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话 新的恋情-章节

从大一的时候开始,我就认识远野了。因为公寓就在对面,早上有时候会同一时间出门,骑脚踏车的时候偶尔也会一起等红绿灯。

我们开始有所交流是一年级冬天,比起那场二年级春天的麻将大赛要早了很多。

当时我躲在房里,反覆不断地想着过去的事。虽然之后被福田拯救了,但这是在那之前的事。

为了不跟任何人扯上关系,我总是在晚上把换洗衣物拿到自助洗衣店去。就是当时在那里遇到了远野。

每次去的时候她都在那里。远野跟我不同,自己房间里就有洗衣机。但由于练习时穿的运动服必须马上烘干,因此她经常会来使用烘干机。

起初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我们分头坐在长椅的两端,等待衣服洗好的那段时间。远野用耳机听着音乐,我则是看着书。自助洗衣店的空间很小,暖气非常热。

之后我们变得会点头致意。

「晚安。」

远野第一次跟我打招呼时,当时我想用同样的方式回应,但却咬到舌头发出了莫名其妙的声音,甚至还呛到了。这是因为那时我除了在便利商店店员问「要帮您加热吗?」的时候会说「好」之外,没有说过其他话的关系。

在那之后,我们变得渐渐地会聊上几句。像是独自生活发生的事、会不会自己煮饭,或是好用的家电等无聊的话题。

稍微聊几句之后,我们便会各自听音乐看书,等待衣服洗好。接着点头致意离开洗衣店。

耳机漏出的声音、书本翻页的声音、烘干机和洗衣机转动的声音。

这样的夜晚不断重复着。

在不知不觉间,原本坐在长椅两端的我们,彼此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剩下两个空位。

「要不要来一个呢?」

某天晚上,远野这么对我说。那是个非常寒冷的夜晚。

「肉包吗。」

「是在便利商店买的,给你一个吧。」

我咬了一口肉包,眼泪忍不住差点夺眶而出。

这是因为高中时的回忆稍微涌上了心头。天冷的时候,我放学时经常去便利商店。身边总是有个津津有味地吃着肉包的女孩子。

那些逝去的日子,以及再也回不去的温暖场所。

忍着眼泪吃肉包实在很辛苦。远野恐怕也发现了吧。但她依旧装作没发现,跟我一起吃着肉包。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吃得这么津津有味的人!」

她这么说着露出笑容。

我喜欢上了跟远野一起在自助洗衣店度过的时光。无论是默默做着各自的事,还是一起聊天,我都觉得很舒服。

令人好奇的是,为什么远野会这么晚才来自助洗衣店。跟我这种边缘人不同,远野就算更早来也没关系才对。

但我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某天晚上,我在自助洗衣店遇到了几个男大学生。他们既不是山女庄,也不是樱华厦的居民,而是完全不同大学的学生。

在看到远野之后,他们异口同声地说着。

『呜哇,是远野晶耶,果然好大~!』

『比在电视上看到时更赞耶,而且大的不只是身高呢。』

『内衣的尺寸果然也──』

当那些男生在稍远的地方说着这种话的时候,远野很害羞似的缩起了身子。

远野似乎从高中开始就在参加校际赛,还会登上电视转播。上了大学之后不仅作为指定强化选手,将来受到期待,更是作为一名美女排球选手备受瞩目。而且,用这种眼光看她的男人似乎不在少数。

远野因为讨厌这样,才会刻意等到深夜才来自助洗衣店。

但是在那之后不到两个星期,对远野说这种话的人就不再造访自助洗衣店了。

「那是托了桐岛同学的福吧。」

远野这么说着。

「你是指什么呢?」

他们不再出现的理由,是因为每当他们使用自助式洗衣机时,衬衫的袖子和裤子的裤管一定都会被紧紧地绑起来。

「会做那种坏心眼行为的,只有桐岛同学这种人吧。」

我们的距离变得愈来愈近。

虽然害羞,但远野还是坐到了我身边。因为觉得太靠近,我稍微拉开了距离。紧接着,远野随即扭动身体靠了过来。

我们变得会感情融洽地并肩坐在自助洗衣店的墙边。

「远野平时都听些什么呢?」

「这个。」

她将其中一只耳机塞进我的耳朵里,里面播放的是一首情歌。

「顺带一提,我在看的书是……」

「那种有些困难的书就算了……因为会头痛……」

之后我和福田成了朋友,也跟山女庄的居民有了交流,他们送给我一双高木屐。为了会在意身高的远野,我打算穿上它。至少让她在我面前不必因为身高而缩起身子。

要是知道我特地这么做,远野肯定会很在意。为了让木屐看起来很自然,我也穿上了简便和服。我就读的大学有不少穿着这种打扮的人,于是我也假装自己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但是,远野好好地看出来了。

