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银莲花《……你》-章节
◇1 【刹那】
我目前位在名为絜葛尔森林的地方。仔细回想起来,我的人生在这几个月产生了莫大的变化。原本卧病在床的日子,感觉就像骗人的一样。我原是形单影只,但在当上冒险者,处理各式各样的委托期间,身边也多了弟子阿尔特和做为伴侣的杜丽,还和名为库卡的精灵缔结契约 。我其实想带着所有人一起行动,但在一些无可奈何的因素下,只能留下杜丽,和阿尔特一面采集药草,一面来到絜葛尔山脚下的这座森林。
我用尽全力压抑内心的牵挂,克制想要回头的冲动,才好不容易来到此处。杜丽想必正在哭泣……然而她在我离去时拼命露出笑容,我不想糟蹋她的这番努力。
(……根本不可能看得到啊……)
我眯着眼睛仰望杜丽所在一带的山头,犹如劝戒自己般在心中嘀咕着。由于我还是无法彻底打消想要带她一起离开的念头,因此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至于我即使在这种心境下,也没有发动风魔法传送回城镇,都是因为我认为下山返回城镇的这段路,有助于阿尔特今后的成长。阿尔特可能是敏锐地察觉到我的想法,因此只是默默地跟随我的脚步。
「阿尔特,你会不会累?」
「我,还不累。」
阿尔特不像是在忍耐,看不出疲态。既然如此,感觉可以直接返回库德,不必绕去附近的村庄休息了。
「这样啊。那么我们赶一下路,撑不住的时候就跟我说喔。」
正当我们在沟通接下来的行程时,我感应到前方出现中型魔物的动静。我思考着是否改变行进路线的同时,进一步扩张感应范围,查探更远方的魔物动静,结果在周围又再确认到了四只魔物。然而更令我在意的是,最初感应到的那只魔物前方,出现一名人类的动静。那名人类应该是在逃离魔物。
(如果配合阿尔特的脚程会来不及伸出援手,但又不能丢下阿尔特不管。这么想来,难道静观其变就好?毕竟那个人本来就不一定需要我的救援……)
我有一瞬间犹豫不决,但在看到那个人停止动作后,变得相当想要前去确认他的安危,因而停下了脚步。
「师父?」
就在阿尔特感到纳闷而出声呼喊我的同时,我发动了魔法,运用时间魔法让魔物的动作变得迟缓。由于此处与魔物的所在位置之间有段距离,再加上对手是中型魔物,如果是一般的魔导师,就会消耗足以造成沉重负担的魔力量。不过,对我而言根本不痛不痒。
「阿尔特,我接下来会快速往下移动,你要跟紧喔。」
我确认阿尔特点头回应后便偏离兽径,开始冲下森林中野草丛生的斜坡。一路上还用风魔法削去野草和矮木,发动土魔法整平可能会踏空的危险高低落差,好让阿尔特能轻松跟上我的脚步。阿尔特顺着这条路,拼命追在我的后头。看样子,我们应该能在魔物追上前方的人类之前赶到。我稍微松一口气后便开始在脑中盘算追上被魔物追杀的人类后,要如何抓捕魔物。
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发动了时间魔法。毕竟我只想和阿尔特低调旅行,具备「能使用稀有的时间魔法之魔导师」这类头衔,只会惹上麻烦。这次我其实能让魔物停止不动,但也是因为这层顾虑,所以只让魔物的动作变得迟缓。姑且不论发动时间魔法让魔物停止不动的情况,我认为逃跑中的人应该无暇分心观察四周,因此不会立即发现魔物的动作已经变慢。
不过,那个人在我出手解危,恢复平常心后,肯定就会察觉魔物行动异常缓慢。因此我在他面前现身时,也必须解除魔物身上的时间魔法,以免受到怀疑。但我只要一解除魔法,魔物必定会攻向眼前的猎物,所以现在必须想办法避免魔物发动攻击。无法发动风魔法捕捉对手,让我感到相当无奈。
我认为只要限制魔物的行动,再运用结界针将魔物封入结界就好,但在已接触敌人的状态下,实在很难在魔物与逃亡者之间调整结界范围。虽然我能改良部分用来建构结界的古代魔法,瞬间判定出结界不会接触到预定隔离对象的范围,再建构结界,但这种改良方式会大大颠覆目前普遍认知的古代魔法知识,对想要低调旅行的我来说,也尽量想避免采用这个方法。虽然之前在亚基德眼前使用部分改良的风魔法后,也没造成任何问题就是了。
我在思考此事的同时,眼观四周的状况。目前看起来没有其他魔物靠近,阿尔特则是将包包夹抱在腋下以便奔跑。我在感谢他有确实跟上我的脚步之余,他的模样也让我脑中浮现一个好主意。
此时此刻,男子眼看就要遭到魔物吞噬。这种魔物名为苟锡鲁伊,外观就像只背上长有蝙蝠翅膀、身长2公尺左右的长臂猿。苟锡鲁伊由于身形巨大,因此移动时当然无法像长臂猿攀荡树枝,只能在陆地上奔跑。
(幸好现在是在森林里。)
假如毫无障碍物,苟锡鲁伊早就振翅在空中迅速飞行。如此一来,只让它的动作变慢,或许就无法确保我一定能在男子还平安无事时赶到他身边。我感到庆幸的同时,解除了时间魔法,随即抛出刚才制成的魔道具箱。箱子砸到魔物碎裂飞散后,从中散出无数条铁炼。
这个魔道具就是我思考出的应对方式。阿尔特的包包是我制作的魔道具,我刚才看到他的包包后就灵机一动,觉得自己对外要装作不会使用魔法的话,把原本要发动的魔法做成魔道具来用不就好了。
而且冒险者公会有在实际贩售同样的道具,因此也不会启人疑窦才对。只不过这种道具要价高达7枚银币,却只能抓住中级魔物中较弱的类型,所以鲜少有人使用。
魔物遭到铁炼五花大绑后,一如预期停止了动作,因此我对刚好追上来的阿尔特点头示意,要他在原地待命。男子的手臂和胸口有撕裂伤,破破烂烂的衣服染着鲜血。我看到他倚靠的树木上也有血水滴落,想必他的背也受了伤。
「你没办法战斗吗?」
男子的打扮与这个地方极为格格不入,只穿着淡绿色与黄色为主色调的华丽服饰,手上没有任何武器。我第一眼见到他时,便看出他遇袭的原因绝不单纯,因此只询问了最保守的事情,以免引发问题。
「你别管我……」
男子感觉已是精疲力尽,回话听起来有些落寞,又有些自暴自弃。
「你有什么想做却还没做的事情吗?」
面对我的提问,他只是不发一语地低着头。
「我问最后一个问题,你真的想死吗?」
男子如果回覆肯定的答案,我打算解开魔物的束缚。他若已决定死在这个地方,我也不想妨碍到他。照理来说我应该要问他为什么要寻死,但这么一问会变得想要伸出援手是人之常情,我大概也无法见死不救,所以我由衷认为不该询问寻死的原因。毕竟无论是有人自作多情出手协助而造成的困扰,还是只求一死的痛苦,我都能深切地感同身受。
「……抱歉,我很感激你救了我。」
他低着头没看我,轻声告知。看样子,他好像也不愿在这个地方死去。既然如此……我这么想的同时拔出剑砍向魔物。魔物完全无法抵抗,遭砍伤的地方喷出鲜血倒在地上。男子可能因此放松紧张的情绪,所以面露浅笑,靠在树上的身躯也不停往下滑落。
「师父,这个人,背,也受伤了。」
阿尔特应该是出自担心,靠到男子身旁后,露出感觉很痛的表情向我回报状况。
「他看起来是受伤了没错。阿尔特,血腥味可能会引来其他魔物,所你先把那只魔物收进收纳方块,然后张开结界。」
我在对阿尔特下达指示的同时,划开并脱下男子的上衣,检查他的伤势,准备进行治疗。他手臂和胸口流血的地方都能看见伤口。这些地方是魔物的五根爪子所造成的伤势,不过伤口不算深。除此之外我没看到其他严重的外伤。他整件衣服虽然破破烂烂,身上到处都有被割伤的地方,但我觉得这些都只是他在逃跑时被树木勾到或划到而造成的伤势。
我依照眼前的情况,试着推测男子的遭遇。他大概是迎面碰上苟锡鲁伊,并遭到攻击。苟锡鲁伊的手臂已特化成战斗武器,可长距离弯曲伸展的手臂,比等长的鞭子还具破坏力。如果遭到那种手臂击中,伤势不可能这么轻微。由此可知男子当下应该是往后跳开,躲开致命伤,接着再转身开始逃跑。
「这样正面大概就检查完了吧?」
我低声嘀咕后,原本静静在一旁观看的阿尔特附和说:「我也,觉得检查完了。」
接着我抱住男子,探头查看他的背。背部的伤口看起来比胸口和手臂的还要深。在我发现他的当时,他与苟锡鲁伊间隔着手臂无法碰触到他的距离,因此可想而知这是他刚逃走时受的伤。至于其他伤势,就只有和正面类似的割伤。
除了这些被魔物攻击造成的伤势,我发现男子的手臂上留有很深的伤口,而且这个伤口清楚留在以魔法绘成的图纹上。这种图纹称为魔法图纹,在名为利佩德的国家中会将之铭刻在手臂上,用以彰显骑士誓言。明明是无比重要的图纹,上头竟然受了伤……从此人的处境和图纹上的伤口想来,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得小心别让自己牵扯上麻烦事才行……)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对男子见死不救,仍旧出手替他疗伤。我原本相当烦恼该不该动用治疗能力,想说他的伤势没有严重到会致命,不必动用能力也会自然痊愈,但最终仍旧放心不下,因此治疗时还是混入些许能力,多少加快一点伤势的复原速度。
「他没事吧?」
「他虽然伤得不轻,但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结束一轮治疗后,阿尔特像是感到安心般喘了一口气。看来我缓解紧张的情绪后,阿尔特也跟着放松紧张的心情了。
(按照原本的计画,应该是要返回城镇……看来今天要露宿野外了。)
我原本是想离开杜丽的所在地点,但遇到这种情况也只能随遇而安了,我无奈地叹着气。
接下来我们开始移动,以寻找能够野营的地方。男子已失去意识,我帮他套上我的衣服后扛起他。我们走了一阵子,找到一处适合过夜的地方,我便从肩上放下男子,拿出寝具让他躺到上头。阿尔特再次以结界针张开结界,接着动手生火。
「你什么都不问我耶……」
男子趁着篝火火花迸裂的声响越来越大声之际,向我攀谈。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他已经恢复意识,但我不想知道他的遭遇,所以一直没有找他说话。毕竟我期待他不要坦露自己遇袭的原因,直接与我们分道扬镳。
「这个是药,请服用。」
我递出防止化脓的药和止痛药,借以暗示我希望他不要谈及多余的事情,但他只是看着天空,像在自嘲般笑了出来。
「在我的国家,手臂上的魔法图纹如果有伤,就会被人瞧不起……」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所以我不会单靠外观去评断一个人的优劣。」
「真的是那样吗……?」
男子仍旧躺着,把脸转过来这么询问我。他的表情透出难以形容的悲伤,所以我心知肚明为了接下来的旅程着想,有些话不要说比较好,但终究还是藏不住话……
「我真心觉得是这样。不过,我觉得你那个魔法图纹的受伤方式有些奇怪。」
「怎样的奇怪法?」
「我能消除那个伤口。」
男子听到我这么说后,转为大吃一惊的表情,接着犹如忘记自己身上有伤般,突然站了起来。他因伤口的痛楚稍微发出呻吟,但还是抓住我的肩膀,一脸认真地询问我:
「你说能消除是什么意思!?」
男子的手相当用力,我有些摸不着头绪地回话:
「你问我什么意思,我也答不出来。毕竟我不知道你的图纹是怎么受的伤,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才好……」
我是很想替他疗伤……但又不想得知可能会惹上麻烦的事情,所以我顿时语塞。
「我手臂上的魔法图纹,是身为骑士的证明。向主人宣誓效忠时,主人就会替骑士纹上图纹,也只有主人能对图纹上造成伤害。当主人伤害自己骑士的图纹,就代表要终生流放那名骑士。这对骑士而言象征了耻辱。你刚才的意思是能治好这种伤势吗?」
「没错。我能运用风魔法消除图纹上的伤口。根据个人猜测,我认为你的主人并非是在剑上施加毁掉图纹的魔法,再弄伤你的图纹。」
「为什么……?」
「原因……我就不清楚了。话说回来,请你安静养伤,别再说话了。」
我告诉他要好好休养身体,但他仍是继续自言自语,就像在大吐苦水一样。
「我本以为他是我的挚友、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主人。但是比起我,那家伙更信任其他人。我无论再怎么诉求相信我,他仍是充耳不闻!尤金毫不犹豫地毁掉我身为骑士的证明,甚至还对我说『你要不要在你的图纹上,再去纹个银莲花之类的图案?』他的意思是要我抛下手上的剑,去当个卖花的啊!」
男子由于横躺在地看着另一边自言自语,因此我无法辨别他的表情,但从话语之间能听出他心有不甘。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断告诫自己不该和他扯上关系,接着替篝火添加柴薪。
「他为什么非得要把我践踏到这种地步……」
他的话语最后有气无力到消散在空气之中。阿尔特原是戒备着男子在写日记,如今可能是在意起沉浸于悲伤中的他,因而看了我。阿尔特可能是在男子身上看见自己还是奴隶时的影子,所以眼眶含泪。我被阿尔特用这种眼神一看,就觉得我不该再继续欺骗自己不想关心男子,决定把我的想法告诉他。
「你知道银莲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这个世界的植物有很多与之前的世界相同,而且不可思议的是,相同的植物竟然连花语都一样。我在和阿尔特一起阅读植物图鉴时注意到此事后,也曾教导他花语。如今谈论的花朵,恰巧也是花语相同的植物。
