渚其实也理解现在事态急迫。于是接着说一句「要谈亚伯的事情是吧?」并马上切换表情。

「君彦之前不是和亚伯有见过一次面吗?老实说,你怎么觉得?」

「怎么觉得──这问题也太笼统了。」

「可是知道关于敌人的情报很重要吧?」

这么说是没错。但实际上,我对于那家伙几乎可说是一无所知。什么世界上最糟糕的犯罪者之类,这种夸大的头衔并没有显示出任何本质。

要守护世界很好,要抢回同伴也是理所当然。不过达成这些目的的过程中会遇上的障碍究竟是怎么样的存在──对于这点的深入理解是不可避免的步骤。

「我想上次应该也说过,亚伯主张他的目的是创造更良好的世界。」

为了实现这个理想,他要偷出虚空历录,用自己的《暗号》彻底管理这个世界。

「但我还是认为很奇怪。他明明想要创造没有罪过或邪恶的世界,自己却一直在设计犯罪计画。总觉得他的言行很矛盾。」

「嗯,我也这么觉得。不过亚伯好像也抱有『这世上不存在没有罪恶的人类』这种想法,所以也许可以解读为他是对于那样的人类而恣意给予惩罚吧。」

「……原来如此,为了创造理想世界的必要恶行,是吗?」

当然,我不认为亚伯有把自己所有的内心想法都讲出来。恐怕我们对于他还有很多必须了解的事情。例如他为何执着于罪与恶,又为何会想要把这个世界改造成全新的理想乡。

「我认为呀,所谓的动机应该分成两个阶段。」

渚竖起两根手指,尝试对我说明:

「打个比方,假设我想要杀掉君彦。」

「简直是讨厌至极的例子……那动机呢?」

「因为我深爱着君彦,不想让你被其他女人抢走。」

「不要一脸认真地讲这么恐怖的话好吗……这应该只是比方说而已吧?」

总之,我理解她想讲什么了。这应该就是第一阶段的动机。

「然后第二阶段。你认为我为什么会对君彦爱到甚至想杀掉的程度?」

「原来如此,意思说那个第二阶段的动机比较重要是吧?」

「对,毕竟这边才是比较接近深层心理的部分。」

换言之,渚想要表达的意思是这样:

企图要改写这个世界的亚伯或许也有第二阶段的动机。不应该简单定义说:因为他天生就是那样「邪恶」的存在。

「顺便问一下,为什么渚会对我爱到甚至想杀掉的程度?」

「我、我就说这只是打个比方嘛。再讲下去我就加倍杀掉你!」

「现在听起来你这句口头禅似乎也有了另一层的意义。例如爱得越深,杀意越重之类的。」

「拜托,你乖乖当个木头男主角行不行!」

渚说着我听不太懂的话,懊恼抱头。我倒是觉得侦探助手应该要敏锐一点才比较好吧?但我还是别讲多余的话好了。

「抱歉,抱歉,现在重点是亚伯对吧。」

为什么那家伙要一直当个世界上最糟糕的犯罪者?

「我们用Whydunit来思考看看。」

那是悬疑小说的一种类型。凶手是谁──Whodunit;凶手是如何犯行的──Howdunit;凶手为何要犯行──Whydunit。

以前的侦探……希耶丝塔比较会着重于Who和How的部分,思考究竟是谁用什么方法犯行的。然而关于Why的部分──思考凶手的动机──她似乎并不十分重视。或许也因为希耶丝塔本身不太擅于准确理解他人的感情吧。

相对地,对这部分比较拿手的反而是另一位侦探……夏凪渚。她本身内心就怀抱激情,总是对他人的感情非常敏锐。然后现在也尝试要解读亚伯的感情……着重于他的意志。

「亚伯主导犯罪计画的真正动机,吗?确实有思考的余地。」

「嗯,我也试着在自己脑中整理看看。」

渚说着,伸了个懒腰。

亚伯为何要引发这么多的事件?

因为他是个猎奇的凶手──要这样下结论很简单。可是那家伙又曾说过他的目的是「创造美好的世界」。该如何思考这份矛盾?关键肯定就在其中。

「原来还没理解吗?」

霎时,有种气氛骤变的感觉。

异常感的中心,是隔着通道的另一侧座位。亚伯就坐在那里。

「……守屋、教授。」

渚说出这个她比较熟悉的称呼,睁大眼睛。

我立刻想要站起身子,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无法使力。应该是被施予了某种《暗号》,让我们都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动机──这样的东西根本不存在。我即是『恶』,没有更多的意义。就像你们,就像人类一样。」

亚伯的视线看着自己手中的文库本书籍,对我们如此说道。下个瞬间,他映在车窗上的侧脸看起来像是双颊消瘦的死神。

「来,离开吧。」

他的指尖弹出声响。刹那,除了我们以外的乘客全部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不觉间,连亚伯本人都消失了踪影。接着……

「渚?」

这次不是在装睡。

渚有如当场丧命似地倒在我的大腿上。

「──!渚……渚……!」

亚伯·A(亚森)·荀白克转眼间就从《特异点》身边夺走了《名侦探》。

◇名侦探的罪状

舒适的黑暗包覆全身。宛如摇篮般温柔遮蔽我与外界。

以前,我很讨厌黑暗的场所。

打从出生就举目无亲。而且身体虚弱得总是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我,后来被送入一间标榜在开发新药物的设施。我在那里经验过许许多多痛苦的临床试验。屋外的光线完全照不进来的幽暗治疗室,对我来说曾是恐惧心理的象征。

所以现在能够对黑暗感到如此舒服,会不会代表我成长了?证明我摆脱了过去的自己,摆脱了心里的恐惧。这样想起来,就觉得继续待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真的吗?』

有人如此问我。或者可能是自问自答。

不对。果然不对。

这片黑暗总给人一种虚假的感觉……因为真正的黑暗应该对我们更加平等而无情才对。

「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我刚刚和什么人在一起?又为何会到这场所来?

「我不可以在这里。」

唯有这点,我很确定。于是我站起身子。

不可以继续待在这片黑暗之中。因为曾经有个男孩子告诉过我,外面的光线是多么耀眼。

在黑暗中持续走了一段时间,我看到一扇很大的门。可以出去外面了吗?我转动手把,将门打开。

这扇门通往某间屋子的客厅。回头一看,刚才那片黑暗哪儿也看不到了。我忽然回到了现实吗?那么这是哪里?

至少不像是日本。客厅的装潢充满英国风格。然后沙发坐着一位美丽的年轻女性,西装上别着一枚闪亮的议员徽章。

不久后,从厨房走出一位高龄女性,端来两人份的红茶与饼干。这两位似乎是亲子,坐在沙发上和乐融融地交谈起来。看着她们的样子,我的脑袋逐渐变得清晰。我知道这两人是谁。

「──贝内特女士。」

对了。我曾拜访过这个家。当时的我和现在外观不同,而且另外还有侦探少女与助手少年陪伴着。

「那个……!」

我鼓起勇气搭话,但那两人都没有察觉。她们似乎看不见我,因此我只能静静观望着两人交谈的模样。

没过多久,女儿注意着时间并说出一句「差不多了」后,准备起身离开。

「等等!」

我不禁大叫。她不可以走。

因为我不知为何就是知道,这将是那两人最后的对话。

但我的声音传不进她们耳中,我也抓不到她的手。只能赶紧追在她身后,打开家门来到外面──另一片景色又出现在眼前。

「这里是……」

四下无人的黄昏小巷中。

刚才的女儿……黛西·贝内特小姐全身趴倒在地面。

从背部直达胸口的一道裂伤,一摊血持续扩大面积。已经救不活了。但我还是忍不住为了求救而看向四周,这才发现……

「啊啊,果然是这样。」

有一名少女。

眼神空虚的军服少女,手握着刀呆站在那里。

「对不起。」

我伸出手。

那少女是我的分身。你这项罪过也是我的罪过。

我伸出双臂,认为现在最起码要连同那份罪过紧紧拥抱对方──但却扑了空。军服少女已经消失到我伸手不及的地方。

这里是我罪恶记忆的世界。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亚伯!」

我忍不住大叫。大叫的同时,我又回到了那个黑暗的空间。

「……痛!」

突然,右手臂感到疼痛。卷起袖子一看,那里出现了一道我没看过的伤。

我知道是谁搞的鬼。我被亚伯的《暗号(code)》囚禁了。这道伤,是我涌上心头的罪恶感吗?敌人想要用这种方式杀掉我吗?

「我不会输。」

我怎么能输?这次──直到这份意志燃烧殆尽为止,我都要持续奋战。

不知不觉间,黑暗中浮现无数的门。

把它们全部打开吧。不管有多少苦痛等待着我。

「这双脚不会停止。」

我对自己施加言灵的诅咒。

我是渚。《名侦探》夏凪渚。

抛下黑暗的摇篮,我朝着下一扇门踏出步伐。

◆升起红色狼烟

列车抵达终点站后,我下了车。

月台上很不自然地看不见半点人影。然而电车却依然在运行,车站的自动广播也在播放着。彷佛就算没有人了,唯有操控这座车站甚至这座城镇的系统依然在什么地方运作着。

「我们走吧,渚。」

我把背上的渚重新背好。

「…………」

她后来一直沉睡着,动也不动。

那时候,毫无疑问是亚伯的《暗号》让其他乘客都消失,并且让渚像这样睡着了。这是我以前也体验过的《丧失的暗号》吗?还是类似的东西?

「……你明明到刚才还那样笑着啊。」

不管怎么说,总之渚的精神应该是被带到了另一个世界──就像亚伯留下的那句「离开吧」所示。

「我一定会救你。」

走在安静得令人不敢相信的车站内,穿出验票口。

不出所料,街上也看不到人影。

明亮的月光之下,我背着渚大剌剌地走在反正不会有车辆经过的马路上。现在我能去的地方有一处。这趟旅行的途中,渚在飞机上曾说过:

『这么说来,布鲁诺先生的家好像也在那附近呢。』

以前有一次,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借助于《情报屋》的力量,而渚似乎就在寻找布鲁诺的下落时查到了这项情报。

『假如有时间,我希望在跟亚伯交手之前先去见个面之类的。』

渚当时有点害臊地这么表示,感觉内心有点期待布鲁诺的协助。

当然,听说在世界各地有许多藏身处的《情报屋》现在不一定会在这个地方。而且除非有相当程度的理由,否则他不会轻易分享自己的知识,因此本来很难预料他究竟愿不愿意协助我们。

然而,《情报屋》一直以来都保持着世界的平衡,观察着天秤的角度。那么既然现在这块土地上将要发生《大灾祸》,他的正义天秤应该就会倾向我所期望的一边才对──就在史上最糟糕的敌人企图破坏世界平衡的此时此刻。

「渚,你应该可以再吃胖一点吧?」

我对着在背上睡觉的渚说道。

她虽然会发牢骚说自己最近吃太多,但其实根本轻得可以。

「还是说我现在讲『你好重』,反而可以让你气得醒过来?」

如果这样就能让她睁开眼睛,我觉得被她加倍杀掉也无所谓了。

在夜路上摇摇晃晃地走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前方忽然看见一道人影。

我起初还以为是亚伯,但很快又看出那是女性的轮廓,而且很眼熟。于是我叫出她的名字:

「风靡小姐。」

一片昏暗中浮现出红色的秀发。《暗杀者》加濑风靡就站在那里。

「你还活着呀。」

「别擅自把我杀掉行不行?」

恐怖的眼神刺在我的身上,但她紧接着就放松表情。

那张脸看起来彷佛看开了什么事情。自从和莱恩的那起事件之后,她究竟去了什么地方?抱着什么想法?──总觉得现在不是询问这些事情的时机。

「请问这国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因此我提出了另一项问题。这个国家,或者这个世界现在到底正发生什么状况?难道这就是《大灾祸》吗?

「人们消失了──这是眼前可见的事实。但你应该也知道,亚伯的目的并非消灭人类。那家伙终究是想创造一个新世界并加以管理。所以现在应该是所谓的准备阶段吧。」

风靡小姐如此回答着,并点燃香菸,吐出白烟。

「……准备阶段。意思说他把人们带到别的地方去,正企图做什么事?」

为了彻底管理世界,为了从世上消除罪与恶。

「……!难道说,他想操控人类的所有行动?」

比如说,就像他对希耶丝塔做的,从人们体内偷出《意志》所寄宿的器官。

借由这样让人类接受他的《暗号(code)》控制,机械性地管理这个世界──这就是亚伯的目的吗?