「桐岛同学真是个笨蛋。」

远野看着身穿简便和服的我,眼眶泛泪并这么说着。

「不过,谢谢你。」



「这、这、这。」

滨波吸了口气之后说道。

「这不就是你让她迷上你的吗~~~~!」

这是在大学餐厅发生的事。滨波的托盘上放着姜汁烧肉、白饭和味噌汤。我的托盘上只有没配料的乌龙面。

「远野学姊,绝对很重视跟桐岛学长在自助洗衣店度过的时光吧。」

「或许是吧。」

「然后你还让福田学长过去,自己就不去了。」

「是这样没错。」

「天才!」

滨波发出惨叫。

「桐岛司郎是个让女孩子生气的天才!」

我无话可说。实际上,远野就是一直把情绪憋在心里,最后在宵山的那天晚上爆发了。在那之后,她就辗转住在朋友家里,没有回到樱华厦。就算我跟宫前去九州旅行结束后,情况依然没有改变。

「至少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桐岛学长对远野学姊是有好感的,总是做些只有喜欢对方才会去做的行为。」

「宫前也这么对我说。」

「虽然我知道桐岛学长裹足不前的理由。」滨波这么说着:

「因为远野学姊是个超可爱的排球女大学生,所以非常受欢迎喔。」

滨波把手机拿给我看,上面显示着远野的社群网站帐号,追随者的数量非常惊人。

「但她不是只传食物照片吗?」

「远野学姊偶尔也会上镜。你看,就像这张。」

每当拍到远野的脸,帐号的追随者似乎就会大幅增加。

「然后,桐岛学长也应该仔细想想这张食物照片的含意。」

或许是这样没错。因为从某段时间开始,远野上传的食物照片几乎都变成了白饭和鱼。

「你没想像过跟远野学姊交往吗?」

「谁知道呢。」

我回想起昨晚的事,当时我一如往常地在私人道路上烤着鱼。

『最近都没见到远野同学呢,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福田语气担心地说着。

『只要桐岛去接她立刻就解决了吧。』

宫前啃着香鱼这么说。下个瞬间,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表情变得僵硬。

福田露出了一副「为什么是桐岛呢?」的表情。

这时伸出援手的,是挑起一边眉头看着我们的大道寺学长。他突然说起了半熟蛋的制作方式。

『大家都会把鸡蛋放进沸腾的水里吧?接下来就要唱oasis的whatever。等歌唱完的时候,最好吃的半熟蛋就完成了。』

『就说用厨房计时器肯定比较快啦。』

宫前开口吐槽,气氛变得轻松了起来,有种成功蒙混过去的感觉。但是,福田依然不解地偏过了头。

「那还真是麻烦呢……」

滨波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总而言之,我还是想跟远野谈一谈。实际上,远野因为我陷入了危机。」

远野排球社的学妹在山女庄前等着我。排球社的所有人似乎都知道远野喜欢的男人是个身穿简便和服的怪人。所以那女孩也很轻易就认出了我。

「还记得远野拳吗?」

「嗯,是那个把叫做木村的男人揍飞的招式吧。」

「在那之后,木村好像去验了伤。然后针对社员暴力问题跟校方进行了协商。」

「呜哇……真是个麻烦的男人……」

「由于远野还是有正常去学校上课,我想只要去了就能见到面。」

「那么,桐岛学长为什么还在这里浪费时间呢?」

「是因为那个,我想把事情全部告诉滨波啊。」

「是吗。」

滨波这么说完,吃了一口姜汁烧肉。嚼了几下吞下肚之后喝了口茶,接着静静地把杯子放回桌上,深深地吸一口气之后说道:

「还不赶快去找远野学姊!」



和滨波在学校餐厅吃完饭后,我骑着脚踏车前往远野的大学。走进校园,可能是大学的风格不同,总觉得气氛比我读的大学更加明亮。或许我选错了大学也说不定。

用手机和宫前交流后,得知远野选修的课程今天停课,据说她正在体育馆里做排球的个人练习。

来到体育馆一看,宽敞的空间里,只有远野一个人在练习发球。

看到我之后,远野虽然一脸惊讶,但立刻就露出闷闷不乐的表情,继续不停地把球打到网子的对面。

待我走近之后,她才终于停下动作。

「有什么事吗?」

远野的态度十分冷淡。

「我觉得你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听我这么说,远野虽然仍是一副闹别扭的表情,但似乎有些高兴。不过──

