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章节

◆跨越空白而重启的故事

「就是这样,渚。虽然还是继续分头行动,不过就拜托你们啦。」

我在机场的候机室对着笔记型电脑画面中的渚轻轻低头。关于之前在管制塔得知的《大灾祸》之真相,我刚才已经先透过邮件告诉她了。

『嗯,夏露的事情就交给我吧。虽然说,我们现在只能靠大神先生就是了。』

据说在一年前回去当公安警察的大神,掌握到夏露目前加入了某个恐怖组织的情报,并做了进一步的调查。而现在渚也跟着他一起在探查那个组织的几处据点,但似乎还没有任何发现的样子。

「本来夏露应该是在追查风靡小姐下落的途中变得下落不明。所以正常来想,风靡小姐应该很可疑才对。可是……」

『君彦并不这么认为对不对?』

风靡小姐在那座管制塔与我们道别后,又开始单独行动。她虽然没有告诉我们详细的打算,不过应该是去尝试和《联邦政府》接触吧。

她这个人一向都是这样。当有事要找上头的人时,就只会一心一意专注于这件事情。我虽然也有拜托过诺艾尔,但目前还没准备好与高官们见面的手续。

『夏露果然是被卷入了什么意外状况吗?』

「是啊,虽然说,也不能否定她是刻意装成那样,但实际上真的像大神说的与组织成员会合,正在企图做出什么事情的可能性。」

不过,夏露会做那种事情吗?……或者说,她能想到那样需要动头脑的策略吗?照夏露的个性,她应该无论何时都会顺着自己的意思不断往前冲才对。既然这样,她现在究竟在哪里做什么事?

『总之,我会再试几天看看。不知道这次又要到哪个国家去呢。』

画面中,同样在某国机场候机室的渚伸了个懒腰。虽说现在是大学春假,但我们已经离开日本活动了好几天。她想必也累积了不少疲劳。

「米亚状况如何?她应该也不习惯在外面活动这么久吧?」

『啊,米亚回去伦敦啰。由于现在找回了世界的纪录,她说自己身为《巫女》的力量或许能够恢复。所以好像要回去钟塔把时间花在原本的工作上。』

原来是这样。虽然说不算安定,但毕竟《系统》还留在地球上。那么米亚的预视未来能力或许也有机会……

「嗯?等等。意思说,现在只有你和大神两个人?」

『咦?对呀?』

「你和大神两个人旅行吗!」

……这是、什么状况?

渚和大神两个人?从早到晚?而且连续好几天?

「我脑袋感觉要被破坏了。」

头好痛。总觉得周围的声音也变得好远。

『君彦?喂~?有听到吗?』

我把莫名苦涩的咖啡一饮而尽,重新面对画面。

「你转告大神一声:要是你敢做什么怪事,小心我用《特异点》还是什么的力量把你连同你的存在概念一起抹消掉。」

『好啦好啦。话说,要这样讲的话,你还不是跟希耶丝塔两人独处?』

渚隔着电脑画面半眯起眼睛瞪过来。

我们察觉世界确实正发生异变之后,趁着和政府取得联系之前的这段等待时间,我和希耶丝塔决定去实地调查那些异变。

『你不喜欢我和大神先生两个人在一起,自己却和希耶丝塔相亲相爱呀。』

「什么叫相亲相爱,这只是工作。」

这点从七年前以来都没有改变。

「怎么?渚,你难不成在为我吃醋?」

所以我把自己的事情搁到一旁不提,一如往常地如此随口抬杠。

『……不可以用那种方式欺负人家啦。』

结果渚用手指卷起自己的发梢,把视线别开。

那段遗失的过去,我并没有把全部内容都说出来。换言之,在《大灾祸》那天渚向我表达过的心意,我没有那么不识风情地讲出口。所以这是渚自己回想起来的──关于那时候她对我说过了些什么话。

『更、更何况,从那之后已经一年多啰?过了这么久的时间,人的感情也是会产生变化的喔?而且那个时候该怎么说,我大概是被那种气氛影响了而已,或者那个……』

渚满脸通红地,始终把眼睛瞥向一旁说着。

『可、可以暂时忘掉吗?』

唉,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宝贵记忆地说。

「好啦,那就一如往常啰?」

『……嗯!一如往常。』

虽然说,我们之间其实事到如今也不会因此变得尴尬怎样的,但既然渚这么要求就这么办吧。

「那么,意思说你还是一如往常的抖M,不管被谁如何欺负捉弄,我都可以把你的生气解读为内心实际上为了自己受到羞辱而感到喜悦是吧?」

『哪有那种事啦!为、为什么要把话题回溯到那种事情上!禁止欺负人!而且真要讲起来,我对待君彦时是会变成抖S的!』

「不不不,要回溯到那么久远之前才夸张好吗?你也只有最最最一开始的时候表现得有点像抖S而已,接着很快就暴露本性了吧?」

『    !我不理你了!你果然好讨厌!这个对女孩子的心情一点都不了解也不懂尊重的无个性、无机质、无风情男人!』

渚『砰砰砰』地敲着桌子,对我气愤大骂。你周围的旅客都被吓到啰?

「你们好像聊得很愉快嘛。」

就在这时,一名少女抢走我一边的耳机。

「渚,你要是太常生气,会糟蹋原本可爱的脸蛋喔?」

『……你是特地来挑衅我的吗?希耶丝塔?』

渚一脸怨恨地看着插入对话的希耶丝塔。

「你那种脸看起来就是会让人忍不住想捉弄呀。要小心喔?」

『这是被捉弄的人应该小心的事情吗!』

面对渚这些一百分的反应,希耶丝塔轻轻一笑。

「抱歉抱歉。我其实是要来拜托渚的。关于夏露的事情,就继续拜托你啰。」

希耶丝塔立刻切换表情,用认真的语气说道:

「我猜想,夏露的事情应该也全部都跟现况有所关联。我们接下来采取的任何一项行动,肯定都对于今后的世界具有重大的意义。」

一年前留下的残局,我们这次一定要收拾干净。

希耶丝塔如此表示后,渚也深深点头回应。

「希耶丝塔,差不多了。」

登机时间快到了。

为了调查世界的异变,我和希耶丝塔又将踏上几天的旅途。

「那么渚,下次见。」

『嗯,君彦和希耶丝塔也多多小心喔。像是距离感之类的。』

「那是什么提醒啦?」

◆黎明的承诺

为了确认世界的异变,我和希耶丝塔搭飞机来到的地方是南美。途中转机两次,到了目的地的国家后又往山中行进。

据希耶丝塔说,地球上有几处可称为《观测点》的场所,能够观察世界的平衡。例如在非洲北部可以见到四角锥状的巨石建造物排列的沙漠地带,或是位于北美被当成国界分隔两个国家的巨大瀑布。

不久前,《圣还之仪》刚结束后、希耶丝塔独自一个人不知去了哪里的时候,似乎就是去看了这些地方的状况。而我们这次的目的地,是位于南美高原地区的一座盐湖。以世界最平坦的场所闻名,当下雨时积的水滩又浅又广,听说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

而我们就在距离那座盐湖还算近的一间旅馆下榻过夜。这间专做观光客生意的饭店就连墙壁和家具都是用盐砖制作,非常符合盐城的美誉。我们在饭店附设的餐厅用餐,在水疗中心洗了个澡。

「累死啦。」

就这样,我回到房间便全身趴倒在床上了。我今年才二十岁,应该还不到体力衰减的年龄才对,但长距离的移动还是让我累毙了。

尤其这一年来,我过了太多和平的时光。平日白天上大学,除此之外的时间就到希耶丝塔创立的侦探事务所,工作内容也顶多是调查外遇或寻找宠物之类。好久没有像这样在世界各地到处飞了。

「希耶丝塔应该也累了吧?」

我翻身仰望天花板,如此搭话。

「……只有我一个人啊。」

接着想起了希耶丝塔不在这个房间。

虽然到餐厅吃饭时我们还一起行动,不过因为今晚饭店还有空房的缘故,希耶丝塔和我订了不同的房间。

「是没差啦,没差。」

反正就算在同一个房间,我们也不会特别做什么事。

确实,我们以前旅行时大部分都是一起过夜。不过现在比起那时候在预算上变得充裕许多。不需要互相顾虑地各自过夜应该也不错吧。

这下没有其他事情可做,而且身体累积了疲劳也是事实。于是我决定早早就寝。以日本的历法来算现在已经是初春,然而这个地区还有点寒冷。

因此我打开暖气,把被子盖到肩膀。这么说来,以前就寝时希耶丝塔还经常会向我提出「说些有趣的话来听听吧」之类的难题呢。我就这样回想着久远之前的回忆,闭上眼睛。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

下腹部忽然有种沉重的感觉让我睁开了眼睛。房间里光线昏暗,刚醒来的视野模模糊糊。不过可以确定……有个人骑在我肚子上。

「早安。」

是希耶丝塔。

她穿着一如往常的冬季用连身裙,低头看着我。

「……也太早了吧。」

现在才几点?窗外还这么暗,根本是天亮之前啊。

「……你爱赖床的习惯到哪里去了?」

「你是笨蛋吗?」

太不讲理了──这句怨言都还没讲出口,我就先打起呵欠。实在太困了。

「该工作啦。快点起来换衣服,准备出门。」

希耶丝塔说着,抓起我身上这件连帽上衣的绳子,一下绑起又一下解开地把玩起来。

「骗人的吧?不能等太阳出来再出门吗?」

「有些东西必须是这个时间才能调查啦。快,起床。」

她接着坐在我身上拉扯我的两边手臂。

「……好困。不想动。你帮我换衣服。」

「跟平常完全相反呢。来,双手举高。」

即使叹着气,希耶丝塔依然帮我脱掉了连帽上衣。

「哦?你现在还是有乖乖在锻炼身体嘛。很好很好。」

结果她接着又到处摸起我的上半身,满意地点点头。

「……你手好冰。」

「手心越冰的人心越暖啦。」

「……是吗?哦哦,不过确实有那种感觉。虽然隔着衣服不太明显就是了。」

「……好啦,下面你自己换喔。我先到大厅等你。」

希耶丝塔说着,不知为何匆匆下床走出了房间。我因为实在太困,搞不太清楚,但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十分钟后,我在大厅和希耶丝塔会合,前往盐湖。

「好冷。」

即便穿外套又戴手套加围巾,包得跟冬天一样,冷风依然吹得我全身发抖。四周还很昏暗。希耶丝塔用手电筒照着光,从浅湖采样湖水装进试管。

听她说是从这类《观测点》的水温与盐分浓度、大气中的特定元素成分或生态系的变化,可以测量出世界的平衡程度。虽然说,这只是我经过解读后的讲法。她实际上用了一堆艰深难懂的词汇说明,内容专业到我完全没办法理解。

不过,希耶丝塔肯定从以前就做着这样的工作吧。甚至从我连《名侦探》这个词的真正意义都还不知道的时期就开始了。

「希耶丝塔,你在那时期究竟知道了多少?」

例如《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的秘密、《怪盗》的真实身分、《意志》的力量以及《特异点》的事情等等。关于这些东西,她以前完全没有跟我提过。

难道说,那是为了保护身为《特异点》的我吗?希耶丝塔以前实际上对于世界的秘密究竟知道多少?

「你太高估我的实力了。」

希耶丝塔摇着不知加入什么药剂的试管,对我露出苦笑。

「意思说你并非像布鲁诺那样知道一切?」

「当时我的敌人终究只是《SPES》,除此之外的事情我根本无暇顾及。当时我双手能够抱起的东西并没有那么多。」

从前那段时期,我把希耶丝塔过于神格化了。

但真正的她同样是个人类,有喜怒哀乐的感情,只是懂得如何隐藏这些东西。而我只会依赖她那份坚强,丝毫没有察觉到希耶丝塔的双手已经被塞满。明明她光是右手握着枪,左手握着我就很吃力了。

「当时的我有给过你什么帮助吗?」

我对着希耶丝塔的背影如此询问。那时期,无知懵懂的我究竟给了希耶丝塔多少支持?我真的有以对等的立场走在她身边吗?