「风靡小姐为什么在这里?」

「讨伐亚伯本来就是《暗杀者》的使命。虽然说,上头那些人好像已经对我不抱希望就是了。」

……原来如此。她是在《大灾祸》即将发生的这个地方埋伏敌人。无关乎《联邦政府》,而是要单独挑战亚伯。

「然而,我看来是白费力气了。就算自己以为和对方有多少恩怨,有多少交手的理由,但我别说是战死了,似乎连踏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敌人根本不把我看在眼里──风靡小姐如此呢喃着,仰望夜空。手上的香菸还在燃烧的菸灰静静掉落到水泥地上。

「尽管如此,你也没有要自暴自弃的念头对吧?」

风靡小姐顿时把脸转向我。

「你才不是那种小货色。不是只会固执于一个敌人的复仇者。你的眼光总是放得更高更远……是一只只会抬头瞪着高处的猎犬。」

所以说,亚伯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相对地,加濑风靡,希望你有一天能够朝着更进一步的未来──

「──你以为自己在对谁讲话?」

碰!──枪声响起。

风靡小姐朝向夜空高举枪口。

「……你开枪的理由是?」

「因为老娘心里不爽快。」

「你早早被警察局开除算了啦!」

受不了。上天保佑,别让我吃到子弹啊。

我背着渚,穿过风靡小姐身旁。

「接下来要怎么走,你可有头绪?」

这句话让我忍不住停下脚步,转回头。

「你以为随便乱绕就能找到目的地了吗?」

风靡小姐说着,用携带式菸灰缸捻熄香菸,接着把一张便条纸塞进我的夹克口袋。

「老实说,真是帮上大忙了。毕竟我不晓得详细的位置。」

看来她早就看出我准备前往什么地方了。

「但是,那个人可不会协助一个只会仰仗他人的家伙喔。」

「我知道。如果要拯救渚究竟需要什么东西,我脑中已经姑且有个底了。」

渚是被亚伯的《暗号(code)》囚禁于不属于这里的另一个世界,因此要救她回来,就需要能够对那个世界有干涉的力量。而那个关键恐怕是──

「那就好。换我来吧。」

风靡小姐没有听我讲到最后,而是代替我把渚背了起来。

「这丫头的身体感觉抱起来会很舒服。」

「不要讲那种像大叔一样的感想好吗?」

怎么觉得交给这个人好像有点恐怖……

「拿去骑吧。」

风靡小姐说着,又丢给我一把钥匙。旁边停有一台机车。于是我向她道谢并把渚交给她照顾,自己一个人跨上机车。

「请问你为什么愿意帮到这种程度?」

听我这么一问,风靡小姐对她背上的渚瞥了一眼后回答:

「我只是在还这丫头之前的人情罢了。」

◆选择的世界

大约十五分钟后,我抵达了据说是布鲁诺住家的豪宅。

按下门铃没有反应,但稍微用力就打开了大门。于是我徒步穿过广大的庭院,站到玄关前。轻轻呼吸后,打开家门。

屋内一片寂静。

红色地毯前方是耸立的阶梯。本来或许会有女仆或执事出来迎接,但现在完全没有人的气息。然而,等间隔设置的洋灯笼依然发出淡淡的灯光照亮屋内。从这点跟门没上锁的事情一起考虑起来,屋主似乎早料到会有客人来访。于是我独自一人开始探索屋内。

这是一栋奇妙的房子。

首先,楼梯数量莫名地多,让人很快就搞不清楚自己现在在几楼。再来是整栋房子都呈现天花板挑高的构造,还到处设置有宛如猫道(catwalk)的通道。该怎么说呢?感觉就像楼层之间不存在界线。

然而设计上又并非没有考虑到居住在屋内的人。除了楼梯以外也设置有长长的斜坡以及电梯,无论要到什么地方都不会感到困难。仔细看看脚下的地板还贴有导盲砖,墙上也有看起来应该是喇叭的装置。我稍微可以想像现在无人的这栋房子平常是什么样子了。

然后整栋房子有多到数不清的房间,其中多数看起来是给人在这里居住用的房间,大概是在这屋子工作的女仆、执事与厨师的房间。从房内摆设也可以明显看出,这些人的性别、年龄与国籍各自都不同。

这里就像是个小小的地球。

想必是在漫长的旅途中跨越过无数的国界,后来回想着那些界线其实都是无形无色的东西──从而不断思考其中意义的一名老人所创造出的小小地球,就是这栋房子了。

持续探索之间,我不知不觉来到地下室。最终抵达的,是一间巨大的书库。不,与其说书库更像是一间图书馆。

这地方巨大得让人有种搞不好全世界的书籍都收藏在这里的错觉。简直像是把《情报屋》布鲁诺·贝尔蒙多的脑袋化为实体的场所。

在仅有最低限度灯光的幽暗屋内,我从一旁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厚书,用手机照亮。

「这是图鉴、吗?」

无论哪一页的内容都是近乎象形文字般简化的古老画作。

例如这一页,描绘的是宛如异形怪物的存在,以及手握长枪之类的武器包围怪物的十二个人。总觉得这样的景象有点眼熟。

「就是《世界之敌》与《调律者》。」

从黑暗中浮现一道人影。

右手拄着拐杖,下巴留有白须。正是屋子的主人──布鲁诺·贝尔蒙多。

「或许该说不愧是《特异点》吧。你挑了本有趣的书。」

他说着,彷佛早已料到我会来访般泰然自若地走到我身边,眯起眼睛看向我翻开的书页。

「如你所见。自古以来,《调律者》便是世界的守护之盾。」

挺身对抗异形怪物的十二名英雄──意思说这段历史已有数千年之久。

「当中应该也有跟现代不同的职位吧?」

「是啊,随着时代而有所改变。例如《魔导师》、《大贤者》以及《圣骑士》。这些都是我成为《情报屋》之前就存在的伟大职位。」

我听着布鲁诺的说明,并继续翻页。接着画中描绘的是个倒三角形的图形,以及底下有许多人跪拜的景象。

「这是《系统》吗?」

也就是我以前和夏露一起目睹,并尝试破坏过的那个倒三角锥物体。既然会被描绘在这个画中,代表《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少说也有数千年的历史了。

「自古以来,虚空历录在人类眼中就是宛如神体的存在。」

布鲁诺就像自己亲眼看过似地说明着《世界的秘密》。果然,《情报屋》什么都知道。

「意思说人类自古就把什么东西委交给虚空历录定夺了吗?」

「真要讲起来,应该是类似占卜的东西。人类的生活自古便伴随占术。即使是现代的日本,这应该也是很熟悉的文化吧?」

「是没错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只要我看晨间情报节目的算命单元时总会排在最后一名,所以我根本不信那套就是了。」

布鲁诺听我这么说,轻笑几声。

「所谓占卜本来并不是那样精神层面的东西。不仅限于人类,凡生物要长久居住于同一个场所都会伴随风险。只要自然灾害或粮食问题不消失,总有一天会被迫搬离家园。但假如什么基准都没有,人们也不知道该往哪里移动,该居住于什么地方,很容易陷入迷惘之中。」

「遇到这种时候就需要占卜了是吧。意思说,人类将自己的未来委交给『占卜』这种眼睛看不见的启示了。」

我的视线自然地看向那个倒三角锥物体的图画。

「守护人类生存本能的合理机制系统──」

──那就是虚空历录。

既然如此,企图破坏那东西搞不好是一种违抗神明的行为。

「机会难得。我们继续往下看吧。」

在布鲁诺催促中,我又翻到下一页。这次看到刚才那只异形怪物变成更加恐怖的外观,全身抓在倒三角形的物体上。

「难不成……这是亚伯?」

图中的怪物看似要支配虚空历录的模样令人联想到亚伯。难道从这么古老的时代就预言到这场灾祸了?

「不,这怪物既不是亚伯,也不是沦落为恶的《调律者》──这是《特异点》。」

布鲁诺稍微停顿一下后,继续说道:

「本来,所谓《特异点》是一种可能威胁到世界存亡的重大危机。据说每几百年诞生一次的那个危险因子会在不自觉中改写世界,而且不会顾虑其造成的代价。有如神明般傲慢的存在,这就是《特异点》。」

一片沉默笼罩屋内。

「原来、如此。」

我忍不住发出干哑的笑声。

一直以来我自称为《容易被卷入麻烦的体质》的那个棘手特质,或许追本溯源是几千年来被人们视为灾祸所累积下来的报应之类的东西。

证据就是在怪物《特异点》前方排成一列的《调律者》们,各个手上都高举着武器,彷佛要镇压这场无与伦比的灾祸。

「也怪不得政府那些人会竭力尝试把我排除啦。」

甚至不惜与《怪盗》亚伯·A(亚森)·荀白克合作。

「你再仔细观察看看。」

结果布鲁诺语气温柔地如此斥责我。

画中有一个人,面朝的方向不一样。明明其他《调律者》们都把武器举向《特异点》,却唯独那个人手中不握武器,甚至在袒护《特异点》般张开双臂。

「那是《名侦探》。」

布鲁诺用听起来有点傻眼,却又莫名感到欣慰的语调如此表示。

「当然,正确的职位名称会随着时代有所改变。例如《探究者》,例如《冒险家》。他们总是背负着追求真相的使命,而且尝试不要杀害《特异点》,反倒用守护的方式平息灾祸。」

你看看吧──布鲁诺说着,随手翻阅这本厚重的书籍。

这是过去的负面历史。

现今所谓的《名侦探》为了守护历代《特异点》而努力奋战──时而被其他《调律者》杀害,又或者《特异点》自己死亡──这样的负面遗产。

「即便如此,无论任何时代的《名侦探》都没有放弃。只有他们深深相信,《特异点》并非只是带来灾祸的存在。」

「……原来每个时代的《特异点》都是这样被守护的啊。被《名侦探》守护,被同等职位的正义使者们守护。」

最后一页。图中描绘的是终于把武器放下的《调律者》们,以及在他们前方的两个人物。一个人跌坐在地上,另一个人对他轻轻伸出左手。

「来,我们进入正题吧。」

布鲁诺大概也已经察觉我来访的目的,于是带着我进到更深处的房间。

这里同样有大量书架密集排列,不过中央还有一张桌子。然后桌面上相邻平放着两本书籍。

「我曾经做过一项选择:要成为无所不知,还是以此为代价实现仅限一次的奇迹。」

「……那两个选项,就对应这两本书吗?」

布鲁诺以沉默表示肯定。要知道世界上的一切,还是要获准实现仅限一次的巧合主义。归根究柢,假若有什么存在能够赋予人这样的选择权……

「这书也是《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吗?」

或者应该说,是其中的一部分。毕竟那东西的本体终究是埋在飘浮于管制塔上空的那个倒三角锥《系统》之中才对。

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只有布鲁诺会获得那样强大的选择权?

据说《系统》是将这个世界像程式般管理……不过难道说,同时也需要有人类的存在驾驭它吗?例如亚伯试图要扮演的角色?

「布鲁诺,你是被虚空历录选上的人物对吧?」

就算不到「唯一管理者」的程度,至少也是为了正确引导这个世界的人类方协助者。

「不,那是我主动赢得的权利。靠着这份《意志》。」

布鲁诺难得一脸得意地注视桌上的两本书。全知,抑或奇迹。做为《情报屋》的他会选择哪一边,自是不需明讲。

「来,你要怎么选择?」

「难不成连我都能成为全知?」

「不,你将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两项选择。」

布鲁诺伸手指向左边,再指向右边,同时说道:

「要获得拯救邻人的力量,还是获得拯救除此之外一切的力量。」

啊啊,原来如此。

「到最后还是回归这个问题了吗?」

他刚才讲的这两个选项,换句话说就是──

要拯救少女,还是拯救世界?

曾经,苍白之鬼对我说过:当侦探(少女)与世界被放上天秤衡量时,我会选择一方的可能性是零。我自己也这么认为。所以我做为《特异点》也是个失败的存在。

然后,就是现在。此刻我又再次面临这个问题:少女还是世界?已经无法再逃避,现在就必须提出答案。因此我毫不犹豫地表示:

「我要拯救『能够拯救世界的少女』。」

首先拯救少女──拯救侦探,然后与侦探一起拯救同伴们,接着拯救世界。

这就是我的答案。

「你确定了?」

世界之智在最后的审判之前如此询问。

「你可以试着稍微瞄一眼。」

我还没触碰书本。

然而从中泄出的光芒中闪过类似影像的东西。

一位偶像在巨大的体育馆中唱着歌,最前排的位子有两位看起来应该是她父母的人,笑容满面地为女儿加油。

一位金发少女与她的家族,四个人享受着郊游的乐趣。母亲似乎很美味地品尝着女儿亲手做的三明治。

一位青发少女在房间与人玩着电动游戏。不过从房门外也能听到「打电动不要打太久喔」,温柔提醒着女儿的声音。

「假设虚空历录实现你的意志,拯救了你的邻人乃至其他同伴好了。结果会如何?她们想必会从现在沉浸的幸福美梦中醒来吧。不会出现什么世界之敌,也不存在任何危机与邪恶的理想白日梦将会被打破。」

──原来如此。斋川、夏露与米亚,留在日本的那些人全都被亚伯的《暗号(code)》囚困了吗?

「抱歉。」

而她们此刻正身处理想的梦境之中。亚伯试图创造的新世界之梦。说不定,现在这个国家消失的人们也是在同样的处境之中。

「你接下来将要破坏她们的梦。」

身体不禁颤抖起来。我要破坏。

她们的,乃至全世界人们的温柔理想,接下来将会被我──

「──那样就好。」

要恨我也没关系。要对我掷石头、举长枪也可以。我已经明白了。打从几千年前就已注定,《特异点》对世界来说是一场灾祸了。

「即便在将来,我会因此被人们称为《大灾祸》。」

我伸手触碰左侧的书。

下个瞬间,强烈而刺眼的光芒从书中溢泄而出。

「这样就行了吧?」

不知不觉间,布鲁诺已不在旁边。

但我似乎听到了一句话:「Correto(正确答案)。」

◇继承的《意志》

被亚伯囚禁在黑暗之中的我持续走着,后来又打开许许多多的门。我起初还猜想那些门中想必又是为了刺激我的罪恶感,让我痛苦的世界。认为这就是亚伯的意图。

然而,其实只有一开始是我自己的亲身体验。后来看到的都是蔓延于世界上的各种罪与恶,以及因此不断受苦的人们。

第二扇门中,是一位中学生少女。她只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就遭到同班同学们霸凌,持续过了整整一年痛苦的日子。但就在某一天,班上来了个转学生──是具有智能障碍的少年。结果班上的霸凌目标转眼间就换到了那位转学生身上。少女因此感到安心,自己以后终于不会再被欺负了。然后在安心的同时,这次换成她自己也加入了霸凌的行列──为了进一步让自己待在安全范围中。

在另一扇门中,我目睹了一位移民青年的悲剧。他由于缺乏法律知识,为了一点钱竟不自觉涉及走私违法药物的罪行。在某些国家,走私药物乃是重大犯罪。结果青年即便在证据不足的状况下依然被判处了极刑。虽然事后被媒体揭发陪审员们偏颇的种族主义,但尽管知道这种事情也已覆水难收。

另外也有必须穿过好几道门才能看出全貌的世界。那是某两国之间长年持续的战争。双方掌权者的说词听起来都充满正义,但后来的过程不管怎么想都是错误的。将士兵当成棋盘上的棋子用完即丢,绝不是正确的行径。然而,在发展成这种事态之前曾有一瞬间从掌权者身上感受到正义的我同样也是错误的。还是说,任何人只要站到那个立场都会变得如此吗?

