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章节

◆誓约方舟

「总算见到面啦,《联邦政府》。」

在一栋可以称作是寒冰宫殿的建筑物中,我们见到了政府高官们。

宽敞的大厅里,十几名高官坐在台上排列成一整排的椅子上。然后在他们中央则是摆了一张像是王座但没人坐的椅子。

「恭候多时。」

一名脸戴面具的高官如此开口。

是艾丝朵尔。对我们来说关系最深的政府人物。

「既然要说恭候多时,我倒是觉得你们可以更早联络呀。」

站在我旁边的希耶丝塔吐着白雾,如此讽刺对方。

我们一再经由诺艾尔与政府联系,直至今日才总算到达这个场所。途中一路转乘飞机与客船,花了一天以上的时间,才来到这座由虚空历史创造出来的寒冰虚拟国度──密佐耶夫联邦。

「关于这点实在深感抱歉。无奈我们的工作实在繁多。」

「我在讲的,不是指最近的事情喔。」

结果希耶丝塔眯起眼睛,用锐利的眼神凝视艾丝朵尔。

「我从七年前就已经接受你邀请了。」

艾丝朵尔陷入沉默。在现场紧张的气氛中,我开口问道:

「希耶丝塔,你在说什么?」

过来这里的路途中,我们对于来到这里之后的行动方针拟定了某种程度的作战计画。但刚才希耶丝塔这句发言就连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嗯?哦哦,你不用在意没关系。」

「拜托你不要一下子就做出剧本以外的举动好吗?我会错乱。」

「你如果想要成为剧中的主角,就要更懂得随机应变才帅气喔。」

就这样,我们一如往常的对话让心情稍微放松后……

「既然舞台都已经准备得这么齐全了,这次你们总会回答我们全部的问题了吧?」

我对着艾丝朵尔──或者其他任何一位高官也好──如此开口询问。

这里明明在室内却依然很冷,外面更是走出一步就在冰雪大地上。只要绕过这栋建筑物到另一侧,似乎就能看到稍微像个虚拟国家的街景,但目前这里还是一片未开发的寒冰大陆,因此我希望能尽快切入正题。

「看来你们也已经回想起一切了。」

他们终究还是由艾丝朵尔当代表开口说话。

「是啊,与《怪盗》间的战斗、《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的真面目、《大灾祸》爆发当天发生的事情,我们都回想起来了。不过,你们倒是记得多少?」

难道说,《联邦政府》阵营在我们找回记忆之前就记得全部了吗?

「我们同样没能完全逃过《虚空历录》强制执行《重新启动(Reboot)》造成的影响。只不过,我们持有能够在最起码的程度下复原纪录的道具。因此我们做为《联邦政府》应当执行的工作非常明确。」

能够复原纪录的道具──虽然她没有具体形容是什么东西,但应该就类似我们使用过的《圣遗具》吧。百鬼夜行之主《白天狗》也说过,世界上有好几种那样的道具沉睡着。

「那么,世界现在正逐步面临毁灭──你们也有这样的自觉是吧?」

「是的,世界即将结束。很遗憾的是,由于将《系统》破坏的结果导致地球的寿命缩短了。而被选为结束手段的,正是尤克特拉希尔。」

说来很是讽刺──艾丝朵尔用丝毫不带感情的声音如此说道。

「──意思说全都是我们的错吗?」

错在那天我们选择了舍弃虚空历录。或者更早之前,错在我把《特异点》的力量交给了亚伯。

「我们无意责备。」

令人意外的是,艾丝朵尔竟为我们讲话了。

「实际上,当时若非你们破坏了《系统》,亚伯·A(亚森)·荀白克毫无疑问会成为这个世界的管理者。如此一来,恐怕地球会更早迎接毁灭吧。」

她这种拥护说词莫名有种不自然的感觉。虽然就理论上来讲确实没错。我所背负的罪恶感也因此减轻了些许。

然而,艾丝朵尔会讲这种话吗?至少在《大灾祸》的那一天,她主张过那样的选择将会导致的危险性。可是她现在又这样坦然接受了世界陷入危机的事实。为什么?

「你们有什么保险方案是不是?」

换言之,《联邦政府》早有在研拟解决这场灾祸的策略,所以才会表现得如此从容不迫。即便遭遇世界《重新启动》也能保持一定程度记忆的他们,在这一年内不可能无所作为。

「方舟。」

希耶丝塔小声说道。

「有一天,神哀叹于恶人增加过多的世界,决定引发大洪水将人类一扫而尽。但神的心中依然抱着一丝的希望,认为怀抱正义之心的人类应该依然存在,于是让少数的人类与动物们坐上一艘船。」

那是任谁都起码听过一次的古老传说。

而那艘船的名字取自造船之人,称为──挪亚的方舟。幸运坐上那艘船的人类与动物们撑过为期四十天的大洪水而幸存下来,成为了新世界的祖先。

「艾丝朵尔,你们打算在这个世界实际重现那段神话,对不对?为了只让自己这些人能逃过灾祸。」

为何明知世界即将毁灭,《联邦政府》却无所作为?看起来无所作为?是不是因为他们只想到自己……或者只想让经由政府挑选过的人类逃过这场《大灾祸》?所以将这段看似和平的一整年空白时间都用在准备这项计画?──这就是希耶丝塔得出的结论。

「然而,有可能妨碍这项计画的存在现身了──就是《情报屋》布鲁诺·贝尔蒙多。即便在《重新启动》后的世界,他依然持续追求真相。所以你们《联邦政府》为了抖出包含他在内的危险因子,而利用了《圣还之仪》对不对?」

政府企图借由那场赞颂和平的典礼,让《调律者》们退役。例如让《调律者》们完全舍弃《意志》带来的力量,以免妨碍到他们自己的计画。因为他们知道,世界的毁灭已经无可避免了。

「…………」

不只艾丝朵尔,在场所有高官都化为了不讲话的人偶。然而在这个场合的沉默,等于是肯定假说。

「夏露在哪里?」

这下就连夏露变得行踪不明,都有可能跟《联邦政府》扯上关系了。

「夏洛特·有坂·安德森的父亲乃《联邦政府》的高官。他有资格让自己的亲属坐上《方舟》。」

总算,从艾丝朵尔口中说出了《方舟》这个关键字,这完全符合希耶丝塔刚才说过的概念。不过侦探之所以能推测出这样的假说,其实是有理由的。

「这样呀,意思说夏露就在这里啰?」

希耶丝塔手指着脚下说道:

「在这艘名为密佐耶夫联邦的巨大方舟上。」

我们现在脚踏的这个国家,或者说寒冰大陆的一部分──密佐耶夫联邦本身就是一艘航行于海上的巨大《方舟》。

「史蒂芬偶然为我们留下提示。就是描绘了这个国家一部分的结构图。」

那张图乍看之下只是描绘了公园、戏院、集合住宅等等街景的素描。然而希耶丝塔一直感到很在意,为何那座城镇会浮在海面上。另外在城镇中还画有一座像高塔的建筑物。在希耶丝塔眼中,那座塔似乎看起来像船只的桅杆。

史蒂芬为何会有那样一张图?是不是他身为《发明家》有扯上什么关系?但不管怎么说,他留下了一项讯息。

「我们现在就乘坐在挪亚的方舟上。」

现场持续好一段时间的寂静。

「是的,你说得没错。」

侦探的推理说中了。

「吾等《联邦政府》的关系人、在台面上世界的政界要人、财团、贵族、具备特殊血统的人物们──目前也依然在花时间筛选乘客。」

「……贵族──禄普怀兹家也是吗?」

所以诺艾尔·德·禄普怀兹才会虚有其名地被分配到政府高官的头衔。

「崩坏后的世界要有谁幸存──这是一项必要之种的筛选。」

──果然。他们的目的并非平息《大灾祸》,而是逃过《大灾祸》。在他们心中早已没有拯救世界的打算了。

「为了这样,所以你们企图杀害史蒂芬吗?」

另外还有革命家与名演员。因为他们有可能会揭发政府这项计画。

「不,那件事情与我们无关。」

「骗人。」

我拔出手枪。虽然比预定时机稍微早了一点,但也没差了吧。

「你们有充分的动机要杀害史蒂芬。」

明明都承认了如此狂妄的《方舟》计画与绑架夏洛特的罪行,却唯独对《猎杀调律者》的事情想装作不知情吗?

「等等,助手。」

令人意外地,希耶丝塔把手伸到我前方。

「其实唯独关于这件事,我也还不抱什么确信。」

「骗人的吧?我都已经拔枪啦。这样教我怎么收回啊?」

「那我就不管啰。不过你想想看。假若凶手真的是《联邦政府》阵营的人,在袭击史蒂芬之后应该会回收放在桌上那张图吧?」

……确实是没错啦。那意思说,那件事情并不能断言跟《联邦政府》有关系吗?

「另外,还有一点我不了解。」

希耶丝塔微微皱起眉头。

「如果搭上了你们所谓的《方舟》,真的就能从《大灾祸》带来的毁灭中幸免于难吗?这艘船究竟要往哪里去?」

不是只拿神话当比拟的文字游戏,政府究竟有什么理论根据能说明这艘名为密佐耶夫联邦的巨船可以从地球的寿命……从尤克特拉希尔的侵略中逃过一劫?

