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人类与群青的信仰-章节

我讨厌人类。

不仅自私,不顾及他人。

还恶意利用他人的善意,把老实人当愚人看待。

今天又做了那天的梦。

在远方熊熊燃烧的火焰与人类们的叫喊声。

我绝对饶不了你们。

为什么那孩子非要遭到杀害不可?

为什么是比任何人都要惹人怜爱的那孩子?

我饶不了你们。

都是你们的错。

明明是你们肆意利用了那孩子。

为什么不去聆听那孩子的声音?

这是我引发的天罚。

这场大火,全是你们的错。

***

今天的晨间时刻依旧是羽根田的乐队练习。

尽管她们在暑假期间也有时不时练习,进入新学期后的进展还是有些不太顺利。

「唔,是不是再调简单点比较好?」

「不用了,我想照着现在这样再努力试试。再练一会应该就能办到了。」

「若大人向上心满溢的态度,今天也好棒啊,我准备了暖和的饮料」

「嗯,谢谢。绀野君有自己的份吗?」

「当然!不必担心我,还请放心啊……若大人,好体贴……」

绀野和若叶还是老样子。

冬日将至,这间视听教室也开始冷了起来。

「万智有点想念浓汤了啾呀。蔬菜浓汤、玉米浓汤、南瓜奶油浓汤……」

「啊!若大人也喜欢喝浓汤吗……!?」

「嗯?我喜欢绀野君用心为我选的香草茶哦。」

「喜……!?我会一生准备同样的茶的……」

绀野眼里冒着爱心,陶醉地注视着若叶。

「绀野的举止宛若在综艺节目上登场的概念意义上的祖母一般。专一之处甚是美妙,但也应将情报更新纳入关心。」

缥女士确认着钢琴的曲谱,平淡地叮嘱道。

「果然还是为了不让若大人喝腻,应该准备许多种类才行。」

「要选哩?好开心捏。」

「啊哈哈,那明天中午就办彼此思考喜欢的饮料的聚会吧。」

「赞成啾~!」

「好,那就这么定了!那最后再过一遍吧。」

就这样,学生们又开始了演奏。

***

「老师,可以打扰一下吗?」

「绀野?怎么了?」

上完上级班的课,我走在回职员室的路上。正当我走到楼梯的转角处时,绀野叫住了我。

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过意不去。发生什么了呢?