就这样打开一扇又一扇的门,看着源源不绝的恶意与因此受苦的人们,我的身上也被划出一道又一道的伤口。

这些痛楚不像是幻觉。我刚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内心受的伤幻化为实体,但后来发现,错了。

──这是惩罚。

对于那些平常不曾注意,但满溢世界的恶意,我一直以来都装作视而不见。不只是我,人们对于别人的罪恶都过于轻忽了。而我现在就是承受着那样的惩罚。这些伤口,是人类生而为恶的证明。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没有人会听见我的叫唤。

黑暗的摇篮已不再温柔包覆我。我只能面对着自己的罪恶,拖着自己的脚继续前进。因为言灵是绝对的。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如果这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只是对我个人的惩罚,我可以忍受。

但这是大家的痛。任何人都在犯罪,任何人都必须接受处罚。我感受到的是对这项事实的痛,所以才会如此难受。

「对不起。」

我究竟在对谁道歉?

但假若能够实现,我好希望到一个没有这些痛也没有这些苦的世界。如果有那样理想的世界,有那样不存在罪恶的新世界,我好希望快点──

「──不对。」

不对。错了。正因为确信这是错误,我们那天才会挺身奋战。君彦和夏露才会破坏那个标榜带来理想新世界的程式。

所以我们承受着痛楚。为了追求理想,今后也继续受苦。抛下黑暗的摇篮,走向满是伤痛、令人目眩的光明。

「因为我是侦探呀。」

伤痕累累的手又打开下一扇门。

「这里是……」

不自觉间,我来到了可以看见大海的悬崖。想必在这里,我又会目睹人的恶意……什么人的罪过吧。

走了一段路后,我看见一名西装松垮的男性背影。他的眼前就是断崖绝壁。我一时之间还不敢相信。但是对了,自杀同样也是人的罪过。

「绝对不行!」

我放声大叫。

我知道对方听不见我的声音,但我还是无法让自己什么都不做。

我无法再继续忍受自己看着以前的人们只能受苦的情景。于是我伸出手,拼命跑,结果双脚打结──跌倒了。

「……呜呜。」

跌得好夸张,让我发出连自己都觉得很没出息的声音。

在门的世界中,看不到身上那些伤口。但取而代之地,裙子底下倒是全被看光光了。就算不会被任何人认知,还是让我感到丢脸无比,于是赶紧爬起来的时候──

「嘿,小姑娘,你还好吧?」

──有人对我搭话了。我的思绪顿时僵住。对方难道可以看见我?

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在吃惊的同时本来应该也要感到开心才对。但我现在的状况简直糟糕透顶。而且从声音听起来,对方恐怕是个壮年男子……

「我、我、我我我没事!」

结结巴巴地站起身子后,我赶快拉开和对方之间的距离。真是太丢脸,太丢脸了……

足足拉开十公尺以上的距离之后,我才重新转回头。站在那里的果然是一名看起来年约三十多岁到四十多岁的男性,头上戴着一顶绅士帽深盖到眼睛,让人看不清楚长相。

「哈哈!抱歉吓到你啦。」

对方一副愉快地笑了起来。

从他身上感受不到敌意或恶意,更不像是什么打算自杀的人。

「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

我忍不住询问。

在这里的人全都是犯过什么罪,或者反过来因为那些罪而受害的人们。既然如此,这位男性会在这个世界应该也有什么理由才对。

「谁晓得呢?」

男子掏出一根菸,一边点火一边回答。

「如果丢下宝贝的孩子们自己先离开人世是一种罪,我或许也是个罪人吧。」

渺渺白烟往高高的蓝天升去。

好一段时间,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话说回来,我才想问小姑娘在这里做什么啊?」

他抽完菸后,反过来如此问我。

「哦哦,不,你不需要全部讲明。我知道。你八成是被卷进来的吧?然而在这样的状况之中,小姑娘却依然拼命地忍耐着,努力着。」

为什么他可以知道这么多?难道是亚伯的关系人──但看起来不像。

「说出来听听吧。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偷看这个世界。」

我给这里上个锁──他如此表示。

忘了是什么时候,好像曾经有人跟我讲过同样的话。

「我太无力了。」

不自觉间,我开口说了起来。

「我能做的,只有接纳大家受的伤。」

眼前这个人莫名地有种魅力,让人会忍不住暴露自己的真心话。给人某种安心感,让人很自然地认为可以把话讲给他听。

「说这什么话?那样不是就很足够了吗?」

他彷佛真的完全理解我现在的处境般说道。

「接纳别人的恶意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更不用说是在连自己都必须承认自身的本质为恶的状况下。世上肯定没有比这更痛苦、更受伤害的事情。」

「……是。但就算受了伤,也不表示因此可以获得什么原谅;就算努力了、忍耐了,也不能以为这样就解决问题了吧?」

「你对自己可真是严苛。不过,理解痛楚同时也是最初的一步。小姑娘比任何人都要早踏出了你的右脚。」

……这样说或许没错。我也是深信如此而一直努力过来。但……

「有时候我会变得软弱,觉得自己无法再承受更多了。」

「是吗?那就抓住谁的手吧。」

我霎时愣住,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也就是要我去找个陪我一起受伤的人。

「那么过分的事情,我做不出来……!」

「地球可是比想像中还要广大。或许意外地会有个大笨蛋,自愿被卷入小姑娘的疯狂想法之中喔。」

听到这句话,我脑中浮现一位青年的容貌。每当遇上这种时候总会浮现脑海的──那个很适合温柔叹息的侧脸。

「但是,我抓住那个人的手没关系吗?」

我知道另一个人物,更适合走在他的身边。

曾经站在跟我一样的立场,背负跟我一样的使命,而且在更久远之前就已注定这项命运的女孩。我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权利独占那位青年。

「哦?你还有个情敌啊?」

「才、才不是……!」

我忍不住否定,但男子看起来还是在帽檐底下笑了出来。

「小姑娘,是不是常有人说你的个性很吃亏?」

「我朋友确实常说,感觉我会在关键时刻退让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然后感到后悔。」

我不禁如此招供后,男子果然感到很好笑地捧腹大笑。

「原来如此,没想到现任竟是这么有趣的女孩。」

「现任?」

听到我询问,他脸上保持着微笑摇摇头。

「不管怎么说,总之在跟别人比较之前,小姑娘可以想想看唯有小姑娘可以做到的事情。首先要认清自己必须完成的工作。一切都要从这点开始谈起。」

笑意总算停歇的男子继续说道:

「为何自己必须一个接一个地目睹这样的世界?害小姑娘遭遇这种事情的敌人究竟在想什么?对方的真面目又是什么?你要去思考。唯有不放弃思考的人,才能看见真相。」

探求真相才是我们自古以来的使命──男子如此表示。

「我说,你的名字该不会是……」

我把说到一半的话又吞了回去。

还是算了,没关系。不需要告诉我这种事。

这不是我此时此刻应该请教的事情。重要的是,我现在和这个人见到了面,说上了话。接续了《意志》。这样就足够了。

「另外顺便告诉你,男人会比较喜欢多少有点任性的女人喔。」

「……那个话题不用再讲了!」

唉,难得最后感觉可以在不错的氛围中结束对话地说。

就在我如此苦笑的时候,背后出现一道门。

我又必须出发去承受下一个痛楚,去窥探什么人的罪恶记忆。

「但这样就行了。」

这就是我的使命。《名侦探》夏凪渚的工作。

见证罪恶,将刻划的惩罚当成物证,探求真相。亚伯·A(亚森)·荀白克究竟是什么人物──我要踏上追究这项事实的无尽旅程。

「最后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我对着男子准备离去的背影开口询问:

「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结果得到的,是几乎如同预想的回答:

「哈哈!因为守护小孩子是大人的工作嘛。」

(插图007)

◆原罪之始

离开布鲁诺的房子后,我接着骑机车前往密佐耶夫联邦大使馆。

并不是有谁传唤我。真要讲的话,是身为《特异点》的嗅觉让我决定前往那地方。不晓得为什么,我就是知道敌人在那里。

大使馆前一名警卫都没有。

我独自一人走进馆内,到处探索。最后来到彷佛什么国家的大总统办公用的宽敞办公室,而亚伯·A(亚森)·荀白克就在那里。

「像这样和你对峙,已经是第几次了?」

他坐在深处的办公桌,瞧也不瞧我一眼,只顾在羊皮纸上不知书写着什么东西。对方肯定早就知道我会来这里吧。或者搞不好就是那家伙的《暗号(code)》把我叫来这里的。

「第一次跟你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情境呢。」

一年多前,这家伙假扮成当时的《革命家》同时也是政治人物的佛列兹·史都华,而我和希耶丝塔最终没能将他逮捕。

那时候,希耶丝塔在敌人面前宣誓过:很快将有新一代的《名侦探》取代自己,而怀抱激情的那位少女绝不会输给利用人心的敌人──然而,现在那位《名侦探》却不在场。

「你把渚关到哪里去了?」

亚伯没有回答。我在布鲁诺宅的书库看过了斋川、夏露与米亚被囚困在幸福美梦之中,但渚的身影不在其中。恐怕只有《名侦探》更明确地被切离《特异点》了吧。

「那我换个问题。你把这国家的人们带到哪里去了?」

亚伯这才总算对我的脸瞥了一眼。

「那些消失的人类只是暂时看起来彷佛失去踪影罢了。等所有准备工作完成后,我保证会让他们回到原处。」

这个答案一如我和风靡小姐一起预测的内容。

「这些是将人类生来具备的性恶基因改写的准备工作。借由至今大量的犯罪计画(程式),我创造出了做到这点所必需的《暗号》。接下来只要借助于虚空历录的力量,将它适用到全人类身上便行。」

如此一来,罪恶就会从这个世界消灭──亚伯这么表示。

「不消多久,新世界便会在这里诞生。不存在怀抱恶意的人,自然也没有犯罪行恶的人,任何理想都能实现的完美世界。」

那是不可能的──我差点如此反驳。

那种东西不可能称之为理想。把人类像电脑程式一样操作,就算因此能够带来和平,也不会有任何人期望那样的世界──然而……

「亚伯,为何你会得出这样的想法?」

我必须询问的,是这点。Whydunit──凶手为何犯下这样的罪行?我应该要弄清楚的,是对方的动机。

「这没有什么特别的。」

亚伯依然没有停下拿笔书写的手。

「因为我生来就是那样的存在。将人类诱导至理想乡的恶性程式。」

这即是亚伯的回答。就跟在那班夜行火车上说过的一样。自己的犯罪计画中没有任何动机。自己即是恶,没有更多的意义。

「这样啊。」

我简短应声后,开始和他对答案。

「原来你真的是人类的祖先。」

霎时,亚伯写字的手停了下来。

几小时前,我在布鲁诺宅的书库接触了一本书──虚空历录的一部分。那书中刻划了某位男人的纪录。

那男子诞生于数千年前的久远古代,或者可能更古早以前。在神的宠爱之中过着牧羊生活的那位青年,某一天被名为该隐的兄长以嫉妒为由杀害了。这便是人类史上发生的第一桩杀人事件。

然而就在那个瞬间,男子的人生才真正开始。他转世了。延续前世的记忆,男子再度诞生于这个世上。自己为什么会被兄长杀害?──在这样的疑问与困惑之中,男子过着自己第二度的人生──然后又遭到杀害。那是人类依然凿穴而居的时代,他被贪婪的部落抢夺食物,最后还被杀掉了。

第三次的人生也是一样,男子如同第二次保持着记忆重获新生。但却在怠惰的领导者之下做牛做马,连水也没得喝,终至死亡。第四次也是,第十次也是,第百次也是──他都在人类的愤怒、色欲、傲慢与暴食之中惨遭杀害。

「那就是你,亚伯·A(亚森)·荀白克。」

亚伯以人类史上第一桩杀人事件为开端,遭受人类各式各样的恶行侵犯,又保持着记忆不断转世重生。

这次一定要活得更好,要度过幸福的一生──过着性别与身世都五花八门的人生,他肯定几十次、几百次这么想过。但他的希望总是破碎,人类的恶意总是会杀害亚伯。

不知不觉间,亚伯领悟了。自己的存在早已不是人类,肯定是为了将人类所附带的「恶」之概念昭示世界用的一种程式。神想必是把自己定义为「恶」了吧。

「所以亚伯,你才会那样渴望对神──对虚空历录发动叛变。想要去除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恶』,创造一个理想乡对吧?」

在只有时钟的秒针发出声响的房间中,我抛出这样的假说。

「没想到,竟然会被记录到这种程度。」

隔了好一段寂静后,亚伯总算开口。

「我会创造。无论要付出多少代价,我都会创造出只有正确的人类、只有正确的逻辑,不存在任何不讲理的新世界(乌托邦)。」

就在这瞬间,我的假说获得了证实。

「是吗?那么我们无论多少次都会挺身阻止你吧。」

我举起从腰间拔出的手枪。我知道这敌人没有那么容易击中,但如果《名侦探》也在场,她肯定会这么做。

「你是杀不掉我的。但我也同样杀不掉你。」

令人意外的是,亚伯对枪口丝毫不以为意。而且也没有任何施展《暗号(code)》的举动,只是和刚开始一样又在羊皮纸上动起笔来。

「正如刚才所言,我背负着改写人类恶性基因的使命。在执行使命的同时又要创造杀害《特异点》的暗号,太困难了。」

「……我记得,越是接近世界中枢的人物或现象,就越难用程式操作对吧?」

正因如此,即便是亚伯至今也没能让我和渚直接丧命。光是将我们关进梦的世界便是极限了──然而……

「亚伯,你从刚才到底在写什么东西?」

我一直很在意这点。从我进来房间之后,他的视线几乎都没放到我身上。他究竟在做什么?改写人类恶性基因的《暗号》吗?那不是应该已经完成了才对?