「毕竟大家都很寂寞。」

下个瞬间,远野用力别过了头,继续开始发球。

球砰的一声击中地板,总觉得她比刚刚更加粗暴。

「不,我也很担心啊。」

听我这么说,远野再次停下动作看着我。

「你因为木村的事起了纠纷吧。」

「桐岛同学不必在意,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怎么可能这么做。说到底,远野是为了我才会揍木村的,这次轮到我为远野做点什么了。」

「桐岛同学……」

「我跟远野不是朋友吗?」

「朋友……」

球又砰的一声击中地板,远野再次转头开始练习。

这种情况不断发生。每当我开口搭话,远野就会停手转过头来,露出有些开心的表情,然后别开视线继续练习发球。是我做错了吗?

这种对话重复了几次之后,远野说着「真是的~~~!」发起火来。

「我想听的才不是这种话呢!」

她这么说着推倒了我。

我整个人倒在地上,远野全身压了上来。

「只要有心的话,我也能做到这种事情的!」

她按住我的双手,脸颊逐渐贴近,在彼此的鼻子即将碰到的时候──

远野猛然起身转过头去,脸颊红通通的。看来她似乎对自己做出这种行为感到非常害羞。但这种滑稽的气氛立刻消失无踪,她用非常悲伤的表情开了口:

「对桐岛同学来说,我依然只是个贪吃、孩子气的女孩子吗?」

这是我强加在远野身上的标签,是我高中时绝对不会做的事。

「我的心意会就这样被视而不见吗?」

远野说着。

「我一直都很喜欢桐岛同学。我喜欢寒冷的夜里,待在自助洗衣店就好像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一样的感觉。从便利商店回来时,光是跟你走在一起,我的心就跳得好快。」

喜欢上一个人,并不是把感动的事演出来加以享受而已。

所以──

「我想要跟桐岛同学交往,想跟你变得更加亲密。」

但是她从未做出那种举动。要说为什么,是因为我拒绝了恋爱,还打算把远野加上可爱的刻板印象。

「桐岛同学,我不像个女孩子吗?还是没有魅力呢?」

没这回事。

无论是被汗水沾湿的头发、运动后泛红的白皙肌肤、还是从短袖队服里伸出的手脚,一切都非常美丽。

我试着伸手触碰远野的脸颊,她的肌肤正带着热气。远野的脸变得通红,肌肤进一步变得更热,我用手指触碰着流经她太阳穴的汗水。

「我、那个,经常被人用那种眼光看待。毕竟队服没有袖子,裤管又很短……」

不只是这样而已。远野的胸部非常丰满。运动时因为会束紧腰部,更进一步凸显了这一点,因此远野作为大学排球选手的人气大概也包含了这部分。而据说她对此有些反感。

「不过,我想被桐岛同学用那种眼光看待,希望你能这么看我。」

远野把手重叠在我抚摸着她脸颊的手上。

「希望桐岛同学能多碰我一点,我是这么想的。」

我撑起身子,反过来推倒了远野。而她虽然别开了视线,但能从侧脸中看出害羞、紧张,以及些许的期待。

我很清楚这种感觉。

我从被汗水沾湿的队服上,抚摸着远野的胸部。远野抬起了下巴。我将身体挤进远野的双脚之间,整个人压在她身上。远野的身体非常柔软,紧密地贴在我身上。

远野的马尾变得凌乱,颈部露了出来。

我用舌头舔着她白皙的颈部。

「桐岛同学!那个,汗水!」

我沿着远野柔嫩的肌肤,让舌头往她耳朵的轮廓舔了过去。远野挺起胸口,身体高高地仰起。

「这、这个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啊……讨厌……」

舔到耳朵内侧的时候,远野的呼吸开始带着湿气。我进一步沿着她的耳朵曲线,温柔地舔了好几遍。

「不行,桐岛同学,这个、很不妙……」

远野试图推开我,但是却没有了平时的力量。接着我更加用力将舌头伸进了远野的耳朵里。下个瞬间,远野发出了不成声的娇腻呐喊,全身开始颤抖。我压着远野的额头,开始动起舌头。