「那个,不久前我们不是办过若大人的生日祭吗?其实我想要主办一场类似的活动啦。当然,我也会请中级班的蛇之目和一角帮忙的。」

「是这样啊。你是想咨询这件事吗?」

那时候的主办方是隶属于中级班的一角和蛇之目二人。

「那次活动办得真好啊。」

「对吧?毕竟那时候的若大人也努力做了许多,所以这次的活动,我想就由我们粉丝俱乐部初期成员们全权包办从活动运营相关的一切事宜。」

除了若叶自己准备的惊喜之外,若叶还做了不少事情。诸如迷你演出的构成、其他演出效果,连当天要用的器材都是她订购的。

在我的印象中,提出生日祭提案的虽是若叶的粉丝俱乐部,但做出最多行动的人却是若叶本人。

「绀野想办什么样的活动?如果是类似的活动,再有长假时,视听教室应该可以再给你用来举办活动。」

「就现在的方案来说,我想举办的是跨年活动或是来年的若大人生日祭。」

「不是办圣诞节活动吗?」

「啊,我是出身于这个国家的妖怪。还是这样的活动我更得心应手。」

绀野叹了口气,手叉在腰上。

「绀野是怎样的妖怪?」

「啊……我是妖狐。就和我的名字一样。别看我现在这样,放过去,我才是被人推的一方哦?」

「别把信仰说成推啊。」

「我的过去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东西,就说到这吧。」

绀野苦笑着撇开视线。

「老师的话倒是没什么,但我可是很讨厌人类的。」

明快的声色里映照出阴影。

绀野的目标是「想向人类复仇」。

「总之,我知道还能再办像生日祭那样的活动了。等我决定好各个事项后会再来问老师的,到时就拜托啦!」

绀野的氛围变回了原先的模样。说罢,她便就此飒爽离去了。

***

我不知自己是何时身处于此的。

我只是身处于此而已。

什么人都看不到我。什么人都听不见我的声音。

我也去不了任何地方。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都做不到。

我只能独自聆听着。

聆听在我身边不断祈祷的。

人类们的声音。

***

「绀野?」

「啊,老师。你要锁教室门吗?」

「那倒没有,还不急。不过你留到这个时间,真少见啊。你一个人?」

「嗯。是啊。我在想点事情。」

「是之前提的若叶活动的事吗?」

「对对。上次活动办得实在是太好了,反倒让我想不到好主意呢。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宿舍里思考、跟其他成员讨论、仰望若大人,但还是想不到什么能打动人心的好点子。所以,我想试试今天在这里想想看。」

放学后,我注意到教室里有什么人的身影。我走进教室确认,便见到绀野在自己的课桌上展开笔记本,在想些什么。

笔记本上写了许多点子。

想点子吗……这可麻烦了啊。

「这倒是。这种时候转换一下环境也挺重要的。」

「没错吧?但是,该说是想到的点子都没什么意思好呢,还是说我什么都做不到好呢……」

绀野的视线落到笔记本上,抱头烦恼。

「绀野想看到的若叶是什么样的?」

「不,还真是这样。」

「到底是咋样啊?」

绀野虽是非常正经地回答了我,但她的回答微妙地没让我们的对话成立。

「其实我啊,相当全肯定的。该说是平日的若大人既是原点又是顶点吗。所以,要问我『想看到的模样』,我还真想不到。」

「就是说她保持现状就是最理想的?」

「……部分来说,是的。」

绀野抱着胳膊,斜起身体。

我的脑袋里浮现出曾在网络上流行过一段时间的蓝衣服大叔。

「别用这种有点令人怀念的姿势发愣啊。」

绀野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

「把理想强加给别人也太没劲了。所以,我希望若大人是她期望的样子就好。」

「也就是说要以若叶为中心去思考吗?」

「算是吧!若大人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呢!」

绀野得意地挺起胸膛,但很快,她的表情又阴沉下来。

「……我和那些自私自利的人类又不一样。」

「绀野你说过自己想向人类复仇。不过具体是想向什么人复仇?是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吗?」

「不是啊。我只想向杀了我的人们复仇。」

时间瞬间停滞。

绀野被人杀害了?

「……开玩笑的啦。」

绀野眼睛一眨吐出舌头。先前的氛围烟消云散。

「就玩笑话来说,这也太沉重了吧?」

「也是啦。」

绀野刻意轻率地笑了起来。

就好像在说“早知道我就不说了”一样。

「不过……那就确实是无可争议的复仇了。」

「是啊。话说老师不骂我吗?」

绀野直勾勾盯向了我。

「骂你什么……啊,是『复仇不会创造任何事物』之类的?」

「对,就是『比起已经过去的事,还是放眼今后的未来吧!向前看!』之类的。」

绀野用讽刺般的语气,浮夸地表演起英雄角色。

「可绀野你根本不想被我这么劝说吧。」

「那倒是。」

嘴上说得冷淡,她的内心深处却仍有热意。

就仿佛无法消解的愤怒一般的热意。

「老师也是全肯定的类型?」

绀野略带生硬地问道。

「……部分来说,是的。」

「别模仿我。」

绀野冷笑一声。不过之前紧张的氛围已然消散,绀野只是轻轻敲了我一拳。

「如果不是全肯定,那老师是什么?」

「唔……应该是无否定吧。」

「嗯?无否定?这也不错嘛。」

我不知道有没有无否定这么个词。绀野倒是兴趣颇深地探讨了起来。

「嗯,挺好的嘛,无否定。搞不好非常适合我这样的默默注视系。采用!」

「那真是谢谢了哦。」

虽不是很懂,但被采用了。

绀野是默默注视系吗?