「若想知道这点,请先答应我们的提议。」

艾丝朵尔这才终于讲出了这次跟我们见面的理由。

「只要发誓服从我们,就正式招待你们也搭乘这艘《方舟》吧。」

大厅墙上忽然投影出几个影像,上面映出几个熟悉的面孔。

「米亚、莉露……!」

「还有唯、诺契丝也……」

我和希耶丝塔看到那些影像都瞪大眼睛。人在故乡的那些女孩面前,都有戴着面具的高官挡着去路。那些人影我以前也见过,印象中各自的代号好像是《都柏文》和《奥丁》的样子。

「……这、这是在威胁吗?」

「只要接受我们的要求,我们也会拯救她们。」

正常来想,这应该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吧。世界已经确定会灭亡,但现在只要乖乖别做抵抗,我就能搭上神所创造的救生船,而且同伴们也能一起过来。如此绝佳的条件或许绝不能错过──但是……

「很抱歉,我不能接受那种提议。」

希耶丝塔朝天花板开了一枪。直直往上高举的滑膛枪,是让人挥散天真美梦的号令枪。

「因为我的工作是拯救世界。」

那是之前在盐原上的承诺。

少女与世界──为了证明我过去做出的选择没错,少女此刻选择了不只拯救伙伴,更要拯救世界。

「我们不会放弃这个世界。」

语毕,希耶丝塔抱着枪往前冲。

面对一群毫无防备的《联邦政府》高官,名侦探不可能会输。眨眼之间,希耶丝塔已经跳跃到艾丝朵尔眼前。

「──有劳你了,《执行人》。」

金属激烈碰撞的声响传来。希耶丝塔水平一扫的滑膛枪,被一把巨大的镰刀弹开。身穿黑色西装,头发后梳的男人站在那里。

「大神。」

前侦探助手,现任公安警察,同时拥有《执行人》头衔的大神阻挡在希耶丝塔面前。我才想说为什么都联络不上他们,原来是这么回事。

「渚被抓为人质了是吧?」

「……抱歉。」

大神顿时扭曲表情,他很明显是被迫上场战斗的。

「希耶丝塔,这下要怎么做?」

我向暂时退回来的侦探询问行动方针。

「要跟大神交手,还是去救夏露跟渚?」

「兵分两路吧。你想负责哪一边?」

「我个人对大神还颇有感到火大的部分,就帮我把他打得落花流水吧。」

「呃,是我要帮你打喔?」

我是没差啦──希耶丝塔说着,轻轻微笑。

于是我将现场交给希耶丝塔,自己转向背后。

「我一定很快就回来。」

「等你回来时全都会搞定啦。」

◇世界与少女的中心轴

「那么……」

助手离去后,我重新面对《执行人》大神。

紧紧包住身体的黑色西装,隐约让人难以亲近的表情。虽然身材比助手高,也锻炼得比较紧实,但给人的印象却莫名相似。假如助手稍微再长大一点,会不会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若真如此,必须叫他多锻炼一下笑容才行呢。」

照这样子的话,像初次见面的小孩绝对会怕得不肯亲近。

「姑且警告你一声,我没办法手下留情喔。」

听到我这么说,执行人顿时眯起眼睛,握紧外观像巨大镰刀的武器。

「看来我现在站到了相当复杂的立场。守护夏凪渚是我的使命,但也不能因此对你造成伤害。」

「你讲的话可真是天真呢。」

执行人,我跟你无冤无仇。

而且我也很感谢你努力想要守护渚。不过……

「很抱歉,我这个人是属于比较能够撇除私情的类型。」

在面具高官们注视之中,我毫不迟疑地扣下滑膛枪的扳机。

「…………」

被闪开了。不,或者应该说对方好心闪过了。瞄准颈部的子弹射过虚空,击在地板上弹了一下。身为一名《调律者》如果只因为这点攻击就丧命,也很让人伤脑筋的。

趁着对方些微失去平衡感的机会,我一口气缩短距离。当成剑水平一挥的滑膛枪,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大镰刀挡下。但那终究不是便于行动的武器。在双方贴近的状态下,我接着朝对手侧头部踹出一记上段踢。

「那么大一把镰刀应该不太适合拿来战斗吧?」

我的脚踢到对方举起的左手臂。虽没击中目标,依然达到了相当程度的效果。执行人当场往后拖滑了几公尺。

「选武器时重视外观可是会后悔的喔?」

「哈!要这样说,你那把滑膛枪还不是一样?」

「……嘴很行嘛。」

我记得他的武器好像是继承自上一代的《执行人》。名字叫什么来着?他的上一代和我还没有什么交集便殉职了。

然后现役的他──大神,是在我沉睡的期间上任《执行人》。印象中是在助手跟《魔法少女》组成搭档的时候,《联邦政府》选上他担任渚的代理助手。而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反过来说,我对于《执行人》知道的情报也仅此而已。当我醒来时他已在不知不觉间和渚与助手认识,加入了我们的圈子。而且像现在也会这样为了渚拼上自己的生命战斗。

「为何你会想要守护渚到那种程度?」

假设他们之间最初是从有所盘算的搭档关系起步的好了。

那现在呢?难道他内心萌生了特殊感情?

「战斗中胡思乱想小心被杀喔。」

一口气逼近眼前的执行人举起大镰刀水平挥来。

「哦?你试试看呀?」

我把上半身往后仰,让刀刃伴随阵风通过脸上方,接着顺势把双手伸向后方撑住地板,靠后滚翻的诀窍朝后方拉开距离。

结果大神立刻又跳向我面前。他即使面对持枪的对手也一点都不迟疑。我只好在姿势还没站稳之前就开枪──但这时对方早已进入看穿弹道的动作。保持架着大镰刀的姿势将左肩往内缩,保护可能成为要害的左胸与脸部。

「反应能力不错呢。」

一方面由于我姿势不稳的缘故,子弹最终只有削过对方的左肩。我本来以为即便如此也能多少阻止对方的动作,但这想法却太天真了。或者我可能太小看他了。就算左肩喷溅鲜血,执行人依然朝我挥下镰刀。

「下次可不保证会再点到为止了。」

大神把差点就要落到我脸上的镰刀往上拉回。

其实从他对镰刀握柄施力的程度,我已经看出他无意击中我了。然而,假如他拿出真本事,假如他接下来真的打算杀掉我,恐怕我光是把档位提升一档还不足以应付。

我站起身子,拍掉裙子上的灰尘。虽然刚才一开始我揶揄过他,但或许我应该想想看他光靠那一把武器就能胜任《调律者》的理由──另外……

「喏,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对准备再次进入迎战架势的执行人问道:

「你在担任渚的代理助手之前,是不是也在什么人身边过着战斗的生活?」

就在刚才,他面对举向自己的枪口立刻把左肩往内缩,保护自己的要害。这动作本身绝不算差。然而凭他的瞬间爆发能力,应该也能像一开始展现的那样直接闪过子弹才对。

可是他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不是因为对他来说这样反而是比较自然的战斗方式?当时大神并不是靠着把左肩往内缩来保护他自己本身,而是将大镰刀连带往右边靠,试图保护本来应该会在那里的某个人。

「你那不是单独一个人的战斗方式。看起来比较像总有什么人在自己身边,而为了支援那个人的行为。」

而且那动作是在紧急之中做出来的,并非短短一两年能够让身体熟练的战斗方式。可见在渚之前,他就有个长年一同战斗的搭档。

「大神,你到底──」

「──比起那种事,名侦探,我倒想问问看关于你自己的事情。」

大神逼近距离,将镰刀挥过来。

「你真的是从前的你吗?」

「什么意思?」

我惊险架开对方的攻击,并摸索对方这么询问的意图。

「我在问你是不是那个《名侦探》希耶丝塔本人──不,这应该是当然的。你就是你。然而,我莫名感觉你已经不如从前的全盛期。」

变得普普通通了──大神如此表示。

「我无意责备。毕竟你有一段漫长沉睡的空窗期,而且这一年来也被虚假的和平所蒙骗。然而你从前那有如大白天的幻想般强大的实力,如今明显衰弱许多。」

我们隔着大厅中的好几根支柱,上演着枪击与斩击的攻防战。

确实,论攻击次数是我比较多。但是到现在却还没能解决对手,难道真的一如他所说是我的实力变得普普通通了吗?真是太失礼了。

「假设我现在变得不像是《名侦探》好了,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不,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若其中存在最大的原因,恐怕就是那个男人。」

君冢君彦──大神说出这个名字。

「你为了对君冢君彦过去做出的选择──不是拯救世界而拯救少女的决定表示肯定,如今才试图亲手拯救世界。这不是和从前完全相反吗?你现在的行动基准全部都是君冢君彦。明明从前是你主动将他卷入这边世界的。」

这么说确实没错。我从前在一万公尺高空任命君冢君彦为助手后,真的是把他搞得团团转。

毕竟我也是第一次以这样的形式结交搭档,不太熟悉适当的做法。但现在回头想想……我可能有一点点太勉强他了。而他总是叹息抱怨我不讲理,为我生气,也偶尔泪水盈眶,但始终没有辞去助手的工作,愿意一再被我卷入麻烦之中。

「可是,如今反而是君冢君彦变成了轴心在运作。我有说错吗?」

大神高举镰刀。我当成护盾的支柱被打出夸张的裂痕。

「这就是你做为《名侦探》变得普普通通的理由。也就是说,你从故事主角的位置跌落下来了。」

镰刀的刀尖抵到我面前。

「从主角宝座退下的你,真的能够拯救世界吗?」

不只是执行人,面具高官们也各个低头俯视着我,等待答案。

「你似乎误解了什么。」

听到我这么说,大神微微皱起眉头。

「确实从七年前的那天开始,我把君冢君彦卷入了自己的故事之中。主角终究是侦探,而他是助手。所以我做为《名侦探》才能保持着强烈的意志,也借此为武器与《世界危机》奋战。」

然而,这其实是表里一体的事情。

「就像君冢君彦一直被我卷入状况一样,我也一直握着他的手。即使隐瞒着许多秘密,即使知道自己不久后将会到达极限,我依然直到最后一天都没有放开他的手。心中不断祈愿着,能再多那么一天。」

这是为什么?因为他成为了比我想像中更优秀的助手吗?因为在旅行途中对他萌生了特别的感情吗?──都不对。

「打从最初,君冢君彦就存在于我的中心了。」

真正的开始并非在那片天空上。而是在那之前──我接受《联邦政府》一项搜索间谍的委托而到访日本的那天。就在我与那个表情看起来莫名寂寞,让人怎么也无法放下的少年K邂逅的那瞬间,命运便已注定。

这跟他是《特异点》之类的设定毫无关系。那些都只是后来才加上的东西。打从第一眼见到的瞬间开始,我就无可自拔地被他吸引了。

这种状况,要怎么称呼来着?……不,怎么可能?才没那种事。居然偏偏是我,对他……

「你在笑什么?」

执行人讶异地询问,紧接着惊讶得睁大眼睛。

我伸手握住他抵在我面前的大镰刀尖端,站起了身子。

手掌不痛,甚至连血都没流。这就是证明了。证明我的想法没有错,证明这份《意志》正是能击败灾祸的武器。

「……!」

大神也许是禁不住与我拉开距离。但又不能这样拖着,迟迟不做出了断。毕竟握有审判权的面具高官们正静观着这场胜负。

「名侦探,你终究主张要让君冢君彦继续当故事的──当这个世界的中心轴,是吗?」

「那就是命运。很遗憾,无论我也好,你也好,那群只会坐在王座上的国王女王们也好,大家都只能将世界托付给一名看起来很不起眼的青年。」

你们觉得这太不讲理了吗?