「你事到如今才变得这么不安?」

「我只是随便聊聊。」

对于我的逞强,希耶丝塔轻轻一笑。

「那三年中,我从没放开过你的手。这件事实,就端看你如何解读啰。」

「那、也就是说……」

「好啦。」

希耶丝塔不等我把话讲完,倏地站起身子。

「虽然还只是简易结果,但目前看来没有异状。」

「……也就是说,不坏也不好吧。」

之前希耶丝塔自己一个人去调查回来后,也讲过同样的话。看来即便我们找回了世界的纪录,依然还是没有变化的样子。

「可是就像尤克特拉希尔的种子在地球各处开始繁茂丛生一样,这个世界确实有变得奇怪才对……是吧?」

「嗯,既然如此,这搞不好也是地球本身的意志。」

希耶丝塔看着眼前广大的湖面,这么表示。

「《调律者》的使命本来应该是维持世界的平衡,但现在我们恐怕从那样的角色被汰换下来了。虽然不知道这究竟是原因还是结果,但我觉得这个地球似乎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准备迎接末日的样子。」

「……怎么会有这种事。」

难道说,《联邦政府》是在知道这点的前提下,打算放弃世界吗?

因为他们知道虚空历录陷入故障状态,《调律者》们已经无法再发挥拯救世界的力量吗──假若如此……

「都怪我让亚伯夺走了力量。」

当时为了抢回希耶丝塔的《意志》,我把世界的操控机制拱手交给了亚伯。

「都是因为我,害这个世界……」

一阵风吹过。

好一段时间,周围只能听到风声。

「天要亮了。」

被染成一片群青色的视野逐渐渗出橘色的光芒。

四周没有任何遮蔽物,放眼直达远方的整面湖水。仅有几公分的极浅湖面一如传闻,有如镜子映出天空的色彩。

「别担心。」

在水面上奔跑的声音传来。

映照出早霞的天空之镜中,白银色的天使如跳舞般跃动着。

「我会证明,你做出的选择并没有错。」

四周没有其他人,没有任何人听见。

在只有我和她的世界,立下了这段诺言。

「你拯救的邻人,将来必定会拯救世界。然后身为那个邻人的我,会证明你是正确的。」

湖面之镜中的天空在动。群青之云与阳光缓缓地、缓缓地流过脚边。我在那样的天空上踏出脚步,走向天使。

「原来你早起的理由是这个。」

就在这次,我要真真正正地站在她身边。

我们互相微笑后,一同注视远方天空的尽头。

◆革命前夜

难得早起的我们,后来很快就从饭店出发了。我问希耶丝塔是不是要前往下一个《观测点》,然而她的回答却是:

「有个人物必须去见个面。」

像这样瞒着我偷偷做什么事情的气氛,反而让我都感到怀念起来了。我们就这样坐着《黑衣人》的车子下山,往西南方移动。

「要见面的对象是敌是友?」

「嗯~这很难讲。」

在车后座,希耶丝塔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如此回答。看来这次要稍微绷紧神经前往现场了。

「话说,你有办海外保险吗?」

「别跟我确认这种恐怖的事情啊。」

「要好好把自己的真心话传达给重要的人知道喔?」

「说真的,你到底要把我带去哪里啦!」

途中我们休息几次,接连移动了十个小时以上,来到一座位于国界附近的城镇,周围是几乎看不到高楼大厦的郊外。车子最后停在一栋古老的房子前。

「这地方看起来很危险啊,房屋外墙跟道路上到处都是弹痕。」

「即使没有了重大的世界之敌,人的恶意与加害心依然不会消失。这个世界还称不上什么和平喔。」

我们走吧──希耶丝塔说着,打开后车箱拿出一个银色手提箱。里面装有何物自是不用说了。我也单手提着包包,跟在希耶丝塔后面进入眼前的房子。

这里原来是一间小诊所。也就是说,我大致可以猜到希耶丝塔要跟什么人见面了。那个人物就在诊疗室中敲打着电脑键盘。

「史蒂芬。」

一如之前遇过的状况,由于我刚回顾记忆没多久,因此和史蒂芬有种前几天才交谈过的感觉。但实际上我们有大约一个月没见面了。就在《圣还之仪》那时候,秘密协助布鲁诺的史蒂芬连同《革命家》与《名演员》跟我有过接触。

「《原典》还在你手上吗?」

史蒂芬停下打字的手,如此问我。跟之前那时候一样。他当时为了达成中止《圣还之仪》的目的,试图从我们手中回收《原典》。

「你们现在依然想要这玩意?」

我把自从那天以来都随身携带的《原典》从包包中拿出来。这是一本唯有面临重大选择的时候会让我看见未来的神秘书籍。原本是属于《巫女》米亚的东西,但她亲手交给了我。

「助手,把那交给史蒂芬。」

令人意外地,希耶丝塔竟如此催促我。

「……没问题吗?」

「这就是约好今天能够见面的条件。」

唉,她是什么时候做了这种交易?我无可奈何地将《原典》递出去后,史蒂芬对它仔细端详起来。不过想当然,《原典》并没有发挥什么效力的迹象。

「毕竟连我碰它也没有反应了。」

那本书虽然曾经帮助过我一次,但从那之后就再也没发动过。老实说,我本来考虑差不多可以归还米亚了。

「说不定,它已经完成了本来的任务。」

希耶丝塔如此分析后,史蒂芬表示:

「也许这原本是让《特异点》恢复力量用的道具。至于看见未来,终归只是发挥那项功能时的附加效果吧。」

这么说来,以前和莉露一起处理《百鬼夜行》的危机时,名叫《白天狗》的怪异说过:世界上有几种用来记录过去或未来的装置。例如《圣遗具》便是如此,那么或许这本《原典》也是那种装置之一。

「好了,白日梦。你找我有什么事?」

史蒂芬把《原典》又递还给我,并进入正题。

于是希耶丝塔轻吸一口气后,开口表示:

「反而是我要问你才对。史蒂芬,你在这里做什么?」

位于异国的小诊所。要说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应该只有身为医师的治疗工作而已吧?史蒂芬一直以来都不分国界拯救了许多人的性命。然而,希耶丝塔想问的恐怕不是这种事。

「史蒂芬,你曾是布鲁诺先生的同志。同样继承了那份遗志的《暗杀者》为了找回世界的纪录而到处行动,现在也尝试要跟上头那群人取得联络──那你呢?」

在眼镜底下,史蒂芬眯起眼睛。

「另外还有《革命家》和《名演员》呢?你们究竟在做什么?──不,你们实际上原本打算做什么?」

希耶丝塔的语气听起来彷佛在说:史蒂芬他们本来抱有某种特殊的企图,但如今已失败收场。

「这就是侦探的坏毛病。首先要巩固立场似地列举一堆事实,明显刻意把心中应该早已得出的结论往后拖延。」

简直是浪费时间──秉持效率主义的医生这么说着,又重新看向电脑萤幕上的电子病历。

「人家在讲你喔,希耶丝塔?」

「又没关系。反正无法理解侦探这种浪漫的人不管做什么都不行。」

她板着脸生气起来了。这位医生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吧?

「那我就代替人家问你吧。希耶丝塔,也就是说你想主张什么?你认为《发明家》、《革命家》与《名演员》原本究竟有何企图?」

我做为助手帮忙插话引导对话。于是希耶丝塔点点头后,道出连我也没料想过的假说:

「你们原本在布鲁诺先生过世后,打算把虚空历录占为己有。表面上装做继承他的遗志,但其实是要利用世界上所有人都遗忘了那东西的状况。」

史蒂芬依然保持沉默,不过还是有竖耳倾听希耶丝塔的推理。

「然而,你们后来发现搭载虚空历录的《系统》,已然不是像过去那样可以利用的东西了。所以你们放弃了它,而你就这样回来继续做个单纯的医生了。对不对?」

虚空历录根据使用方法,甚至可以改变世界的原理构造。

像亚伯以前就确实有过这样的企图,而希耶丝塔认为史蒂芬他们原本也想做同样的事情吗?

「可是希耶丝塔,史蒂芬以前也认同过要放弃虚空历录吧?当时就是因为《调律者》全体都抱有那样的意志,才能破坏掉《系统》的才对。」

「『那个时候』是这样没错。但那也是有所打算的。就如你当时的推测,只要虚空历录消失就不会再发生《世界危机》。他们也是期待着这点。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就算虚空历录消失,他们期望中的世界依然没有到来。」

房内持续了一段时间的寂静。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应该轮到谁开口,因此静待着那一刻。

「《革命家》妖华姬诞生于某国的贫民区。年轻时曾靠卖春维生,不过后来靠着坚定不移的《意志》获得出众的美貌与话术,主宰了世界的政治。而她为了从这个世界上消除所谓身分地位的概念,冀望获得虚空历录。」

总算开口的史蒂芬讲述起目前不在场的那些前同志们的动机。

「《名演员》全罩是个战争孤儿。他对于正义《意志》的讲究与坚持甚至到了看在旁人眼中显得异常的程度,结果不知不觉间让自己化身成了正义的象征。基于众人对他的信赖,让沉睡于世界各地的强力兵器的控制按钮都被托付到他手中。但他后来苦于自身那样的矛盾,因而决定还是要靠虚空历录的力量把世上所有兵器都消除。」

每个人都追求过自己的理想。正因为拥有意志,正因为怀抱强烈的心愿,所以会想依赖未知的禁忌。这和亚伯之间其实几乎没有差异。

唯一不同的是,《革命家》与《名演员》都曾决定等待过一次。他们没有把手伸向名为虚空历录的潘朵拉之盒,反而期待借由舍弃它或许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

然而,世界却没有改变。贫困、暴力与战争都没有消失。这是世界之智──布鲁诺·贝尔蒙多直到人生最后都在主张的事情。

「所以说,你们又再次希望得到虚空历录。」

为了改变世界,再次涌现念头。希望得到能够将《意志》转化为确切力量的《系统》。

「然而,那心愿已无法实现。」

希耶丝塔小声呢喃。

因为《系统》之光已然熄灭,失去了大半的力量。

「没错,所以你们也没必要继续对我们保持警戒了。」

史蒂芬看着放在我们脚边的手提箱,如此说道。

他这句话等于是承认了我们的假说。原来希耶丝塔访问这里的目的是为了确认这点。她想要弄清楚究竟谁是敌、谁是友。

「那么,史蒂芬,你当初又是想要利用虚空历录做什么事?」

即便已是无法实现的心愿,既然他当初背叛了布鲁诺的本意,最起码也应该把这点表明清楚。就在我如此思考并询问的时候……

「看来,我们姑且做了点准备是对的。」

希耶丝塔忽然举起手枪转向背后。脚边这个醒目的手提箱其实只是幌子。我们实际上在衣服里藏了行动起来比较方便的武器。

好啦,就让我来看看出现在我们背后的是《革命家》、《名演员》还是尚未见过面的敌人吧。于是我也转回身子,却对看见的景象感到惊讶。

「……小孩子?」

一名年约十岁的少年用发抖的手握着一把枪。希耶丝塔也对这位出乎预料的小小袭击犯惊讶得睁大眼睛。

「他是和我们现在讲的话题无关的来客。」

结果史蒂芬从椅子缓缓起身,为了只让我和希耶丝塔听懂而用日文如此表示。

「前几天,那孩子的父亲遭强盗攻击被杀了。不过在当时扭打之际,犯人也受了重伤被搬送到这间医院。然后由我执行手术,救回了一命。」

……哦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说明纵然简短,却充分让我理解了现在发生的事态。换言之,是复仇。由于医生拯救了杀害自己父亲的凶手,所以这孩子跑来举枪了。

「我来跟他讲。」

史蒂芬这么说着,让希耶丝塔放下枪。然后走到枪口依然在游移的少年面前。

「报复没有任何好处──这种话我不会说。但我的使命是拯救人命,这无关乎对方是善人或恶人。我是个医生。所谓医生就是这样的生物。光是今天,接下来我还预定要拯救七条性命。」