「……我原本也想过他讲银莲花该不会是别有用意。但是,银莲花的花语是『遭离弃』、『被抛弃』,因此根本什么用意都没有。」
我从男子的回话中听出他是个十分了解花语的人。他的主人有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对他说「再去纹个银莲花」。只可惜目前无法验证他主人真正的用意究竟是什么。
「我觉得不是那个意思。」
他可能是因为生气,因而再次坐起身体,紧咬嘴唇对我投以犀利的视线。
「那你说说还有能有什么其他的意思!!那家伙……那家伙可是完全不听我的说法,就弄伤了我的图纹耶!!」
男子的呼吸方式感觉是在忍受心痛,我看着这样的他出声回答:
「我不知道你的主人为什么会那么做,但我能告诉你两件事。首先,就像我刚才说过的,我会治愈你图纹上的伤口。」
我在他的手臂上施加了风魔法,结果伤口就像融化般,消失得一干二净。男子一直凝视自己的手臂,藏不住内心的惊讶,一副不敢相信伤口真的已经消失的模样。
「就像你看到,我已经治好了。然后第二件事情是,银莲花的花语不只有你刚才讲的那种。花语这种东西,很多时候只要颜色或者是花朵数量不同就会改变意思了吧?你如果还知道其他的银莲花花语,能说来听听吗?」
男子纳闷地皱起眉头,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知道的其他银莲花花语。
(插图007)
「『我爱你』、『真实』、『期待』……还有就是……」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出数个花语后,垂下了头。接着以不成语句的声音小声嘀咕后,再度挤出声音,将回想起的记忆化为话语。
「……相信……并等待。还有就是相信并等待你。」
「幸好你选择了活下来,你的主人是相信并等待着你。」
男子颤抖了肩膀,我从他身上撇开视线后,只对他说了这句话,便静静地离开交谈的地方。
◇2 【刹那】
我记得当下自己的心情非常复杂,之所以会这样,都是名为凯伦特的国家害的。毕竟从前陷害杜丽兄长的那些人的子孙,还有杜丽当初诅咒失误的那些人民的国家就是凯伦特。杜丽当初并不怨恨人民,因此没有仇视这个国家。然而,这个国家的王族虽然因龙族获救,却不知好歹地高举绘有龙图的旗帜,不停侵略周边国家。所以我和杜丽分离时,突然很想找一天去惩罚那些人。
但我脑中随即闪过赋予我新生命的凯尔说过的话,因此立刻封印了这个念头。他曾对我说过『你之后如果厌倦到处旅行,还可以去保护你喜欢的国家,要不然也可以去当魔王,总之你只要过你想要的生活就好』。反正我现在还没厌倦旅行,还想和阿尔特一起继续旅程。
我是在这样的心境下遇见男子,因此想和他保持距离是必然的结果。毕竟他效忠的利佩德,也是目前受凯伦特武力威胁的国家之一。不过,最终我还是因为阿尔特的一句话,自己主动拉近了和他之间的距离……
◇3 【刹那】
我在晚餐快要准备好时,出声询问男子。
「再一下就能吃饭了,你有办法吃吗?」
他在听闻吃饭这两个字后,没有回应半句话。不过我从他的肚子传出叫声,判断他应该是有食欲。
「如果你不方便移动,我能把餐点拿到这边来。」
我虽已治愈他身上所有的伤势,但痛楚和疲劳应该还会延续一阵子,推测他还无法站起身,所以才会这么说。
「没关系,不用劳烦了,我还没有到不能走动的地步。」
他环视四周,一面戒备一面向我说话。
「虽然现在才问很奇怪,不过两位为什么会到这种危险的地方来?」
「我们是来絜葛尔山采集药草,现在是回程。」
「絜葛尔山?魔之国境内有叫这个名字的山吗?」
「魔之国?」
「这里是魔之国吧?我听说只要踏入魔之国就必死无疑,原来也有这种安全的地方。老实说,我以为这里不会有人类,看来我运气非常好耶。」
「这里不是魔之国,还要更东北方才是魔之国。」
所谓的魔之国是位在艾拉纳北方的森林地区,众多魔物常年横行,是个人类无法居住的危险地方。
「什么?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
男子目瞪口呆地楞在原地,我因而决定替他简单解说附近一带的地理环境。
「这里是絜葛尔山脚下的絜葛尔森林。库德的王城外围城镇就位在此处的西北方。」
「库德?这个地方是库德!?……你骗我的吧?」
现场明明只有篝火发出的微弱光线,我却看得出来他的脸色逐渐苍白。
「我没骗你。」
我坚决地告诉男子这里绝对不可能是魔之国后,注意到阿尔特皱起眉头看着他。他应该是看到男子把我当成骗子而感到不高兴。我用眼神安抚阿尔特,同时为了取信于他,拿出了魔物图鉴给变得疑神疑鬼的男子观看。
「刚才追杀你的那种魔物叫做苟锡鲁伊,是种只栖息在这座絜葛尔森林的魔物。」
我打开记载苟锡鲁伊的页面后,把图鉴递给了男子。页面上也写有我刚才说的这番话。
他环顾四周,深深叹息。
「原来这里不是魔之国啊……那么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我为什么会被送到库德来?」
问我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还剩一些需要烹调的东西,所以要先离开。你心情平静后,请过来吃饭。」
由于阿尔特的肚子开始发出叫声,因此我暂时撇下摸不着头绪的男子,返回处理快要完成的饭菜。
我在篝火旁准备好三人份的汤和面包时,男子来到了我这边。他向迫不及待想开动的阿尔特和我道歉后,坐到了我准备好的位置。
「阿尔特,让你久等了,可以吃了喔。」
阿尔特对来到我俩附近的男子稍微提高警觉,同时开始拿起汤匙喝汤。
「我不知道餐点合不合你的胃口,还请你尽情享用,不要客气。」
男子在拿起碗之前,正眼看向我低头示意。
「真的非常对不起,你明明救了我的命,甚至还治好了我的伤,我却到现在才向你道谢。谢谢你救了我。」
「你客气了。」
「我的名字叫……」
然而男子在准备说出自己的名字时,顿时语塞。他应该是在顾虑目前都还无法通盘掌握自己被迫面对何种处境,因而在犹豫该不该向素昧平生的人表明自己的来历。纵使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一样。换成是我遇到他这种情况,想必也会有相同的顾虑。
「用假名也没有关系喔。」
因此我试着对还在犹豫的男子这么说,但他摇摇头后,开始讲述自己的事情。
「我如果有什么任务在身,最需要隐瞒的就是我的身分。但是老实说,我就算隐瞒到底,目前的情况应该也不会好转。说来惭愧,我现在根本不晓得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所以想说至少要诚挚面对你这位救命恩人。」
「这样啊。」
「我的名字叫萨莱斯,原本是效忠利佩德这个国家的骑士。不对,如果银莲花的意义是等待我归去,那么我现在应该也还是骑士。」
最后一句话与其说是在向我解释,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接受目前的遭遇。
「虽然现在才说这个好像太晚,不过能请教一下两位的大名吗?」
「我叫刹那,旁边这位是我的弟子阿尔特。」
阿尔特在我呼喊他的名字之前,就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了男子。大概是因为男子的说话态度大幅转变。不过男子只是因为我是他的救命恩人,所以才会敬重我,看样子阿尔特还不懂这方面的微妙之处。即使如此,阿尔特在我介绍完之后还是低头示意。但是,下一秒他就对此事失去兴趣,注意力全放到眼前的汤上了。我仔细一想,阿尔特一直都处于等待吃饭的状态,会有这种反应也是无可厚非,所以只是苦笑以对。
「汤请趁热喝。」
我再次建议自称是萨莱斯的骑士赶快开动后,为了避免他有所顾虑,自己也开始吃了起来。萨莱斯看见我开动后,也拿起了汤匙。
俗话说得好,眼睛一样会说话,看来他相当喜欢我煮的汤。而且他可能是非常专心在吃饭,吃的速度飞快无比。但是他的吃相一点都不难看,所有动作都十分高雅。或许他在骑士中,也是属于相当靠近上流阶级的位阶。
阿尔特喝完第一碗后,为了添第二碗而站起身,不过他在装盛自己所需的分量之前看了萨莱斯。萨莱斯也已把他那碗汤喝到见底了。
「你要,再来一碗吗?」
看来阿尔特有牢记我的话,要再吃一碗时,一定要先询问在场其他人需不需要。他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出声问了萨莱斯。
「我如果再来一碗,你能喝到的不就会变少了?」
「没关系。」
「那么我就再来一碗。」
阿尔特替萨莱斯装好汤,再将碗递还回去后,接着把脸转向我。
「师父,你呢?」
「我吃饱了喔。阿尔特,你喝就好。要不要也吃些面包?」
「嗯!」
阿尔特摇着尾巴,展现出要把餐点吃个精光的气势,清空了整个锅子。我为了制作具有恢复疲劳效果的茶,因而拿下那个锅子,再放上另一个较小的锅子,装入三人份的水。
(无论是萨莱斯还是阿尔特,肯定都已疲惫不堪。喝了这种茶再好好睡上一觉,应该就能消除某种程度的疲劳了。)
我打定主意后,一面准备茶叶,一面开始收拾整理。
如果是平时的喝茶时间,阿尔特都会跑来跟我天南地北地聊天,今天却完全没来找我说话。本以为他是因为萨莱斯在场才会不发一语,但观察后发现好像只是想睡觉。阿尔特用迷蒙的目光凝视着篝火。当我觉得该让他去睡觉而准备找他说话时,他就像在赶跑睡意般轻轻甩了头。看样子他还不想就寝。
「师父。」
阿尔特应该是为了不打扰到默默沉思中的萨莱斯,所以才小声呼唤我。他现在应该是在梳理自己目前的处境。
「嗯?」
「利佩德,在什么地方啊?」
对陌生国家的名称感兴趣是件很正常的事情,但阿尔特竟然是忍着睡意也要来问我,他的好奇心总是让我感到惊讶。
「是位在北大陆的国家之一喔。要再说明得更详细一点吗?」
「嗯!」
我和萨莱斯稍微拉开距离后取出画板,在上头放了张纸。
「阿尔特,你刚才是问利佩德位在什么地方吧?那么我就边画地图边跟你说明。」
距离稍远的萨莱斯可能是听到我们提到他的国家,因而抬起了头。接着,他移动到了能看见我手边的位置。
「我也可以听吗?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欢迎。」
萨莱斯之所以会主动要求旁听,其实都是因为平时根本不可能看到地图,更何况是这种大范围的地图。原因在于在这个世界和前个世界,地图的珍贵性根本是天差地远。
各个国家都会制作自己国家的地图,但为了保卫国土,都会管制流通。国家虽然允许冒险者公会绘制公会周边地区的地图,但这也只是为了让冒险者能顺利完成委托而开的特例,国家也禁止公会分部将地图相关资讯传回公会总部。
正因为这是个视地图为珍品的世界,所以萨莱斯才会先征求我的同意。此时我突然回想起凯尔从前说过『这个世界不是我们出生成长的那个世界,连基本价值观都截然不同。老实说,我不觉得你能活得轻松写意』的这件事。
「阿尔特,我要开始讲解了喔?」
我打起精神向阿尔特这么说后,阿尔特好像有些不悦地挥动尾巴,拍打了几次地面。这是他在无声抗议时的习惯,但我发觉他并非在提醒我别把地图的相关资讯随便告诉别人,只是种非常孩子气的情感表现,单纯不想有人来打搅我和他的相处时光。即使如此,我还是静静望着阿尔特,结果他感觉无可奈何地回应说:「好。」
「首先,我们来复习一下吧。你还记得这座大陆的名称叫什么吗?」
「姊弟大陆。」
「没错,姊弟大陆。是像这种长方形的大陆喔。」
我在白纸上画下大大的长方形。
「那么你还记得昨天我们爬的那一串山脉叫什么名字吗?」
「巴乌达鲁山脉。」
「正确答案。」
我这么说的同时,从四角形左侧中央偏下的地方斜斜画出一条线,直到快画到右上边角才停手。
「其实巴乌达鲁山脉像是将姊弟大陆一分为二般不停连绵,长度大概有这么长。然后从这座右上方山脉中途断开的地方,延伸至右上角的这块宽广区域叫做魔之国,是处栖息众多魔物的森林地区。接着,山脉北侧称作北姊大陆或北大陆,南侧称作南弟大陆或南大陆唷。这样你懂了吗?」
「我懂了。不过,师父,我们现在的这个地方,是哪个大陆?」
「我们这里啊,是南大陆喔。库德在这里。」
我在山脉的南侧中央,画出一个以山脉为顶端的长方形。
「然后你一直很想知道的利佩德的位置,在这里。在库德的正对面,中间隔着山脉。」
这次我则是在山脉北侧画出一个以山脉为底边的梯形。阿尔特「喔喔~」地发出惊叹声。
「那么,师父,魔之国,和利佩德之间的空白地方,也有,国家吗?」
「这个地方叫做凯伦特。」
将利佩德的右边国界延伸至姊弟大陆的上缘后,我告诉阿尔特直到魔之国间的地区叫做凯伦特。萨莱斯感觉充满怨恨地凝视着写了凯伦特三个字的区域。阿尔特好像也察觉他散发出的气息变得不一样,但只是稍微瞥了他一眼,注意力便马上转回我的手边。
「那么,这个地方呢?」
他这次指了库德与魔之国之间的空白区块,所以我告诉他这里是嘉帝尔与艾拉纳,同时画出两国的形状。
「原来如此。那么,要从这里去利佩德,就必须经过嘉帝尔、艾拉纳、魔之国、凯伦特,才会到利佩德耶。」
我不知道阿尔特为什么突然说要去利佩德,因此有点慌张地询问他。
「阿尔特,你为什么在想要怎么去利佩德?」