但很可惜,那句台词早已登记商标了。

「让我为你表示同情吧,必须总是待在那男人身边最近的位子。」

执行人最后苦笑一下,放低重心。胜负即将定局。

「谢谢,不过我其实并不感到困扰。」

我举起爱枪,瞄准目标。

「被自己迷上的男人搞得团团转,意外地是很愉快的事呢。」

◆英雄为了拯救世界

与希耶丝塔分头行动后,我独自一人在宫殿中搜索着。

奔跑在长长的走廊上,一间接一间地确认房间……然而,上锁的房门实在太多,感觉没有什么搜索得很详尽。

「……渚,夏露。」

那两人究竟在哪里?是被关住了吗?我一层楼又一层楼地往上找,最后打开一扇门,来到通往邻栋的联络通道。

「……!好冷。」

正确来讲,这与其说是通道还比较像天桥。

直直延伸到几十公尺前方邻栋的桥。屋外是黑夜,静静下着雪。虽然视野很差,也只能过桥了。于是我用手机照亮脚边,在桥上前进。

不久后,从另一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我把头抬向前方,发现前面几公尺处有个人影。身穿白袍、脸戴面具的男子,是《联邦政府》高官。

「你是?」

向政府高官询问代号本来是没什么意义的行为。但我之所以很自然地问出口,或许是因为内心隐约有种预感。

「我姑且自称是《罗特》吧。」

这个名字我曾经听过。是从前据说引导夏露到达《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沉睡之地──管制塔的政府高官。再配合刚才艾丝朵尔讲过的话,点与点便连成了线。

「你就是夏露的父亲吗?」

高官摘下面具,丢到一旁。在黑夜中,祖母绿色的眼睛闪烁着光芒。不会错,他就是夏洛特·有坂·安德森以前在寻找的那位下落不明的军人父亲。

「可以让个路吗?我是来救你女儿的。」

罗特用轮廓深邃的脸看着我,打量似地眯起眼睛,最后用低沉的声音「没那必要」地回答。

「不需要你做任何事,那孩子已经可以得救。因为她将坐上《方舟》。」

啊啊,他果然是站在那种立场。正如艾丝朵尔所言,罗特打算让女儿……让夏露逃过《大灾祸》。

「夏露她怎么说?」

「当然,她说会上船。因此才断绝了跟你们的联络。」

「你在骗人。」

我举起枪。

「只有自己得救──那样天真的理想是那家伙最讨厌的东西。」

夏洛特·有坂·安德森总是为了探求苦难前方的光明而奋斗着。我很清楚,她是这样一位特务。

「你可以开枪看看。」

罗特的眼中似乎一瞬间闪过浑黑的光芒。

接着,枪声响起──回过神时,我已扣下扳机。我本来没有开枪的打算,但由于感受到罗特的杀气,让身体擅自动了。

可是也许该说理所当然地,子弹没有击中目标。这是一座很窄的桥,没有退路。即便如此,罗特依然只靠着最低限度的动作闪过了突如其来的子弹。

「我是那孩子的父亲。我最理解那孩子。」

「所以别自作主张地代替我女儿发言──你是这个意思?真要讲的话,我也不想做那种事。」

那家伙和我的适性极差无比,每次见到面就只会互骂。我万万没有想过自己居然有一天要领会那种人内心的真情,还要讲出来给她本人的骨肉亲人听。

「不过,机会难得。就让我听听看你的想法吧。」

对于自己那么严重的家庭问题置之不理,对于有坂梢也从未出面协助。这男人到底是躲在什么地方观望着夏洛特独自一人克服这些难关?

「你究竟把女儿……把自己的小孩当成什么?」

我回想起从前那个甚至赌上自己性命守护小孩的男人,那张令人怀念的面孔,并握住手枪。我很清楚这玩意派不上用场。但即便如此,我依然抱着最起码的敌意将枪口举向对方。

「这样啊,没有家人的你无法明白这点吗?」

我放在扳机上的食指沉陷两公厘。

「想必你吃了不少苦吧。即便那就是像我们这种人类必须背负的宿命。」

然而出乎预料地,罗特竟由衷感到同情似地降低嗓音。

「《特异点》与《调律者》──与世界的根本会扯上关系的人,总是生来背负着业报。」

「……业报?」

「没错,扮演这类特殊角色的人,都是从羁束或因果之中切离出来诞生于这个世上。或者当后来成为英雄之时,会断离原本存在的桩炼。」

现在到底在讲什么?罗特不等我提出疑问,又继续说道:

「你从不觉得奇怪吗?为何生来举目无亲的你周围,会如此巧合地聚集和你类似境遇的英雄们?」

听他这么一说,我脑中浮现几个面容。

在孤儿院长大的两名侦探,失去父母而成为巫女的少女,父亲殉职离世的暗杀者,一族皆被连根铲除的吸血鬼,活了百余年却没有骨肉亲人的情报屋,羁绊比家人更深的挚友离自己而去的魔法少女。

「这不是偶然。」

雪势渐强。我的身体冷透至骨。

「背负使命拯救世界的人,注定失去其他可能成为重担的存在。为了不让自己误判天秤的倾斜方向。为了避免自己搞错应当拯救的对象。」

「……!你的意思是《调律者》们为了拯救世界,从最初就命中注定丧失世界以外的东西吗?」

「成为这类英雄的候补们也是一样。为了让他们随时可以舍身奉献世界,会将与其有关联的因缘通通切除。这一切都是透过《系统》制定的规矩。」

──怎么可能?那么难道说,斋川会失去父母,夏露会丧失弟弟,全都是因为守护这个世界的强制力──因为英雄必须选择世界,而非自身的邻人。

「我对那样的世界感到疲倦了。」

罗特感到寂寞似地扭曲表情。

「原来如此。你……」

不是选择世界,而是希望选择自己的邻人吗?

舍弃做为英雄的使命,即便使世界人口的百分之九十九都灭绝,也要让夏露……让女儿坐上《方舟》。希望至少拯救自己的家人。

「Singularity(特异点),既然是选择了侦探而非世界的你,肯定能够明白吧?」

啊啊,对了。我也是选择了邻人。选择了少女。

我抛弃《特异点》本来应该完成的使命,救了两位侦探。这样的我,如今没有资格否定罗特。

白雪越积越深。

我们没有彼此交战的理由。我早已放下手中的枪。接下来,罗特只要静静等待,等待我自己主动退开。

「正因为如此,我那时候才会托付出去。」

听到我忍不住开口,罗特一脸讶异地注视过来。

「没有选择世界的我救了侦探,但相对地,我乞求她们协助。将一同拯救世界的意志托付给了她们。」

人在生命告终之时会托付遗志。但其实应该不只有这样。当人迷途时,当无法选择自己本来应该选择的选项时,当自己对于无从反抗的命运感到疲惫时──我们可以将意志而非遗志托付给他人。

「罗特,你应该也曾是如此吧?」

距今一年多前,正是罗特将夏露引导至《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所在的管制塔。在《联邦政府》的高官们都不希望那个潘朵拉之盒被触碰之时,唯有罗特为女儿夏露指引了道路。

「你其实也曾希望什么人走上自己没能选择的那条路吧?」

你也曾经希望在追求理想、痛苦挣扎之中寻找出可能性不是吗?也曾经将那样泥泞的心愿尝试托付给女儿不是吗?

「你比起任何人都要明显察觉到夏洛特的坚强。」

所以托付给她了。就像我托付给希耶丝塔一样。

将自己有限的双手抱不住而掉落的重要东西,托付自己身旁的什么人帮忙捡起来。这样的行为即便称不上美丽,但连接延续的意志确实存在。

「我们想必只能借由这种方式活下去。」

冰冷的雪渗入双肩。双方陷入漫长的沉默。唯有这宛如冻结般的寒意,我们最起码必须接纳并忍受。

「没错。」

最后,罗特开口了。

「曾经是那样没错。」

然而,那是过去式。从前的罗特也抱着跟我同样的想法──然后现在为此后悔了。既然如此,他接下来只会采取一项行动。

「……!」

霎时,从下方传来爆炸声响。脚下的地板同时剧烈摇晃。

接着又连续两次、三次的爆炸,转眼间让天桥开始瓦解。那是不仅限于《特异点》,凡有碍事者皆葬送的陷阱。

这里目测距离地面三十公尺以上,掉下去包准没命。但这点不只是我,罗特也是一样。假如正常战斗,罗特想必能够将我秒杀。然而他现在却出此手段的意思是……

「同归于尽的觉悟,是吗?」

他不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也正因为如此,只能背负着那份责任投身虚空,剩下全部交给命运做决定吧。

「可恶……!」

有种内脏都浮起来的感觉。脚下的地板四分五裂,我的身体眨眼间开始呈现自由落体。

「抓住!」

有人在叫唤。一片黑暗之中,我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对方,那影子便靠近过来。我在掉落的同时,使尽力气将右手伸向那名人物──

「唉咕!」

──结果整张脸撞在对方身上,害我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就这样呈现被人抱住的状态,我的身体大幅摆荡,简直有如游乐园的刺激游乐设施或高空弹跳。我紧抱着对方,听风声咻咻地吹过耳边。

「喂,你要抱到什么时候?」

甩荡幅度渐小后,有人在我耳边如此细语。我的视野好黑暗。但这并不是因为屋外的黑夜,而是我的脸紧贴在对方的身上。

忍不住「抱歉」地道歉之后,我缓缓抬头,看见了有点不满地叹着气的夏洛特·有坂·安德森。

她的手抓着一条看起来很牢靠的绳索,看来刚才是利用空中荡秋千的诀窍在半空中抓住我的。

「原来你平安无事。」

「还不是因为你一直不来救我,所以反过来变成我来救你啦。」

夏露咧嘴一笑的脸蛋很红。毕竟天气这么冷,也许她搞坏身体了。

即便如此,这位特务想必还是努力奋战过一场。拼命对抗诱人的理想,等待我或侦探前来。

「……抱歉,我们来晚了。」

「别说那么多了。你抓好。」

夏露操作发射绳索的机器,让身体往上升。毕竟现在天桥崩塌,下去反而比较危险。

「我没有要你抓得这么紧呀。」

「我怕高啦。」

我终究是勉为其难地把脸颊靠近夏露的脸,将自身安危托付给她。

「罗特怎么样了?」

下方都是天桥崩塌后的瓦砾。不过仔细一看,在瓦砾堆中绽放有一朵巨大的花朵。彷佛是被那花瓣保护着般,隐约可以看见白色的人影在上面。

「尤克特拉希尔似乎在这片寒冰大地也孕育着生命喔。」

……原来如此。罗特是被它保护了。但尤克特拉希尔真的会那么巧合地保护罗特吗?