即使面对小孩子,他也不会让自己的哲学妥协。不过最起码有弯下膝盖,看着对方的眼睛传达想法。

「再说一次,我不会说什么报复没有好处之类的话。所以当将来有一天我辞去了医师的工作,而你依然带着这把枪的话,到时候再来找我吧。在拯救了所有自己能救的生命之后,我愿意死于你这发子弹。」

现场寂静许久。最后,少年擦拭着泪水离开。

「史蒂芬。」

希耶丝塔对着穿白衣的背影说道:

「你希望透过虚空历录实现的心愿是──」

「──白日梦。」

史蒂芬打断希耶丝塔,转回身子。

「身为前《发明家》,我有一项情报必须告诉你们。明天早上,你们再过来一趟吧。」

等我结束七件手术之后──

他如此表示后,难得露出淡淡的笑容,摆荡着白衣转身离去。

那就是我们见到史蒂芬最后的笑脸。

◇冰之大国与虚空的历史

「似乎再一个小时左右就会抵达了。」

敲敲门走进房内的大神先生向我告知,我们搭的船即将到达目的地。看来整整一天以上的海上生活总算要结束了。躺在床上的我「啪」一声阖起正在读的文库书。

「谢谢,那我们再过一下就必须收拾准备了。」

这躺与大神先生一起寻找夏露的旅程。途中到访的好几个候补地点都扑空,因此我们现在正前往下一个国家。

「这里很冷。你要充分注意自己的服装。」

「嗯……希望这次可以找到人。」

与夏露失联后已经过了大约一个月。我很清楚她是个身经百战的特务,但就像君彦他们说的,假如这个世界现在依然处于《大灾祸》之中,最好还是尽早确认夏露的安危。

「大神先生,也感谢你的协助了。」

我对这位前代理助手再度鞠躬致谢。要是没有大神先生,我们寻找夏露的行动就连个头绪都没有了。

「我只是尽到公安警察的分内工作而已。」

大神先生说着,准备掏出香菸,却又像打消念头似地停下他的手。这是顾虑到我在场吗?

「真是不坦率呢。」

「我不懂你在讲什么。」

他很明显易懂地装傻,并且从耐热水壶中倒汤出来递给我。

「很烫,小心喝。」

「某人绝对不会做这么贴心的事。」

我脑中浮现着某位青年不起眼的面容,对杯口呼呼吹气。

「这么说来,大神先生为什么现在依然在当公安警察呢?」

我啜饮着杯中的热汤,不经意如此询问。

大约一年前,大家以为世界已经变得和平,于是大神先生卸任了《执行人》的职位。然而他却像这样再次当起可谓正义使者的职业。

「就跟你继续当侦探是一样的理由。」

大神先生很干脆地回答,让我不禁「这也对」地笑了。

「意思说,直到大神先生辞去公安警察的那天之前,你都不会告诉我你的本名啰?」

当初在政府介绍下和他初次见面时,他递给我的名片上只有简单写了「大神」而已。当然,我有问过他底下的名字叫什么,但他却说无法告诉我。这是由于公安警察的身分较为特殊的缘故。因此说不定就连「大神」这个姓氏都只是个代号而已。

「我并没有什么名字。」

大神先生把背靠在墙上,难得露出淡淡的苦笑。

「我是个孤儿。有的只是虚假的名字而已。」

「……是这样、呀。」

我听出他这句话的真义。那恐怕不是说他没有户籍的意思,不是他真的没有名字的意思。但那个名字只是制度上为了识别个人,所以某个人物方便起见分配给他的称呼。

也就是说,跟从前的我一样。无论是什么人在市区公所为我登记的名字,或是养育设施的大人们给我取的绰号,我自己都没办法融入其中。那些称呼对我来说,听起来都只是单纯的记号。

「既然这样,哪天我跟你一起想吧。」

因此我对大神先生如此提议。

杯子里的汤还很温暖。

「你的名字,我跟你一起想。假如遇上必要的时候!」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也从挚友口中获得了现在这个名字一样。

「……好的,到时候就有劳你了。」

大神先生轻轻一笑,走出房间。

一个小时后,我们的船抵达了目的地的港湾。下船的只有我和大神先生两个人。接着度过一段长长的桥,我们顺利入境了这个国家──密佐耶夫联邦。

「这里连国境管制站都没有呀?」

我不记得途中有把护照交给任何人,但过完那座桥后,我们便已踏足到密佐耶夫联邦国内了。

「还真的空无一人呢。」

这不是什么比喻。我在四周完全看不到任何人影。简直就像为了拍摄电影而搭建的巨大布景。不过,这确实符合大神先生事前告诉我的情报。

「是的,这并非什么玩笑。密佐耶夫联邦是个虚拟国家。」

走在我旁边的大神先生口吐着白雾如此说道。

历史上曾好几度将世界大战的伤害防堵到最低限度,并且活用国内丰富的资源做贸易活动,在经济上也扮演世界领导角色的大国──密佐耶夫联邦。这就是对我们一般人来说的常识。然而……

「假如要将世界统一管理,就必须有一个像这样具备绝对强大国力的虚构国家。」

大神先生对我说一句「我们走吧」,并继续往前进。

「绝对的正义、绝不扭曲的国际基准。假如没有像这样的概念做为依靠,我们很快就会感到迷惘。而产生了迷惘到最后,人必定会被天生的恶意所引导──如此一来等待着我们的,便是《世界危机》了。」