硬要说的话,我看像是行动派啊?

算了,只要绀野开心,是哪种都好。

「老师明明是个人类,意外挺通情达理的嘛。」

「绀野身边没有这样的人吗?」

说到这,我忽然回过神来。

我是白痴吗?绀野不是才刚说自己被人类杀害了吗?

「……只有,一个。」

绀野含情脉脉地注视窗外。

森林的树木已经逐渐上色,已然令人感受到秋日的造访。

「我还在外头的时候,唯独和一个孩子关系很好……而且,那孩子长得很像若大人!」

「那可真是美人啊。」

如果能和那位若叶很像,那可真就是相当出众的美人了。

如此超脱人类的美丽竟在现实世界中存在,这也令我非常惊讶。

「我大概一生都不会改变我喜好的脸了。」

「听着有点颜控,不过这么有一贯性,反倒让人有点佩服了。」

「没错吧?」

绀野得意地说道。

而她现在会支持若叶,也和这点有关吗?

「唯独在和那孩子对话的时候,我才感觉自己真正活着。那大概就是我人生第一个推吧。那孩子光是身处于此,我就感到自己的世界得以救赎,我也能被允许存在于此。那孩子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信任的存在。就算有再多讨厌的事情,只要是为了那孩子的一个笑容,我就可以忍耐下去。虽然我绝对无法触及那孩子,但也正因此,那孩子才会是我永远的憧憬。」

绀野的眼中又有了热意。

「所以,那孩子必须要获得幸福。但是,人类并不允许那孩子获得幸福。我无法原谅这点。如果世界不能让那孩子幸福,那错的肯定就是世界。」

绀野放在桌上的手用力握紧,笔记本的书页被她揉坏。

绀野的热意越发升温。

「直到现在,我也一直在诅咒他们。但是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无法使用妖狐的力量。」

「无法使用?」

在今年的自我介绍中,绀野曾说过「就算使用妖狐的力量,也没有意义」。

但实际上并不是「没有意义」,而是「无法使用」吗?

绀野抿住了嘴,视线落到皱巴巴的笔记本上。

她轻轻抚平书页。

「……我用不了妖狐的力量。再者,若我仍是妖狐,普通的人类既见不到我也摸不到我。所以,我要成为人类。这样一来不就能向人类复仇了吗?」

我看不到低下头去的绀野现在是什么表情。

不管绀野怎么抚平,皱掉的书页仍旧是皱巴巴的。

***

「那个,那孩子,是谁?」

声音来自一位幼小的女孩。

我第一次和人对上了视线。

原来对上视线是这样的感觉啊。

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有样学样,学着人类的做法,笑着冲她挥手。

我这样做没错吗?

女孩子见到这样的我,兴奋地向我跑了过来。

「毛茸茸的,好可爱。」

……可爱。

唔,我记得那个词是用来形容惹人怜爱之人的。

我可不觉得自己有哪里惹人怜爱了。

适合这个词语的应该是我眼前的她才对。

这孩子虽是人类,但不知为何看得见我。

那她也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人类一直在把她们的语言说给我听,所以我也学会了。

而把这位小女孩带来的大人的愿望,我也听到了。

「知道吗,明天会下雪哦。」

「咦?明天,下雪?」

大人无比惊讶,看向女孩视线所及之处。

我就在小女孩的面前,但大人却没能和我视线交汇。

一定是因为这孩子是特别的。

能看到我的,就只有这位小女孩。

没过多久,这件事也被其他人类知晓了。

我告知了那孩子许多次天候的预知,而那些预知全都说中了。

于是,那孩子成了巫女,侍奉在我的身边。

那孩子得到夸奖时,我很高兴。

我也有了欲望。

我想和这孩子待在一起。

这也是最初我向她搭话的全部理由。

而这个理由,化作了我对这一切的后悔。

***

「若大人!我计划了年末的活动,能请您过目一下吗……?」

「嗯,谢谢。」

绀野似乎在那之后整理好了计划。早班会后,她提交了几页活页纸给若叶。

……那本笔记本之后怎么了呢?