「其实我也是刚刚才被那女孩拯救的。」

顺着夏露的视线望去,可以看到那朵花旁边的瓦砾上还有另一个人影。是恐怕因为血统的缘故,唯一能够干涉尤克特拉希尔的少女。

「……怪不得,她就算成为人质也能平安无事啊。」

少女这时注意到我们,于是隔着遥远的距离用那双赤红眼眸看过来,似乎比了个Ya的手势。

「就是这样,我们已经没事了。你还有事情要做对不对?」

这边交给我吧──夏露如此表示后,我们回到了原本那座天桥的旁边。

「要说服你老爹感觉会很辛苦喔?」

「是呀,我再去跟他谈谈,正面交锋看看。」

夏露的一头金发被风吹起。她想必也有做好演变成战斗的觉悟吧。即使看起来有些寂寞,但特务依然抱着坚定的决心露出微笑。

(插图010)

「别担心。最坏的状况下我大不了赏他个巴掌,也会把他拖到妈妈面前去。」

我忍不住睁大眼睛,接着苦笑。

「原来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我出场的份啊。」

不过这样就好。这样才好。于是我转身离去。

「君冢!」

不知何时,印象中以前好像也有这样被她叫住过。

「我很高兴你会来救我。」

我背对着她举起右手回应,然后赶赴下一个战场。

◆100亿光年远的圣域

「话虽如此,但也只是跑回原处而已啦。」

我沿着漫长的楼梯往下奔跑,并如此自嘲。在刚才那地方,我什么都没做到。我的说服直到最后都没被罗特听进耳里。果然──我虽然不想用这样简单两个字逃避,但还是只能托付给夏露的意志,或者她的骨气了。

即使状况变得不妙,那里也有渚帮忙应付。因此我现在必须做的工作,是将这件事告知希耶丝塔和大神。只要知道本以为被抓为人质的渚其实平安无事,大神也就没有服从艾丝朵尔跟我们战斗的理由。

「虽然说,大神搞不好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了。」

只是在高官们的监视下,他不得不演这出戏。既然如此,他想必也不会跟希耶丝塔真的厮杀才对。

「时间已经拖延足够。」

剩下就是跟政府高官们之间的战斗。假如没能劝服,最坏的状况下可能就要硬拼了。无论有任何理由,都不能只有自己搭上《方舟》逃跑。不能放弃世界。

说到底,他们究竟打算如何靠《方舟》逃离《大灾祸》?真的只有这个国家能安全无虞吗?我们有必要从他们口中问出个中玄机。只要有大神与希耶丝塔协力,这点应该也不难实现。

就这样,我奔过长长的走廊,总算回到原本的地方。接着只花几秒钟把手撑在膝盖上调整呼吸,然后推开又大又重的门。

「──什……」

连惊愕也称不上,单纯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泄出。

在大厅深处的台上,希耶丝塔被一把剑刺穿腹部。接着剑被拔出,希耶丝塔缓缓往后倒下。

「希耶丝塔……!」

来不及了。鲜血飞溅的希耶丝塔毫不抵抗地从阶梯滚下来。

我拼命动着快要打结的双脚,试图冲向她身边。但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用剑刺穿希耶丝塔的元凶从台上轻飘飘地飞落下来,一瞬间便挡在我前方。

「你难道以为我是个从不站上前线,只会坐在宝座上发指令的人吗?」

是艾丝朵尔。

有如寒冰的青蓝色剑抵在地板上,言外之意表示不允许我继续往前。

看不到其他高官。在场只有我、艾丝朵尔与倒在地上的希耶丝塔。另外定神一看,还有另一个浑身是血趴倒在台上的男人。

「连大神也是……」

……这么说来,之前诺艾尔有提过。谣传中《联邦政府》雇用了退役的前《调律者》当自己的卫兵。然而照现场状况看来,这并非什么卫兵,而是艾丝朵尔自己──

「我没有要对你出手的意思。」

面对忍不住摆出警戒动作的我,寒冰高官用一如往常的声调表示:

「纵然《系统》已发挥不出昔日的功能,唯有《特异点》的存在依然是特别的。我们无法杀害你。」

「……讲得可真好听。就在刚刚,我才差点被另一位高官炸死的说。」

「但你现在依然活着。到头来,《特异点》就是这样的存在。」

「意思说你反正也杀不死我,就不杀了?」

「我以前应该也说过,我本来就是主张要让你活下去的稳健派呀。」

特异点──艾丝朵尔用这头衔如此叫我。

「请搭上《方舟》。这就是我让你活下来的理由。」

「简直莫名其妙。像我这种不安定因子,照理讲你们应该不要吧?」

至少罗特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才会试图借由消灭我来确实达到完成《方舟》的目标。

「是的,到《方舟》完成之前的确是如此。然而在那之后,我们总有一天会需要你的力量。且让我先循序渐进为你说明吧。」

就这样,艾丝朵尔开始解答我一直感到在意的疑问。

「我们要搭船前往的地方,是《未踏圣境(Another Eden)》。」

好久没听到这个词了。我记得最早是在《圣还之仪》即将举办之前,布鲁诺提起过这个词。未踏圣境──据说可能是某个未知的国家、未知的大陆,乃至尚未观测到的卫星,是连《联邦政府》都无法出手干预的sanctuary(圣境)。

「你所说的那个圣境,究竟在哪里?」

难道就像隐藏《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的那个管制塔一样,是必须透过什么作弊招式之类的方法才能抵达的地方吗?

「且让我在此向你公开秘密吧。」

如今能够阻止我们泄漏的《系统》也不存在了──艾丝朵尔如此说着,把最后的世界秘密告诉我:

「所谓《未踏圣境》,乃指不同于这里的另一个地球。」

哈!──不知是惊讶还是傻眼的笑声差点从我口中冒出。然而,艾丝朵尔也不可能在如今这种场合胡言乱语。

「说是『另一个』或许不算正确。应该可以称作是无数平行世界的其中一个世界。」

艾丝朵尔接着一项又一项地开始向我说明关于《未踏圣境》的事情。她表示我们居住的这个地球其实不过是多重宇宙的其中一个地球;另外也有跟这个地球有着几乎相同历史的星球,或者发展出完全不同文明的星球。

但无论哪一个世界都存在的共通点是,名为虚空历录的概念才是管理地球的头脑。而当那个《系统》一如字面上的意思崩坏的时候,地球就会面临末日。她说这就有点像是在无数展开的多重宇宙之中输给了生存竞争。遭灾祸破坏而失败的样品最终只能化为宇宙中的尘埃。

艾丝朵尔用更为科学、更为地质学或天文学的讲法解释了这些东西。单用一句「你骗人」要反驳是很简单,而且那样做心情也会比较轻松。然而正因为不是骗人的,现在这位寒冰人偶(Ice doll)才会握着剑,然后击败希耶丝塔。这不是我可以靠感情论随便否定的问题。

「……这就是亚伯以前提过的另一个秘密吗?」

那家伙曾经说过,这世界除了虚空历录之外还隐藏有另一项重大秘密。原来,我们到最后都没有找到那个答案。

「因此我们接下来将乘坐《方舟》,前往《未踏圣境(Another Eden)》。」

话题接着又回到这点。那就是居住在这颗星球上的我们能够摆脱灾祸的唯一方法。

「具体来讲,你们要怎么前往那地方?」

总不可能是让这块大陆像巨大太空船一样飞过去吧。

「以概念来讲就是利用一种你以前也使用过的《门》,不过应该没有必要现在详细解说吧。」

「那我再问一点:难道没办法将整个地球……让全体人类都跨越到另一个世界吗?有什么必要搞得像神话一样,还特地筛选物种?」

「让《方舟》移动需要使用到《系统》残存的所有能量,但这并不足够操纵到多达八十亿人类的程式──而且,坐船抵达的世界同样存在有其他的文明。到时候,我们将是外来种。」

你应该能理解这代表的意义吧?──艾丝朵尔如此说道。

「……生存竞争是吗?」

就算摆脱灾祸找到了另一个星球,我们终究是寄宿在那里的身分。若想支配当地,毫无疑问会爆发争端。为了避免这种状况,我们需要明白自己的立场。而现在就是为此做物种筛选──由自己亲手淘汰不要的同胞。为了能够悄悄地寄宿在新世界的小角落。

「正因为如此,我们需要有你。不是像《名侦探》这类以殉职为前提的存在,而是身为《特异点》的你。」

我差点把右手伸向插在腰间的手枪。

「在新的星球上,我们希望尽可能避免与原住民交战。然而假若遇上逼不得已的状况时,身为《特异点》的你将能成为我们的武器,成为与对方交涉的材料。毕竟你是个难以预料会在何时何种条件下引爆的兵器。」

「……也就是说,你要我当活祭品?」

艾丝朵尔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一直主张要让《特异点》的存在活下来的吗?一切都是为了有一天让我成为人类的盾牌,踏入《未踏圣境(Another Eden)》。

「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没有,假如你要拒绝,和你一起坐上《方舟》的同伴人数或许就会一天一天地减少吧。」

这毫无疑问是并非单纯口头讲讲的威胁话语。

她不只现在对希耶丝塔动手了,下次还会盯上渚和夏露。或者就像这次派遣了其他高官一样,对斋川、诺契丝、米亚和莉露造成危险。

「来吧,《特异点》。为了拯救我们的世界,上船吧。」

「为了、拯救世界?」

「没错,你的选择将会创造这星球的明日。」

──原来、如此。假若不管是否坐上《方舟》这颗星球终究要毁灭,协助保全人类物种也能算是拯救了这个世界。而能够完成这项任务的人只有我的话……

「别担心。」

艾丝朵尔的声音让我不禁抬起头。

「我在此承诺,没能被《方舟》选上的人们,将会由我们来继承遗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答案便决定了。

「我拒绝。那不是我们这些幸存下来的一方可以讲的话。」

所谓的遗志,本来应该是唯有托付的一方才能讲的话。假如活下来的人们依然主张要继承遗志,那终究是为了只有自己幸存下来的事实赎罪的一种方便。当人死后,留存下来的人根本无法再为故人做任何事。

而且不只遗志,意志也是一样。为了实现心愿付出全力、燃烧激情,在竭尽一切力量之后,我们才终于能将它托付于人,才终于有权利托付给别人。这并非任何人光靠简单的话语就能实现的事情。若有人真的能够办到这种事,那也唯有将延续《意志》的行为本身视为使命的人们。