「啊……桐岛同学……啊……啊……」

当远野变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无力之后,我便从她身上离开。远野已经彻底打开了开关。

「桐岛同学……」

远野用湿润的眼神看着我。

我将远野的双手交叉固定在她的头部上方,接着慢慢脸凑了过去。远野困惑地发出了「咦?咦?」的声音。

「我看,你是故意想让我讨厌你吧?这种事情已经够了啦!咦?骗人……你是认真的吗?」

见我点了点头,远野满脸通红,自暴自弃地说了:

「真是的~随便你啦!」

我舔着远野被汗水沾湿的腋下,她在我底下害羞地颤抖着。



「我小看桐岛同学了……」

远野抱着膝盖,坐在体育馆角落的地板上这么说。在腋下被舔到一半时,她因为害羞过头而逃走了。

「不过,有种好像被蒙混过去的感觉。」

远野眯起眼睛盯着我看。

「我……那个……」

然后低着头继续说道。

「也想要……做像是接吻之类的……普通行为……」

远野说得没错,我正在打马虎眼。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逃避像是接吻那种最能象征恋爱意义的行为。刻意避开远野女孩子的一面,用滑稽的方式对待、把她加上五个同伴之一的刻板印象。即使到了这个地步,我依然想要逃避那些部分。

于是,我老实说出了自己的情况。

「远野,我在读高中的时候,深深地伤害了和自己交往的女孩子。那种伤害方式实在非常过分。因为这个缘故,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变得幸福,或是再去喜欢上其他人。」

远野是个很棒的女孩子,正因为如此──

「我觉得自己不应该喜欢上远野。事到如今要说我有没有这个资格,我想应该是没有的。虽然远野说想被我触碰,刚刚也做了各式各样的行为,但我大概是没办法做到最后的。」

我将自己因为超过两年的禁欲生活,身体已经不会产生反应,以及即使独处也不会做那种事的事情,毫不掩饰地告诉了远野。

或许是神明大人叫我不要再谈恋爱了也说不定。我也试着补充了类似这样的话,但远野有所反应的地方却不在那里。

「超、超过两年!」

她满脸通红地说着。

「反而好色喔!」

宫前也是,你们的思考逻辑到底是怎样啊。

「话说回来,桐岛同学果然交过女朋友呢……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我非常在意。」

「你确定,要在这里发挥迷妹的坚持~?」

「我是会在意很多事情的人!」

远野似乎也很担心我跟宫前一起去九州旅行的事。虽然宫前事先用只是以朋友身分去旅行拒绝了远野,但她其实不希望我去。不过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所以也无法阻止。

「如果是女友的话会怎么样呢?」

「会在桐岛同学答应两人一起去旅行的时候来一记远野拳。」

下巴会被打飞吧,我这么想着。

「所以,她是个怎样的女朋友?」

看来要是不说的话,远野不会放过我。于是我回忆着高中时的零碎记忆开了口:

「她是个态度冷漠、不擅长念书但很擅长音乐,是个美女──」

「呣嗯呣嗯。」

「待人亲切、态度认真、课业很好又可爱──」

「嗯~?态度冷漠又亲切?不擅长念书,可是课业很好?感觉是像鵺一样的人物呢。」 (注:鵺为日本传说的妖怪。)

远野不解地偏着头。

「不过,既然桐岛同学这么在意,一定是个非常棒的人吧。就是因为伤害了这样的人,桐岛同学才会拒绝恋爱。」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此时远野再次露出认真的表情,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开口说道:

「我在比赛时会杀球得分,大家都称赞我的球扣得很好。」

但是,据说她在练习时经常失败。

「正因为经历了许多失败,我才能在比赛打出漂亮的杀球。而且,即使这样我比赛还是会失误。大家说我是个天才,还说很羡慕我。可是,我自己总是一直在失败。一边经历失败一边设法努力下去,恋爱不也是一样吗?」

「至少──」远野说着:

「我认为没有人是不会失败的。就算桐岛同学高中时的恋爱失败了,我也完全不认为桐岛同学就不能变得幸福,或是不可原谅。」

所以──

「我希望你能鼓起勇气向前迈进。就算过去失败过又怎么样?没办法做那种事又怎么样?这些都不构成理由。」

远野是个无论何时都很乐观的女孩子。如果对象是她,我或许能够展开新的恋情也说不定。想到这里,我有些犹豫地走近远野,抓住她的双肩。

「桐岛同学……」

远野抬起下巴,闭上眼睛。

我的脸逐渐靠近。

就在我们的嘴唇即将碰到的,那个瞬间──

响起了脚步声。

我惊讶地回头一看。

只见福田露出非常悲伤的表情站在那里。



我在咖啡厅里吃着抹茶圣代。

这是距离去体育馆迎接远野的几天后的事。到头来,我还是没能把远野带回樱华厦。

那个时候,福田也因为担心远野没回来,偶然和我在同一个时间想去找远野谈话,并在那里撞见了我和远野即将接吻的场景。

「不是这样的!」

我忍不住这么说了。

福田无力地露出笑容摇了摇头,随即走出体育馆。于是我又这样伤害了一个人,同时也伤害了另一个人。

「『不是这样的』是指什么……」

远野喃喃自语似的说着,然后──

「『不是这样的』是什么意思!究竟有哪里不对了!」

远野站了起来,语气激动地说完后也跑出了体育馆。之后也没有返回樱华厦。

从那之后,福田也不来参加烤鱼了。当我跟他在山女庄的走廊相遇,打算开口搭话时,福田打断了我并且开口:

「我老是这样。既迟钝又不会看气氛,总是会被人抛在一旁。自己是个跟恋爱这种东西无缘的男人,我明明很清楚才对,却还是作了梦……」

「怎么可能有这种──」

「抱歉,我想稍微一个人静一静……」

考虑到福田的心情,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毕竟他可是看见了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和原本该声援这段恋情的好友即将接吻的场景。

晚上烤鱼的时候,来的人也只剩下宫前和大道寺学长而已。

「桐岛,你在搞什么啊。」

宫前玩弄着炭火,语气寂寞地说着。只有三个人的确很寂寞。大道寺学长贯彻着不表示意见的态度。就在这个时候,远野排球社的学妹再次来到了这里。

据说木村被揍的那件事闹得很大,他好像甚至还请了律师,要求校方出面处理。

「再这样下去,远野学姊会因为引发了暴力事件,被强迫退社的……」

远野的学妹这么说着。

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我跟宫前想着要帮远野的忙,造访了远野揍飞木村的那间咖啡厅。

「那边有监视器呢。」

宫前看着天花板说。

「是啊。肯定能清楚的拍下远野打人的画面。」

「不过听说也有可能是假的。」

「我认为要主张远野没有打人,是木村捏造的应该很困难。」

既然对方不仅有验伤单,还请了律师。如果有必要,他可以在店员或客人之中寻找目击者,更重要的是远野打人是事实。

「不然桐岛主动出面,说对方先讲了一堆讨厌的话怎么样?」

「感觉如果是小学的班会,或许能行得通吧。」

我们绞尽脑汁,不停想着各种办法,但没有什么好点子。

「木村真厉害呢。」

宫前说着。

「明明形象那么讨厌,从我们的角度来看在各方面都被他摆了一道,可是对世人来说他没有任何缺点呢。」

「他做事非常聪明又正确啊。」

结果,我们还是没找到任何能帮远野解决这个难题的方法。

当我们离开店里的时候,宫前说:

「远野是体育推荐生,要是因此被退学的话实在很讨厌呢。」

宫前脸上挂着沮丧的表情,就这么前往打工的补习班担任讲师。

我则是前往大学的图书馆翻阅法律的书籍,用简讯和法律系的朋友问了许多事。

虽然我试图寻找是否存在让远野拳被大众接受的解释,但是都很困难。

根据法律的解释,如果视为刑事案件,暴力罪是跑不掉的。而且因为有验伤单,伤害罪似乎也在考虑范围内。

作为暴力问题来看,木村会如此强硬,大学方会显得软弱也是当然的。

我离开大学图书馆,漫无目的地走在逐渐昏暗的京都街头。毫无理由地走进锦小路时,看见了一家肉店。想着偶尔烤些鱼以外的东西应该会让大家比较开心打算买点肉回去,但立刻就意识到那个「大家」已经不再齐聚一堂了。

接着我就这么走到了夜晚的木屋町。这是个留有古都气息的居酒屋街。里面的上班族和大学生看起来似乎都很开心。最近即使来到木屋町,我也不再感到寂寞。这是因为我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但是,那里似乎正在逐渐失去温暖。