「……所以说,构想出了密佐耶夫联邦这个正义的虚拟国家吗?即使借此欺骗全世界的人民,也是为了守护暂时的和平?」

不过,这么大规模的骗局……要骗过全世界几十亿人,真的有可能吗?又不是像隐瞒UFO存在的某航太总署。

「我们在历史或社会课堂上都会学到,而且电视新闻上也经常在报导呀……」

「是的,我以前也是这么相信。不过,如今就能明白了。那些全部都是《系统》创造出来的虚构历史。」

──哦哦,对了。虚空历录。

原来我们一直都活在虚假的历史之中。

「南极大陆──这才是这块土地真正的名字。」

这里原本是一块冰雪大陆──大神先生这么说明。

「怪不得会冷成这样……」

「在这座有如舞台造景的城镇另一头,据说至今依然是一片冰天雪地。」

我们穿着厚厚的外套隔绝寒风,并且朝前方很快就能看见的一座像高塔的建筑物走去。据大神先生说,他和政府关系人预定在那里会面的样子。

「不过话说回来,真亏你有办法跟政府取得联络呢。」

我们能够搭船到这里来,肯定也是因为有这项约定的缘故。明明君彦和希耶丝塔似乎迟迟没办法联络上高官地说。

「将这类的麻烦事务处理妥当,就是身为优秀助手的职责。」

「呜哇,要是让君彦听到,他大概会气得满脸通红吧。」

就这样,我们进入建筑物中。里面的装潢有如一栋空荡荡的办公大楼。还是跟屋外一样没有半个人,但基础设施似乎很完备,有电力可用。

「夏露真的会在这块土地吗?」

「终究只是可能性而已。不过假如那位特务真的企图对政府发动恐怖攻击,应该也非常有可能踏足这座密佐耶夫联邦。」

你姑且预备一下──大神先生说着,递给我一把枪。

「难道说,夏露会趁我们和政府高官接触的时候……?」

「一切保险起见。」

大神先生背起一如既往的大镰刀,带我走到电梯大厅,按下上楼按钮。

「你想必很久没用枪了,请问需要教你怎么用吗?」

「有时候冷静想想,我应该只是个女大学生吧?」

我们保持着适度紧张感的同时也随口闲聊着,坐进电梯,来到最顶楼。这里似乎就是和政府关系人约定会面的场所。

「景色好棒。」

我忍不住这么呢喃。这地方有点像是瞭望台,可以透过整片的玻璃窗望见远方。这座城镇虽然无人,却有公园、戏院、集合住宅区。难道是虚拟国家的一种范例模版吗?

「──咦?」

然而就在这时,我不经意感到奇怪。

但具体上讲不出哪里奇怪。例如这城镇周围都被大海围绕,海上可以看见巨大的浮冰在漂流。不过考虑到这里原本是一块寒冰大陆,这应该也是很理所当然的景象。那么,我感受到的不对劲到底是──

「名侦探!」

这时忽然传来大神先生的叫声。

我回头一看,发现有一群戴着白色面具的男人们手拿武器蜂拥而来。

「《联邦政府》才是恐怖分子啊!」

◆Leveler Slayer

隔天早上,我和希耶丝塔依约来到诊所首先看到的,是碎玻璃散落一地的玄关。于是我们不约而同地互看一眼,拔枪戒备。

抱着警戒的同时,我们快步赶往昨天那间诊疗室。互相点头示意后,由我把门打开的瞬间,希耶丝塔将枪口举向房内──但她紧接着很难得地惊讶僵住,于是我也赶紧踏入诊疗室中。

「史蒂芬……!」

在房内看到的,是鲜血淋漓地垂着头的发明家。他背靠着墙,手脚瘫软地坐在地上。从胸口延伸到腹部的严重撕裂伤,被血染成深红色的白衣。即使从远处看起来也不像还活着。

「到底、是谁?」

首先闪过我脑中的,是昨天那位拿枪现身的少年。

但我不认为那小孩能够制造出这样的惨状。至少可以确定,这伤口绝对不是子弹造成的。

「助手。」

首先赶到史蒂芬旁边的希耶丝塔叫了我一声。

「还有微弱的气息。」

「……!真的吗!」

我小心翼翼地不要踩到血滩并靠近过去。希耶丝塔一边确认着史蒂芬的脉搏一边点头回应我,表示他还活着。

「不过当然照这样下去还是很危险,必须快点治疗。」

「对,快送他去医院……」

话虽如此,但这里就是医院。而遇到这种时候能够仰赖的神医,现在就倒在这里。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助手,安静。」

希耶丝塔忽然把食指放到自己嘴前。

我竖起耳朵,微微听见脚步声。于是带着警戒转头一看,发现有好几名穿深色西装的男子排列在那里。

「是《黑衣人》……」

恐怕是预先已经制定了某种机制,当史蒂芬遇上什么万一的时候,他们就会自动赶到现场吧。我记得之前听说过布鲁诺生前也有设定类似的保险机制。

「看来只能暂时交给他们了。」

「嗯,想必连遇到这种时候应该将他搬送到哪里都有预先讲好吧。」

于是我站起身子,希耶丝塔也立刻跟在我后面。

「希耶丝塔?」

然而就在准备走出诊疗室的时候,希耶丝塔朝杂乱的桌面注视了几秒钟。在那里有一张看起来像是城镇结构图的素描画。

「没事,我们走吧。」

希耶丝塔轻轻摇头后,我们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屋外。

就这样离开诊所的我和希耶丝塔,暂时回到下榻的饭店。为了讨论刚才那起事件,我们来到人少的交谊厅坐了下来。

「……真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我深深坐到椅子上,瘫软无力地仰望天花板。

史蒂芬是否平安?再说,有办法治疗他的人物真的存在吗?我记得史蒂芬有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改造为机械,因此应该不可能搬送到普通医院吧。

「希耶丝塔,关于这件事你怎么想?」

究竟是谁攻击了史蒂芬?为什么他会陷入遭人杀害的事态之中?