「你有这等程度的觉悟吗?」

我提出的这个问题,同时也是一种自省。现在的我同样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有资格托付意志。虽然刚才在罗特面前我讲得好像这点已然是事实,但正因为如此,或许我此刻必须确认。当时没有选择世界的我,向为了托付意志而拯救的邻人确认。

「受不了。说什么以殉职为前提的职位也太失礼了吧?」

熟悉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下个瞬间,枪声响起。艾丝朵尔接着跪下,子弹贯穿了她的右脚。

「──为什么?」

艾丝朵尔没有回头,但依然察觉敌人是谁而感到惊愕。

「哪有什么为什么。那点程度的伤,当然只要五分钟就能复原啦。」

我如此代为回答。地板上已看不到刚才的血迹。简直像是那些血自己被吸收到体内似地──一名毫发无伤的少女站在台上。

「因为希耶丝塔是《吸血鬼》啊。」

这话必须回溯到一年多前了。

◆无人知晓的睡美人物语

《大灾祸》爆发的那一天。正当夺取了《系统》的亚伯在为所欲为的同时,我则是在修道院中向艾丝朵尔获得放弃《虚空历录(Akashic records)》的同意,然后与睡在床上的希耶丝塔见到了面。

我当时已经从亚伯手中夺回希耶丝塔的《意志》所寄宿的器官,必须将它重新归还给希耶丝塔。而办到这点的必要条件,是对希耶丝塔做为《名侦探》的记忆……也就是正义的意志尽情强烈刺激。

然而艾丝朵尔说过,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存在的《名侦探》只有一个人。夏凪渚或希耶丝塔。换言之,我必须做出选择──让她们两个人之中的某一边身为《名侦探》活下去。

「希耶丝塔,我──」

于是,我提出了这样的答案:

「原谅我,希耶丝塔。我要让渚当《名侦探》。」

此刻的渚正被亚伯的《暗号(code)》所囚禁,在那之中奋斗着。假如这时候她失去了《名侦探》的职位会如何?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调律者》的职称并不是单纯的装饰。《名侦探》的头衔本身……那项强大的身分,很有可能此刻正守护着渚免受亚伯的暗号攻击。

更重要的是希耶丝塔,她不会原谅自己从渚身上夺走《名侦探》的头衔。希耶丝塔比谁都清楚,渚才不是什么代理侦探。因此,我要在这里决定夏凪渚才是《名侦探》。

「但我也不会放弃你。」

我对着沉睡中的希耶丝塔细语。

现在确实没办法让希耶丝塔回到《名侦探》的位子上。但最起码还是可以让她回归正义的《调律者》行列。例如说……

「以《吸血鬼》的身分。」

这点并没有向艾丝朵尔提过,是我的独断之策。要是我刚才探询这件事,对方搞不好会嗤之以鼻,认为《系统》不可能认同这种事情。

然而,艾丝朵尔对我提过《调律者》是如何被挑选出来的。例如身为候补的人物是否有办法驾驭《意志》的力量,是否具有做为英雄的逸闻──换句话说,就是经历的人生是否与《调律者》的身分相称。据说《系统》会从这样的观点上下判断。

听完这段说明后,我便开始思考有没有办法让希耶丝塔担任《名侦探》以外的《调律者》。希耶丝塔具备至今好几年来身为《名侦探》活跃表现的成绩,即使在邪恶面前被击败,那份遗志也从未死去。

假如她再度睁开眼睛,肯定依然会抱着比谁都强烈的意志继续拯救人。既然如此,《系统》一定会再度认同希耶丝塔成为《调律者》。因此现在问题在于如果不是让希耶丝塔成为《名侦探》,而是别的职位──例如现在唯一空缺的《吸血鬼》──是否也能被《系统》认同。

距今约半年前爆发的《吸血鬼叛乱》中,以史卡雷特为首的吸血鬼种族被完全歼灭了。有可能威胁到世界安定的他们,在《联邦政府》的策略下一人也不剩地从世界上消灭了……正常来想应该如此。

但我知道。一名少女继承了吸血鬼之王史卡雷特的血。史卡雷特为了有朝一日能消除吸血鬼与人类之间的分界,而当成暂时《新娘》持续将自己的血注入体内的那名少女正是──

「──希耶丝塔,原谅我。」

我向唯一拥有成为《吸血鬼》资格的她如此道歉。

「抱歉,我没办法让你以侦探的身分醒来。」

而且就像以前史蒂芬警告过的,醒来后的你说不定会失去原本的人格与记忆。说不定连我的事情都不记得。假如你觉得像我这种陌生人讲的话不可信而表示反抗,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即便如此,我依然相信。就算不再是《名侦探》,无论遗忘了什么事,无论处在什么样的立场,希耶丝塔都会是为了正义而战的人。

「所以拜托你,再次身为《调律者》奋战吧。」

我稍微咬一下自己的嘴唇,让它出血。

「……嗯!」

这样的行为究竟有没有意义,究竟正不正确。老实说,我不知道。

唯一确定的是,我现在必须将希耶丝塔的《意志》,将所谓寄宿着那《意志》但眼睛看不见的器官归还给她。

以前史卡雷特说过,即使是一根骨头、一根毛发,只要有DNA留存,就能让具备本能的死者复活。那也就是说,人的《意志》其实不断循环于全身上下的细胞。

因此我相信,从嘴唇流下的这滴血中肯定也多少参杂有我夺回的希耶丝塔《意志》。我将史蒂芬把一切托付给我的意义如此解读。

「你如果不喜欢就躲开喔?要骂也好,要揍也好,抵抗我喔?」

不管是以怎样的形式,只要你能睁开眼睛就好。

「希耶丝塔,该是起床的时间啦。」

我跪到床边,对睡美人的柔唇轻轻一吻。

时间宛若永恒。

或者我可能真的和她相吻了如此漫长的时间。但希耶丝塔没有反应。我松开嘴唇,注视她的脸。依旧美丽的面容还是闭着眼睛。

「……这个方法错了吗?」

无力感与些许的羞耻让我忍不住把脸别开。假如这样不行,我又该怎么做?我不禁起身,没出息地抓起头发。

「你呀,是笨蛋吗?」

我还来不及思考便把头转过去。

在床上的少女感到傻眼似地看着我,接着露出微笑。

隔了一年又三个月,希耶丝塔再次睁开眼睛。

「……!」

我讲不出话,甚至连她的名字也叫不出来。

只是奔过去,紧紧抱住那纤细的身体。结果很快地,希耶丝塔也把手臂绕到我背后。我感受着她身上确实的体温,并接连提出几个问题: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代号──希耶丝塔。」

「你认得我是谁吗?」

「体质上容易被卷入麻烦的少年K──君冢君彦。」

「你记得我是你的什么人吗?」

「对我来说最重要──最爱的搭档。」

希耶丝塔记得一切。

因为她顺利拿回了《意志》寄宿其中的器官?因为我和渚那些人在她沉睡期间不断对她说话?因为她即便替换了心脏,全身细胞依然记得这些事?

「我好想念你。」

在哭。希耶丝塔紧抓我的身体,哭泣着。

「嗯,我也是。」

原理根本不重要。

唯有这个瞬间,我愿称之为奇迹。

(插图011)

◆沉眠于《虚空》的英雄剧

时间回到现在。

「所以眼前的希耶丝塔是《吸血鬼》啊。」

靠吸血鬼的再生能力停止出血后,希耶丝塔从台上一个箭步飞落。

「……你故意没有复原这段历史,是吗?」

被子弹击中的艾丝朵尔跪在地上,声音中难得流露出火大的感觉。

不久前,我找回了与《大灾祸》相关的纪录。然而关于其中一部分──希耶丝塔究竟如何能够醒来的部分,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借此,我刻意创造出虚假的纪录。隐瞒希耶丝塔是《吸血鬼》的事情──这是仅能发挥一次效果的密技。

「也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对自以为知道一切的无知为政者发动偷袭的密技。」

受《重新启动》的影响而失去记忆的不只是我们,《联邦政府》高官也是一样。既然如此,他们自然也不会知道那天希耶丝塔是以《吸血鬼》的身分醒来的事情。

「虽然再怎么说都是自己的身体,所以我其实有察觉这点就是了。」

希耶丝塔缓缓走向艾丝朵尔面前。

「不过我有看出助手故意隐瞒这点,也有意会他不讲出来的理由。哪怕只是一句话也好,我们都不能对于这件事做任何发言,也不能用文字传达。因为只要这么做的瞬间,虚假的纪录就会被修复,也会被《联邦政府(你们)》抓包。」

对。因此除了我们之外有办法察觉这点的应该顶多也只有亚伯而已。毕竟那家伙在最终战役的舞台上看过希耶丝塔长出翅膀化为女神──不,成为吸血鬼姿态,或许可以瞧出端倪。

「看来形势逆转了。」

希耶丝塔站在跪着的艾丝朵尔面前,将滑膛枪举向她。

「又是吸血鬼在阻挠我们了吗?」

艾丝朵尔恐怕是回想起某位苍白之鬼的身影,茫然呢喃。

我趁这段时间来到台上,奔到倒在那里的大神身边。他身上有多处严重切伤,想必不是与希耶丝塔而是与艾丝朵尔交手时留下的伤口。

「你还好吧!」

我摇动他的身体,轻轻确认呼吸与脉搏。但就在途中,从他嘴里泄出微弱的呻吟。他还有意识。没多久后,大神便缓缓睁开眼睛。

「……我自认这身体应该锻炼得很好的啊。」

认出我之后,大神一如往常地扬起嘴角。

「渚平安无事,你放心。」

「看来我有顺利帮她拖延了时间是吧……」

没错,他已经充分达成任务。就在我准备为他紧急治疗的时候,他却说一句「死不了的」制止了我。

「我也有……我的使命。不会死在这种地方……」

更重要的是──大神看着别处说道:

「你去保护侦探。」

艾丝朵尔竟起身拔出了宛如寒冰的青蓝色长剑。

「骗人、的吧?」

那地方早已化为战场。艾丝朵尔看不出有受到右脚中弹的影响,化为一道疾风袭向希耶丝塔。在她的头上还浮着一块小小的银色方块状物体。

「她把《系统》的一部分带出来了吗……?」

从艾丝朵尔的脚依然有出血来看,刚才确实有对她造成伤害。她即便如此依然起身战斗的模样,简直有如以前的《魔法少女》。果然,艾丝朵尔是……

「……想必是前《调律者》没错了。她似乎打算把《系统》所剩无几的力量也化为《意志》,利用到底。」

「意思说战斗拖得越久,就会越加速世界终结吗?该死,那样是本末倒置吧。」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个人偶。