我不能逃避。

远野为了我殴打木村,正面临着排球社退社的危机。

福田因为我受到伤害,目前把自己关在山女庄的房间里。

必须想点办法才行。

我已经和高中的时候不一样了。

抱着坚定的决心,我传了讯息给远野。

隔天中午,我骑着脚踏车,从河堤上俯瞰着鸭川。

天气十分晴朗,阳光在水面上闪闪发光。

过了不久,远野走了过来。

「有什么事吗?」

表情十分冷淡。

「毕竟被找出来,我就姑且过来看看。」

「远野一副对我没有任何期待的样子呢。」

「反正肯定是没意义的事情吧,反正。」

「我现在打算骑脚踏车渡过鸭川。」

「真的!咦?什么意思,这别说是没意义了,简直是莫名其妙!」

「你看了就知道了。」

鸭川的河宽大约有五十公尺,虽然有一定的长度,但是水并不深,从桥上就能看到河底。只要不考虑水流有点强劲,或是河床凹凸不平等实际上的问题,骑脚踏车渡河这种妄想似乎勉强是可行的。

「话说回来桐岛同学,你打算从河堤开始渡河吗?」

「那当然,否则就不够有戏剧性了吧。」

「咦?等一下?」

要是想太多感觉会害怕。我用力踩起踏板,从河堤上让脚踏车跑起来的瞬间就超可怕的。说起有多可怕,甚至到了专心过头,短短数秒的时间被拉长,让一切看起来都变成慢动作的程度。

首先,我在小学时也没有骑脚踏车冲过这种斜坡,实际尝试之后发现振动非常强烈。便宜淑女车的轮胎根本无法完全吸收冲击,晃动大到握着手把的手,以及坐在坐垫上的屁股都感到疼痛。我一边紧握手把控制着不让自己摔车一边骑下斜坡。我想试着用开朗的声音大喊一声:「哇──!」不过却没有那个余力,但就在我想像要设法抬起前轮,让远野见识脚踏车跳起的光景时,车子一转眼就下了水。随后我骑车渡河的妄想丝毫没有实现,脚踏车在落水的瞬间就向前失控转了一圈,我背部着地摔进了水里。

「咦?咦~?」

远野困惑地跑下河堤,脱掉鞋子走进河里。

「不、等等、那个,该怎么说呢……」

她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我坐在河里对她说着:

「我在想事情会不会有转机呢。」

「咦?」

「觉得如果做出和电影或电视剧一样的行为,是不是一切就能顺利解决了。」

如果是在萤幕上,只要宣泄感情,奔跑呐喊,就能解决大部分的事情。

只要我骑着脚踏车跳起,远野就会露出笑容,接着会无奈地硬是找个理由回到樱华厦,然后福田会在我骑车过河的时候出现,说着「我认输了」跟我握手和解。五个人再次齐聚。依照故事发展,木村的问题也能找到将其驳倒一口气逆转的方法,在爽快的情境下落幕。

「可是,事情并非如此。」

实际上只有我向前摔了车,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就算抒发感情,幸运既不会降临,也不会因此从他人那里得到帮助,所以只能脚踏实地一步步地去做。

即使我做出了戏剧性的行为,远野只会觉得尴尬,福田也未必会走出房门。更不代表能够灵机一动,想出唯一能够解决木村那件事的聪明方法。

「我们不是在演电影或电视剧,不存在那种戏剧性的解决方法。」

「所以啊──」我这么说着,首先──

「先去跟木村道歉吧。我也会一起去的。」



「真不甘心~!」

远野在我背上挣扎着。在那之后我们一起去了远野的大学和木村及他的律师见面,在大学职员面前道了歉。

然后远野说自己太不甘心不想走路,于是我背着她走在鸭川的河堤上。

「看到了吗?木村那得意洋洋的表情!」

「算了,没关系啦。毕竟事情都圆满解决了。」

原以为和解只是单纯的概念,但其实是有和解契约的。多亏有律师在场,我们确认了详细的条件,签订了事情就此告一段落的和解契约。赔偿金额以大学生来说挺沉重的,我打算也一起负担。

「可是木村那家伙又摆出一副看不起桐岛同学的样子!」

「远野能留在社团里,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

木村似乎想让远野受到更多惩罚,他认为做了坏事的人就应该遭受人生崩溃程度的打击,但他自己聘请的律师却成了阻碍。作为工作的一环,律师在文件上加入了只要支付赔偿费,木村就不会继续追究这件事,也不会对外透漏的项目。