「现场没有监视器之类的东西,所以目前只能推测。」

希耶丝塔回想着刚才看到的现场状况说道:

「昨天深夜下了一场雨,现场也有留下很多脚印。我想昨晚去过那里的足迹应该很容易锁定身分。」

「你认为犯案时间是在昨天晚上?但如果是这样,我觉得《黑衣人》赶到现场的时间也太晚了吧?」

史蒂芬应该会安排当自己发生什么危险的时候能够立刻让《黑衣人》知道才对。但实际上却是我和希耶丝塔先到达现场。

「这点确实令人在意。目前能够想到的原因,或许是《黑衣人》方面也发生了什么问题之类的。」

「这样很难说只是偶然啊。那你推测犯案者是什么样的人物?」

「诊所玄关被严重破坏,显示应该不是熟人犯行。虽然这种状况通常会怀疑是强盗入侵……但我不认为史蒂芬会输给一般的盗贼。」

「也就是说……凶手是实力匹敌甚至超越《调律者》的强者。而且杀害史蒂芬这件事本身就是凶手的目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从我们昨天拜访诊所到今天早上的这半天内,到底是谁把史蒂芬……

「助手,电话。」

听到希耶丝塔这么提醒我才发现,我放在桌上的手机正在响。但老实说,这种状况下我没什么心情接电话。

「或许是女孩子打来的喔?」

「你当我是什么啦?」

我不得已下只好拿起手机。然而就在看到萤幕上显示的名字时,我立刻按下接听钮。

「诺艾尔?」

这并非因为对方是个可爱的女孩子。是因为我们有委托诺艾尔帮忙联系政府高官,而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这么晚才联络,非常抱歉。』

在电话中的诺艾尔如此道歉后,我听到她又稍微吸了一口气。

『然后请让我再致歉一点。这通电话首先是为了传达另一项紧急消息。』

从她的语调已经能充分听出来,那将是一项坏消息。于是我把通话切换成扩音模式,让希耶丝塔也能听见。

『《革命家》妖华姬与《名演员》全罩,就在昨晚不知遭到什么人袭击了。』

我和希耶丝塔一瞬间对上视线。

最糟的事态发生了──这点已是不言而喻。

「那两人状况如何?」

『……目前只知伤势危笃。』

也就是说,状况不容轻忽。就跟史蒂芬一样。

「原来如此。关于我们这边状况的情报是不是也有传到你耳中?」

『是的,就在刚才。意思说这下有三名《调律者》不知被什么人试图杀害了。』

同时在不同地点发生的猎杀调律者行动。我们刚才为止的推理认为凶手只专注于杀害史蒂芬,但这下状况变了。不只是史蒂芬,我们必须思考凶手同时盯上这三个人的理由。

「受害者之间的共通点,第一个会想到的是……反抗《联邦政府》的成员、吗?」

假如这样想,《暗杀者》加濑风靡或许也要算入其中。

还有一部分的《黑衣人》也是。

「助手,因为这样就断定敌人是《联邦政府》阵营还言之过早喔。」

「嗯,我知道。毕竟这样问题就会变成具体上的凶手究竟是谁了。《联邦政府》真的能够雇用到足以让三名《调律者》陷入这种危笃状态的刺客吗?」

『关于这点,君彦大人。』

电话中的诺艾尔这时插入对话。

『其实有传言说,《联邦政府》雇用了从前退役的《调律者》成为自己的卫兵……但由于我虽然身为高官也只是有名无实的立场,关于这部分的内情了解得并不详细就是了。』

……原来如此。既没殉职也没有沦落为《世界之敌》,始终身为英雄的历代《调律者》们──要是那些人成为敌方……

「就算是我们也无法大意呢。」

「是啊,等一下告知米亚她们好了。」

毕竟下一个换谁在何时成为敌人的目标都不奇怪。

我们接着沉默片刻。

『然后,关于之前那件事,我也要报告两位。』

诺艾尔如此说着,换到下一个议题。她所谓之前那件事,应该就是我们委托她帮忙联系《联邦政府》高官们的事情。

『其实自从那场《圣还之仪》后,我也没见过其他的高官们……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不过上面那些人现在有可能都在密佐耶夫联邦。虽然长久以来那个国家都被称作虚拟国家,但我听说最近突然开发得很迅速。』

「……等等,虚拟国家?你在讲什么?」

不知怎么,好像冷不防冒出了很重要的关键字。

「助手,拘泥于那部分会让话题难以进展,等一下再说。」

「又是只有我没办法进入状况?」

太奇怪了,明明最近像这样的情形已经逐渐减少地说。

「诺艾尔,我们能够到密佐耶夫联邦去吗?我记得那地方除非有很强大的人脉否则是无法入境的。」

『……我试着安排看看。其实就在不久前,我听说有客船通过那附近的海域。虽然不清楚那艘船是否有入港,不过我们应该也值得提出申请看看。例如以调查这次事件的名义。』

「原来如此。毕竟对方要是拒绝,等于在说《联邦政府》方面有什么亏心之处了。」

这在某种意义上是类似威胁的做法。虽然敌人有可能是老练高手,但我们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抱歉,也给诺艾尔添麻烦了。」

『……不会的。我没做什么。』

我还远远不及爷爷大人呢──诺艾尔小声呢喃。

「布鲁诺应该也没想过要让可爱的孙女勉强自己一步登天追上他吧。」

我并不是要鼓励她什么的,只是将自己所认识的布鲁诺·贝尔蒙多说给诺艾尔听。

「我想如果是那男人应该会说:比起自己现在知道什么,更重要的是今后让自己了解什么的意志。」

电话另一头霎时有如惊讶吸气似地停顿了一下。

『谢谢你。』

即便看不到脸,但我隐约感觉到诺艾尔深深鞠躬。

「你可以像之前一样叫我哥哥喔?」

『真是不错的提议呢。妹妹我,为了哥哥什么都愿意努力的。』

诺艾尔最后轻轻一笑,道声『再会』后挂断电话。总不能让心情永远黯淡,于是我拍打自己的脸颊,重新提振精神。

「…………」

「…………为什么要那样盯着我?」

希耶丝塔不知为何一副很傻眼似地半眯眼睛看着我,接着回应一句「没事」后站起身子。

「我有事情要处理。你去做你应该做的事。」

「还是老样子,给的指示这么随便啊。」

我发了一下牢骚后,希耶丝塔忽然停下动作转回头。

「你有什么怨言吗?哥哥大人?」

(插图009)

◆不愿天明的灰姑娘

后来,希耶丝塔真的丢下我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不过我们从以前就是这样。讲好听一点是信赖的证明。当希耶丝塔不在的这段期间,我要完成自己应该负责的工作。而目前的当务之急,就是把这次可谓《猎杀调律者》的事件告知我们周围的人。