明明是人却不理解人的感情,遇到关键的选择时只会把一切交给英雄处理的面具人偶──我以为在台面下掌控着世界的《联邦政府》高官就是这样的存在。

尤其艾丝朵尔虽然用面具隐藏着自己的面容,但从嗓音与身材推测应该是个高龄女性。然而她现在的使剑功夫何止不逊于希耶丝塔,甚至单方面压制着对手。那与肉体年龄无关,看起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似地强大。

「大神,借我一用。」

我从台上冲下去,奔赴战场。

希耶丝塔挥舞的滑膛枪被艾丝朵尔一剑弹飞。我立刻插入那两人之间,架起手中这把从大神身边抓来的巨镰。

「…………」

艾丝朵尔暂时往后退下了。看来她果然对于杀死《特异点》感到犹豫。

「你真乱来呀。」

不过干得好──希耶丝塔说着,对我微笑。

「希耶丝塔,接下来该怎么做?我看小手段应该已经没用啰。」

「敌人不会取助手的性命。所以由你负责当人肉盾牌,我在你背后援护射击如何?」

「你不当名侦探后就瞬间IQ掉到零了吗?要这样讲,你既然是吸血鬼应该就有相当程度的不死之身吧?前锋交给你了。」

「才不是什么不死之身呀。要是手臂整只被砍断,我也无法复原的。我的吸血鬼性能可没那么强。」

尽管继承史卡雷特的血,也不表示希耶丝塔变成了真正的吸血鬼。不过这也意味着她不会受到吸血鬼必须背负的寿命限制,所以并不完全是坏事。

「助手!」

剑锋划过眼前。艾丝朵尔在不知不觉间逼近了。多亏希耶丝塔才让我逃过一劫,而她就这么抱着我与对手拉开距离。

「──!好快!」

艾丝朵尔竟有如并行般跟在我们旁边。一方面也由于脚被白袍遮住的关系,她看起来甚至像飘浮着。

「抱歉,要被追上了。」

希耶丝塔逼不得已把我放下。

剑尖沿着地板逼近,我虽架起镰刀防身,却被对手轻易把武器弹飞。接着第二招几乎同时袭来。艾丝朵尔的左手早已握了第二把剑。

希耶丝塔赶紧把我推开。下个瞬间,艾丝朵尔的剑刺穿希耶丝塔的右肩。鲜血当场喷溅。但敌人已经知道这不足以构成致命伤,于是举起双剑横扫,企图砍下希耶丝塔的脑袋。

「──!希耶丝塔!」

然而,有东西挡住了剑路。

是从地底突然窜出来的触手状物体。

「助手,退后。」

希耶丝塔说着,再次抱着我和艾丝朵尔拉开距离。结果紧接着,有瓦砾忽然掉落在我们刚刚还在的位置。我立刻仰望天花板,发现从那里探出刚才的触手──不对,是巨大植物的根。而且有好几条,彷佛具备自我意志般蠢动着。

「难道……不是渚救了我们?」

那景象看起来与其说是有人在操控尤克特拉希尔,更像是它本身失控了。该不会是渚发生了什么意外?果然是和罗特的战斗中出了什么事吗……?

「艾丝朵尔,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希耶丝塔眯起眼睛如此询问。

她受伤的右肩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复原。本来艾丝朵尔不可能会错过这个机会,但现在从地板和天花板冒出了许多植物扰乱战局。

「艾丝朵尔,假设你原本是《调律者》,那又是什么职位?……照你的剑术,例如我听说不久之前还有个叫《剑豪》的职位。你到什么时候为止还是《调律者》的?」

「我并不是《剑豪》,而且事到如今也没必要报上自己的职称。应该也没有人记得这个职位。」

从天花板忽然有一根尤克特拉希尔植物以长枪之势袭向艾丝朵尔。然而,她不知是靠《系统》之力还是什么,瞬间长出白色双翼保护了自己。

「毕竟我身为《调律者》站上战场,已是四百年前的事情了。」

白色翅膀展开,面具剑客将两把剑相叠并刺在地板上。

高龄人偶已不存在。站在那里的是任由长长的白发随风摆荡的高雅女剑客──不过……

「四百年前?什么意思?」

我搞不清楚意思,忍不住询问。就算是布鲁诺,应该也只活了一百几十年。而艾丝朵尔竟然活了更长的时间……?

「这是当时的《发明家》所创造的剧药造成的效果。」

艾丝朵尔砍着袭向自己的植物并说道:

「由于那个药,让包含我在内的几名《调律者》都成了不老之身。虽然如今已有《联邦宪章》规定禁止制造那样的药物,不过当时对于人道考量的意识还很稀薄。」

下个瞬间,景色一变。眼前不是刚才那个植物乱窜的宫殿大厅,而是身穿铠甲的人们高举手中的武器,在荒野上互相争斗的景象。

「──心象风景。」

希耶丝塔小声呢喃。她虽然也能使用相同的能力,但现在展开的是……

「不死之身,不老的肉体。吾等《调律者》抱着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的精神,驰骋无数沙场。」

在荒野战场上,有一名氛围明显不同的剑客。从钢铁头盔下伸出长发往后飘荡,骑着马在战场上奔驰的高雅女剑客。她没有隶属于任何一方的阵营,是独一无二终极了这场战争的英雄。

景色接着变换。一位打扮如祭司的男子手拿像书本与手杖的东西与异形怪物交战着。但紧接着又换成另一名身穿长袍的细瘦男子,在羊皮纸上拼命书写着像是术式的东西。他们都是遥远四百年前的《调律者》。

「这样就好。如此一来吾等便能献身救民,拯救世界。我们曾发誓要为民奋战到身枯力竭──然而,我们做为英雄太过优秀了。」

艾丝朵尔的声音听起来一如往常地冰冷。

「当时《联邦政府》的成员是以具备特定血统的贵族为中心。他们从身为不死英雄的我们手中剥夺了《调律者》的职位。严格来讲,是《系统》引导他们如此判断的。」

「……为何要那么做?你们不是很优秀的《调律者》吗?」

「是的,正因为如此。货真价实的英雄即便没有《调律者》之类的头衔也肯定会继续奋战──就是这样的理论。」

我一时之间听不懂她在讲什么。刻意把他们从《调律者》的位子上换下来究竟有什么好处?然而,希耶丝塔很快察觉了其中的真意:

「《调律者》的人数明确规定是十二人。假如想提升世界的安定性,就必须靠即使不给予那十二个位子也会主动付出的英雄们……也就是便利屋般的人物。」

「尤其在当时,彷佛再多人手也不足够应付的巨大《世界危机》降临也造成了恶性因素,导致政府更着重于增加英雄的人数。」

……于是包含艾丝朵尔在内,那些不求回报也能为民奋战几百年的无名正义使者被当成了便利的存在。

「吾等不死英雄因此失去《调律者》的职位,随之也让来自《系统》的加持变得稀薄,只剩下不老的身体与战斗的使命。」

景色又再度变换。刚才见过的那三位英雄各自挺身战场,保护人民性命,拯救小小世界。然而那世界很快又被另一个世界毁灭。

战端永不结束。无论再怎么拯救,再怎么保护,身负原罪的人类依然不断互相争斗──完全是一如亚伯·A(亚森)·荀白克所主张的景象。

「我们就这样持续投身于永不终结的战斗,直到四百年后才总算获得恩赦。」

为何不在途中放弃战斗?──这样的话我问不出口。对于四百年来实际持续战斗的英雄,这不是该讲的话。因此我换了个问题:

「是来自谁的恩赦?」

「四百年的岁月中,《联邦政府》的贵族血统也逐渐淡化,反倒是退役的《调律者》增加了。其中也有不少虽然不及吾等程度也持续付出了数十年甚至更久的人物。由于他们给予的恩赦,让我们总算结束英雄的任务,成为了政府高官。」

艾丝朵尔接着自嘲似地表示:

「我们靠着《发明家》获得能够老化的身体也是最近的事情。然而如今已没有一个人──甚至连我们自己也是,都不再记得我们曾经担任过的职位了。」

心象风景消失,回到原本大厅中的景色。

对于拯救人类感到彻底疲惫的存在。虽没沦落为《世界之敌》,但也被拘禁于永恒战场之中的悲剧英雄。这就是正义使者有朝一日可能面临的未来──也是人称《联邦政府》高官的无名人偶们的真相。

「我只问一次。」

艾丝朵尔的面具朝着我和希耶丝塔。她为何要停下攻击,让我们看到刚才那片心象风景,想必就是为了提出这个问题。

「假若你们拒绝了《方舟》,以后将要在无法使用《意志》之力的状态下挑战《大灾祸》。而灾祸会一直延续到这颗星球毁灭为止。不只是你们,今后诞生的《调律者》们也都将被这项宿命所拘束。你们认为这样做真的是正确的吗?」

艾丝朵尔很清楚,在无法随心所欲使用《意志》之力的状态下被迫踏上战场的苦处。而且她更是明白,被囚禁于永无止境的灾祸之中,到最后连自己是什么人都变得搞不清楚的悲剧。

究竟必须鏖战到何时?必须承担下下签到何时?必须被称为英雄、回应民愿、为世界牺牲到何时?罗特说过,为何总是只有英雄、只有正义使者必须被夺走自己珍视的东西?

而我心中的某个角落也思考过,为何总是只有希耶丝塔被抢夺?总是只有渚丧失?为何只有侦探正确……却因为正确而必须受伤害?所谓正义,本来不应该代表牺牲才对。

「原来你们也是一样。」

高官们并非只是坐在宝座上看着《调律者》奋斗。他们凝视的,是过去的自己。从那面具底下,一直注视着。

「所以说,你会羡慕从前的我。」

希耶丝塔用悲伤的表情凝视艾丝朵尔。

「你很羡慕能够殉职的《名侦探》。」

他们早就想要被击毙了。

而现在正执行着他们最后剩下的重大任务,也就是保存人类物种。

「…………」

沉默──艾丝朵尔在等待着。等待希耶丝塔对刚才那项提问的回答。亦即,假如自己不再有任何身分,是否还有投身于无尽战斗的觉悟?如今已不再具备《名侦探》的职位,是否依然有身为假英雄活下去的觉悟?