「因为,师父,你总是说如果看到有人遇见困难,就要帮忙人家。我不喜欢管闲事,就是了。」
我从没想过自己平时教导阿尔特的观念,竟然会变成从天而降的绊脚石。我认为萨莱斯肯定背负着重大使命。如果我和阿尔特被卷进他遭遇的麻烦,应该就无法继续两人一起云游四海探索世界了。我也好想说我不喜欢管闲事……但是,我根本无法对阿尔特这么说。总之我决定含糊附和一句「这样啊……」后,把说话内容拉回正题。
「就像我刚才说过的,栖息在魔之国的魔物数量众多,根本无法穿过那个地方。至于要如何前往,目前有几种方式。一般是坐船渡过西侧的大海,再走陆路前往利佩德。」
阿尔特虽然晓得船是什么东西,但从未实际见过,所以我本就打算找机会带他去见识一下。不过现在这个情况也谈不上是个好机会。
「还有别种方法吗?」
「如果有钱的话,也是能瞬间前往的喔。另一种前去利佩德的方法就是使用设置在公会的传送魔法阵。不过必须花一大笔钱,还要取得出发和到达国家的许可才行喔。」
「一大笔钱……那我觉得,这个方法有跟没有一样。」
「确实是。」
我虽点头附和阿尔特,但费用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最麻烦的地方在于必须取得两个国家的许可。也就是说,在两个王国没有门路的话,就无法使用这个方法。透过公会仲介虽然就不需要自备门路,不过公会在和国家与冒险者往来时,基本都会保持距离,所以很多时候在这种事情上根本无法获得公会的协助。
「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吗?」
听闻阿尔特的提问后,我缓缓指向巴乌达鲁山脉。
「翻过这座山脉。」
「光是爬,结冻的山,就很辛苦了耶。」
才刚体验过登山的阿尔特,深有所感地嘀咕着。
「是啊。这座山脉的名称『巴乌达鲁』,在古代语是『哀叹的边界』之意。说明了古人的感受也和你一样喔。」
「哀叹的边界?」
「对。这个词带有无法跨越之山脉的含意。」
「……」
「那座山脉连绵不绝,全都远远高过我们之前爬过的山。那边的地面全年结冻,长不出植物,而且大多时候都是风雪交加,天气十分不稳定。再加上,那里是著名的大型飞行魔物栖息地。」
「没办法用传送魔法,翻过山脉吗?」
「非常困难。毕竟传送魔法的移动距离取决于魔力量,而且传送的人数越多,消耗的魔力量就会越多喔。纵使动用传送魔法,应该也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才能越过那座山脉……但这么一来就会因为魔力枯竭而死,我想应该不会有魔导师做这种傻事。」
「原来如此。」
如果组织出的阵容具有数名能使用传送魔法的高强魔导师,以及能确实找到休息地点的土系魔法师,或许就能勉强翻越巴乌达鲁山脉。但这还是以途中不会遭遇魔物作为前提的结果。因此,我认为除非真的是无计可施,要不然不会有人选择动用传送魔法。
「以结论来说,具有足够魔力量能够翻越山脉的种族,大概只有精灵或龙族。由此可知,人类实在难以翻越,所以别想要去翻越巴乌达鲁山脉。」
我归纳出这番最终结论后,忽然觉得自己的话有点语病。由于萨莱斯也在一旁聆听,因此我没有说出口,但我其实能翻越这座山脉。我脑中闪过一种想法,想说若是照刚才归纳的结论,「我」应该就不能算是人类了……不过,花井先生在当勇者时,也曾起心动念要翻越这座山脉,所以我应该还能算是人类才对……至少算得上是勇者之类的存在。
「师父。」
听到阿尔特呼唤我的声音后,我就把自己究竟算不算是人类的疑问抛到脑后了。
「嗯?」
「我想要,你画的这张纸。」
「是可以给你,不过你是要做什么用啊?」
「我要拿来当做,藏宝地图!」
话说回来,阿尔特最近看的书中,有出现标示宝藏位置的地图插画,当下他那炯亮的眼神就像是在说「我好想要这种地图」。
「我会在地图的国家,写上,想再去吃一次的,东西!」
(阿尔特,那不叫藏宝地图,而是美食地图了……)
我很想这样取笑一下,但阿尔特看起来笑得很开心,我不想泼他的冷水,所以只是附和说「感觉会变成一张非常珍贵的藏宝地图耶。」但阿尔特没对我这句话做出任何回应,我耳里只传来他沉沉睡去的呼吸声。
萨莱斯等我帮阿尔特盖好棉被后,才出声向我搭话。
「刹那阁下,我想和您说一下话,不知道您有没有空?」
「你的那种说话方式怎么听怎么怪,还是像之前那样说话就好。」
萨莱斯应该是想透过言语表达内心的尊敬吧……他露出苦笑回了句「是喔,抱歉。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接着开始进入正题。
「我想要了解自己落入这种处境的真正原因。因为我想要了解主人想要我做什么、想要我完成什么事情。但是我自己一个人就算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因此,你能陪我一起想吗?」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就从整理状况开始吧。我会问你问题,再麻烦你回答。如果遇到无法回答的问题,不用答也没关系。」
萨莱斯露出认真的表情点头回应。
「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觉得这里是魔之国,还有你为什么会被逐出国境?」
「相关人员以我策画暗杀宰相为由,没收我的剑、防具还有其他随身物品,然后把我带到行刑用的传送魔法阵。你或许知情,那个魔法阵是用来流放罪犯的,只能传送到魔之国的传送魔法阵。」
「照理说只会去到魔之国,结果却被传送到库德的话,思绪会一团混乱也是很正常的。」
萨莱斯解释完自身遭遇后喘了口气,但我心想「你现在感到放心还太早了喔」,同时继续提问。
「我知道我这么问相当失礼,但我想请问你真的是被冤枉的吗?」
萨莱斯像在瞪看般注视我,我没有撇开视线,等待他开口回答。他轻轻叹口气,就像在宣泄自己心中的愤怒,接着回答「我是被冤枉的。我绝对不会杀害那家伙。」虽然我无法百分之百相信他的说法,但他的眼神清澈,回答时的声音毫无一丝犹豫,感觉他没有说谎。
「有可能正是因为你和宰相交情甚笃,所以才会挑上你。你的主人应该是相信你即使在这种只能采用粗暴手法的情况下,还是能不带一丝怨恨地回到他身边。」
「……这样啊。」
我觉得萨莱斯的表情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既然状况已经整理好了,那么接下来我们试着拼凑一下把你传送来这里的目的吧。你当下的状况想必十分混乱,但请你尽量回想,再琐碎的事情都没关系。」
萨莱斯听完我的问题后,望着远方拼命回忆。
「宰相好像有说过什么话,但老实说我不记得了。当下我只是不停喊冤,周围其他人也没有说半句话。目前还有记忆的事情是……」
他沉默了一阵子,接着嘀咕一句「对了……」后再度开口说道:
「当初宰相说『我听说光是在魔之国内走动就是种痛苦,所以给你毒药好了,算是我最后的仁慈。服下这种毒,立刻就会一命呜呼。所以你传送过去后,站在原地不要动,当场把毒药吃下去就可以了』,然后把这东西放进了我的怀中。」
他露出猛然想起的表情,取出纸包递给了我。我收下后才发觉,纸包所用的纸质相当高级。接着摊开仔细包装的纸,药包就露了出来。摊开的纸上带有豌豆花的浮水印。我纳闷地心想,为什么要采用双层包装?
我小心翼翼地摊开包覆毒药的纸后,发现内侧写有文字。我先把毒药移放到别的容器以免弄翻,接着查看那段文字,但内容只标示了日期,完全看不出浮水印代表的意义。
「是宰相的字……」
萨莱斯窥探我手上的纸这么嘀咕。
「你看得懂这段文字内容的用意吗?」
虽然确认到内容标示的是大约一个月后的未来日期,但还是不知道用意为何。
「豌豆花的花语应该是『约定』、『必定到来的幸福』、『永无止境的悲伤』……但无论是哪个意思,都没办法联想到相关的事情。请给我一点时间思考。」
我本想继续询问浮水印的事情,但萨莱斯已陷入沉思,所以觉得不要浪费时间,因而偷偷制作分析成分用的魔道具,检验了毒药。结果药包装的确实是毒药,但药效和我刚才听到的并不相同……总觉得不好的预感又变得更有可能成真了。
「萨莱斯先生,宰相是告诉你只要吃下这种毒药,就会立刻死亡吧?」
「嗯嗯,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由于我懂得制药方式,因此刚才就试着检验了一下毒药。结果发现这是种多半只有凯伦特境内才会制作的毒药,具有长时间慢慢毒杀目标的效果。因此都是用在想慢慢把目标折磨到死,或是想保留一些缓冲时间的时候。中毒者能够存活的天数,大概是一个月左右。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吃下这种毒不会马上死亡,所以只要服用解毒药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萨莱斯皱起了眉头。
「凯伦特啊……看来我担负的任务,大概和这种毒药有关。」
「我也那么认为。十之八九有人中了这种毒,你有没有想到会是谁?我觉得药包上写的日期,有可能就是那个人会毒发身亡的日子。」
现场沉默了一阵子。萨莱斯想必是在拼命思索自己身边有可能会被下毒的人物。
「……有了。我记得国王陛下在宣判我的罪刑时……脸色非常差。可是,我以为陛下……只是在担心我……不会吧……为什么会这样……」
萨莱斯用像是硬挤出的声音说话。
「所以我的任务是……在药包上写的日期之前,找到解毒药带回去……?为了不让凯伦特帝国发觉我们正在寻找解毒药,宰相只能出此下策……基斯……事情是这样子吧?抱歉……怀疑了你们,实在很抱歉。」
萨莱斯闭起眼睛,伸出右拳抵在树干上……然而他没有半句怨言。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禁觉得无论是托付重任,还是承接重任的一方,都是采用走钢索般危险至极又充满痛苦的方法。
「我的任务是在毒发的日子之前取得解毒药,并且送到国王陛下的手上。这件事绝不能有半点延迟,越快完成越好。我得动脑筋……现在要赶快动脑筋,思考哪些事情是必须去做、非做不可的才行……」
萨莱斯的眼睛眨都没眨一下,只是小声地不断重复相同的话语,借此整理自己的思绪。他的行动……看起来就像要把这件事深深烙印在自己的灵魂上。
「没错,我首先要做的事情是在这里好好活下来,然后前往城镇。接着是想办法取得解毒药。最后再返回利佩德。」
他缓缓抬起头,正眼看向我,脸色虽然变得接近苍白,但眼神已恢复光彩。我能想像他接下来会对我说什么话。
「两位应该是冒险者吧?我知道我这么要求实在很厚脸皮,但你们能不能带我到设有冒险者公会的城镇或村庄?」
他应该是刚才有看到阿尔特的公会图纹,所以才会推测我们是冒险者。
「我非常清楚你们大概也有既定行程,不过我现在没有武器也没有防具,应该无法独自顺利离开这座森林,所以才会提出这种厚颜无耻的请求。拜托两位带我到设有公会的地方。」
其实我早就决定要如何答覆他的请求。毕竟冒险者公会的理念是「平等守护所有人的性命」,因此我原本就打定主意,只要还有余力就会用来协助需要帮助的人。而且我平时就会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讲给阿尔特听。
「我不会让一个没有武器和防具的人,独自在这么危险的森林里行走。我们本就预定要返回库德的王城外围城镇,到那边可以吗?」
「我一定会好好酬谢你们的。」
「这样的话,请你之后以委托的形式向冒险者公会进行事后申请特例。原则上,冒险者公会为了防止有心人士恶意调降委托报酬,所以只承认事先跑完承揽程序的委托为正式委托。但冒险者若是尽力处理突发事件,就会导致冒险者拿不到报酬。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所以还设有事后申请特例的制度,只要冒险者和委托者双方达成共识,公会就能把突发事件受理为正式委托。不过这个制度设有申请期限,必须在事件发生两周以内完成申请。」
之所以设有申请期限,主要是公会认为委托方如果在超过两周之前就知道有事情需要委托,那就该正式透过公会申请,接受公会总部的精密审查,但这件事和目前的情况无关,所以我就没向萨莱斯解释了。
「这样啊。那么我们抵达库德后,立刻就去冒险者公会吧。太好了,你们真的是帮了我很大的一个忙!谢谢你们。这么一来,我就能拯救国王陛下了。」
他抬起头,看起来笑得很开心,但我不觉得他能一路顺遂地返抵利佩德……不过我没表露出这个想法,只和萨莱斯讨论接下来的行程。他说「我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所以我们决定明天出发前往库德。我告诉他不需轮流站哨,再递出毛毯后,他可能是相当疲惫,所以立刻就进入梦乡了。我原本也打算好好休息,但辗转难眠,因此还远望了杜丽所在的地方一小段时间。
我在一如往常的时间醒来,接着展开例行训练,途中阿尔特也起床,开始和我一起训练。他想要独自打倒魔物,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能不用我辅助,但看样子他不觉得战斗是件苦差事……好像还很喜欢打倒魔物。在战斗方面,他兽人族的基因或许可说是表现得相当明显。我能感受到我教导的事情他马上就能吸收,每天变得越来越强。我十分期待阿尔特将来的成长。