在绀野讲述自己过去的那天,她使用的那本笔记本呢?

虽然那一页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但只要把那一页撕下,剩下的本子应该还是能用的吧。

「嗯,真是美妙的计划。我也觉得这样不错。呵呵,能和绀野君你们一起跨年,我现在就很期待了哦。」

「若大人~~~!我也是!」

明明能露出如此漂亮的笑容。

这样的绀野,过去似乎遭人杀害。

凶手恐怕还是人类。

人类真的能伤害到妖狐吗?

这也就是所谓的弑神吗?

唔……去调查文献的话,会不会就能找到这样的故事呢?

可是我既不清楚事情发生在什么地区,也不知道发生在什么时代。

一想都知道无从下手。

再说,不知会绀野一声就跑去调查她的个人信息,这种行为也不太好。

但我还是非常介怀。

「人间老师?你看上去很为难,怎么了?」

「不,没什么。」

连春名都开始担心我了。

最关键的绀野本人还在沉迷于若叶的会议中。

不论过去如何,只要现在的绀野高兴,那不也挺好的吗?

但是,我的内心还是有疙瘩。

我既没有什么能做的,也不是想做些什么。

真是如此吗?

我想要理解绀野的怨恨。

这是我货真价实的想法。

为什么呢?

我不想支持绀野的目标吗?

——「想向人类复仇」。

这也是个了不得的目标。

而正因为自己被人类所杀害,她才会更加迫切地想要实现这个目标吗。

但是,我总觉得绀野有点对不上号。

***

那孩子是「可爱」的。

最初是那孩子对我说出了这个词,但在我看来,那孩子才是「可爱」的。

从初次相见的那天开始,和那孩子的对话就令我感到欣喜。我告诉了她许许多多的事情。

明天会是漂亮的晴天哟。

明天的雨会下到天亮哟。

明天会有大大的熊出没,要小心哦。

那孩子把这些事转达给了村子。

村民们非常高兴,给我和那孩子送上许多谢礼。

我对这种东西没有兴趣。唯独混在其中的豆皮年糕我觉得好吃。

我说如果全是这个就好了,而那孩子却笑着对我说「可以再贪心一点哦」。

那孩子好像也对谢礼没什么兴趣。

「我说,你真的是神明大人呢。」

既然那孩子这么说。

那我就应该是神明大人吧。

「神明大人!能和你说话,我真的很开心!还有,村里的大家也说得到你的帮助很高兴哦!一直以来谢谢你了!」

好可爱。

为了这份笑容,我什么都做得到。

那孩子被这个村子所爱。

那我也给这个村子献上帮助吧。

这样一来,那孩子也能更加受到关爱了。

「能和你成为朋友,我好开心。」

那孩子这么说着,睡到了我家里。

近来一直如此。

她不回自己家睡觉,而是睡在这里。

「我说,你有名字吗?」

我没有名字。

都没人呼唤我,这种辨识的记号有什么必要?

「嗯?那我给你起名字吧!」

那孩子思考片刻,注视着我。

「绀!就叫绀怎么样!」

就这样,她开始称呼我为绀了。

我曾以为名字没有意义。

但她用来称呼我的名字,却比现在我所获得的所有谢礼都更加美丽。

***

自那以后,若叶和绀野时而为活动开会,时而找我询问器材事宜。

我也不由得调查起了各地狐狸相关的传说、有超自然味的历史。

但是,我并没有找到能对上号的页面。

「老师!你听我说!」

「哇,绀野!」

我在社会科准备室里茫然地摊开超自然书籍看着。忽然,绀野出现在了这里。

绀野连门都没关就进了准备室。

「哎?你干嘛吓成这样?其实有件若大人的事情……」

「啊,是活动的事情吗?」

「那倒不是……」

绀野似乎想说什么,不时窥探我的反应。

「那个……若大人是不是闯了什么祸?」

绀野很是担忧,以略有些颤抖的声音询问道。

「我没听说有这种事……发生什么了?」

是若叶出了什么事吗?