我要更客观思考才行。假如有个人企图完成某项犯罪行为,可是发现计画不会顺利的时候,究竟会做出什么行动?──肯定会挟持人质吧。银行强盗也好,劫机犯也好,掳人勒索也好。我至今被卷入好几次类似的事件,亲眼目睹过太多这类的例子。

「难道说……」

我顿时全身寒毛直竖。我们现在身处的状况正是如此。

「《特异点》,你愿意听从我的命令吗?」

亚伯放下笔,看向我。

「为了保护留在你们国家的那几位你们重要的人物,希望你屈服于我。」

「……如果我拒绝呢?」

「我会发动让世界各国首领按下某项兵器发射按钮的暗号。」

这就是亚伯写在羊皮纸上的《暗号(code)》的真相。所谓某项兵器究竟指什么,可想而知。要是我没有自己选择败北,到时候这世界──

「──!」

我忍不住看向举向朝亚伯的手枪。这枪口真正应该对准的目标是什么?

我是觉得无所谓。

这并非什么弥赛亚情结,只是基于纯粹的事实上,假如我的死能够拯救这个世界,那也不错。那样就好。

虽然最近总算在人际关系上有所改善,让人多少会感到遗憾难舍,但八十亿人与一个人的生命重量根本不需要做比较──但是……

「如果我死在这里,将有几条命无法得救。」

「是吗?真遗憾,谈判决裂了。」

不理会枪口的亚伯接着把手伸向桌上的电话。

「喂,我现在可是在跟亚伯交涉。」

听到这句话,他伸向话筒的手顿时停住。

「所以你别出来搅局啊,该隐。」

◆左手抓到的东西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亚伯·A(亚森)·荀白克宣称要创造一个没有罪恶的新世界,自己却实行了多到数不清的犯罪计画。这之间存在有重大的矛盾。

为什么亚伯明明憎恨人的罪恶,却又要自己犯下罪恶?

假设亚伯是认为反正人皆为恶,所以多少牺牲一些人也没关系;也就是抱着人类多少必须付出一些牺牲的想法,或许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消解前述的矛盾。换言之,就是必要之恶的思考方式。

但我总觉得,亚伯内心的哲学与实际行动之间的隔阂绝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说明的东西。除非有另一个和亚伯的人格完全相反──有如当年杀害他的那个人类史上第一位杀人加害者的该隐一样邪恶的存在。

「当然,该隐只是一种假定的称呼方式而已。」

但那家伙体内肯定还存在另一个人格。纯粹的犯罪受害者,追求无恶新世界的亚伯。以及相反地身为一名加害者,象征人类恶意的该隐。正因为这两人的思考方式同居一个身体之中,才会实行那样常人终究无法理解的计画吧。

「毕竟我身边也曾有个类似案例。」

我心中想着那位赤眼黑发的少女,如此表示。

「所以说──守屋教授,至今将你的犯罪计画付诸实行的,应该是你的另一个人格吧?」

亚伯与该隐──犹豫该用哪个名字称呼比较恰当的我,最后决定刻意叫出这个令人怀念的名字,等待他为我发表的推理评分。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教授十指交扣,闭上眼睛。等了五秒、十秒、二十秒。

等他下次睁开眼皮的瞬间,就是事态将有所动静的暗号。

「既然这样,你不及格。」

什么都不存在的空间突然伸出金色锁链,吊起我的手臂。

「……!」

是亚伯透过《暗号(code)》发动的攻击。看来他即便无法杀掉《特异点》,也能轻而易举地暂时拘束我的行动。

「双重人格的假说本身还算不错。但根据却是引用身边的自己人,这点就不可取了。做研究必须重视客观性、公平性与新颖性。」

亚伯有如在指导讲座的学生般说着。

「我并没有被你口中所谓该隐的人格给取代。真要讲起来,反而应该是我在操作着《原罪(该隐)的暗号》。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解释。有另一个凶恶的人格在实行犯罪──这种天真的理论不存在。要我向神发誓几次都行。」

瞪大眼睛的亚伯伸手碰到电话的话筒。

「我确信自身之恶的正当性。」

让各国首脑按下特殊兵器发射按钮的《暗号》──此时此刻,它将要当着我的面付诸实行。

「住手……!」

但是让对方住手的必要手续只有一个。就是我、将自己的性命──

『你以为使魔(宠物)可以瞒着饲主擅自结束生命吗?』

──感觉不知从何处传来这样的声音。

下个瞬间,窗户玻璃碎裂。一道闪光照亮房间。绽放水蓝色光芒的弓箭射中了亚伯伸向话筒的右手。

「水蓝色的光……难道说……」

弓箭贯穿亚伯的右手,刺在桌面上牢牢固定。

「如斯程度的《意志》是怎么发挥出来的?」

亚伯没有表现出痛苦的样子。

但他对于眼前的现象还是难掩疑惑而皱起眉头。

「亚伯,你肯定无法理解吧。」

射出这支箭的少女至今遭受过多少次不讲理的境遇,而且一次又一次地仰望天空让自己变得坚强。尽管自己的双腿无法再走动,她依然是一副正义之盾。

「形势逆转啦。」

由于亚伯一瞬间转移注意力,让拘束着我的黄金锁链松开了。

我再度把枪举起。我恐怕同样无法杀害亚伯,但如果是跟他一样暂时拘束对手──

「真的是那样?」

亚伯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

「你们发挥的《意志》确实令人惊讶,远比过去的观测结果又增加了许多力量。然而,正常状况下依然不到足以跟我的《暗号(code)》抗衡的等级。现在之所以看似势均力敌,是因为我把力量分到了别的地方。」

把力量分到别的地方?透过《暗号》改写人类的恶性基因吗?

不对,如果是这种事情,他应该没必要重新提及。

「你以为我一直以来都对于《特异点》束手待毙吗?以为我是因为唯独《特异点》无法杀掉就改而仰赖既有的兵器吗?──实际上我早已完成了对《特异点》的解析。」

霎时,亚伯的右手臂从肩膀处彻底被截断。他借此摆脱弓箭的束缚,一瞬间逼近到我眼前。

「我是打算舍弃那只右手臂,不过现在刚好有个备份。」

从亚伯的右肩忽然又长出别人的手臂。我一眼就看出了那是谁的手。正是在以前的战斗中《执行人》大神被偷走的右手臂。

亚伯看着我,笑了。

「我是《怪盗》。真正想要的东西都会亲手盗来。」

我来不及逃跑,亚伯的右手臂贯穿了我的腹部。

「──!」

对,既然杀不死,盗走便行。

盗走解析虚空历录的钥匙。盗走《特异点》的力量本身。

我意外地感受不到痛楚,也没有流血。但有种身体里某种东西被挖出去的感觉,我毫无疑问被盗走了──改变世界的力量。

「你,为何在笑?」

我第一次见到,亚伯惊讶的表情。

但有什么好惊讶的呢?

「你想想看。这种让早上算命运势万年垫底的能力,我还巴不得被拿走啊。」

在实际生活中从来没有一次派上用场的能力,你想要就给你。你要偷就随便你偷──但做为交换……

「把希耶丝塔的《意志》还来。」

在意识逐渐模糊之中,我同样把左手臂刺进亚伯的胸口。他脸上顿时露出些许痛苦的神情。

「……君冢君彦。难道你打从一开始……」

对。我有一项使命,唯有在《特异点》与《怪盗》交会的这个瞬间才能完成。

我选择的不是世界,而是少女。

伸出去的手臂前端传来令人怀念的感觉。

「你在那里是吧?」

用拯救世界的力量做为交换,我的左手触碰到了希耶丝塔的心。

◆Magical girl’s last will

车身的震动让我睁开眼睛。胸前系有安全带,看来我是睡在副驾驶座。然后在左边位子上握着方向盘的是……

「希耶、丝塔?」

尚未习惯光线的视野中,感觉好像看到了令人怀念的侧脸。

「请问你是笨蛋吗?君彦?」

然而,一句苛刻的发言否定了我的想法。

这种讲话语气我很有印象。容貌酷似希耶丝塔的少女──诺契丝一如往常地身穿女仆装,在驾驶座握着方向盘。

「原来你平安无事。」

毕竟留在日本的斋川、夏露与米亚都被《暗号(code)》囚禁,我本来以为诺契丝也面临着相同的处境。没想到她竟然到法国来了。

「不是人类的我并没有《意志》。我不会被亚伯的《暗号》操控。」

诺契丝这么说并非自嘲,反而还表现得莫名自豪。

她是《发明家》史蒂芬创造出来的所谓机械人偶。听说人类通常都具备的《意志》所寄宿的器官,她恐怕并不具备。就算是史蒂芬,也没能创造出肉眼看不见的器官。

「这样的我总算派上用场了。」

即便如此,她露出微笑的表情看起来还是比任何人类都要柔和。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诺契丝自己怎样否定,我都相信她的心灵。

「诺契丝,现在状况如何?」

和亚伯交手后,我究竟睡了多久?

拿起手机一看,从那之后似乎过了两个小时。车窗外看不到周围有任何车辆在行走。依然是一座居民都消失的空城──糟糕的状况依旧没变。

「现在,亚伯似乎在稍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为创造新世界做最终的准备工作。而其他《调律者》们正在努力制止他……这是早一步前往那场所的《暗杀者》提供的情报。」

原来如此,意思说我们这辆车也正在前往那个场所。

「嗯?那渚呢?我记得交给风靡小姐了……」

「你从刚才都完全没注意到呀?」

从车后座忽然传来声音,但说话的并不是渚。

「莉露……!」

我转回头看到的是现任《魔法少女》,同时也是我的前饲主(搭档)──莉洛蒂德。而渚就躺在她的大腿上沉睡着。

「刚才你真是帮上大忙了。」

「虽然很久没上场实战,但看来莉露实力未减呢。」

莉露得意地露出微笑。

她之前最后一次站上前线,是和《暴食》的那场战斗。

「不过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喔。要是没打倒亚伯,《大灾祸》就不会结束。也无法拯救世界。」

车内霎时陷入沉默。

诺契丝察觉出这段沉默代表的意义。

「君彦,你真正的目的并不是拯救世界对不对?」

在后照镜中,莉露微微睁大眼睛。

「你想要拯救的不是世界,而是少女。」

没错。那就是我的心愿,我做出的选择。比起世界,我要优先拯救少女。

包括在这里沉睡的夏凪渚,以及另一位──

「君彦。」

彷佛看穿我想法似的,诺契丝把一支手机递给我。

将手机放到耳边,听见的是──

『之前讲的东西呢?』

既不打招呼也没开场白,每次总是直接切入正题的,就是《发明家》史蒂芬·布鲁菲尔德。

「嗯,从亚伯手中抢回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白日梦已经事先搬送到你们那辆车即将前往的目的地了。详细地点会再传资料给你。』

不愧是《发明家》,准备得真周到。

「史蒂芬,手术部分也交给你就可以了吧?……不过,看不见的器官要怎样交付给你啊?」

据说希耶丝塔的《意志》寄宿其中的,看不见的器官。

那东西现在保管在我身上,但老实说,这只是感觉上的讲法。因此接下来的步骤只能拜托专家来处理了。我本来是这么想,然而……

『不,拯救白日梦是你──《特异点》的工作。』

「……呃不,要怎么做?而且我已经把《特异点》的力量……」

『她的《意志》在你体内。接下来你只要交还给她就行了。』

讲到这边,对方便挂断电话。

「唉,太不讲理了。」

我忍不住讲出口头禅,深深叹气。

「状况极佳呢。」

「哪里极佳了?你如果耳朵有问题,早点去给史蒂芬看啦。」

莉露听到我吐槽,愉快地笑了起来。

「这下该怎么办啊……」

从亚伯手中抢回来的希耶丝塔《意志》。眼睛看不见,双手摸不着,但确实存在于这里。听起来像在打禅机一样,不过将它物归原主的方法究竟是……

「君彦,当你被亚伯的《丧失的暗号》囚禁时……」

诺契丝这时一边开车一边说了起来:

「渚天天都在照顾着失去感官与感情的你。把每天发生过的事情讲给你听,喂你吃饭,为了防止筋骨僵硬也会帮你活动身体。」

……这样啊。我对希耶丝塔做过的事情,渚也对我……

「帮你换衣服,还帮你洗澡。」

「等等,这再怎么说都应该是护理师的工作吧?」

「摸摸你的头,偶尔也会陪你同床共寝。」

「再怎么说都是捏造的吧!渚还是有所分寸的好吗!」

我都开始有点不安了……渚,拜托你别睡了,快起来否定啊。

「但是你迟迟都没有清醒,就这样过了好几个礼拜。」

……是啊,我真的添了很多麻烦。不只是对渚,对诺契丝她们也是。

「而她最后想到的方法,就是将你最期望的东西,你的《意志(心)》所寻求的东西──虽然稍微改变了形式──但重新再给予你一次。」

对。我希望重新回到那天空。回到一万公尺的高空,成为某个人的助手,一起工作一起助人。所以那天,渚和我重新邂逅了。与沉浸在冰冷的温吞安逸之中不动的我,再一次相遇。

「所以说,这次肯定也是……」

「嗯,我没问题了。」

诺契丝一瞬间睁大眼睛,接着「这样呀」地露出微笑。

「请问差不多可以提高车速了吗?」

「把油门踩到底吧。」

大约一小时后,车子抵达目的地。那是法国西海岸的一座湾中小岛,岛上耸立着宛如城堡的巨大修道院。

由于这里同时也是个观光地,因此铺修有即便满潮时也能渡海的陆路,可以乘车进入岛上。然而现在别说是观光客了,连一般居民的身影都看不到。

夜空中看不见月亮,取而代之的是绽放银光的巨大物体《系统》浮在天上。内部搭载虚空历录,机械性地统御这个世界的装置。然后在那旁边有个人影也浮在天上,背部还长出超过身高长度的翅膀。

「亚伯。」

那已经不是人了。将我的《特异点》能力吸收的结果,让他成为了完全掌控虚空历录的──神,或者恶魔。

如今可以明白,那家伙为何会创造出《七大罪魔人》这种怪物。因为他本身就是人类的恶意──原罪的象征。

「《大灾祸》。」

下了车,和我并肩仰望亚伯的诺契丝如此呢喃。

「自己闯的祸就要自己收拾才行啊。」

那怪物是我造出来的。在少女与世界的选项中,我选择了前者。为了抢回希耶丝塔的《意志》,我把《特异点》的力量丢给了巨大的邪恶存在。这个责任,必须由我自己背负起来。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战斗。请看。」

诺契丝伸手指向远处。有两台机车在坡道上疾驰。

「是《暗杀者》与《执行人》。」

视力超越人类的诺契丝如此细语。风靡小姐与大神,那两人同样和亚伯有段恩怨。他们现在似乎在吸引亚伯的注意力,或者说攻击。《系统》闪烁不祥的紫光,有如追着那两人般洒下束状光线。

「另外还有一个人。」

诺契丝眯起眼睛。在宛如古城的修道院屋顶上,有个人形的轮廓。《系统》射出的光线借由扩散反射袭击那道人影。但是黑烟散去后,那个人依然毫发无伤地站在那里。

「似乎是《名演员》全罩的样子。」

「……哦哦,我记得之前在《联邦会议》上有见过一次面。」

但我们从没交谈过任何一句话。或许在我不晓得的地方,那人也跟这一连串的故事有扯上关系吧。

就在这时,昏暗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诺契丝立刻「趴下!」地大叫一声。难道敌人连天气都能透过程式操控吗?细雷如地蛇般扭动,朝我们袭来。

「是不是又需要个巨大的晴天娃娃呢?」

不知什么东西弹开了闪电。连我忍不住眯起的眼皮内侧都能感受到耀眼的光芒。

当我再度睁开眼睛,竟看见莉露手握缠有水蓝色光芒的手杖,彷佛从童话世界登场般坐着马车飘浮在空中。难道她刚才坐的轮椅变形了?是《发明家》史蒂芬创造的发明品吗?──不对,那是……

「啊~变得比莉露想的还要花俏呢。」

莉露看着自己乘坐的马车,露出苦笑。

「不过,动画里的魔法少女就是这样吧?」

像那孩子也是一样──她如此说着,飞在天上。

「《傲慢》、《贪婪》、《色欲》、《嫉妒》、《怠惰》与《愤怒》,还有《暴食》。区区人类的恶意,我们正义使者是不会输的。」

乘着马车的魔法少女在天上驰骋,用满溢的光线反击追在后方的闪电。拯救世界的果然不是什么《特异点》,而是正义的《调律者》。

「能够活用《系统》的不是只有敌人而已──的意思吗?」

诺契丝仰望着莉露,如此说道。《系统》浮于上空的这座半岛如今就像是之前的管制塔。凡是《调律者》都能够透过《意志》借用《系统》的力量。

没多久,马车甩开一切来自空中的攻击,载着莉露降落到地面。彷佛魔法解除般,马车接着消失。我为了要搀扶莉露,赶紧冲向她身边──但很快发现没有这个必要。

「好怀念呢。用双脚站在地面上的感觉。」

莉露用自己的脚稳稳踏着大地。

就连世界第一的名医都表示再也无法站立、无法走动的她,如今不依靠任何人的手就直挺挺站在地面上。

是虚空历录帮忙实现的、仅限此刻的奇迹。

「莉露……」

「为什么是你露出想哭的表情啦?」

莉露看着我的脸,不禁苦笑。接着重新望向浮在上空的敌人。

「这里交给莉露们。君彦到修道院去。」

据史蒂芬说,他已经透过《黑衣人》把希耶丝塔带到那座修道院了。因此我应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君彦,谢谢你,让莉露又回到了正义使者的行列。」

「……你在说什么啦?你一直都是魔法少女,是我的饲主(搭档)啊。」

莉洛蒂德咧嘴一笑后,往前奔去,高高跳起,飞到空中。

既不是靠魔法也不是靠科学,而是靠正义的意志。

「诺契丝,在我回来之前,渚就拜托你了。」

「好的,请务必平安。」

就这样,为了唤醒睡美人,我独自一人前往修道院。

◆最终会议

我在幽暗的修道院中探索了一下,隐约听到细微的讲话声音。

于是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靠近,最后在宛如食堂的场所看见两个人物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

一位是戴面具的高龄女性,另一位是披黑纱的妙龄女子。两人都看不见容貌,但我依然知道她们各自是谁。前者是《联邦政府》高官艾丝朵尔,而后者想必是《革命家》妖华姬。

我虽然很在意那两人在交谈什么,但还是决定偷偷转身离开。基于个人理由,我现在尤其不想跟艾丝朵尔见到面。

「瞧你惹了什么麻烦呀,君冢君彦。」

……一下就被逮到了。而且她的声调听起来比平常又冰冷两度左右。

「我并没有打算偷听两位讲话。」

我轻举双手,表示自己无意抵抗。

艾丝朵尔生气的理由非常明确。想必是因为前阵子他们政府高官还特地亲自前往日本委托我收拾《大灾祸》,我却如此轻易就失败了吧。更进一步来说,她搞不好还知道我的《特异点》能力已经被亚伯盗走了。

「我不狡辩,要杀要剐都悉听尊便。」

我如此表示,并走向艾丝朵尔与妖华姬面前。她们两人之间的桌上,摆着下到一半的西洋棋盘。

「照现在这样发展下去的话,亚伯恐怕会毁灭世界。」

艾丝朵尔暂且不提我的罪状,移动棋盘上的国王。

「既然掌握了虚空历录,敌人不需经由任何人的手应该就能直接操作世界各地的所有兵器。虽然目前为止,是这位《革命家》在背后帮忙阻止了那样的事态。」

「你是说亚伯甚至会连自己要创造新世界的大义名分都忘记,直接把世界毁灭?」

「或者可能只消灭掉这座小岛──这座对于创立新世界会造成妨碍的人物们齐聚一堂的小岛。」

……的确,现在这地方聚集了许多《调律者》。站在亚伯的立场来看,正方便把碍事之徒一举消灭。

「那么,君冢君彦,你有何打算?」

艾丝朵尔与始终沉默的《革命家》下着棋,并如此问我。

「那是你制造出来的怪物,你要如何收拾?」

简单来讲,就是自己种下的祸因要自己解决。艾丝朵尔表明这就是对自己犯下的罪过负起责任的方法,而我恐怕没有拒绝的权利。

毕竟,艾丝朵尔为何会在这个地方?为何会在这条动线上等待我到来?──她肯定知道希耶丝塔就在这前方吧。也知道我准备前往那里的事情。因此她这是对我的埋伏,也是对我的胁迫。

「很简单。」

既然这样──我简单明瞭地道出解决方法。

「只要把《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破坏掉就行了。不是像上次那样光靠两发子弹,这次要彻底破坏。让亚伯再也无法拿它来做坏事。」

一瞬间的寂静之后,艾丝朵尔说道:

「君冢君彦,居然连你也提出那样避重就轻的方法。」

『你也』──意思说这位《革命家》似乎也在之前提出了跟我一样的答案。

「要是没了虚空历录,《调律者》也无法再借助于《系统》的力量了。谁也不敢保证今后还会出现什么样的《世界之敌》。难道你们届时不靠《意志》也能对抗危机吗?」

艾丝朵尔毫不停歇地一句接一句质问。

「要是破坏了这个世界之理,你知道以后将有什么样的未来等待着我们吗?」

「我是觉得就算没有绝对正确的真理,人们还是可以自己做出选择啦。」

就像属于自我的《意志》之类。

「我希望你能明白,光靠耍嘴皮是救不了世界的。」

「还真严苛啊,喂。」

不过实际上,我也明白艾丝朵尔的理论。

如果将来有一天出现强大的《世界之敌》,正义使者们有办法不靠《系统》的力量与之交战吗?把《特异点》的性质都拱手放弃的我,本来是连战斗都无法参加的旁观者,想必也没有张嘴的权利──但是……

「换个角度想想看,是不是正因为有虚空历录存在,也就是有绝对的价值观基准存在,所以才会把事物二分为善恶?」

正因为有天秤存在,才会出现所谓的正义与邪恶,才会被分成《调律者》与《世界之敌》。我们总是被那条看不见的界线分隔为两边。所以说……

「会不会在没了虚空历录之后,反而就不会再有《世界之敌》诞生了呢?」

这还不及名侦探的推理,单纯只是万年助手的脑袋想出来的假说。

「有趣。」

我第一次听到《革命家》妖华姬的声音。

「好歹是曾经当过《特异点》的人讲出来的话,那样的未来说不定真的会实现喔。艾丝朵尔,你怎么想?」

于是乎,选择权被握在了寒冰人偶手中。

在她开口之前,整整花了几十秒的时间。搞不好是透过我们看不见的方式和其他高官们做了联系讨论。

「你走吧。」

这句话实质上等于是认同放弃虚空历录的发言。

方针已定。但那也是等拯救了侦探之后再讲的事情。首先的重点是希耶丝塔。于是我穿过艾丝朵尔与妖华姬身边。

「不过,你究竟打算如何叫醒白日梦?」

艾丝朵尔从背后如此问我。

「给予希耶丝塔的意志所期望的东西。她的心愿是身为《名侦探》活下去。所以我只要让她回想起那份使命。」

就好像以前我被亚伯的《丧失的暗号》囚禁时,渚看穿了我的意志希望回到侦探助手的位子一样。就像她对我诉说,与我再次邂逅一样。

「原来如此,但事情会那样顺利吗?」

我不禁停下脚步。

「《调律者》的十二职位,能够成为《名侦探》的只有一人。目前在那位子上的是夏凪渚。虽然她现在似乎偶然陷于沉睡之中──但你究竟要认同哪一位少女是《名侦探》呢?」

听到这项提问,我一时无法呼吸。我其实早有自觉,这根本是耍诈。

世界与少女,要选择哪一边──我选择了少女。但实际上,少女有两人。希耶丝塔与夏凪渚──有两个人。

我一路来都在打马虎眼。口口声声说要拯救少女,却不明讲要救哪一个。真要说起来,我当然是打算两个都救。

「从过去的经验中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吧?要是这个世界上同时存在两位《名侦探》,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那是我过去的痛苦记忆。希耶丝塔曾经为了救渚而献出自己的生命,然后过了一年多之后,又换成渚把心脏归还给希耶丝塔而陷入沉眠。

虽然之后渚靠着爱莉西亚的心脏睁开眼睛,但很快又换成希耶丝塔因为《种》的影响而沉睡。两位《名侦探》的共存几乎没有实现过。

换言之,希耶丝塔与夏凪渚不能够同时间生存于同一个场所。

「《名侦探》的职位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明明是你们自己让她们就任的,还有脸讲这种话?」

「这跟我们没有关系。最终判断都是《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的决定。」

艾丝朵尔接着用一副顺便说明似的语气,告诉我《调律者》是经由什么样的过程被选择出来。但那些话总结来讲只是证明了《名侦探》无法两人同时存在而已,现在针对这个话题深入探讨也没有意义。

「你要选择哪一边为《名侦探》?」

艾丝朵尔再次对我提问。

我这次是真的必须做出选择了。夏凪渚与希耶丝塔。两位少女之中,要让哪一位成为《名侦探》活下去?──不过……

「我没义务回答你。」

我知道,这是迁怒。但我实在不愿意跟过去那样频频使唤利用《名侦探》的人们讲这种话。

「这样吗?那么我在此立誓,你接下来做出的任何决断都将与我们一切无关。但相对地──」

「──我知道,接下来的世界就交给我们吧。」

我对她一眼也不瞧地离开现场。

在修道院内部继续往上爬,最后在一间附设阳台的房间让我找到了。房里摆了一张床,上面有一名少女将手放在胸口沉睡着。

「希耶丝塔。」

我叫出少女的名字。但没有回应。

四周也看不见据说把她搬送到这里来的医生。

「唉,亏你在这种状况下还能睡啊。」

对于舒舒服服睡着大头觉的希耶丝塔,我不禁苦笑。

此刻屋外正雷声隆隆,最糟糕的《世界之敌》与《调律者》们正展开着战斗。所谓世界末日想必就是形容这样的景象吧。

「好了,这下该怎么办?」

我说,希耶丝塔,该怎么办?这个世界上似乎只能存在一位《名侦探》的样子。

希耶丝塔,你的心愿是什么?