我首先联络上的是米亚、莉露与斋川三个人。米亚不出所料地对于自己的《巫女》力量尚未恢复而没能预言到这场危机感到懊悔,莉露也对于自己现在实质上等于《魔法少女》退役状态而没能帮上忙的事情道歉。至于斋川如今已和这类的台面下世界保持距离,专注于偶像活动。没有和《联邦政府》直接对立的这三个人,目前应该不会遭遇危险才对。

不过米亚和莉露依然表示「今后若有自己可以做的事情绝对会帮忙」,而斋川也提出「我会永远守护着让各位能够回来的日常生活」这样可靠的宣言。顺道一提,如今在斋川家当女仆的诺契丝也透过斋川转告了「要是你明明左拥右抱两位侦探却还输掉,我绝不原谅」,这样一句不知为何在这些人中最为严厉的训话。

如此这般,我一边和同伴们联络,一边又和诺艾尔继续讨论今后的方针,等待着希耶丝塔归来。

过了大约半天,希耶丝塔总算联络说她事情办完了。于是我告诉她自己在饭店的酒吧,并且坐在吧台喝着度数较低的酒等她来会合。

「久等了。」

侦探以莫名盛装打扮的姿态现身了。身上穿着微露背部的连身裙,耳朵与颈部都戴着平常不会戴的装饰。连头发也比平常轻盈,比平时更加明显的妆容已然不是少女,而是一位成熟的女性。

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总觉得问这种话好像很不解风情,因此我改问她究竟去跟谁见了面。

「德拉克马。」

坐到我旁边的希耶丝塔很干脆地回答。

「我想说要请他帮史蒂芬动手术。然而其实用不着我去见他,他也已经赶过来了。」

原来如此,或许当初设定的机制上就是发生状况时不只会通知《黑衣人》,也会联络德拉克马。我以前听说他在史蒂芬底下工作,看来这点到现在也没变。

「似乎会是一场很漫长的手术。」

「唯有密医能够拯救密医,是吗?」

德拉克马原本是在《SPES》做研究的科学家。虽然令人心情复杂,但有些性命或许也只有他能拯救吧。

「……不过,为什么跟德拉克马见个面需要打扮成这样?」

只要想想那男人从前在研究所对希耶丝塔和渚干过什么事,他肯定不是希耶丝塔会想积极见面的人物才对。

「就是因为这样呀。」

希耶丝塔的侧脸浮现淡淡的微笑。

「我不但没有输给你,还长大成人变得这么漂亮了──这与其说是在呛德拉克马,或许应该说我想对某种更加巨大的存在挑衅。」

这样会不会反而更幼稚呢?──希耶丝塔如此笑着,那双碧眼看向我。

「不,才没那种事。」

我注视着她的脸表示。

「你很漂亮。」

唯有这句话,我觉得要好好讲出口才行。

希耶丝塔顿时有点惊讶地睁大眼睛,接着柔和垂下眼角。

「我也喝一杯好了。」

「你要喝无酒精的喔。」

我知道啦──她带着些许不满,向酒保点饮料。

「到头来,只要史蒂芬的意识不恢复,我们就无法知道事件的真相。」

我重新针对这次的《猎杀调律者》事件提出话题。现在不只是《发明家》,就连《革命家》与《名演员》都陷入昏迷状态,让我们根本无从问话。

「嗯,不过让我在意的是,史蒂芬在前一天究竟想告诉我们什么?说不定跟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联。」

哦哦,就是我们准备离开时,他说过自己身为前《发明家》有一项情报必须告诉我们。那么他总不会是遭到杀人灭口……

「今天早上,在诊所桌上有一张不知是哪座城镇的结构图对吧?」

希耶丝塔把杯子放到嘴前并如此说道。

「哦哦,这么说来你那时候在看啊。那张图有怎样吗?」

「我具体上还说不出那有怎样。不过那城镇浮在海上呢。」

「呃……那与其说城镇,应该是一座小岛吧?」

「这也对。可以这么说。」

不过──希耶丝塔说着,注视杯缘陷入沉思。难道还有什么事让她在意吗?但或许因为没办法马上想出答案,她最后放弃思考并喝了一口杯中物。

「刚才诺艾尔跟我联络,说我们似乎可以到密佐耶夫联邦去啰。」

她顺便也告诉了我令人在意的虚拟国家究竟是什么东西……老实说,那实在不是能够轻易理解的内容。当中存在着我所不知道的世界真相。不过正好,这次就让我们去亲眼见识它的真面目吧。

「而且渚和大神似乎也到那里去了。虽然大概因为讯号差的缘故,回讯很慢就是了。」

「这样呀。那或许夏露也……」

「对,包含这次的事件在内,也许全部都会在那里有个了结。」

从一年多前持续到现在的《大灾祸》也总算能够结束。

我把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你酒量也没好到哪里去吧?就只会提醒别人。」

「我是那个啦,虽然会喝到脸红没错,但不会醉啊。」

「哦?不过你有时候会喝到双眼茫茫,一直反覆叫我的名字就是了。」

……有这种事吗?好像有过。不,好像比例还满高的。难道说最应该禁酒的人其实是我吗?

希耶丝塔淡淡一笑,品尝杯中的无酒精鸡尾酒。接着,她白皙的喉咙「咕噜」地动了一下,让我的视线忍不住被吸引过去。

「你变成熟了。」

「你也是。」

回头想想,从希耶丝塔在空中对我伸出左手以来,过了大约七年的岁月。

「话虽如此,但认识以来的时间也仅有人生的三分之一啊。」

「目前还是啦。」

「目前还是?」

「或许有一天会变成一半,变成三分之二,甚至几乎全部喔。」

我心脏顿时用力跳动。看来可能真的喝太多了。于是我在心中苦笑着,并「希耶丝塔」地叫出名字。

「等这起事件,或者说这次的事情都告一段落后,我有话想对你说。」

「你这种讲法会不会把死亡旗标立得太明显了?」

这句当场吐槽让我们忍不住相视而笑。

「姑且问一下,是很重要的话?」

「至少是我讲出口的前一天晚上会睡不着的程度。」

这样呀──希耶丝塔说着,把头发勾到耳后,看向我的脸并露出微笑。

「我会好好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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