萨莱斯应该是硬撑了好一段时间,他从昨晚睡到现在都还没醒来。我们结束训练,在准备早餐期间,他才睁开眼睛诧异地说我睡过头了。不过他失血情况严重,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疲惫不堪,所以会睡这么久也无可厚非。我建议他可能再静养一天会比较好,但他说时间宝贵想要尽快启程,所以我决定返回库德途中,要随时留意他的身体状况。
「萨莱斯先生,你之前都是用什么样的武器啊?」
「我之前都是用单手剑。」
我心想这样就不必从包包里取出新武器,我目前装备在身上的单手剑应该就够用,接着从腰带上拿下剑递给萨莱斯。
「我觉得在这种有魔物出没的森林里,手上要有把武器才能心安,所以这把剑请你拿去用。我会使用魔法,不需要用到武器。」
「这样啊。那么,非常谢谢你出借武器。我能稍微挥一下剑吗?」
「可以,不过在那之前……」
我挺直腰杆,正眼看着他的眼睛后,继续出声说话。
「我要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刹那,职业是学者,冒险者位阶是蓝阶。」
当我做完用来向冒险者或委托人进行的正式自我介绍后,直到刚才都静静听我们说话的阿尔特抬头看了我。我对他示意。
「我叫阿尔特,职业是剑士,冒险者位阶是,黄阶。」
我们介绍完自己后,萨莱斯也重新做了自我介绍。
「我是利佩德的骑士萨莱斯,现在由于受了伤,动作不是很灵活,接下来的路途上可能会给两位添麻烦,还请多见谅。」
语毕,萨莱斯以十分高雅的动作行了骑士礼。然而阿尔特定睛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眼睛眨也没眨一下。阿尔特曾遭人类残酷对待,因此憎恨人类,基本上把人类当作敌人。只要有陌生的人类在附近,他就会提高警觉,绝不靠近。
所以我早就决定,在阿尔特能自己保护自己,并且能自行做出判断之前,纵使做出过度的反应,我也只会在一旁静观其变。毕竟我认为只有本人才知道,对自己来说什么样的标准才称得上安全。话是如此,但阿尔特嘴巴上说讨厌人类,不过心里也明白并非所有人类都是敌人,而且他只是因为怕生,才会这样对待我真诚往来的人,所以我觉得只要他继续成长,应该就能找到折衷的相处模式了。
「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可能是因为阿尔特实在盯着萨莱斯看了太久,所以萨莱斯困惑地笑了出来。
「……我在书上,看过。」
「书?」
啊啊,原来如此。
「故事中的骑士也和萨莱斯先生一样,很优雅地行了礼吧。」
「嗯。」
我出声帮腔后,阿尔特老实地点点头,萨莱斯则是难为情地搔了搔头。
「啊……我如果穿骑士服的话,应该会更有模有样就是了。」
萨莱斯这么说后露出苦笑,阿尔特则是歪头以对。
由于是正式承接委托,因此直接前往库德,途中不会绕路。然而就算一路顺遂,也要耗费数天才能抵达,如果遭遇魔物,还会花上更多时间。所以一路上我都不断感应四周动静,避免靠近魔物。即使如此,还是有不得不战斗的时候,但萨莱斯都会勇猛果断地站上最前线战斗,所以前进速度比我原本预估的还要快。
走出絜葛尔森林的这一天,我们提早扎营以恢复疲劳。由于在絜葛尔森林里随时都在提高警觉,因此我们只会在必要时出声交谈。但是来到此处已能松懈一些警戒,所以萨莱斯便来找我说话。
「刹那,我和你谈委托报酬后才发现一件事,那就是我现在根本没有钱。想当然耳,没有钱就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所以我刚才在思考,基斯真的会在这种状况下托付任务给我吗……?」
萨莱斯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剑递给我。
「我刚刚走路时才想起来,我手头上有的就只有那把剑……拿去卖掉应该能有不少钱。」
他拿给我的短剑是个相当值钱的物品。由此我能窥见策画行动者的计画,当初将萨莱斯传送出境的人们,应该是把这把剑预设为资金来源,这也让我稍微感受到对方有些可靠。
「然后,我想知道这笔钱能做多少事,进而产生了疑问。如果我委托冒险者公会处理事情,你知道处理费用大概会是多少吗?」
「也是要看你委托处理什么种类的事情了。只要我能处理的任务种类,和你想委托的事情一致的话,我就能概算出所需费用。听说公会会收取一成的仲介费。」
「那么,你算出来后再告诉我一下。另外,你知道库德到利佩德这段路的护卫费用是多少吗?」
「因为我没去过,所以不清楚可以拿到多少护卫报酬。」
萨莱斯可能是没获得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因而露出失落的表情。
「那么我还想请问,制作那种毒药的解毒药,委托费用要怎么计算?我之前听说过只要委托公会,他们连药都会想办法弄到手,真的是这样吗?」
「委托公会处理解毒药应该也没用吧。我听说那种毒药本身有在黑市流通,所以是有取得的途径,但解毒药就另当别论了。因为,无论是毒药还是解毒药的制作方式,凯伦特都列为不外传的机密。他们为了宣传毒药的效果,才会将一定数量的毒药流入黑市,但推广解毒药没有好处,所以就没在市面上流通。」
「照你这样说,根本打从一开始就没方法拯救国王陛下了吧?」
萨莱斯像是感到晴天霹雳,用力站了起来。阿尔特可能是畏惧他的这种反应,因此悄悄与他拉开距离,移动到我身旁。
「萨莱斯先生,请你冷静。」
但是他顿时语塞,泪水从眼睛落了下来。
「没办法拯救国王陛下了吗?我还没有报答他半点恩情耶……」
他眼睛眨都没眨,只是继续流泪这么小声呢喃着。我感觉到阿尔特在背后抓住我的衣服,因而回头查看,发觉他看起来十分哀伤地贴着耳朵。「没事的。」我边这么说边轻抚他的头后,以沉稳的语调对萨莱斯说:
「由于我们承接的委托是护卫你到库德,因此我本来是打算等完成委托后再告诉你这件事。但是现在情况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所以我才决定先告诉你。总而言之,我有办法解决目前的问题,还请你先坐下来。你如果不先坐下来,我就不继续说了。」
听完我这番话后,萨莱斯虽然依旧焦躁不安,但还是听话地坐了下来。
「我认为现在还有一件事情也是个问题,那就是返回利佩德的方法。」
萨莱斯的表情显得更僵硬严肃了。
「阿尔特,你能把我昨天画的地图借我一下吗?」
位在后方的阿尔特战战兢兢地用手递出地图。我在萨莱斯面前摊开地图。
「库德在这里,利佩德在这里,然后无法翻过这座山。我不曾实际从库德前往利佩德,但是听别人说这趟路──陆路和海路加起来最少也要耗费四个月以上。就算再怎么赶路……都没办法及时把解毒药送到。」
「……你有什么办法解决?」
「这两个问题用普通的方式可能都很难解决,不过我在想你的主人大概是希望你做一件事,所以才安排把你传送到库德来的。那就是要你去寻求库德王族的协助。我刚才虽说解毒剂没有在市面上流通,但之前听说过专门服务库德王族的医疗院,其实有在尝试复制这种解毒药,所以他们手上握有几瓶。不过他们的复制作业好像进行得不是很顺利。至于返回利佩德的问题,只要获得两国王族的允许就能解决。因此我判断这次的计画是以你和库德王族成功建立关系为基础策画而成的。」
萨莱斯听完我的分析,嘟囔着「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把内情告诉了我。
「从前,库德的第一王子曾经来过利佩德。当时,他相当欣赏我的主人,并且承诺过『碰到困难时,我虽然无法保证一定帮得上忙,但会尽量提供协助』。还给了主人带有豌豆花浮水印的纸张,作为承诺的证据。王子应该向主人说过,可以把想拜托的事情写在纸上再送到他手上。」
萨莱斯说话时面带燃起希望般的表情,但我心想他现在去库德真不是时候,因而撇开了眼睛。
「……原来有这段往事啊。我现在能了解计画的全貌,但遗憾的是你提到的那位第一王子,他现在正好前往名为雷格利亚的国家旅行。因为我是听别人说的,所以还需要进一步确认这件事情的真伪,但据说他三周前已离开库德,要两个月后才会回来。」
萨莱斯的模样瞬间丕变,眼睛像是不知所措般不停颤动,嘴上喊着「你在骗我吧?」跑来抓住我的肩膀。我摇头回应他的质疑后,他便不断重复「现在该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并且整个人跪趴在地。我的心中突然闪过萨莱斯即使沉浸在悲叹中,依旧想方设法要翻越巴乌达鲁山脉返回利佩德的模样。
老实说,我已能解决目前的两个问题。我其实知道解毒药的调制方式,因为不管是毒药还是解毒药都不是凯伦特研发出来的物品,而是其前身,也是从前古兰特所在地的龙大陆曾使用的药品。如今姊弟大陆已和龙大陆失去交流,目前就只有凯伦特知晓这类药品和毒药的调制方式。如果是龙族或是我,就有办法制作解毒药。至于返回利佩德的方法,也只要运用传送魔法移动回去就好。
然而先撇开解毒药不谈,我总觉得传送魔法已经超出人类能力所及的范畴,实在不适合在人前施展。我一直觉得如果出手协助萨莱斯,好像就会迷失身为人类的自己,因而感到不安与恐惧。但在看到痛苦万分的萨莱斯后,又会认为伸出援手才是正确的做法。
即使如此,他并未主动请求我这么协助,所以最后我只能选择沉默以对。毕竟我是心中极度不安到不敢开口,实在不知道如果主动出手协助的话,会演变成什么样的情况。
过了一下子后,原在哀叹的萨莱斯给人的感觉变了。他带着依旧苍白的脸色,把手抵在额头上,像是陷入沉思。接着喊了声「我刚刚为什么没有立刻想起这件事!」然后突然抬起头,向我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能够尽早返回利佩德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找到位在某处能纵向穿越巴乌达鲁山脉的洞窟,然后穿过那处洞窟。顺利的话,半个月左右就能回到利佩德。」
「你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我边询问他边在脑中搜寻资讯,开始调查洞窟是否存在。
「我是听库德的王子说的。毕竟他之前去利佩德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那座洞窟。」
「他为什么要寻找那座洞窟?」
我提问的同时,脑中浮现了洞窟相关的搜寻结果。由内容可知,那座洞窟在花井先生的时代之前,确实就已存在。不过无论是花井先生还是凯尔,都知道那座洞窟并非是有宝藏沉睡其中的遗迹,两人好像都兴趣缺缺,所以没有实际到过那座洞窟。
「据说库德的史书中有段记载,指称八百年前左右『有种超大型魔物定居在洞窟内,因此库德和利佩德就断绝了贸易往来』,但现在没人知道那座洞窟的位置,所以库德国内有学者开始质疑那段记载的真实性。库德的王子就是为了这件事,才在寻找洞窟。」
我十分在意萨莱斯提及的超大型魔物,因此也试着搜寻调查了当时的事情,但脑中没有浮现任何资讯。这并非触碰到凯尔记忆上锁的部分而无法查阅,是完全没有相关资讯。我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状况,因而感到有些诧异。我虽然感到纳闷不解,但脑中记忆既然无法提供资讯,自然无法获得解答,想再久也只是白费力气,所以断然放弃思考此事,专心聆听萨莱斯的说明。
「王子起初是想寻找位在库德境内的入口,结果途中遭遇不计其数的魔物,因而打消念头。接着反向思考,为了寻找另一侧的入口而来到利佩德。结果在利佩德这边也没找到,但发现利佩德的史书中也有洞窟的记载,认为这个发现也是成果,因而打道回府。由此可知,那座洞窟肯定存在。我打算找出那座洞窟,从那边返回利佩德。虽然不知道记载中的超大型魔物还在不在洞窟内,但只要隐匿好行踪,要穿过洞窟应该不成问题。」
我看到萨莱斯想到回国的方法而开心不已的模样后,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觉得他现在应该不会想要翻越巴乌达鲁山脉了。不过,我相当在意那只足以让两国中断贸易的魔物。
「既然决定要走洞窟的话,为了避免之后还要浪费时间回头寻找,我想先确定洞窟的位置,再前去库德。这样一来必须更动一些委托内容,不晓得你们能不能接受?」
「解毒药要怎么办?」
「我打算在抵达库德后,拿着这张主人托付的纸去一趟王城看看。」
如今第一王子不在国内,在这种状况下要取得为王族准备的珍贵药品应该希望渺茫。不过试着前去询问,确实也是种值得一试的方法。
「如果对方不愿提供,你有什么打算?老实说,我觉得有权利决定转让这种珍贵解毒药的人相当有限。」
「他们就算不愿提供,我也会想尽办法拿到手……」
萨莱斯迅速从我身上撇开视线后,这么回应我。我看到他的这种态度,脑中闪过不好的预感。
「我认为专门服务王族的医疗院,戒备应该十分森严。越是存放珍贵药品的地方,就越有可能不只由人负责戒备,还可能大量配置防盗用的魔道具。」