你真正冀望的东西。真正重视的事情。你的意志……你的心,究竟在寻求什么?我能够给予你什么?

「希耶丝塔,我──」

接着,我提出了答案。

◇此心为激情

我究竟开了多少扇门?

在那座悬崖与神秘的绅士帽男子交谈后,我抱着觉悟回到黑暗之中。为了探索真相打开一扇又一扇的门,但我终究看到许许多多人们的罪行。

有史以来,人类犯下多到数不清的罪行。

对于那些强夺、玷污、杀尽一切的情景,我无从干涉,只能眼睁睁目睹。有如透过加害者与受害者,双方的角度重新体验一切。

杀害时的罪恶感令我作呕,被杀害时又不断哭喊。每当回到黑暗的世界,我的身体就会增加伤口。已经几乎没有可以再受伤的部位,皮肤有如爬虫类脱皮般早已脱落。然后又是新的伤口。我就在这样一个无止尽的地狱之中。

「亚伯,你为何要给我看这样的世界?」

为何你会知道这样的地狱?不只是我自己的,更有全世界人犯下的罪恶。

「你究竟是在哪里看过这么多人的罪?在哪里知道了如此深邃的人类恶意?」

亚伯·A(亚森)·荀白克,你难道……

「──!等等!」

在黑暗之中,我感觉看见了亚伯……守屋教授穿着白衣的背影。

我对着那背影伸出手。好像抓到了什么东西。但是应该抓到东西的右手却突然被黑暗中垂吊下来的黄金锁链捆缚。

下个瞬间,囚禁着我的一片黑暗彷佛变成了天象仪的圆顶大厅,在半球体萤幕上映出影像。跟刚才一扇又一扇门中看见的一样,发生在世界各地的凄惨犯罪景象无止尽地播映起来。我忍不住紧闭眼睛,捂住单边的耳朵,但终究无法逃避那些光与声音。

「不要!」

那些影像有如直接在我脑中播放似的,悲惨而丑恶的景象不断折磨我。

什么人杀害了什么人。流下的鲜血又被鲜血洗刷。

已经不只是有史以来了。即便是久远的过去,连书卷都没有记载的历史角落,人与人之间同样在争斗,犯下一桩又一桩带有恶意的罪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究竟是冷是热,我分不清楚。我只知道好痛。

与刚才一扇接一扇打开门时完全无法比拟的庞大情报量排山倒海而来,让我全身的伤口都喷出鲜血。

「拜托,已经……已经……!」

激情之火尚未熄灭,这份意志才没有死。但是,容器已经撑不住了。有如玻璃碎裂般,我的身体从脚尖缓缓往上崩散。

「拜托,我求你……!」

我哀求。右手被锁链高高吊着,一边哭泣一边恳求。不要再伤害我,不要再折磨我,让我一了百了──

「──不对。」

完全不对。我的心愿只有一个。

「让我完成做为《名侦探》的使命!」

让我拯救这个世界!

「是什么家伙在欺负我家搭档啊?」

黑暗破裂,透进光明。

「受不了。要是留下疤痕怎么办?」

锁链断裂。原本被紧紧束缚的右手腕,现在被一名青年温柔抚摸。身体上的那些伤口也逐渐淡去。

「站得起来吗?渚?」

世界变了。黑暗一扫而空。回过神时,我站在一片微风吹拂的青草原上。眼前的青年将我轻轻拥抱。

「你撑下来了,很棒喔。」

「……君彦!」

我立刻扑到他怀中。反正脸都哭肿了,如今也没必要再顾什么面子。因此我把头埋在此刻最想见到的人怀中,放声大哭。

「……为什么?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哭泣的同时,我这么问他。明明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的说。

「呃~哎呀,我用了一点偷吃步的手法啦。」

君彦一如往常地随口敷衍,但语调有些温柔地对我这么说。

「反正我平常遭遇过那么多不讲理的事情,偶尔让我发动一下这点程度的奇迹应该也不为过吧?」

骗人。他肯定是做出了什么很重大的选择才到这地方来的。

但他就是不说。

他不会怪罪任何人,总会主张是靠自己的意志做出的决定,然后望着前方继续走去。

「但我才不是什么值得夸奖的人物。」

我们的身体依然紧靠在一起,君彦在我耳边道出忏悔。

「真正的正义使者,不该让女孩子这样哭泣、这样受伤才对。」

他的声音中也带着泪水,接着「抱歉」地向我道歉。而我则是摇摇头,「我们两个都还修行不足呢」地哭笑回答。

「我说,君彦。」

「嗯?」

我又重新紧紧抱住君彦,他也轻轻把手臂绕到我背后。

机会只有现在──我带着这样的预感,开口说道:

「我不明讲对方是谁,但我搞不好要输了。走在你身边的人,或许终究不会是我。」

我听见君彦微微吸了一口气。

「不是说什么让或不让,也许不是那女孩就不行。我希望跟君彦一起做的事,希望你做的事,可能全部都会由那个女孩实现。」

然而,君彦还是默默听着我的独白。

我接下来要讲什么,他肯定已经明白。但他依然愿意静静听我说。因此我决定依赖他那份温柔。

「可是,对不起。我也真的很任性。所以至少把这个第一次给我吧。」

轻轻吸一口气后,我说了出来:

「我喜欢你。我喜欢君彦。」

最起码,告白要抢在另一位侦探之前。拿下第一次。

「从很久之前。在放学后的教室中见面的那一天开始。或者更早,在伦敦相遇的时候开始。因为那时候,你给了我光芒。从那之后,我就一直、一直喜欢着君冢君彦。我好喜欢你。」

我实在没勇气看他的脸,所以把自己的额头紧紧贴在他胸口,比刚才更用力地紧抱他高大的身体。

「不用给我回答没关系。」

不需要连这种选择都在现在做出决定。

「但是至少,假如你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怀抱过跟我相同的心情,拜托你在最后用那一瞬间的份紧紧拥抱我。」

不需要话语。如果你不擅长用言语表达也没关系,只要一点点态度就好。就像那时候,你心血来潮摸了我的头一样,只要一点点就好。

君彦放到我背后的手臂用力往内缩。我感受得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声听起来比刚才更接近。足够了。现在只要这样就够了。

「我们回去吧,君彦!」

松开身体,互相微笑后,我们一起走向门口。

至少在此刻,与他并肩一起穿出门外──

◆-Again-

与艾丝朵尔及妖华姬对话,随后做出了某项决断的我接着走出修道院,回到依然停在小岛角落的车上。车中有两人。分别是坐在副驾驶座的我,以及睡在车后座的一名少女。

「嗯,咦……我……」

不久后,少女揉着眼睛爬起来。

「你醒来啦,渚?」

就在此刻,《名侦探》平安从亚伯的《暗号(code)》束缚中解脱了。

「啊,嗯。君彦……」

渚还有点恍神地环顾周围。毕竟她在夜行列车上失去意识后到现在,状况有很大的改变,所以大概在记忆上有对照吧。

「要不要喝水?」

「喔,谢谢。」

我把宝特瓶装的水递给她,结果两人的指尖互相碰触。

就在那瞬间,渚看了我一眼又立刻把脸别开。即便车中昏暗也能隐约看出来,她的脸颊好像在泛红。

「呃~我好像做了一场梦呢。」

她好不容易把水喝下去,然后用手掌拼命对脸搧风。

其实我也做了一场梦──我本来想这么说,但最后决定改问她一句:

「是一场好梦吗?」

渚稍微做出思考的动作后,笑着说道:

「还算不错啦!」

还算不错,吗?我忍不住苦笑,不过很快又变成了纯粹的微笑。

就这样,我和渚两个人互相笑了一会。

「话说,君彦,现在的状况是?」

「哦哦,你直接下车到外面看会比较快。」

于是我和渚来到车外,仰望幽暗的天空。

巨大的《系统》依旧浮在空中,底下出现一块看起来像踏脚处的发光大圆盘。亚伯此刻应该就在那里。

「君彦,我有些话必须跟守屋教授说。」

看着那样的景象,渚紧闭双唇。看来她也跟我一样知道了关于亚伯的真相……或者可能抵达了更深层的部分。

「你身体没事了?」

「要不要摸摸看,确定一下?」

渚开着玩笑并面带微笑把身体转向我。她全身上下已经看不到伤口了。

「就让我们两个人去阻止《大灾祸》吧。」

她说着,用充满意志的眼神看向我。

「两个人?可以不要把我排挤在外吗?」

从我们背后忽然传来声音,让渚忍不住回头。

我其实一直都有看到。从刚才就在我的视野范围内。

某位少女表现得迫不及待的身影。彷佛主张着「快点注意到我吧」似地从稍远处不断注视着渚的身影。

「骗人的吧?真的假的?」

渚当场睁大赤红色眼睛,发出惊讶的声音。

「希耶、丝塔……?」

站在那里的,是我们一直在等待清醒的睡美人。一头银白色的短发随风飘逸,侦探希耶丝塔脸上带着微笑。

「渚,好久不……哇!」

不等希耶丝塔把话讲完,渚便扑了过去。

她紧紧拥抱对方,用带着泪水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呼唤总算回来的挚友之名。刚开始不禁愣住的希耶丝塔也重新露出笑脸,温柔轻抚渚的背部。

「欢迎回来,希耶丝塔。」

「我回来了,渚。」

两人轻轻松开身体,互相微笑。

我一直希望看见的情景,想要实现的心愿,如今在眼前化为现实。

「看来这个顺序是对的。」

对于自己放手一搏的决定获得成功,我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首先,我推测如果要从亚伯的《暗号(code)》中救出渚,有一项必要条件。那就是希耶丝塔至今施展过不少次的,所谓《白日梦》的能力──展开自己的心象风景,将别人叫进来尝试对话的力量。

我们本来以为那个能力是起因于希耶丝塔的心脏,但如今可以知道,那是源自她《意志》的东西。因此我先在修道院让希耶丝塔睁开眼睛,接着两人一起对囚禁渚的《暗号》世界展开干涉,将渚带了回来。

「原来如此。君彦从亚伯手中抢回了希耶丝塔的《意志》。而且她的记忆与人格都保持着原貌。」

渚感到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具体来讲你是怎么让她睁开眼睛……」

就在渚准备继续发问时,响起一阵激烈的雷声。

「我也很想沉浸在重逢的感动中啦,但这杯红茶还是等我们阻止了《大灾祸》之后再坐下来慢慢品尝吧。这样可以吗?希耶丝塔?」

虽然想要讲的话有无限多,不过留待后日谈就行了。关于我们正面临的危机状况,我也已经对希耶丝塔说明过。

「哦?什么时候连你也站到掌握主导权的立场啦?」

「就在你睡了一年多的这段期间。如何,现在我是个可靠的男人了吧?」

「嗯~那张脸看起来倒像是胡乱勾引了好几位女孩子呢。」

唉,太不讲理了。

我一边叹着气,一边打开车子的后车箱。接着把诺契丝帮忙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交给希耶丝塔。

「拿去,你不能缺了这个对吧?」

希耶丝塔顿时睁大眼睛,但很快又露出微笑收下那把武器──滑膛枪,并且把枪背带挂到右肩上。

「干得好喔,助手。」

我们三个人随后便离开车子,奔赴战场。

状况变得比我们刚刚抵达这里时还要糟。被亚伯掌握的倒三角锥《系统》洒下无数的光线,毁坏屋舍燃烧大地。但偶尔会看到光线的角度被强硬扭转。是《调律者》们。他们的《意志》弹开了攻击。

而且大家不只是一味防守。《魔法少女》从远处发射弓箭狙击亚伯,从机车换到直升机上的《暗杀者》也对着敌人扫射枪弹。操纵着直升机的可能是《黑衣人》,也可能是诺契丝。

「然后呢?助手,要怎么阻止这状况?」

「破坏虚空历录。」

「讲得可真轻松。」

希耶丝塔顿时苦笑。

「我不认为那个《怪盗》会让我们轻易破坏它喔。」

「对,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说服亚伯。」

然而就像他自己说过的,现在眼前发生的事态是源自他自身的《意志》。亚伯深信自己是为了善果而行恶,自己成为了《大灾祸》。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必须让他认同一件事:这样的新世界是错误的。