「如果一开始这么做就好了。」

大学方似乎也不希望远野退社,因此从一开始就在寻找妥协的方案。

就结果来看,比起木村的正当性,远野的人品更胜一筹,但远野一直坚持己见没有参与谈判。

「因为……」

「并非任何事情都能称心如意的。我想木村应该也不太满意喔,毕竟他不是为了钱才这么做的。」

我们不可能做任何事都会很顺利。就跟远野的杀球理论一样,必须一边失败,一边脚踏实地地前进。

虽然远野诉诸暴力是不对的,但我不会因此就觉得她很差劲。只不过是经历了一次失败,就只是这样。

「还是别再用远野拳了吧。」

「嗯,我不会再用了……」

「不过当时远野替我揍他,我很开心喔。虽然大众肯定觉得这是错的,没有任何人会予以肯定,但我还是很高兴。」

「桐岛同学……」

我就这么背着远野回到了公寓。途中当我差点说出「好重──」的时候,远野勒住了我的脖子。

于是,远野就这么回到了樱华厦。

当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福田。我没有见到面,而是隔着房门交谈的,我认为福田应该有听见。

「真的很抱歉,我知道远野有喜欢的对象,也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是,我本来不打算谈恋爱。所以当我知道福田喜欢远野时,我并不排斥在一旁支持,也真心地觉得远野如果能改变心意喜欢福田就好了。

「高中的时候,我谈过一段特别的恋爱。在那之后,我就不打算再谈恋爱了。」

理由有很多。

像是不想伤害任何人,或是无法原谅自己等等,要多少有多少。

但说到底,是我想把那场恋爱,把那些女孩子当作自己心中特别的部分。

一旦我有了新的恋情,那么她们就不再特别了。我不想把她们当作人生中众多恋情的一部分。

执着于过去恋情的男人这个身分对我来说非常方便。透过牺牲自己,我成功地将当时的恋情塑造得很特别。

但我只是个普通人。

没办法像演戏一样,把唯一的恋情藏在心里活下去。

而是跟大多数人一样,再次爱上新的对象。

结果,我喜欢上了远野。

「我认为这样很正常。」

门里传出了福田的声音。

「我不认识桐岛高中时喜欢的对象,但我想一定是个很棒的人吧。不过,远野同学肯定不比她逊色才对。未来桐岛会遇见的许多女孩子之中,一定也会有很多优秀的人。一段恋情结束后,又喜欢上其他人并不是什么坏事。我不认为这样子很轻浮。这很自然,甚至可以说是更尊重新遇见的对象。」

「你很冷静呢。」

「桐岛同学误会了。」福田说着。

「我并不是为了这次的事情感到生气或是受伤。当然,我是有一点想法。不过,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理由不在那里。」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当我这么问的时候,房门打开,福田探出头来。

「我在沉淀自己对远野同学的心情,我的想法太过强烈了。」

说完之后,福田稍微哭了一会儿。



这天深夜,我把换洗衣物装进袋子里,走出公寓的房间。

我还有一件事必须得出明确的结论。

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昏暗中隐约能看见一道微微的光芒。

是自助洗衣店。

进入店里之后,我将换洗衣物扔进滚筒式洗衣机,投入零钱按下启动钮,接着坐在长椅上等待衣服洗好。

当我正在看书时,远野走了进来。她将队服和运动衫扔进烘干机之后,隔着一点距离坐在我身边。

远野戴上耳机,开始听音乐。

夏天的夜晚,若无其事地在自助洗衣店里的两人,一如既往的光景。

洗衣机转动的声音和书页翻动的声音,以及漏出声音的耳机。

过了一阵子之后,远野拿下了其中一只耳机。

「桐岛同学也要听吗?」

我接过耳机戴了起来。

听见的是一首简单的情歌。是一首平凡无奇,随处可见的情歌。到了明年就会被大家遗忘的流行乐。

我们注视着对方。

我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而且现在应该说出来。

但就在我准备开口的时候──

远野笑了。

「我们会不会有点太装模作样了?」

「说得也是。」

我也受到影响笑了出来。

「太刻意了。」

已经不需要多说什么了。我们轻轻笑着抱住彼此,感受着远野温热的身体和心跳。

远野将脸贴在我的脖子上,用力地抱着我说道:

「请多指教。」

「我才是。」

然后我们不停地接吻着。

这就是我的大学生活,正式揭开序幕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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