我刻意没有明讲根本无法潜入医疗院内。阿尔特应该听不懂我这番话的弦外之音,但他从萨莱斯凝重的表情,好像就知道我想表达的意思。但是,萨莱斯纵使了解到根本不可能潜入医疗院,从他的立场来看,却也只能硬闯看看。如果一切顺利是再好也不过,但成功机率应该极低。看来我真的无法在知道他会失败收场的情况下,袖手旁观不出手相助。
「我能调制出你要的解毒药。」
他惊讶到瞪大眼睛看着我,接着愣住数秒钟后,表情开始浮现怒火。
「……我刚才苦恼不已的模样,你看得很开心是吧?」
「我没有。你不觉得我跟你坦白能制作这么难取得的药品,是需要非常大的勇气吗?对凯伦特来说,能制作这种解毒药的人只会碍事。制药的如果是库德王族的医疗院人员,可能还有转圜的余地,但像我这种小小冒险者的话,凯伦特甚至可能会派人来暗杀我。因此,这种事情我真的无法随便说出口。」
我说的有一半是真心话。假如只有我会惹麻烦上身还无所谓,但连阿尔特都会暴露在危险之中。正因为萨莱斯钻牛角尖,所以我才不想为了他的一句话,就做出会让我们成为凯伦特眼中钉的事情。
「……抱歉,我刚才应该要多加考量两位今后的处境再说话才对。」
萨莱斯像是很费力地挤出声音。
「别那么说,毕竟我没告诉你我会调制解毒药是事实。」
他有气无力地笑着说「我真丢人。」但是,下一秒随即抬起头正视我。
「现在的我什么事情都办不到。我的命是属于主人的,所以连要交出自己的性命都没办法。我知道我的请求非常厚脸皮,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希望你能答应我的请求帮我调制解毒药。然后也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寻找洞窟。我请求你能帮帮我……」
「你的请求还真过分耶。」
我听完他坦白到不能再坦白的内心想法,不禁回以真心话,结果忍不住笑了出来。萨莱斯看到我的反应后,也垂下眉尾笑着说「我自己也那么觉得。」现在的他,已不是刚才那个想要牺牲自己完成任务的人了。如今他的眼中透出的是下定决心的光芒。萨莱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轻轻喘口气后,开始诉说承接这件委托的条件。
「萨莱斯先生,我就当你刚才那番话是在委托我任务。如果你能允诺我承接委托的条件,我就答应你帮忙调制解毒药,并且把你送回利佩德。」
「咦?你只要帮我找到洞窟就好了……」
「洞窟内或许安全无虞。不过,利佩德那一头的洞口附近安全吗?」
「这个嘛……我没去过,所以不太清楚……」
萨莱斯话只说到一半,他看了位在我身后的阿尔特后,用力皱起了眉头。
「我刚才的说法根本是在叫你为我的请求赌上性命。然后,也叫你赌上阿尔特的性命……毕竟弟子必须和师父同进退……我提出的请求真的是很过分……」
我板起面孔,对着闭口不言的他说:「接下来我要提出的条件也很过分。」
「首先,我们不打算效忠任何国家。因此,请别要求我们效忠你的国家。这是第一个条件,然后请别想要利用我俩。最后,我想谈的是有关报酬的事情。」
「报酬……我现在手头上根本没有能给你们的东西……」
「确实是。所以萨莱斯先生,你必须帮我实现一个愿望。这就是我的条件。」
萨莱斯眯起眼睛,提高了戒备。说他理当会有这种反应,的确是理所当然。毕竟这个条件包含了我如果叫他去杀死主人,他就必须动手。一般来说,不能答应这种条件。在目前这种急迫的状况下,任何决定都有可能在之后变成勒死自己,或是导致自己必须守护的人事物暴露到危险之中的事情。我提出这种条件的理由,其实极为单纯。萨莱斯若是不相信我,我就无法承接这个委托。
我已下定决心帮忙他,因此没打算在最后这种时刻收回援手。但是,我们双方若是无法达成最低限度的信任,紧急时刻应该就无法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对方保护。我不晓得会是什么事情扯后腿,甚至可能变成绊脚石。可能是我已认定他是同伴,所以我觉得自己必须竭尽所能地帮助他。他如果不信任我,就无法把解毒药交给国王服用;或是有人反对他的做法时,他应该也无法反驳那些人的意见。事情若会演变到这种局面,我们还不如不要一起行动。
「刹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秘密。」
其实,我只是什么都还没思考而已。可能是因为各种想法在我心中争执不下,所以我隔了一小段时间才出声回话。
「只要不会对我的主人造成不利,我愿意接受你的条件。」
「你不会后悔吗?」
「不会。」
虽然只是语气沉稳的一句话,但他回答得十分坚决,就像把某些事情抛诸脑后。我看见这样的他后,同样下定决心,纵使他没有遵守诺言,也一定要让他活着回到利佩德。
「那么就请多多关照了,萨莱斯先生。」
「我才要请你多多关照。」
他松了口气般垂下肩膀,接着像是感到懊悔般嘀咕。
「我总觉得目前的状况已经大幅脱离基斯定下的计画。看来我打从一开始就做错选择了……」
他默默地变得沮丧,我则是把我从前感到沮丧时祖父告诉我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他。
「萨莱斯先生,你知道『祸福相倚』这个成语吗?」
「不知道,我没听说过。」
「意思是『幸与不幸就像搓揉交错成绳子的线相互依偎,会轮番到来』。假如你一开始就察觉宰相的真正用意,独自离开絜葛尔森林的话,就不会遇见我们,进而导致你更加难以达成受托的任务。」
「……这就是所谓的阴错阳差因祸得福吧。看来我的运气算是好的了。」
他凝视着自己的手掌,再轻轻握了起来,就像是要把运气握进手中。
「危急时有人救了你的命,而且拯救你的人还知道解毒药的调制方式。这种情况简直就像塞满各种奇迹。」
「看起来确实像是有多种奇迹接连出现,我或许就是因为这些奇迹才能获救,彷佛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引导我……」
就像我之前能在这个异世界活着碰到自己以外的日本人……就像我之前明明身在今天或明天注定会惨遭不测的地方,结果有人救了我……我相信名为奇迹的幸运,会有接连出现的时候。
「萨莱斯先生,拯救你的如果是别人而不是我的话,对你来说可能是件好事。」
「这话怎么说?」
「我觉得如果是别人拯救你,他们肯定会对你很好。」
或许会有人不同于还要谈烦人条件的我,单纯想要协助苦恼不已的他。
「……不,我觉得不可能。我只能看到我激怒对方,遭对方唾弃的未来……」
语毕,萨莱斯深深叹了口气。
「刹那,老实说,我非常感谢你。你没有骗我,也没有说大话唬我,真的就像成为我的指南般,不只告诉我能做出哪些选择,甚至连不能做的选择也一并告诉了我。你这么做为的是不让我走冤枉路……更是为了保住我这条小命……」
「你过奖了。」
萨莱斯用一抹笑容回应我的这句话。
「那是你太善良才会觉得我过奖。」
「我只能说,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提醒了他,我决定助他一臂之力并非出自善心。如果是真正的善人,应该是废话不多说,早就伸出援手了。他如果没有展现出自身的决心,我带他返抵库德后,就会与他分道扬镳。
「那么,你就是人太好了。」
我没有回应他这句话,而是改变话题,讨论接下来的行动。
「话说回来,如果要返回库德做好准备再重新出发,我觉得实在太浪费时间。其实根本不需要回去库德,我们就在这附近的村庄做准备吧。」
「刹那,你不回库德没关系吗?你不是已经有承接委托了?」
我听到他这么说后,脑中虽然浮现蕾娜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但随即抛到脑后。反正稍微慢一点回去也没关系……应该吧。
「没关系。不过,我们要去的那座村庄没有冒险者公会。」
「……你这样有可能来不及完成事后申请特例耶。」
「假如真的来不及,我会去哭求看看的。总之我有些方法可以用。」
毕竟我之前免费指导过公会药品的调制方式,虽然实在不想拿这件事作为交涉筹码,但只要我搬出这件事,这个问题应该就能迎刃而解。
「真的很抱歉。」
萨莱斯开口道歉,我表示希望他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后,看见阿尔特好像很困地揉了揉眼睛,因此结束了这场谈话。
两人睡着后,我从包包内取出调制解毒药所需的工具和材料。材料部分,原本装在包包内的数量就非常够用。我一面发动魔法一面调制药品,在天亮前做出了解毒药。正当我在思考是不是明天就把解毒药交给萨莱斯,同时收拾着使用过的工具之际,耳里传来「刹那?」的呼喊声,因而回头查看。
「你已经起来了?」
萨莱斯为了避免吵醒阿尔特,所以放轻动作来到我的所在位置。
「对。我刚才在调制解毒药。现在恰好调制完成,趁我还没忘记时先拿给你。如果是用你先前说的那种毒药下毒,就能用这个解毒。即使下的是不同的毒也没关系,因为我会跟你一起回去,只要不是太过特殊的毒,我应该都能做出解毒药。」
「你为什么现在就要把解毒药拿给我?」
萨莱斯可能是非常感动,看着手掌上的药包,说话声显得颤抖。
「虽然可能性极低,但途中你还是有可能会和我们分开行动。再加上我认为与其由我带在身上,不如让你来带,在城中比较不会被刁难。毕竟我不晓得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是说,你应该也有信得过的人吧?」
「那个……只有基斯站在我这边。」
基斯明明是流放萨莱斯的人,没想到他居然毫不犹豫地说这个人是友方,他的韧性强大到令我有些佩服。
「我们就赶快回去你信得过之人的身边吧。」
「……唔。」
萨莱斯低下头,避免让我看见他流下的眼泪。他可能是因为现在已获得解毒药,也找到返回利佩德的方法,所以紧绷的情绪才会舒缓开来。
「我可以抱持希望吧……?」
他像在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
「我不必想像国家会灭亡……也没关系吧?」
彷佛在确认这些事情。
「我应该来得及吧……?」
像是是在说给自己听。他连续说了好几句话。我想让他独处,所以离开了原本谈话的地方,开始准备早饭。过了一阵子,在早餐香气的吸引下,阿尔特起床了。不知是萨莱斯没再继续给人绷紧神经的感觉,还是我让他软化自身的态度,总之目前看起来,阿尔特又再降低了对他的戒心。
萨莱斯好像也注意到阿尔特这方面的改变,但他没有刻意想要拉近彼此的距离,还是用先前的方式与阿尔特相处。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时时顾虑阿尔特的感受。他的这些言行举止,或许就是我一直同情他的理由之一。
我们在比昨天柔和的气氛中用餐,期间我告知阿尔特接下来要前往利佩德,并且不会回去库德,而是会到附近的村庄进行行前准备。阿尔特虽胀大尾巴表示惊讶,但没提出异议,甚至好像开始想像北大陆的模样。
◇4 【萨莱斯】
「尤金殿下,必要的时候,我真的会认真想办法杀掉您。」
重新戴好眼镜,用压抑情绪的声音缓缓这么说的人是基斯。
「基斯……」
回话的人是……我的主人,同时也是我朋友的尤金。
「但是……但是,无论发生什么事,唯独有件事请您绝对不要忘记,我深爱着这个国家……」
基斯恳切地倾诉完自己的心声后,尤金面露苦涩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知道。」
「为了这个国家,请您……务必要活下去。」
基斯像在叮嘱般,慢慢说完这些话后,将目光从尤金身上移开。
「今晚……我离开这个地方后,就是你们的敌人了。」
基斯撇下这句话,他的眼神充满悲壮的决心。两人是叔侄关系,尤金的父亲,也就是当今的国王陛下是基斯的兄长。但是比起国王陛下,基斯的年纪更接近尤金,因此两人从小就像兄弟般一起长大……基斯一直以来都对尤金呵护有加,应该一点都不想要杀了他才对。
「萨莱斯,你要拼死保护尤金殿下,我对你一样不会手下留情。千万不要死了喔。我已经不能陪在你们身边了,往后的日子,你要好好解读别人的态度,解读别人话语中的弦外之音。你可是尤金殿下的第一骑士,绝对不能因为不擅长这些事情就逃避不做。」
「好。」
基斯用犀利到彷佛能贯穿人的眼神看了我后,便转过身去。
「纵使现在……我必须走上不同的路,但为了我的国家和人民,我会在这条路上不断前进。我相信总有一天,能再和尤金殿下与萨莱斯你们一起前行。那天一定会到来……」
相信能再和我们一起前行──这表示不管情况再怎么变化,基斯都会相信我们。
「……一定会的。」
「没错,一定会的。」
基斯听闻尤金和我的回答后,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但立刻挺直腰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纵使必须走上不同的路……
(对。没错,我们三人一起发过誓了……)
无论步上的道路再怎么艰辛,我们都要相信彼此往前迈进。我紧咬的牙关依稀传出惹人厌的声响。无论基斯还是尤金,明明都是拼命挣扎努力活着!