沉默──希耶丝塔没有回答。但这不代表她心中没有正确答案。想必那答案早已得出,所以才会像这样站上战场,试图阻止艾丝朵尔。即便如此,她依然不回答的原因……不对艾丝朵尔表达否定的原因,是最起码的敬意。对于四百年来不留存于任何人的记忆之中,却还持续奋战的无名英雄所表达的敬意。

宫殿再次激烈震荡。大概是尤克特拉希尔造成的影响吧。站在几公尺前方的艾丝朵尔缓缓动了起来。

「要是继续放着夏凪渚不管,恐怕连这艘《方舟》都会被破坏。差不多来做个了断吧。」

她放弃等待希耶丝塔回答,把剑架在低处。为了完成自己最后唯一剩下的使命。胜负将定。

「希耶丝塔。」

我叫了一声,但她轻轻摇头,也没有要举起武器的样子。于是我想既然如此,至少自己也站到她身边。站在做好觉悟接受一切的前《名侦探》身边。

「尽管丧失职位与名字,唯有这把剑──」

霎时,艾丝朵尔的身影消失了。我并没有眨眼,但她却忽然出现在眼前。寒冰之剑砍向希耶丝塔。

「…………」

剑停了。

在希耶丝塔的碧眼凝视之中,冰剑之锋不再往前。

「艾丝朵尔,这就是你的意志。」

停下剑的,是艾丝朵尔自己。依然留存于世界角落的《系统》残骸读出了艾丝朵尔的意志,而没有被她的言行所欺骗。《系统》知道她的内心已经产生了念头,认为不应该在这里杀掉希耶丝塔。

「艾丝朵尔,我们要迈向理想,不会停下脚步。」

寒冰人偶把剑刺在地板上,跪下膝盖。

「纵使失去自己的名字,遗忘自己的头衔,搞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何而战的那一天到来也一样。」

希耶丝塔牵起我的手,对结束战斗的英雄说道:

「我们坚信依然会有同伴记得这些并帮忙流传下去,所以我们能够勇敢迈向伤痕累累的光明。」

在尤克特拉希尔的影响下,大厅的门破了个大洞,让朝阳照进屋内。由于宫殿建立在寒冰大陆上,反射的自然光甚至明亮得让人不禁想遮住眼睛。

那恐怕就是我们今后将会面临的痛。试探我们从舒适的黑暗中踏出去后,是否有觉悟成为无名英雄为世界牺牲的光芒。

但是没问题。肯定没问题。因为我们身边总会有人帮忙记得这些。因为在眩目的光芒之中,有人愿意携手一同迈进。

「时代变了。」

望着背对自己走向门口的我们,艾丝朵尔表示:

「就托付给你们吧。」

◇穿越光芒看见的景色

满目疮痍的宫殿大厅中。

排列在台上的好几张椅子之一,坐着一位戴面具的高龄女性。以冰剑为杖,腿部受伤。数十年来久没挥剑,如今精疲力竭。

《联邦政府》高官艾丝朵尔身上,已然没有过去身为英雄的风采。

没能完成自己坚信的使命,也没能成为《世界之敌》,只是一具寒冰人偶。但至少做为生物的寿命即将走到尽头,或许是现在唯一的救赎。

刚刚还在交手的少男少女,此刻早已赶赴同伴身边。为了击沉失控的尤克特拉希尔,并且思考如何不坐上《方舟》也能克服《大灾祸》。

简直是有勇无谋的行为,令人不禁嘲笑。然而,自己却将这项任务托付给了他们,而且心中对于此事丝毫没有涌现疑问。

「同伴,吗?」

艾丝朵尔不经意呢喃。同时回想起那位白日梦少女过去也曾讲过这件事。

就在七年前,艾丝朵尔下令搜索从当时就被指定为《特定威胁》之一的丹尼·布莱安特。然而白日梦少女却看穿政府的意图,拯救了《特异点》之后表示──自己总有一天会找到同伴。

当时,艾丝朵尔对此感到可笑,认为她讲的话过于天真。因为拯救世界的英雄打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拥有亲人或同伴,于是在内心嘲笑着这位年幼英雄的不成熟。

可是现在,寒冰人偶不禁自省──是否自己才是真正理解不足的人?搞不好他们真的能够与同伴携手到达目标。穿越伤痕累累的光芒,抵达理想的世界。

『那些拯救世界的故事,总是会由少年少女担任主角呀。』

七年前,白日梦少女曾经这么说过。搞不好就在那时候,艾丝朵尔已经输了。不只是输给那位少女,也输给了恩怨不浅的丹尼·布莱安特。总归来说──就是输给了《名侦探》。

忽然,一道人影出现在敞开的门口。

不过艾丝朵尔本来就隐约猜想,那个人物应该会来了。

「许久不见。你是来杀我的?」

前《暗杀者》加濑风靡──假如做为一名英雄被盖上失败烙印的自己将要遭到什么人处刑,那个人大概也非她莫属了。毕竟本来应该在台上的《执行人》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踪影。如今能夺走自己这条命的也只有《暗杀者》的利刃了。

「怎么可能?」

可是出乎预料地,加濑风靡却对艾丝朵尔这句话嗤之以鼻。

「《暗杀者》的使命是猎杀无罪之人。难不成你们还以为自己都无罪吗?联邦政府?」

她接着走到一定程度的距离处停下脚步,掏出香菸开始抽了起来。

她应该对政府抱有私怨才对。毕竟让她背起叛国之罪的黑锅,害她入监将近一年的正是《联邦政府》。当时总依据独自的正义感行动的加濑风靡,对于政府来说是个必须严加监视的危险因子。

可是对于现在的她而言,难道那样的复仇心已不足一提了吗?还是认为事到如今,政府已不是值得自己动手的对象?她始终只是口吐白烟,盯着沦落至如此惨澹模样的寒冰人偶。

「你不坐那边吗?」

加濑风靡接着指向中央的无人宝座,如此询问。

「我没有资格坐到那张椅子上。」

艾丝朵尔自嘲似地回答。

「能够坐在那里的只有真正的王。」

「──王?」

现在,那位子空着。空出来了。仅此而已。

「既然你不是来对我处刑,又是来做什么的?」

艾丝朵尔看准对方抽完菸的时机,这么问道。

然而,加濑风靡却马上又点燃第二根菸。接着反覆两次深吸并吐烟的动作后,这才回答:

「我在调查你们的事情。构成《联邦政府》的成员之中大半是据称人类祖先的特定贵族们,再加上过去留下拯救世界功绩的前《调律者》们。然而那些昔日英雄之中,有不少人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被流传下来。」

没错,这就是消失的历史。虚空的纪录。被当时的为政者夺走真名与职位,并下令续战几百年的悲剧英雄。

「我是在最近才知道那段历史。并得知了几个早已被人遗忘的职位。」

加濑风靡笔直望着台上好几张空椅子与寒冰人偶,接着说道:

「例如《魔导师》都柏文,例如《大贤者》奥丁,然后,例如──《圣骑士》艾丝朵尔。」

啊啊,对了。就是那样的职称。自己就是背负着那样的使命,一路奋战。

艾丝朵尔稍微回想起了四百年前的历史。

「你是如何找到那份纪录的?」

「我只是偷看了一下──世界之智的巨大书库(资料库)。」

其实也没什么。这些东西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消失。应该记得的人都还会记得。那段无名的英雄剧在四百年后依然流传着。

「原来不是只有《名侦探》。」

本来已经歼灭的《吸血鬼》却再次现身面前阻挠自己,应该入监的《暗杀者》反而见证了自己沦落的惨状;然后以为顺着自然的剧情顺利消除的《情报屋》,却帮自己找回了欠缺的记忆。

「四百年后的英雄们也是各个都对付起来不容易呢。」

加濑风靡看着艾丝朵尔,微微睁大眼睛。

因为寒冰人偶竟摘下了面具。这么做并无深意。单纯只是希望不要隔着面具,而是用自己的双眼看看从门外照进来的耀眼光芒。

「然后呢?加濑风靡,你应该另有正题吧?」

「是呀,我的工作是将你们抓入监狱。」

她说着,走上台掏出手铐。她不是以暗杀者的身分,而是以一位警官的身分来到这里的。然而真有什么组织能够制裁《联邦政府》吗?还是说他们接下来要成立这样的组织?但不管怎么说,加濑风靡的首要工作还是为艾丝朵尔铐上手铐。

「不过,你认为《联邦政府》要是解体了,世界会如何?」

加濑风靡顿时停下动作。这句话绝非在威胁,但做为政府高官的最后一份工作,艾丝朵尔有如此询问的义务。

「假如没有了我们,也就不再有密佐耶夫联邦这个国家。正义的虚拟国家,绝对的公权力,以及曾是这颗星球正误基准的虚空历录──当这些东西全部消失之后,你们又该如何?」

(插图012)

当扮演世界警察的正义大国消失后,至今只是未曾浮上台面的战火必然会烧起。而挺身阻止的《调律者》们既然无法使用《系统》,也就无从发挥来自《意志》的力量。

「在那种状况下,你们要创造出什么样的世界?」

被如此询问的红发警官稍做思索后,开口表示:

「既然人类这种生物必定带着恶意诞生,不需要武器的世界就永远不会成真。除非真的像亚伯那样,完全控制全人类的意志。」

然而──她说着,为坐在椅子上的寒冰人偶铐上手铐。

「甩开人们那样的恶意,对畏缩不前的人伸出伤痕累累却不握武器的左手──这样的人物也同样会出现。想必对于那样的存在,我们才会称之为特异点。」

艾丝朵尔看着自己左手上的手铐,最后询问:

「那么,你又是如何呢,加濑风靡?」

身穿纯白军服的警官露出淡淡的微笑回答:

「我只会继续奋战。顺便将从前某个人搞砸的正义色彩适度地染上红色。」

◆Rebirth of the World

我和希耶丝塔两个人离开艾丝朵尔面前,走出宫殿来到广阔的寒冰大陆──发现那地方简直是一片战场。

好几条又长又粗的植物树根表面缠着冰块,彷佛具有自我意志般到处破坏。那模样俨如巨蛇或长龙。刚才我们出来的那座宫殿也是被它们袭击的。

「夏露在那,还有……」

希耶丝塔望着远处,眯起眼睛。那里有两个人物正与袭来的冰树格斗着。其中一人是金发特务,而在她近处的是……

「那是罗特。夏露的父亲。」

我不晓得刚才那之后发生过怎么样的互动,但现在父女俩正挥舞着军刀,接连砍落朝他们逼近的尤克特拉希尔。那对亲子即便十年未见,仍不需话语交谈便能互相把背后交给对方。那是由于两人至今都抛弃天真的理想,持续在战场上磨练才能够办到的事情。

「渚也成长得好强呢。」

另外还有一个人影,疾驰在巨大宫殿的屋顶上,单手握着一把红色军刀上演着激烈的武打场面。从一个屋顶跳跃到另一个屋顶,让宛如长鞭般延伸的冰树根一条又一条地紧跟在自己身后,接着转身一击,将树根全数斩断。