「我来说服他。」

渚这时挺身自愿。

赤红的眼睛中绽放决意的光辉,抬头挺胸地主张这是自己的使命。

「所以,拜托大家为我开路。」

希耶丝塔听了,稍微睁大眼睛,但接着莫名开心地点点头。

「既然这样,就让我和助手一起支援你吧。」

「哇,我忽然觉得自己不会输了呢。」

两位侦探脸上都露出微笑。

不过,比起任何人都感觉不会输的其实是我。

「那么,剩下的问题是要如何到亚伯的地方去……」

就在这时──出现了一道阶梯。直通浮在上空的《系统》,也就是通往亚伯面前的一道很长、很长的发光阶梯。这到底是……

「可以感受到大家的《意志》。」

希耶丝塔表示。

「感觉从遥远的某个地方祈求我们归来的强烈《意志》。」

足以化为实体的《意志》,难道是巫女的力量?或者说不定是某位偶像或特务少女在什么地方为我们祈祷着。

「那么,我们走吧。」

于是,我们踏上那道发光的阶梯。

「呃,我走正中间?」

我从右边,希耶丝塔从左边,把渚夹在中间,三人并肩走在阶梯上。虽然其实很想用跑的,但脚下的感觉不算很稳固,万一摔下去就完蛋了。

「那当然啰,是你起头的嘛。」

换言之,这次我和希耶丝塔都是扮演助手的角色。

「如果你感到不安,就跟我们牵手吧。来。」

「哦,这主意不错。来。」

「为什么要两个人一起牵我的手啦!这样在中间的我不就像小孩子一样了吗!」

真是的──渚如此生气的模样真的有种年幼孩童的感觉,让我和希耶丝塔都忍不住喷笑出来。总觉得,好像曾经也有过类似的日常情景。

三个人并肩走在一起的日常生活。期望着有一天能够再度实现的幸福回忆。

「你们两个,把头低下。」

就在这时,也许是让气氛放松下来而受到天谴,《系统》射出的光线被反射之后朝我们飞来。

「这就是我们的坏毛病呢。总是不小心忘记身在战场而谈笑起来。」

希耶丝塔把滑膛枪一挥,弹开光线后,一个人「嗯嗯」地点头。

「说得一点都没错,就是因为这样害我每次在关键场合都没办法保持紧张感。」

「是吗?我记得你就算这样也是每次都像刚出生的小鹿一样不断发抖喔。」

「啥?我看你是睡昏头了吧?最近的我可是超勇敢的。说不定世界上大部分的魔王我都能打倒。」

「总觉得你是全世界最不适合扮演勇者的人。」

「希耶丝塔,你最好找个机会好好跟我道个歉。我要是拿出真本事……」

「喂~拜托!不要把我夹在中间情侣吵架好吗!」

终究还是渚生气了。不过她看起来是我们三个人之中最开心的。

(插图008)

总觉得,现在就像一场梦。

这样想也许很肤浅。或者说面临最终战役之前,我果然还是缺乏紧张感。更何况要说梦的话,我才刚看过。例如囚禁着米亚、斋川与夏洛特的幸福美梦。或者亚伯描述过许多次的新世界之梦。

这些究竟有什么不同?它们同样是梦,同样是理想。

即便如此,我依然感觉两者之间有决定性的差异。所以我才会在那间书库中否定了那份温柔理想──还差一点。感觉还差一点就能得出答案了。或者也许我打从最初就知道答案,只是一直没有看见而已。

「差不多该认真起来啰。」

希耶丝塔露出严肃的表情,面朝前方。

浮在上空的《系统》看似越来越大。

这时,强风吹来。为了不要被风吹落,我们暂停脚步。等风静下来后,渚忽然表示:

「我感觉到亚伯的《意志》。」

肯定比任何人都明白亚伯内心绝望的《名侦探》抬头瞪向上空。

我们继续往上爬。为了得出最后的答案,一步步踏上阶梯。

◆这就是我们活下去的理由

我们沿着阶梯爬至最顶端,来到一块巨大的发光圆盘踏脚处。

「──亚伯。」

然后,敌人就在前方十几公尺处。

他的模样变得跟过去截然不同。脸上戴着面具,手中握着大剑。背部长出黑色的翅膀,分不清是骨头还是铠甲的白色躯体比原先的肉体整整大了两圈左右。那不是人──是魔人。可谓是七大罪的始祖,《原罪魔人》的姿态。

然而我们要做的事情依然没变。就是说服亚伯的《意志》,然后将浮在他头顶上的巨大《系统》……之中扮演头脑部分的虚空历录,这次一定要破坏掉。为此,最重要的是初期行动。

「我会持续对亚伯的《意志》提出问题。」

渚首先开口。接着……

「所以说,拜托希耶丝塔和君彦帮我开拓路径。」

我们看着彼此的脸,互相点头。

不知不觉间,刚才爬到这里来的阶梯消失了。

「米亚她们的《意志》到极限了吗……?」

「或者,可能是只有我们获准入侵到这里来。」

原来如此。假如希耶丝塔的推理正确,代表接下来无法期待外来助攻了吗?

无论要哭要叫要生气,这都是最后一场战役。所以我还是希望到最后我们可以笑着。

「亚伯。」

渚往前踏出一步。我和希耶丝塔也配合她摆出备战架势──但就在下个瞬间,亚伯已经出现在我们眼前。

「渚……!」

及时做出反应的,是希耶丝塔。她将渚,顺便将我也抱住,扑倒在地。亚伯水平一挥的巨剑紧接着划过我们刚刚还在的空间。

「既然自己成了《特异点》,就不存在任何杀不掉的对手了,是吗?」

亚伯转回头。低头俯视我们的面具底下,露出已然变色的赤黑眼睛。

「亚伯,听我说!」

渚试着叫唤。但这时敌人又再次朝我们挥下巨剑。渚一瞬间靠《意志》变出一把红色军刀,试图架开攻击。

「──呃。」

我们并没有任何轻敌心态。我很清楚渚手中那把刀的由来是什么,但那刀身却有如玩具般轻易被折断。亚伯挥落的剑锋稍微划破渚的肩膀,鲜血当场飞溅。

「……渚!可恶!」

我准备从腰际拔出手枪,但早已独自跳出来的希耶丝塔举起手中的滑膛枪。

「要瞄准的是那个对吧?」

伴随火花发出枪响,子弹朝着《系统》射出。

然而回过神时,本来应该在我们眼前的亚伯不见了。就在子弹命中之前,现身于《系统》前方的亚伯用身体挡下了子弹。

「助手负责渚!」

希耶丝塔视其为良机,举起滑膛枪追击敌人。我则是留下来看护渚。她虽然肩膀流血,但所幸伤口不深。

「你还好吗?抓住我。」

「这点小伤,一点都不痛。」

那是欺骗自己用的《言灵》。渚攀着我的肩膀,立刻重新站起来。

「亚伯,关于你的绝望,我也看过了,我也知道了!」

穿越枪林弹雨的亚伯,毫发无伤地重新现身。

然而希耶丝塔没有因此退缩,拿着枪独自冲向亚伯。带有《意志》的子弹两发、三发地命中目标──但亚伯依然不为所动。

他接着保持沉默,缓缓高举大剑斩破虚空。霎时,希耶丝塔的身体有如被看不见的冲击波击中,飞了出去。

「希耶丝塔……!」

「……呜!身体……好、烫。」

就在我赶紧奔向倒落在地的希耶丝塔身边时,不知什么东西砍到了我的身体。

「……!这是、什、么?」

我忍不住当场瘫倒,同时理解希耶丝塔刚才讲的意思。

有如内脏被燃烧似的剧痛。心脏也是、肺也是、胃也是……不对。是寄宿有《意志》的那个看不见的器官在燃烧。

「渚……!」

渚也是痛苦地扭曲着表情。她的《意志》同样被烧灼着。即便如此,她依然把军刀当成拐杖撑着身体,走向亚伯面前。

「……你让我看见的那些绝望。起初还以为是对我的攻击,是为了折磨我,为了把我从《特异点》身边隔离的攻击行为。但我错了!你只是想要告诉我,对不对!让我明白那份痛,让我明白这个世界的极限!」

浮在空中的《系统》周围出现无数光环,一口气朝渚射出。可是我和希耶丝塔都无法动弹。

然而,那些光环被某种看不见的墙壁阻挡弹开了。究竟是谁的《意志》保护了渚?在这里有多到数不清的正义使者,但肯定不是特定的某一个人,而是他们全体的《意志》化作了盾牌。

「亚伯!你的犯罪计画(程式)是有动机的!你的《暗号(code)》也是有意志的!你如果要宣泄心中的愤怒,也有其他的方法……!」

下个瞬间,《系统》闪烁起黯淡的颜色,接着发射出色彩混浊的粗大光线。为了将展开在渚面前的护盾粉碎,光线奔流激烈冲撞。

「……!我是侦探!所以让我来帮助你呀!」

渚将赤红军刀刺在大地上,放声叫唤,然而声音却传不到对方耳中。激烈的浊流甚至让我们都看不到亚伯的身影了。

「那种理想并不正确。」

就在这时,有个人影逼近拼命传达想法的渚。我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人能够闯入这个场所。

但奇妙的是,我同时又觉得如果是这家伙办到这种事也不奇怪。最近他总是会在出乎预料的时机现身,适度提供知识与帮助,顺便对我说教一番。换言之就是跟我戏分重复,可说是我视为眼中钉的男人。

「……呜、我总有一天会给你好看。」

因此我撑着内脏的剧痛,挡在那家伙面前质问:

「……你想对渚说些什么,大神?」

那人正是前·代理助手,也是《执行人》的大神。明明在这种状况下,他却依然一副冷静沉着地面对着我表示:

「杀了亚伯──我只是要对夏凪渚如此建议而已。」

他接着又说出了会这样讲的理由。

因为现在《调律者》应该全体专注于砍下亚伯的脑袋才对。因为如此做,比起『劝说』这种含糊的方针有更高的机率可以阻止灾祸。

「大神,你难道不是渚的得力右手吗?」

「纠正侦探的错误也是身为助手的工作。」

听好──大神接着说道:

「世界与少女,你选择了少女。然后决定与那个少女一同拯救世界。既然如此,就给我彻底实践你的抉择,和少女一起拯救世界。没有必要连敌人都给予救济。好好分清楚你那双手能够拯救的对象和无法拯救的对象。」

这说法同样很正确。大神绝不是在讲什么奇怪的理论。

反而应该说,我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活过来的。最起码要在自己眼睛所见、伸手可及的范围内为人提供帮助。对于生来具备奇妙体质的我而言,这样的处事方式应该会比较合适。毕竟就连希耶丝塔也没能拯救一切。她自己也承认过这点。

所以这样就够了。真的这样就够了。拯救邻人,而那个邻人会再对其他人伸出援手。只要这个人与人的圆环持续扩大,总有一天能够拯救世界。这就是我在至今的旅途中领会的答案──不过……

「这场战斗,是为了去除分界线的战斗。」

唯有这场战役,唯有这个瞬间,我们必须拯救一切。

要说这是漂亮话也好,是巧合主义也好,唯独这次,我们不能区分邻人与敌人。试图将虚空历录这个评断事物正确与否的基准破坏掉的我们,不可以用我们自身的基准去衡量任何对错。唯有此刻,必须把那个天秤舍弃才行。

「……所以拜托你,大神。让侦探去、拯救、一切吧……」

我拖着步履蹒跚的身体,抓住大神的衣襟。

亚伯的《暗号(code)》正逐渐烧尽我的《意志》。

「谁叫你轻易舍弃《特异点》的能力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再也撑不住的我当场跪下,而大神感到无奈地俯视这样的我。

「……我并不是舍弃了《特异点》的力量,是刻意让他盗走的。」

「……什么?」

据传,所谓《特异点》乃是颠覆不讲理的能力。能够让漂亮话成真,让巧合主义实现。

所以现在,获得那项能力的亚伯心中的《意志》将会实现。那男人所怀抱最不讲理的哀叹、呐喊──听,每个人的耳朵都能听见了。

『不要!别过来!饶了我!』

例如,那是一名年轻女性面对杀人魔时的惨叫。大神应该也听见了,他那对总是神情淡定的眼睛微微睁大。

不过,从刚才开始听到的不只是这个声音。让人甚至想要捂住耳朵的无数叫喊正不断响起。

『我好怕呀!爸爸!妈妈!』『好痛、好痛、好痛!拜托原谅我!』『求求你,只有孩子也好!至少放过这孩子!』『为何要抢夺!为何从我们手中夺走一切!这里可是我们的国家!』『不要,我不能留下那个人,自己死掉……我不能死……』

生命遭到玷污、压溃的声音。不只是亚伯自身在前世经历过的体验而已。过去几千年的历史中,世界各地的人们在生命最后一刻的呐喊,随着光线浊流源源不绝地涌来。从前在人类的恶意下被剥夺性命的人们──眼前的魔人便是那些存在的集合体。

所以,渚聆听着亚伯的声音,对着他的意志竖起耳朵。因为一切都在那里。对于遭受这个世界的不讲理而感到绝望、失去生命的人们,我们要伸出援手。给予亚伯救济,乃是对许许多多的死者灵魂给予救赎。

「你走。」

大神说道。

「要是敢让名侦探死,我就杀了你。」

「……那可真是恐怖。」

我露出苦笑,抬起头时,大神已经不在那里。他大概就像以前我和渚做过的一样,只有《意志》来到这个地方吧。

于是我强忍烧灼的剧痛,站起身子。我站得起来。总不会是那家伙留下的《意志》帮我填补了被烧空的内脏吧?假如是这样,我会更加火大。这下又欠他一个人情,以后又得看他对我嚣张。

「太不讲理了。」

即使踏着蹒跚的脚步,我依然走向渚的地方。

「……!渚!」

然而就在这时,守护着我们的巨盾终于溃堤。人类的恶意以及受其玷污的人们感受到的悲痛都随着浊流泛滥而来。

「君彦!」

我在千钧一发中抓到渚的指尖,两人互相牵住对方。应该前往的方向不需犹豫。我们逆着浊流往前进。渚在哭,但她没有擦拭泪水,只顾继续往前。全身承受着一切的憎恨与悲伤,一步步往前进。

「……!可恶!」

然而,浊流越来越激烈。别说是前进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就像不小心喝到海水般,人类的恶意涡流灌入体内。和渚牵在一起的手感觉快松开了……但唯有这只手绝不能放开。首先要牵起谁的手,我们的故事才会开始啊。