还是说有什么人说她什么了?

绀野的双脚不安地摩挲。

「若大人……不是很经常被叫到会议室去吗?所以我觉得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直接问本人也很难问出口……万一是我们粉丝俱乐部做了什么事情才害得若大人一直被叫去,那该怎么办……」

啊我懂了,一定是若叶去她的避难所——会议室的时候被人看到了。

自若叶的生日祭后,我再也没去过那间会议室。但绀野都这么说了,那说明若叶最近应该也很常去那个地方独处吧。

看绀野这么担心,尽管我没有办法说明这一切内情,但为了若叶,我至少得先解除绀野的误解才行。

「没这回事。再说就算真有这种事,被叫去的也不该是若叶吧。」

「说得是啊?错的只有恶质粉丝本人而已,和推是没有关系的吧。」

「是、是啊……」

担忧的氛围骤然一变。我的话语似乎戳中了绀野的心事。绀野眼神灰暗地表示同意。

绀野似乎还没有彻底接受,抱着胳膊,侧过脑袋。

「唔……我知道了。这件事姑且和我们无关吧。」

我感觉绀野应该还有话想问,但她却干脆地退了下去。

这就是所谓推和粉丝的距离感吗?

「绀野不当若叶的朋友吗?」

绀野浅浅地露出微笑。

「嗯,保持现状才最好。这次我不想再弄错了。要是我们成了朋友,若大人不就可能需要关心我了吗?这样我会很困扰。我只想要单方面支持她。」

「那若叶发的饭撒算什么?那不就是若叶返还给你们的东西吗?」

「饭撒我当然很开心!但是呢,收到饭撒的人就算不是我,饭撒本身也是成立的。与其说是返还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中彩票啦!之类的?我只想当默默无闻之人中的一位。若大人没有必要需要我。」

走廊处传来了声响。

「——若大人?」

若叶站在大大敞开的社会科准备室门前。

绀野蹦跳着接近若叶。

「能在这里相遇,真是巧呢!为什么若大人会在社会科准备室门前呢?」

「……嗯。我看到绀野君进来,有点在意。」

若叶浮现出有些困扰的笑容。

「若大人……您好像……?」

绀野似乎也注意到若叶状况有点不对劲了。

若叶看着我和绀野的脸,惭愧地说道。

「对不起,因为听到了我的名字,我就这样听了下去。绀野君,你……不,我很抱歉。现在的我不该待在你面前。」

说罢,若叶奔跑着离开了。

「若大人!?」

「绀野,我们追!」

「哎!?但是,若大人她……」

「别管那些了!」

「好、好的!」

我感觉不能就这样放着若叶不管。

我和绀野追起了若叶。

在走廊上奔跑了。要是挨骂了,那事后再去道歉吧。

若叶似乎跑向了消防阶梯。

她冲到室外,顺势——

「啊!住手若叶!飞行是会扣分的!」

「若大人~~~!哇,好高……」

「绀野!小心楼梯!」

「哇————!?」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若叶飞行的模样。

闪闪发光的翅膀乘风而行的模样甚是美丽,但现在可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绀野追赶着飞落的若叶,跑下楼梯。