「虽然我想那再怎么说,都应该不只是渚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就是了。」

恐怕是仅限于这片战场──正因为敌人是尤克特拉希尔,所以在夏凪渚体内醒来的另一个人格残余片段在帮助她。

不久后,渚注意到我和希耶丝塔,于是将砍断的冰树根当成踏脚处从屋顶飞奔下来。

「渚,状况如何?」

「很难讲。老实说,根本没完没了。感觉不管再怎么砍都会持续再生的样子。」

渚这句话才刚讲完,被砍断没多久的植物又开始再生了。换言之,这是一场消耗战。照这样下去,我方迟早会被压制。

「起初我还有办法对它控制,但途中开始就变成这样……无论我再怎么砍,再怎么说服,都没有效果。」

尤克特拉希尔的失控──《原初之种(席德)》的意志是否有介入其中?还是决定要毁灭的这颗星球在操控而已?明明本来说唯有《方舟》应该安全无虞才对的……就在我思考着这些问题时,手机忽然响起。这里应该讯号很差才对,看来是凑巧收到讯号的。萤幕上显示的名字是米亚。

『啊,总算打通了!喂?君彦?』

「……这声音,是莉露吗?」

从通话另一端传来的不是巫女的声音,而是魔法少女焦急的语气。

对了,现在她们两人在一起,而且也有《联邦政府》的高官出现在她们面前。不过这点应该随着我们顺利说服艾丝朵尔而获得了解决才对。还是说有别的事情要联络?

『现在状况变得好糟。尤克特拉希尔造成的灾害在世界各地急速扩大……米亚正在透过预言向各处相关机构发出避难指示。』

「……!难道尤克特拉希尔真的要把世界……」

是《系统》的消耗比预期中来得严重吗?假若如此,现在已经刻不容缓了。

「米亚跟莉露是在英国对吧?那边状况还可以吗?」

『……老实说,很勉强。从钟塔望出去的景色也越来越绿了。』

这里何时会被攻陷也不知道──莉露用黯淡的语气表示。

「莉露,日本的状况呢!」

渚把脸靠过来如此询问。

『其实就在刚才有得出预言……呃,那个偶像的女孩子正在举办演唱会的体育馆,再过几十分钟就会被尤克特拉希尔吞没。』

「小唯吗……避难指示呢?」

『那好像本来就是一场为了向全世界做直播的零观众演唱会,所以只要工作人员和出场者避难,应该就能平安顺利才对。可是……』

通话这时被切换到视讯电话。画质很差的画面上映出莉露,以及她手上的电脑萤幕。萤幕上正播放着一名偶像在舞台上唱歌的景象。

「难道这就是你说的直播?小唯没有避难吗?」

『是呀,她只留下一名工作人员,让其他人都回去了。然后现在依然继续唱着。她说因为自己还有守护日常生活的任务必须执行,说她的工作是创造出能够让大家安心的场所。』

……原来如此。正因为现在世界陷入了慌乱之中吗?那个唯一留下的工作人员想必就是诺契丝了。万一真的遇上危险状况,诺契丝肯定能够保护斋川。

『君彦,最后再讲一点。』

莉露切换成前镜头对我说道:

『《世界危机》确实乍看之下来临得一点都不讲理。但只要解析历史就能发现,那些危机的原因必定会潜藏在什么地方。你可不要忽略了。』

莉露现在的工作是将过去发生的《世界危机》,以及《调律者》解决危机的历史统整成书籍。因此她从中看出的观点应该不会有错。

『我多少可以猜出你们现在的状况。务必平安无事。』

「好,下次一定再见。」

我向莉露道谢后,挂断通话。

「灾祸必有理由,吗?」

归根结柢,为何尤克特拉希尔会忽然被分配到负责毁灭世界的角色?

「偶然?」

不可能。我们至今的故事之中,从不与这两个字扯上过关系。或者应该说,有位侦探不允许我们用那样的词打发一切。

因此,就像莉露也说过,这场事态必有其理由。有原因还潜藏着。真要说起来,这场世界末日的倒数计时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如何开始的?

「当然,契机应该是始于亚伯吧?」

所以我现在必须回想起来的,是与亚伯相关的故事──哪个部分?亚伯的存在与尤克特拉希尔的危机究竟在什么部分有扯上关系?

「我们是从何时开始把敌人称呼为亚伯的?」

在我讲电话的那段期间,对付着冰树的希耶丝塔这时回来说道。

「这有什么问题吗?那家伙的名字不就叫亚伯?」

「嗯,是没错。他的真面目是世界最糟糕的犯罪者亚伯·A(亚森)·荀白克。但最开始应该不是这样吧?例如在我即将进入一年三个月的睡眠期间之前,第一次与那男人敌对时──我们都称他为《怪盗》亚森。」

这么说来,确实没错。不知何时开始,我们不再称那男人是亚森,而是称为亚伯。不过这之中有很大的理由是因为当时《联邦政府》不承认亚伯的真面目就是《怪盗》。所以为了方便起见,我们只能叫那家伙是亚伯了。

「但是追根究柢,他在性质上应该是《怪盗》。我们经常会忘记这点。」

「……本质是《怪盗》,那家伙的工作是盗窃。」

那么《怪盗》窃走了什么?

是虚空历录。由于他窃走那东西,让世界坏掉了。

「可是等等,君彦。我记得那应该已经被《系统》夺回去了吧?」

「是啊,连同亚伯的肉体一起。」

我如此回答渚。

但是,仔细想想这很奇怪。

「被偷走的东西在那时候应该已经拿回来了才对。那么为何《系统》依然只能发挥出不完全的效果?」

由于这样害得《调律者》们无法满足施展《意志》的力量,又因为丧失虚空历录造成的惩罚导致这颗星球面临毁灭。

「难道被亚伯盗走的东西还没有全数夺回吗?」

也就是说,他为了不被《系统》夺回去而把东西藏到了什么地方?

「另外,《怪盗》还偷走过一项东西。」

希耶丝塔把手指放在下巴,做出思索的动作。

「就是《圣典》。当时我和米亚计画要骗过席德而做了个假的《圣典》,而亚伯把它偷了出去──换言之,那两名巨恶在那时候已经相识。」

对了。命运交错。亚伯与席德──对我们来说最为强大的两名敌人,其实那时候就已经在合作了。然后现在,以亚伯引发的灾祸为契机,席德沉眠其中的尤克特拉希尔开始到处破坏。

「串在一起了。」

从四年多前到现在,一切都串起来了。

当时名为《暗号(code)》的《种》其实已经被埋下。

「亚伯是把偷来的虚空历录藏在尤克特拉希尔之中。」

他将为此目的的《暗号》偷偷施加在过去的席德身上了。

「被《怪盗》偷走什么东西的人,甚至连被偷走的事实都不会发现。他甚至骗过了做为这个世界规则的《系统》。明明被他偷走的东西,其实一直都以最醒目的形式分布在世界各地的说。」

希耶丝塔如此说着,看向如长龙般到处破坏的冰树。我们都误解了它这场失控的意义。尤克特拉希尔根本没有要毁灭世界的意志,只是想要物归原主──把暂放在自己手中的东西归还到原本的场所。

「席德。」

渚往前走去。

在那方向前方,耸立着一棵与尤克特拉希尔本体很相似的巨树,表面覆盖寒冰。

「这么说来,我总是把事情交给那孩子处理,自己都没有跟你讲到话就离别了呢。」

渚的脚边也有冰冻的草木伸向她,试图从脚踝往上爬。我赶紧想追上去,但却被希耶丝塔伸手制止。

「我其实跟你之间没有任何回忆,甚至说,只有仇恨而已。从头到尾你都是我的敌人,将来也是一样。我不会对你感到同情,也不会把『好好沟通必定能互相理解』之类的幻想强加在你身上。」

不过──渚走到覆冰的巨树底下,伸手触碰树皮。

「唯有此刻,我相信我和你都想着同样的事情,抱着同样的心愿。所以席德,就让我来命令你的《意志》吧。为了实现这项心愿,让我帮你施加强烈的《言灵》。我会相信你的生存本能。」

夏凪渚的赤红眼睛发出光芒。

「假如不想失去这颗星球,就把虚空历录归还给这个世界吧。」

全大陆的冰树忽然一起绽放纯白的花朵。然后从那些花瓣的中心开始出现带有橘色光芒的粒子,飘向大气。

「是花粉。」

不过那和曾经夺走我记忆的花粉不同。尤克特拉希尔原本扮演的角色是记忆装置,而这些花粉是让世界找回遗失纪录的修复程式。

恐怕此刻世界各地都发生着相同的情景。像是伦敦的钟塔、纽约的街道、开罗的沙漠或是位于日本的尤克特拉希尔本体。从巨树绽放白花,释放光粒。借此将一切归还物主──归还万物之母的地球。

「助手。」

希耶丝塔叫了我一声。她脸朝着后方,不知凝视着什么。

「那是……」

在那里有一道人影。但只有形状,没有呈现任何人的外观。

然而,我隐约猜出了那是什么人。既然要把寄放给尤克特拉希尔的东西全数归还,就代表当初实行的本人纪录也会被归还原处。那家伙曾经说过──自己的存在终究只是一段程式。

希耶丝塔举起枪,不过影子却做出转身背对的动作准备离去。是为了将来有一天改用其他方法管理新世界而打算暂时藏匿行踪吗?还是说他已经放弃这个世界,打算到宇宙的某个地方寻找尚未发现的圣境?

「守屋教授。」

该叫亚伯吗?还是叫亚森?我对称呼方式感到犹豫,到最后用这个适合身穿白衣的名字呼叫对方。

逐渐变小的影子最终消失。背负着人类的罪恶,寻找理想的新世界,但他依然永远要做为邪恶的存在。因此……

「我们直到最后都要持续身为正义。」

希耶丝塔看着和我相同的未来,如此说道。

「开始枯萎了。」

刚才还生长得那样茂盛的冰树,那样盛开的花朵,都急速萎缩并归还寒冰大陆之中。这代表尤克特拉希尔已经结束自己的任务。侵略世界各地的植物想必也开始恢复原状了吧。

我和希耶丝塔走向渚身边。她坐在地上,将枯萎的细木轻轻放在手掌上。

「渚。」

我叫了她一声后,她露出感到满足似的微笑,站起身子。最后对着尤克特拉希尔的残骸说道:

「这次你真的好好休息吧,父亲大人。」

(插图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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