「渚,我们走。到亚伯的地方去!」

为了拯救一切,我们要──

「你们是我的骄傲。」

──霎时,光芒洒落。浊流突然被拨开,一名少女站在那里。不,要称为少女也未免过于神圣,让人会先感到敬畏。

身上穿着白与金的衣裳,背后是巨大的白色单翼。一瞬间变长的秀发随风飘荡──借由《系统》之力变化为女神姿态的希耶丝塔就在那里。

「一起去拯救世界吧。」

光的结晶凝聚在一起,从她右手变出一把绽放金色光辉的勾月状刀剑武器。无论《意志》被燃烧多少次,只要在战场上就要继续战斗。那就是好几度从死境复生的这位正义使者自豪的人生态度。

「亚伯?还是叫亚森?或者你有其他真正的名字?」

希耶丝塔转眼间消失。

她用眼睛看不见,甚至连声音都跟不上的速度,跳向高举大剑的亚伯。

「你是谁?你的名字是什么?你的意志……」

「这身肉体的意志只有一个。」

在这片战场上,亚伯第一次开口。

接着当视野追上的时候,胜负已定。

希耶丝塔挥出的刀快了一瞬间,击碎亚伯的白骨铠甲。

「──!我不、忘记。这份意志、绝不让人遗忘。」

即使高大的身躯不稳地摇晃,亚伯依然踏住脚步大叫:

「他们的死绝非没有意义。他们遭恶意杀害的遗志,绝不会死!」

亚伯是希望让我们理解。

人类乃恶,因此必须接受惩罚。不能把遭受恶意残杀的人们当作不曾存在。

然而在这段苦痛结束之后,等待人们的将是一片理想乡。犯罪绝不发生,让人类从恶意中获得解放的世界将会实现。为何大家不能理解这份道理?──亚伯站在千亿遗体上,如此质问《名侦探》。

「守屋教授。」

但渚不是以侦探的身分,而是做为一名学生回答。

「这就是……我对这个充满不讲理的世界表达肯定的理由。」

下个瞬间,周围伴随声音被光芒包覆。

有如之前囚禁渚的那片黑暗般,同时映出无数的影像。

──有个人对病床上的另一个人赠送一束玫瑰。那不是探望用的鲜花,而是求婚用的花束──在一间屋子的玄关前,少年看着归来的父亲,全身不动地哭泣着。那是他睽违两年从战地归来的父亲──这一天是女性的母亲的忌日。在众多亲戚们齐聚一堂的老家和室中,女性的小宝宝发出诞生后的第一声叫喊。

「世界上同样满溢着这样的瞬间。」

这个世界确实歪曲。暴力、歧视与贫困永远无法消失。只要人类还带有七种恶意,我们大家每天都会打开不幸的门扉。所以当有人在那扇门的后面准备了不存在恶意的理想乡,也许大家会忍不住依赖那份希望──可是……

「这个充满不讲理的世界或许愚蠢,但是为了寻找一同气愤不幸,一同用欢笑冲淡苦难的邻人,我们要活下去。」

我站到渚身边,希耶丝塔站到另一边。

人们活在世上难免不幸。

但我们偶尔会在途中欢笑。

与学校同学闲扯乱聊,聆听崇拜的偶像唱歌,与原本讨厌的人握手言和,从足不出户的房间中奔向屋外,寻找新的梦想或生活价值,品尝看看比平常更特别的红茶──我们总是在这一时一刻间感受着活下去的意义。

人们活在世上难免不幸。

但正因为如此,我们会踏上寻找幸福的旅程。

「在那过程中逝去的人们、留下的遗志又该何去何从?」

亚伯──不,守屋教授续问。

恐怕这就是最后的提问了。

「连那一瞬间的幸福都没能获得的人留下的遗憾,又由谁来了却?」

「由我们。留下来的我们必定会帮忙。」

这不只是口头讲讲。不只是漂亮话。

选择做为侦探活下去的渚,将会用一辈子为那些人伸出援手。

「这样啊。」

教授简短呢喃,感觉表情似乎缓和了下来。

随后,从他体内不知爬出了什么东西──是影子。又黑又长的影子。最后变成魔女般的轮廓,身上穿着宛如巨大帘幕的连身裙。

「原罪(该隐)的暗号、吗?」

守屋教授直到最后都没有承认自己是受到那个存在操控,反而主张是自己控制着那个存在。然而,现在失去凭依的那影子却逃离了他的身体。

接着彷佛要把光芒包覆起来似的,影子朝着倒三角锥形的《系统》飞去。然后用那巨大的人影抱住虚空历录,彷佛要将它吞没。

「破坏吧。」

教授表示。

「最起码,连同人类的罪过一起把虚空历录破坏掉。」

没有任何人使用武器,然而《系统》表面却开始出现巨大的龟裂。那想必不只是在这里的侦探,而是用天秤衡量正义的所有人靠着自己的《意志》放弃了虚空历录的证明。

「即便如此,新世界迟早会到来。」

亚伯留下这句话后,四周被光芒笼罩。

◆落幕

等到强光消失,我发现自己双脚踏在地面上。脚下看不到发光的平台。我似乎回到了爬上阶梯之前的场所。

在稍远处可以看见同样张望着四周的渚与希耶丝塔。最后我们对上视线,三个人都呆然互望。

「君彦!」

是莉露,气喘吁吁地坐着轮椅赶过来。

「全部、结束了?」

她咽了一下喉咙,始终表情僵硬地这么问我。

「──是啊。虽然我没帮上什么忙就是了。」

顶多只有帮忙保住了侦探的面子。

结果莉露睁大眼睛,没多久后「是吗?」地放松脸颊。

「也就是说你一如往常呀。」

「别讲得好像我每次都没帮上忙好不好?」

我们互看几秒,同时笑了出来。

在远处则是诺契丝跑来与希耶丝塔和渚会合,三个人谈笑着。

「真的,结束了啊。」

就在此刻,我们的战斗结束了。

看着少女们的笑脸,我原本紧绷的身体一口气放松下来。

我就是为了这一幕努力过来的。这就是我期待中的未来。这下,我们的──

「看来你们做出了结了是吧?」

忽然有人从背后对我搭话。

我转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红发的《暗杀者》加濑风靡。在稍远处还有《执行人》与《名演员》等等其他的《调律者》们。

「我们多少用些自己的方法解决问题了。」

「哪里是『多少』啦,这几个笨蛋。」

风靡小姐表现出傻眼的样子,不过还是看着达成目标的我们微微垂下眼角。渚那几个人注意到我们而走过来后,希耶丝塔往前踏出一步。

「好久不见了,风靡。」

这是两人之间睽违了一年以上的重逢。其他《调律者》们也同样深感兴趣地注视着希耶丝塔。注视着这位复活过不只一次,甚至两度从死境复生的英雄。

「哈!事到如今也不值得惊讶啦。」

只有风靡小姐对希耶丝塔的复活一笑置之。

「反正我以后也不会再跟你扯上关系了。」

「别讲这么冷淡的话呀。侦探与警察,让我们好好相处嘛。」

霎时,风靡小姐惊讶得睁大眼睛。

「你会继续当警察吧?」

希耶丝塔则是用她的碧眼注视对方。

好一段时间的沉默后,风靡小姐淡淡一笑,「谁晓得?」地回答。

「比起那种事,现在应该讨论的是如何处置这家伙吧?」

风靡小姐锐利地眯起眼睛。不知不觉间,那个人又出现了。

「──亚伯。」

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同时各自举起武器。

例如《暗杀者》举起手枪、《魔法少女》举起手杖、《执行人》举起大镰刀。对这些人来说,亚伯是各自的仇敌。

「等等。」

渚这时张开手臂,挡在风靡小姐面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虚空历录确实已经被破坏,但你难道打算就这样放走亚伯吗?」

「不是那样的。我一点都没有要为他犯下的罪过袒护的意思。然而,我们在这里杀死他并非正义。」

渚一步也没退缩,继续主张:

「所谓的正义,我想应该要持续考虑今后的未来。」

听到这句回答,风靡小姐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但还是把枪放下。结果看到这一幕的莉洛蒂德接着发声:

「难不成你认为放亚伯活下去,可以延续到今后的正义?」

「他具备与我们不同的力量。我希望让他为了这个世界使用那份力量。」

──没错。今后,失去了虚空历录的世界将会到来。我们确实需要思考接下来正义的存在方式。

结果莉洛蒂德也把手杖放下。于是乎,大家的视线必然集中到最后的大神身上。毕竟大神本来反对我们的方针,主张应该要杀掉亚伯。

「不管怎么说,总之先要让他把盗走的东西全数归还才行。」

大神说着,也放下了武器。这下紧张感终于散去,让现场气氛稍微变得和缓。

「但是,《系统》都已经坏了,他还有办法将盗走的东西归还吗?」

亚伯的《暗号(code)》能力,如今还能施展吗?

「如果你们在讲虚空历录,它还在这里。」

亚伯这时开口,同时从他的右手飘散出橘色的发光粒子。

「……掌握了虚空历录的你,让它的一部分残留在自己体内了吗?」

因此亚伯还能够使用《暗号》。那些发光粒子,也许是他至今盗取来的这个世界的资料。而现在既然要归还那些,换言之……

「你要放弃管理这个世界了是吧?」

放弃继续身为邪恶。

「不,我不会放弃身为邪恶。」

亚伯像是听出了我的想法般如此回答。

「我永远都会身为《世界之敌》君临这个世界。然后你们必须不断思考,什么是正义的存在方式,所谓的和平又是什么。思考人的愚蠢、七项罪恶、赎罪的方法、明白自身的无知,以及『自我牺牲』这种没有自觉的罪恶。」

这时传来许多脚步声。一群脸戴白色面具、身穿特殊服装的集团将亚伯团团包围。

「──是《联邦政府》的直辖卫兵。」

希耶丝塔小声呢喃。

转眼间,那些人把拘束道具铐到亚伯身上。从脚踝陆续往上扣起层层铐环。《联邦政府》要再次将他幽禁起来吗?而且这次是真的永久不得解放。

「我会在世界的尽头一直看着、听着。你们无法逃避。和平不会到来,安宁永不实现。人只要活着,恶就会诞生。当此身腐朽之时,又会再次出现新的灾祸。」

即使连颈部都被铐上拘束器具,亚伯依然对着《调律者》们,或者对想必躲在什么地方观察着现场状况的政府高官们宣告:

「这份恶的意志,绝不会死。」

亚伯·A(亚森)·荀白克宣誓自己将来永远都会继续当个世界最糟的犯罪者。

这是对我们的挑战书。

假如想要否定这个邪恶的形式,就试着用不同的方法创造一个新世界吧──在这项目标达成之前,亚伯·A·荀白克都会继续扮演这个世界的威胁。想必这就是现在对于我们来说的妥协点。

「正合我意。」

随后,就在亚伯的头部即将被麻布袋套上的瞬间。

亚伯的左胸出现了一个大洞。

「啥?」

在场所有人见到这状况都大感讶异。连风靡小姐也是,希耶丝塔也是。接着,同样睁大眼睛的诺契丝抬头望向天空,小声呢喃:

「虚空历录。」

浮在天上半毁的倒三角锥物体《系统》──浮现有如巨大眼睛的纹路。简直像在窥视着我们或这个世界。

接下来的事情都发生在短短一瞬间。首先做出行动的《名演员》被地面长出来像水晶的东西固定住下半身,其他《调律者》以及我们也同样被神秘的水晶剥夺行动自由。

「……!难道是政府那帮人?」

然而我接着发现,束缚着亚伯的那些白衣卫兵们全都被完全封闭在水晶之中。看来这不是政府搞的鬼。

「不具意志的人没能承受啊。」

亚伯再次开口。他理解现在这个事态吗?

「应该是由于破坏了《系统》,导致修复程式启动了吧。它似乎想要从我身上夺回去的样子──夺回虚空历录。」

这次换成亚伯的下腹部开了个洞,让他当场睁大眼睛。

「意思说,那个、难道是……」

「这个地球的……世界的意志?」

渚与希耶丝塔都在袭来的水晶折磨之中抬头仰望天上。没多久后,那片天空就像玻璃般开始碎裂。

「──《重新启动(Reboot)》。它打算把一切当作没发生过是吗?」

下半身已经消失的亚伯看起来像在笑,又像感到哀伤。

「灾祸不会结束。」

最终如此呢喃后,亚伯·A(亚森)·荀白克完全从这个世上消灭了。

「×××!」

我立刻伸手,把手伸向消失的×××。

「……是谁?」

我究竟在对谁伸手?刚才在那里的是什么人?

我们一直以来究竟在跟谁交战?

「助手!」

有人在呼唤我。是希耶丝塔。她朝着我伸出手──我知道。我记得。我不可能忘记希耶丝塔──但是,为什么希耶丝塔会在这里?

她究竟是怎么醒过来的?

「君彦!」

渚呼唤着我──就在短短几个小时前,我记得渚好像对我传达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她讲了什么话?我又是怎么回应她的?说到底,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用名字互称的?

记忆逐渐变得模糊。

我们一路来都在跟《调律者》之一的《××》交战。具备《×××》性质的我,和那对手为了世界的秘密《××××》,有了一场又一场的战斗。然后……对了。就在刚刚,这场战役结束了。我记得最后的结果是──

「──!希耶丝塔!渚!」

我拼命把手伸向那两人。可是,我的身体已经无法动弹。

「别担心!」

渚说着。即便水晶已经侵略到颈部,她依然拼命地道出激情。

「无论忘记了什么,我们都会在一起。未来的我们必定会重新来过!」

……对,没错。只要是我们,只要这三个人,一定没问题。

希耶丝塔和渚是侦探。我是助手。

唯有这点,我记得很清楚。唯有这点,我绝对不会忘记。所以……!

「等到某一天,我们再次踏上拯救世界的旅程吧。」

面对最后露出微笑的希耶丝塔,我们都点头回应。

于是就在这一天,世界重生了。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