(如果我一开始就放弃了该怎么办……如果我试图轻易死去该怎么办?)
我在两人辛苦奋战期间,只是不断呼喊相信我。我肯定已经伤了他们的心。
(……可恶。我竟然无法彻底相信自己唯一的主人,我的忠心难道就只有这样吗?)
我在咒骂自己不中用的同时,因为这股怒火而醒了过来。
现在时间是不是太阳才刚升起来没多久?我感觉到有人起床了。耳里传来像是手忙脚乱、匆匆忙忙的微弱脚步声。从脚步声听来应该是阿尔特,我为了不吓到他而装睡。过一阵子之后,他可能是打理好了,所以脚步声变得越来越远。我抓准阿尔特彻底离开附近一带的时间,爬起身环视四周。结果,我也没看到刹那的人影。他是什么时候起床的?我完全感应不到他的气息。我本来在想感应不到是不是和我身体状况不好也有关系,不过应该没有关联才对。毕竟刹那的能力在我之上,肯定只是我无法捕捉到他的动静。
我觉得他的外表看起来根本不像冒险者。真要说的话,以他的外貌和言行举止来看,他甚至比尤金还像是王子。如果有人说他是某个国家的王子,肯定不会遭人质疑。刹那曾提过他是学者,但他的身手高强到即使以魔导师的身分过活,也能相当宽裕。我本来还很纳闷他若以一国的魔导师为生,日子明明能过得更悠哉,但脑中闪过阿尔特的存在后,就能理解他的选择。啊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因为无法把兽人族的阿尔特独自留在南大陆,所以才选择能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冒险者作为谋生职业……
「对那家伙来说,我的同情根本就是多管闲事吧。」
毕竟每个人的活法都大不相同,我擅自想像实在是太过狂妄。他们师徒俩不管怎么看,感情就是非常好,笑起来也是幸福洋溢,这样不就好了。我像是要抹除先前的想法般站起身子,活动身体各部位,确认身体状况。我非常满意身体每天都在慢慢恢复。此时我听到刹那的声音,因而好奇地望向声音来源。
「阿尔特,差不多该开始了。」
「是,师父。」
我靠近时明明已消除气息,但刹那还是朝我这边看过来。我不甘心地觉得他的力量果然在我之上,同时在心里叹息。另一方面,这家伙立刻转头看回阿尔特的所在位置。此时我也不好意思出声打扰,所以决定在一旁观看两人的训练过程。刹那以自己为中心画了一个相当大的圆圈。那个圆圈的直径看起来感觉有2梅尔左右。
「我不会离开这个圆。阿尔特,你如果跑出圆圈外面,模拟战斗就结束。当你在圆内时,我会不停攻击你。我不会硬要把你打出这个圆圈,你如果觉得撑不下去就自己离开这个圆圈就好。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
阿尔特点头回应刹那的话,深呼吸一次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两人目前都已位在园内。
「那么,开始吧。」
刹那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脸上的表情也瞬间消失。面对毫无破绽的师父,弟子毫无畏惧地握好双剑摆出迎战架式。阿尔特应该是已经抓出进攻距离,也已调整好心情,所以向刹那发动了攻击。一开始,刹那只是单方面承受攻击,不过随后也慢慢地加入反击。他的反击攻势越来越快。
阿尔特虽是全力以赴,但攻击力道实在太轻,始终处于下风。有一部分是因为他的身体还未发展完全,屈于劣势也是无可奈何;然而就算扣除这部分的原因,两人在战斗技巧上的差距实在太过悬殊。即使如此,阿尔特还是不断找出刹那的破绽发动攻势。虽然这些是刹那刻意制造的破绽,目的是用来教导要害位置,但阿尔特好像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阿尔特的呼吸慢慢开始变得急促。刹那对这样的弟子说「你还能动吧?好了,你再出全力攻击我一次。」阿尔特虽已面露痛苦的表情,不过还是挤出最后的力气挥剑进攻。刹那以闪躲化解这记攻击后,用掌根反打阿尔特的胸口,导致他整个人弹飞出去。
阿尔特直接落到地面后,无法缓和刹那的反击力道,不停滚到一开始画出的圆圈边缘,最后躺着一动也不动。
「阿尔特!!」
刹那用带有威吓感的声音喊他名字的瞬间,阿尔特猛然反射性地滚出了圆圈外。接下来……刹那的剑贯穿了大地。
阿尔特最后的行动……彻底决定了他的生死。在战斗当下,有很多时候会想再退后一步就好。甚至有时候会觉得,退后这一步救了自己一命。但是,也有同伴无法做出这一步而失去性命。几秒钟,再撑几秒钟就好,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纵使我拼命这么祈祷,最终还是事与愿违……同伴就是无法完成攸关生死的那一步。
阿尔特最后虽然是在刹那的催促下才会采取那种行动,但我知道在体力见底的力竭状态下,要完成一个行动有多么困难。因此我打从心底觉得,努力奋战到最后一刻的阿尔特实在很棒。
「你没事吧?」
「我没事。刚刚,好惊险。」
阿尔特笑着按住胸口一带,这么回话。
「今天的训练就到此结束好了。」
「唔嗯……」
刹那看见阿尔特露出不满的神情,像是拿他没辄般笑了笑后,替他施展回复魔法。
「阿尔特,今后你还有可能遇到像今天被我打飞出去这种无法回避的攻击。既然如此,你之后就要思考,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受的伤减到最轻喔。希望你能好好把握每一个瞬间做出的判断。」
刹那配合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的阿尔特,当场坐了下来,再把阿尔特今天练习时的优缺点分析给他听,并且大大称赞他最后采取的行动。
「是,师父。」
至今我所看到的这两人,与其说是师徒,感觉更像是兄弟。两人如果种族相同,说他们是年龄差距大的哥哥与弟弟外出旅行,应该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但我在看完这场练习后,理解两人确实是师徒,毕竟刹那完全没有手下留情。
刹那在训练中说的那些话,既仔细又温柔。但是,他明明没有释放杀气,现场却弥漫肃杀的气氛,连我都倒抽了一口气。我本来觉得应该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但随即醒悟自己的想法是错的。毕竟以兽人族目前的处境来看,必须要做到这种地步,让阿尔特确实学会生存方式,他才能好好活下去。
「早安,萨莱斯先生。你的身体感觉如何?」
「虽然还有些疲惫,但已经没有大碍了。」
「大概是因为你平常有在锻炼身体。」
「刹那,是你把我治疗得很好才对吧。」
我耍了耍嘴皮子后,看向阿尔特,他也很有礼貌地问候我。
「早安,萨莱斯先生。」
他刚才明明是精疲力尽到躺在地上,现在竟然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了。
「早啊,阿尔特。你的训练看起来很辛苦呢。」
「不,辛苦。」
「毕竟要变强,就必须这样训练。」
阿尔特握紧手掌,用力地点了头。
「加油。」
这家伙之后应该会变得很厉害……我也不能输给他。因此,我也拜托两人让我参加训练,结果阿尔特对我露出非常厌恶的神情。刹那则是对我说「你难道连自己的身体状况都没办法掌握吗?」所以我只好暂时放弃。看来我在身体完全恢复之前,必须先想办法和阿尔特拉近一点关系才行。毕竟在被阿尔特讨厌的状况下参加训练,根本毫无乐趣可言。
「那么,时间宝贵,我们吃完早餐后就去村子吧。」
刹那以这句话结束当前的话题后,阿尔特摇着尾巴喊「吃饭!」同时牵起刹那的手,催促他赶快回去。
我们抵达村庄时,天都已经黑了。接着急忙寻找旅店,确保有房间入住。我因为手头没钱,提议同住一间房,结果刹那说住宿费他来出,所以最后我们入住两个房间。我向他道谢,进到自己的房间并坐到床上后,瞬间放松了整副身躯。对于睽违已久的床单触感,我像是缓缓沉入般躺到了床上。
(我压根没想过,能躺在床上的日子会回来。)
我被传送到充满魔物的地方后,一直是露宿野外,因此床单的触感不仅令我怀念,还令我感激不已。床铺舒适到让我想立刻就寝,但我为了整理心情,所以还是望着天花板。
这一天,是尤金毁掉我的骑士证明、把我流放至外国的日子,我无法理解自己当下的处境,只是毫无目的地徘徊走动以躲避魔物的气息。期间我满脑子想的全是要质问主人尤金和基斯的问题。「怎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不相信我说的话?」诸如此类的话语一直在我脑中萦绕。比起赤手空拳被传送到魔物的栖息地,基斯不相信我,还有尤金流放我的这两件事,更让我深感绝望。
我避开魔物不断前进,一直走一直走,但始终走不到有人类出没的地方。由于我听说自己会被传送到的地点是魔之国,所以早就不奢望会遇到人类了。即使如此,我实在想解开尤金他们对我的误会,因此仍是不想放弃。我很想放声呼救,但害怕引来魔物,所以终究还是静静向前走。然而,我仍是无法走出森林,如今太阳也无情地落下,夜幕笼罩了魔之国。魔物划破黑暗的叫声,令我心惊胆战,我只能爬上树木,一心祈祷这片漆黑的世界赶快恢复光明。
翌日,我爬下树继续往前行走。因为睡眠不足和精神疲劳,所以脑袋无法思考任何事情。平时的话,不对,从前连在战时也一样,明明一晚没睡依旧精神抖擞,但现在完全不同。我突然意识恍惚,原来是吃了中型魔物的一记攻击。我勉强避开致命伤,但毫无反击手段。就在转身逃跑的同时,背部也遭到了攻击。意识在剧烈疼痛下变得清晰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我咬紧牙关死命奔跑,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尽全力逃跑,但魔物仍是追在后头。
如今我已上气不接下气,靠在附近的树干后,像是滑落身躯般坐了下来。此刻我突然回想起尤金毁掉骑士证明时对我说的话,还有被带到传送魔法阵之前,基斯小声告诉我的那些事情,害我顿时陷入自己为什么要苟活于世的想法。
「……我好累啊。」
当下我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层面都感到精疲力尽,甚至连思考和逃跑都感到厌倦不已,心想如果再也不用面对乱成一团的思绪,要我死在这个地方也没关系。我晓得终于追上我的魔物,就站在我的正前方全身蓄力。我做好了心理准备,认为一切都会在下一秒画上句点,内心的恐惧也无声无息地消失殆尽。
然而我明明在等待死亡的到来,但魔物只是勃然大怒般发出咆哮,却没对我发动攻击。正当我感到纳闷时,感应到自己身旁出现两个气息。我之前无比渴望能感应到自己之外的人类气息,现在这就是了。不过我已经放弃求生意志,这件事情来得太晚了。其中一人询问我「你没办法战斗吗?」时,我没看向他。毕竟我已经不想活了,而且我知道寻死之人和其他人对到眼的话,自己的某些情绪就会残留在对方身上。
「你别管我……」
隔了一会儿,耳里传来男子格外具有感染力的说话声。
「你有什么想做却还没做的事情吗?」
听闻男子的提问后,我心中瞬间浮现的是我的主人……尤金的面孔。
『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只效忠于您。』
我脑中萦绕着宣誓效忠那一天的种种。我的宣示虽遭单方面毁掉,但我的忠心依旧没有消失。没错,没有消失。正因为没有消失,我现在才会这么痛苦……
「我问最后一个问题,你真的想死吗?」
正当我感到不想像丧家之犬般死去的同时,出声回应「……抱歉,我很感激你救了我。」男子应该是听见了我的话语,因而拔出剑砍杀了魔物。由于男子挥出的剑光实在太过耀眼,我总觉得自己眼前发生的事情就像梦境一样,接着感叹起竟然能梦见这么切合自己心愿的梦,也在感叹期间失去了意识。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已经治愈,整个人也已躺了下来。我看见两人正俐落地准备物品,应该是打算在此处野营。其中一人是打倒魔物的男子,另一人看起来是兽人小孩。我在和男子交谈时,注意到他极力避免和我深入往来。不过,可能正因为是男子对我装得漠不关心,反倒让我想要吐露各种内心话。
我用自虐的口吻单方面说着自己的事情,男子则是有礼貌地回应我各种疑问。我在和他交谈后,了解到尤金不是真的毁掉我的骑士证明,也得知高层只是假装流放,实质上是有任务托付于我。当下虽然还没弄懂任务内容,但由此可知尤金和基斯都是相信我,并且在等待我归去。我为此感到开心不已,也觉得愧疚。毕竟我……最终没能相信他们,还想了结自己的性命。
正当我沉浸在负面情绪中,男子过来问我要不要用餐。我在四处徘徊时,只吃自己认得的东西。从前为了讨伐魔物时常在外野营,所以曾花时间记住野外所有能吃的东西,但这座森林里的植物我几乎都不认识。回想起此事后,我才察觉自己饥肠辘辘,结果食欲瞬间占据了我的意识。
男子像是在试探我饿不饿般出声询问,我点头回应说要吃。我现在彻底是前途未卜,但是我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两人在等待我。既然如此,我必须活下去才行……我婉拒原本说要帮我把餐点拿到此处的男子,准备移动前,还确认了四周没有魔物的动静。
就在这个时候,我脑中闪过一个疑问──眼前的男子为什么会带着小孩出现在这种地方?结果他的答案让我大感意外,这个地方竟然位在南大陆的库德境内。我实在无法置信,但他仔细向我说明这里是库德的絜葛尔森林。男子的这段解说让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都是事实。
但此处如果是南大陆,为什么我会被传送到这个地方来?照理来说那座传送魔法阵,应该只能把人传送到魔之国才对……为什么会这样……?结果我感觉各式疑问就要塞满脑袋。男子察觉到我心绪混乱,还折返告诉我,由于他是和小孩子一起料理餐点,请我稍待片刻。
「师父,这个菇,可以放进去吗?」
兽人小孩结结巴巴地跟他口中的师父说话。
「我看看?是鸡蛋菇耶。你在哪里发现的?」
「我查了图鉴,上面写可以吃。而且还写很好吃!」
总感觉……他们俩有点在鸡同鸭讲。
「我确实,查过了。」
「嗯,你做得很好。」
男子轻抚小孩的头后,小孩感觉很开心地摇起尾巴,模样非常可爱。在一旁观看小孩的男子,眼神也显得十分温柔。两人看起来像是兄弟,也像是父子。虽然小孩实际上是喊男子为师父,所以他们是师徒关系才对……应该吧。我从没听过人类和兽人的师徒组合,不过他们之间应该是有什么故事。此外,我在兽人小孩手背上看见公会的图纹,因此也知道他们俩是冒险者。
「洗干净后,放进去也没关系哦。」
「嗯!」
结果到最后还是不知道小孩是在哪里发现那种鸡蛋菇……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两人开心聊天后,心想自己现在也只能接受这里不是魔之国的事实了。
我想起师徒两人还在等我用餐,因而急忙前往。来到篝火旁,发现小孩已坐着等待。我向两人道歉后坐到位置上,男子接着告诉小孩可以开动,也建议我赶快吃。
看样子兽人小孩在戒备我。不过……身旁如果突然蹦出陌生人,会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正当我要开始食用男子准备好的汤品时,突然想起我还没感谢男子的救命之恩,最该表达谢意的明明是这件事情。我愧疚地觉得自己到底在干嘛的同时,开口感谢男子救我一命,还替我疗伤。
接着我本打算说出自己的名字,但脑中忽然闪过该不该向两人表明身分的顾虑,因而顿时语塞。毕竟我认为基斯他们之所以不惜替我冠上莫须有的罪名,也要托付任务给我,肯定是要我秘密行动。既然如此,不能让人得知自己的真实身分。
「用假名也没有关系喔。」
男子可能是看穿我的顾虑,所以这么回话。他的这番话反而让我下定决心,认为应该要诚挚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我一五一十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后,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苦笑以对。我完全无法理解,他这样的反应代表了什么意思……
男子应该是为了避免我感到拘束,所以先开动了。他的一举一动都非常高雅,从他的外貌和言行来看,我实在纳闷他真的是冒险者吗?兽人小孩的手上虽有公会图纹,但他戴着手套所以看不出来。不过在我模糊的记忆中,隐约记得自己被男子打倒魔物的剑术深深吸引。
我思考着这些事情的同时,把拿到的食物送进口中。好好吃……我从没想过能在这种野营地吃到放有这么多配料的料理……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肉,但这种肉放进口中的瞬间就化了开来。食物实在太过美味,所以我忍不住拼命往嘴里送,真不知道吃相是不是很难看。我本来没打算再吃一碗,但看见阿尔特虽露出怀疑的眼神,依旧询问我要不要再吃一些的模样后,感到有些开心。
前往库德的途中,我为了把不安、焦虑、愤怒、罪恶感,还有想要大声嘶吼的念头逼出来,而不断挥剑……刹那是个第六感很强的人,所以应该已经察觉我挥剑的用意。我觉得他就是已经察觉此事,因此才刻意没来找我说话。我很感激他这么做,毕竟我现在就快被各种事情逼疯,如果没能在这里挥剑宣泄,肯定会放声大喊。
我鼓舞了自己,想说基斯一手策画的计画失败时,只要从医疗院抢走解毒药就好。但是,刹那指责我这么做太过莽撞,害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即使如此,我觉得自己要有危机意识,如果在这里裹足不前,又会再次变得无法动弹,所以老实地请求男子提供协助。
「你的请求还真过分耶。」
刹那傻眼地笑了出来,在这种情况下,我也只能笑着附和「我也觉得很过分。」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我为了达成自己的心愿,把无关系之人的性命也牵扯了进来。因此,我下定决心,在途中我至少要能成为他俩的盾牌。
我睁开原本紧闭的双眼,轻轻吐了口气,打从心底觉得……活着真好。如果之前放弃求生意志了结性命,就无法理解尤金留下那段话的含意,心中抱着疑问离开人世。死去时还在怀疑宣誓效忠的主人──世上没有比这更令人唏嘘的事情了……
「『祸福相依』啊……」
我说出刹那告诉我的成语。我开始走运的时间点,肯定就是他拯救我的那一刻。我心里这么想的同时,准备坐起身体。但大脑不听使唤,岂止身体无法施力,意识还变得昏昏沉沉,眼皮甚至开始闭合。看样子我先前为了不想给两人添麻烦,因而率先出手打倒魔物,还有无时无刻绷紧神经的后果,就是累积了超乎想像的疲劳。我来到能够松懈警戒的地方后,因为放松心情,结果导致累积的疲劳一口气反扑。
『你现在这样应该是身体主张要休息,请你好好休息,不必在意我们。』
我脑中浮现刹那离开时说的话后,便闭起双眼,没再继续抗拒睡意。
◇5 【刹那】
我们在旅店吃完早餐后,返回房间开始准备外出购买必需品。我们在准备时,还同时讨论了接下来的旅程需要的东西。阿尔特不停在纸上记录下必须购买的物品。我一面教导他单字的拼法,一面确认有没有漏写品项。就在阿尔特心满意足地望着写好的购物清单时,房里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你们准备好了吗?」
萨莱斯这么说,同时进到了屋内。他自从先前用轻松的口吻说了句「好喔」后,就越来越少使用敬语。明是如此,但可能他是守护王族的骑士的关系,一举一动看起来还是相当优雅。
他昨天穿的衣服实在破烂不堪,因此我从包包内挑了套合适的衣服交给他。身穿那套衣服进到屋内的萨莱斯,也刮去了脸上的胡子,打扮得干净利落。阿尔特之所以眨了好几次眼睛,大概是因为他比想像中的还要年轻。眼前的他不再是疲惫不堪的表情,挺直身躯的站姿也十分威风。他的外表也相当帅气,因此我觉得他应该非常受女生欢迎。
「啊啊,对了。我要先把这个还给你。」
语毕,他把原本拿在手上的剑还给了我。
「好,这确实是我借你的剑。那么,请你去买一把替用的剑。」
「什么?」
「你要有把剑,才能保护自己的安全吧?在确保生命安全的准备上,我不希望有半点疏忽。」
我用不容分说的语气,面带笑容把钱递给了他。
「确实就像你说的。」
萨莱斯轻声叹息,再向我鞠躬道谢后,收下了钱。
「啊,买完剑回来的路上,请你也去买一套新的防具,还有你觉得会用到的物品。抵达利佩德之前的食物和饮用水等物品我们会准备,但为了以防万一,你身上也要带一些饮用水和干粮比较好。」
萨莱斯看了我,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一下头,接着走向房门准备离开。我目送着他的背影,但想起还有事情想要询问,因而出声叫住他。
「对了。」
「……还有什么事情吗?」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
「萨莱斯,你在利佩德国内很出名吗?」
「……算是有些名气。」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求保险起见,你从现在开始变装一下或许会比较好。大家在知道你被传送到魔之国后,应该都认为你已经身亡,但我不知道之后会遇到什么状况,所以还是先有备无患好了。我是觉得你不用做太夸张的变装,感觉只要改变一下你给人的印象,应该就很难有人会察觉你的真实身分,你觉得呢?」
「你要我改变给人的印象,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改……」
我看见萨莱斯感到困扰的模样后,试着提出解决方案。
「我认为你只要改变发色和眼睛的颜色,应该就非常足够了。」
根据凯尔的记忆,利佩德的国民大多是金发蓝眼。萨莱斯的头发和眼睛也是标准色系,只是眼睛的颜色较深而已。既然如此,只要改变这两者的颜色,给人的整体印象应该就会大幅转变。
「我手边是有能将发色变为深蓝色,眼睛颜色变为鼠灰色的魔道具,你要用看看吗?」
我虽然可以用魔法改变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但我认为如果萨莱斯先生能够自由地改变它会更好,所以这次我就推荐使用魔道具。
「刹那,你好像什么东西都有耶?」
「这是别人送我的东西就是了。」
「你能借给我吗?」
「可以。但是,只要一拿掉戒指,就会变回原貌,请务必小心。」
我把戒指递给了萨莱斯。至于尺寸,戒指会自动调整大小。他立刻戴上戒指并走向镜子。
「……」
「感觉起来你变得非常沉稳耶。老实说,我觉得这样应该没有人能认得出你是萨莱斯了……」
我觉得他原本那种引人注目的形象已经消失,脸上露出内敛的精悍神情也是给人不错的感觉。但是萨莱斯可能是对自己的模样感到不适应,所以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再度发出叹息。我总觉得一直叹息,好运就会溜走。
「请你不要沮丧,差不多该出门采买。我们马上也要出门了。」
我无视他好像想要抗议的神情,把他推出了门外。
「请你别买只能将就使用的物品,要买就去买真的适合你使用的上等货。」
我叮嘱他不要因为无谓的顾虑,去买些不上不下的东西。萨莱斯在门外丢下一句「刹那,我已经不会对你客气了!」接着就传来他离去的脚步声。
「萨莱斯先生,为什么,在沮丧?」
阿尔特原是在一旁静静观看整件事,这时他纳闷地出声询问。
「我觉得他这样很帅啊。他讨厌,很帅吗?」
阿尔特歪着头一副无比纳闷的模样,他的这句话实在太有趣,害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和阿尔特一起出门,买齐所需物品后,刻意没搜集情报直接回到旅店。因为我认为那座洞窟毕竟已经禁止通行很长一段时间,再加上我们在寻找洞窟的消息若是传开,也不是什么好事。
「萨莱斯先生,那是最上等的防具吗?」
「我不是因为客气才买这套防具,而是店里只有这套能买。在这附近穿这一套,应该不成问题……反正,没卖好货就是没卖,强求也没用。」
他对寒酸的铁制铠甲露出苦笑,同时也把剑拿给我看,那把剑看起来也像是铁制,但剑体细窄,感觉没什么威力。这附近的魔物都很弱,轻而易举就能打倒,有这种武器应该就足以应付了。不过,一想到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我就感到担心。
「这把剑确实让我感到不安。请稍等一下,我有个好东西。」
我想起包包内有种魔道具,能够用来调整装备尺寸,还能提升品质。这是凯尔从前参加同伴婚礼时,在余兴节目中用来表演魔术的工具。当时他把新娘的礼服变得华丽无比。
我取出那个棒状魔道具后,看到的第一眼,内心就涌现不好的预感……看起来实在太像玩具。萨莱斯用不解的眼神看着我,但不知为什么阿尔特发出叹息声。等等,这个魔道具的外观虽然长成这样,但应该还是能够期待它的效果……如果连效果都不好,就到时候再说了……我这么盘算的同时,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棒状道具。接着,铠甲和剑散发出淡淡的光芒,纷纷开始改变形状。
「……」
光芒散去,在场所有人看见出现在眼前的装备后,全都目瞪口呆。映入眼帘的是略带光泽的灰色铠甲,还有经过精心磨光、剑体宽阔的单手剑。
(那个,等等,这两样装备连材质都改变了吧。现在已经不是铁,而是钢了!?)
我在内心冷汗直流,不过两人倒是大声惊呼。从前参加那场婚礼的宾客反应,大概也都和我、阿尔特或是萨莱斯一样……凯尔当时肯定露出了得意洋洋的表情。
过了一阵子,萨莱斯回神后,先是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铠甲和剑,接着逐渐加大力道,以确认装备的强度。
「你那种魔道具好厉害喔……」
「对呀。我也是第一次用,所以非常惊讶。」
「你是在哪里获得那种东西的啊?」
「继承遗产,是别人连包包一起给我的。」
萨莱斯没有继续追问。他如果追问,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暗自感到庆幸。我这么想的同时切换心情,拿了防寒用斗篷给萨莱斯。
「那个……」
「怎么了?」
「这斗篷非常贵吧?我欠你的人情越来越多了耶。」
「我打算之后再要你一次还,所以你不必放在心上。」
「……你这样讲我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
萨莱斯边嘟囔边把斗篷披到身上后,「好看吗?」他问了阿尔特一句。两人在抵达村庄之前,就已变得亲近许多。
「斗篷,好帅。」
「什么?斗篷帅?那我呢?」
「普通?看起来,像骑士。」
「我普通……?我像骑士?什么?我只是像骑士而已!?」
感觉萨莱斯的内心大受打击,总觉得我若是安慰他,反而会加重他的打击,所以决定不再深入谈论这个话题。阿尔特可能对这套服装比对塞拉斯本人更感兴趣……大概吧。顺带一提,我觉得这副铠甲非常适合他。
「有不好活动的地方,或是你不喜欢的地方吗?」
「没有。这根本是副好过头的铠甲。」
看见萨莱斯轻盈活动身体回答问题,我松了口气觉得「看来没有问题」,同时要求他必须保守魔道具的秘密。萨莱斯用有些失落的语气回说「嗯?喔喔。」我看到他的表情后心想,他原本绝对是抱持着好玩的心态,想要到处宣传这件事情。
距离我们启程前往洞窟已过了两天。途中虽有停下休息,但阿尔特可能还是因为走路而太过疲累,所以吃完晚餐就立刻睡着了。他平常虽然都会变成狼的模样和我一起睡觉,但现在多了萨莱斯同行,因此他是独自就寝。
不过,他身旁之所以放着一只诡异的兔子玩偶,应该是因为他感到寂寞吧?然而我总觉得他若要和那只玩偶一起睡觉,还不如一个人睡我才比较放心……起床时如果和翻白眼的玩偶对到眼,岂不是非常恐怖。我边这么想,边看着阿尔特时,萨莱斯为了不吵醒阿尔特,轻声跟我说话。
「刹那,之前在絜葛尔森林内,我如果没有开口要你救我,你会怎么做?」
「你为什么要问我这种事情?」
「因为我有点好奇……假如当时我放弃求生意志,我还有办法来到这里吗?」
他说话时不晓得为什么要把眼睛撇向篝火。
「我如果是独自行动,应该就会目送你死去,但当时还有阿尔特在场,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会采取什么行动。」
「这种时候就算你是独自行动,一般也都会回答会伸出援手吧?」
他稍稍瞪大眼睛看向我,露出对我的答案大感意外的表情。
「因为我在那时觉得如果你已经决定要死在那里,我也没打算出手阻挠。」
我垂下视线看了右手的手套,就像在端详铭刻在手套下方手背上的山茶花。
「假使无法活得自由自在,那么能自由选择自己的死亡方式也不赖吧……你不觉得是这样吗?」
我一直想像山茶花般死去,像山茶花般活着。活得磊落,死得痛快,最后再像山茶花般轻轻凋落。到头来我向他说的,只不过是我自己的生死观。
「从前我一直认为我的性命是我主人尤金的所有物,从未深入思考这件事。因此在森林时,也就是我的性命成为我自己的所有物时,才会顿时不知所措。但是现在我认为,幸福真的可能在某天降临的话,我拼死拼活也都该活下去。」
他露出认真的眼神这么宣示,我不禁微微笑了出来。
「萨莱斯先生,你能说出这种话,证明很庆幸自己现在还活着,对吧。」
他略显尴尬地苦笑后,用力颔首回应。
「嗯嗯,我现在觉得幸好自己没死。」
「你如果真是这样想,那就太好了。」
我把脚边干燥的大树枝添进篝火中。正当我凝视着火焰缓缓围绕树枝的画面时,耳里传来萨莱斯轻声的说话声,因而抬起了头。
「刹那,你不会那么觉得吗?」
我听不懂他的意思,所以反问:「觉得什么?」
「我是要问你,你不会觉得只要活在世上,好事总有一天会发生吗?」
面对他的提问,我回以模棱两可的笑容。即使如此,我还是深知无法抹灭的绝望。
「我觉得你能保持这样的想法活着,是件非常好的事情。我认为人要拼命活下去。用尽力气活着,纵使拼命挣扎也该活下去。然后,我也觉得当人面临同等重要的人生落幕时,应该也能自行选择自己想要的模式。如果只是像副空壳般活着,那么就和死去没两样……」
谈论到这种事情,我就会想到凯尔应该会露出落寞的神情,同时压抑持续至今的内心纠葛,继续说话:
「我当时感觉萨莱斯先生就只是像副空壳般活着罢了。所以我才想说你若已经选择死亡,就尊重你的意愿。你如果没有求生意志,我就算那时候救了你,你肯定也很难好好活下去。」
不过若是像萨莱斯一样,只要展现出一丝求生意志……只要拼命祈祷自己能脱离负面连锁的话,我也会想伸出援手,就像凯尔当初帮助我那样。
「我觉得在同样的状况下,自己只要碰到其他人,依旧会问『你真的想死吗?』当下选择是生是死的人不是我,而是当事人自己。因此,只要对方想活下去,或是对方主动拼命寻求协助,我就会竭尽全力帮助对方。」
「……原来如此。」
「你刚说你有点好奇『当时若是放弃求生意志,还有办法来到这里吗?』那是没办法的。毕竟萨莱斯先生,你当时选择了活下去,因此我才出手相助,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而已。我认为我们现在的处境非常严峻,即使如此,你若还是拼命想要改变未来,那么我也想继续从旁协助。」
萨莱斯嘀咕「这样啊」后,便陷入沉默。我本以为这个话题就到此结束,结果他轻声说:
「……谢谢你。其实我现在也非常害怕,我如果无法返回国内,我们的国家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模样,一想到这里我就担心不已……想得越久,就会往越不好的方向去想。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肯定会无法忍受。这样的话,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抛下还在拼命奋战的朋友,自己走上绝路……所以我才会在想,假如那个时候我就算没有选择活下来,如今还是会出现在这里就好了。因为我希望纵使自己做出错误的选择,未来仍是存在希望。」
自己的一个选择,就会决定无数的人的未来──我无法理解这是件恐怖到什么程度的事情,因此我的鼓励或许不会有太大的意义。即使如此,我还是抱着希望萨莱斯能顺利完成任务的心态,对他说:
「萨莱斯先生,选择现在这条路的就是你自己喔。然后,选择接下来要走的路的人也会是你自己。」
「啊啊,你说得没错。」
萨莱斯重复好几次相同的话语,接着像是要自己接受现实般点了点头。
翌日,我们来到森林相当深处的地方。在此之前的一路上,遭遇到众多十分凶恶的魔物,阿尔特和萨莱斯都为此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即使如此,阿尔特也没喊辛苦,真要说的话……我总觉得他和魔物战斗时根本乐在其中。
我有时会边替两人施加回复体力的魔法,边提醒他们要小心别受伤,然后宰杀魔物。当中也有许多第一次看到的魔物,由于冒险者公会提供的收纳方块已经容纳不下,因此我会进行各式处理,再放进我的包包内。总觉得……短时间内应该都不会缺肉吃了。每当获得不曾品尝过的肉品时,阿尔特都会笑得非常开心。
「那个,你不觉得魔物的数量变多了吗?」
「确实是变多了。」
萨莱斯纳闷地查看四周,我出声附和他的同时,注意到魔物变多的原因。一切都是因为附近一带都弥漫着庞大的魔力,魔物就像受到这股魔力引诱般,不停聚集而来。而且,魔力变得浓烈的方向正好与我们前进的方向一样。这肯定是栖息在洞窟中的魔物散发出的魔力。
「不过,魔物多又怎样,想再多魔物也不会变少。我们走吧。」
萨莱斯打起精神迈出步伐,我们则是跟在他后头,走了一阵之后,抵达了目的地的洞窟。明显是人工建造的入口,比想像中的还要巨大,原以为洞窟四周可能会埋没在草木之中,结果完全不像是野地。我心想这里大概是用魔法打造而成的地方,同时发动了感应和侦查用的魔法。
「我们现在就进去吗?」
「……这个嘛,我先解除结界再说。」
「结界?这里有设结界喔?」
「嗯嗯,这里有不让人进去洞窟的结界。」
「这样啊。话说,这是什么时候设下的结界啊?当时的人们是因为洞窟内危险,所以才设置结界的吗?」
「这我也不清楚。总之,我解除结界了。」
设置在洞窟入口的结界是七百年前发动的魔法。其结构相当复杂,但注入的魔力量相当克制,所以解除时比想像中来得轻松。由此可推断发动这个魔法的人,当初出于某种原因,想要节省注入结界的魔力量。
(为什么要节省魔力量啊?)
「喂,刹那,你不走吗?」
耳里传来萨莱斯的声音后,我才回过神。
「师父?」
阿尔特也露出纳闷的表情,仰头看向我。
「抱歉,因为这个结界用的是非常罕见的魔法,所以我稍微观察了一下。我们走吧。」
我们三人互看其他人的脸,相互提醒要保持警戒后,小心翼翼地踏入洞窟之中。
时间已过了六天左右。前进时我都拿着火的魔道具照亮洞窟内部,一路至此都平安顺利。但老实说,我也不确定我们是不是在往利佩德的方向前进。之所以无法确定都是因为这座洞窟好像是由人工挖掘的地方和天然形成的地方组合而成,一进到天然形成的部分,地势就会突然变得上上下下,洞窟方向也会产生变化,整体构造可说是错综复杂。
然而值得庆幸的是,洞窟中意外宽敞,道路宽度能轻松容纳我们三人并肩同行。毕竟此处原是用于通商贸易,道路具备能让马车通过的宽度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我花了半天的时间才意会到这件事。
我们刚进洞窟时非常紧张,但后来完全没有遭遇魔物,因而降低了戒心开始闲聊。阿尔特很快就厌倦聊天,但萨莱斯天南地北讲了很多,所以心情大好。由于我发动侦查魔法也没发现任何魔物,因此萨莱斯就说既然没有任何魔物,代表这座洞窟的主人应该已经死亡,结果阿尔特听到后,为了没办法吃到洞窟主人的肉而感到惋惜。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阿尔特和萨莱斯的感情已经好到能闲聊这种事情。
「所以呢?萨莱斯先生,你没,偷跑吗?」
萨莱斯正在讲述自己孩提时的事情。据说当时教导学业的人非常严格,他的朋友经常偷跑出去。
「我吗?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毕竟学东西,很有趣。」
「……确实很有趣。」
正当两人开心聊天时,我发动的侦查魔法捕捉到了敌人的动静。由于敌人就在笔直前进的方向上,看起来无法绕路避开。我不想让两人卷入战斗,因而只留下一句「前面好像有什么」后,便独自前往前方。走了一段路来到魔法捕捉到敌人动静的位置后,看见有名身上披着紫红色长袍的男子,背对着我静静站在原地。有一瞬间我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觉得以前好像见过他。
他可能是注意到我,不对,他肯定是打从一开始就注意到我,总之他缓缓转过了头。这名男子外表清秀,带有光泽的银黑色头发长及肩胛骨一带。可惜的是他凝视我的眼神十分锐利,看起来一点都不友好。他右手虽然撑着拐杖,但腰间依旧配挂着剑,从他的打扮根本无法预测他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不过,他的罩袍底下穿的黑衬衫和黑裤子,看起来是便于活动的服装,因此也必须戒备他可能会拔剑发动攻击。
此时我脑中闪过杜丽说过的话。
『……你是来杀我的吗?即使你真的是来杀我……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说话……?』
我忍不住紧咬牙关。其实,我一直非常担心,可能有人想要取走杜丽的性命。先前我为了不让杜丽感到害怕,所以没有提及这件事,但有个地方令我十分在意。那就是她被征收的魔力。杜丽曾说那些魔力是用于解除古兰特的诅咒,但我实际确认的结果是,征收走的魔力只是被传送到某个地方。
因此,实际上根本无从得知那些魔力最终的用途。这么一来,杜丽即使度过千年,或许都无法完成赎罪。因为可能还有其他地方需要使用魔力,所以要继续利用她。事情如果真是如此,有心人达到目的后,杜丽甚至可能遭到灭口。我完全无法信任让杜丽遭受目前这种惩罚的龙王。眼前这个男的或许正在监视杜丽,最终还可能夺走她的性命……
我压抑涌上心头的怒火,觉得不对,他不一定是刺客。
(他如果不会干涉杜丽接下来的人生,那就没关系……但如果不是的话……)
「刹那。」
「师父。」
我忽然听见萨莱斯和阿尔特的说话声,因而抽离思考的漩涡。
(对了,我得避免这两人被卷入战斗。总之,这次就先直接通过,我之后再自己回来这边就好。不过,这也要这男的愿意放我们过去才行……)
「你俩为什么跑过来了?」
「因为,师父,你一直都没回来。」
「刹那,你迟迟没有回来,所以我们才担心地追了过来。话说,那个人是谁啊?」
阿尔特好像是担心我,所以没有注意到男子,但萨莱斯仍是敏锐地察觉到现场的异状。
「我不知道。不过,总之先去找他说话看看吧。」
我不晓得这名男子是谁,但从他像这样堵住道路的模样来看,我心里大概有了底。毕竟洞窟结界是种已发挥效果长达七百年的龙辟魔法。我从未和龙族交手过,但根据凯尔的记忆,我的能力是能战胜龙族的,因此已经做好危急时刻可能开战的心理准备。男子用力眯起双眼,露出不悦的表情后,我没有撇开视线,直接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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