我的耐力差不多见底了。

绀野似乎还撑得住,丢下我冲向若叶。

「若大人……!」

着陆后的若叶伫立不动。

绀野抓住了若叶的手臂。

「绀野君,能放开我吗?」

「哎?但是……」

「……嗯。我不会逃了。」

若叶似乎已经认命。绀野战战兢兢地松开了手。

和刚才惊慌失措的模样不同,现在的若叶似乎冷静了下来。

「若大人……为什么……」

为什么要逃跑?为什么要留下那么诡异的发言?想问的有太多了。

若叶站到了绀野的面前。

「绀野君。对我来说,绀野君是必要的。」

「咿呀!?」

绀野飘到了离地30厘米左右的高度。

绀野在脑海中反刍若叶的发言,一拍双手。

「啊,粉丝的确还是越多越好呢!放心吧若大人!我会一直当若大人的粉丝哒!」

「绀野。」

恐怕若叶的言中之意并不在此。

绀野应该也明白才对。

「那、那个……」

绀野尴尬地摆弄起头发。

若叶冲绀野走近一步。绀野的动作静止了。

「我确实也把绀野君视作一位重要的粉丝。但是,在除此之外的地方,我也同样觉得绀野君非常重要。我这样的想法让绀野君感到困扰了吗?」

「我……」

绀野显而易见地表现出困扰。

「我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说这个?若大人不想做我的推吗?我才不想被关心。我不想再这样了。这样不就是若大人说的不对人设吗……!」

不对人设。这样的发言让若叶一惊。

随后,若叶悲伤地低下了头。

「……是么。嗯,对不起。我好像也有点不对劲了。」

绀野见到若叶这个模样,同样露出将要哭出来的表情。

「等等,抱歉,这里还是让我插个嘴吧。」

我看不下去,介入到二人之间。

平时的我不会干涉学生到这个地步。今天的我真是奇怪。

「你们俩真的只是这样就好吗?」

绀野和若叶应该都不这么认为,没一个肯看向我。

「先说绀野。你刚刚说的不对人设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违反了绀野的无否定态度。我不打算在若叶面前把这点也说出来,但绀野应该听懂了我的意思。

「呜……因为这不就是说,这种关心不是因为我粉丝的身份,而是因为我本人的身份吗……?对不起。我不是想否定说『这样才不像是若大人』,只是需要时间理解……」

「我也多少理解你的想法。」

绀野不是想否定若叶。

只是太过惊讶,不由摆出了拒绝的态度。

「若叶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待绀野的吗?」

若叶的行动也很唐突。

如此唐突地接近绀野,到底是怎么了呢?

「嗯。……被绀野君说不需要我,我很悲伤。」

「啊!?不是的!我说的是若大人并不需要我!」

「我需要。」

若叶径直看向绀野,露出柔和的微笑。

「我需要绀野君。」

被若叶所注视的绀野满脸通红,又玩弄起了头发。

「呃,那个,为什么会这么想……?」

「……为什么呢?不过,我希望你不要消失不见。」

「那还是希望我作为粉丝——」

「不是的。我希望一直在注视我的绀野君不要消失。」

我忽然想起会议室里的若叶。

那个在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困扰什么的情况下,询问我「你喜欢我吗?」的若叶。

那个时候,我作为教师,给出了保持彼此距离的回答。但那个时候——不对,早在那前,若叶就一定已经在渴求那个回答了。

「我大概一直都想像这样和你对话。一定是因为你给予我的爱,我也变得贪心了吧。」

若叶是个用情颇深的学生。

也正因此,她才能在众人面前施放爱,也能接受众人的爱。

但那些不过是大量小爱的交换。

若叶一定在寻找能交付自己大爱的对象。

绀野试图理解若叶的发言,沉默下来。

若叶见状,如宁静的大海一般温柔地叹了口气。

「嗯。抱歉让你困扰了。大概是我不好。所以,我本来不打算对绀野君说这些的……」

若叶一瞥我的方向。

「对不起。只是,我觉得不能就这样放你回去。」

我找借口解释。若叶放弃般垂下视线。

「嗯。没关系。我也觉得迟早会出这种事的。对不起,绀野君。明天起,我应该就能重新扮演好绀野君的推了——」

「别这样!!」

沉默不语的绀野呐喊道。

我和若叶都惊讶得瞪大眼睛。

绀野抬起头,瞪着若叶的表情扭曲崩坏。

「不要露出那样的笑容……」

绀野咬住嘴唇,像是在忍耐眼泪一样。

「若大人没有做错。是我不好。……对不起!今天的我好像已经控制不住感情了!之后的可以下次再找机会说吗……?」

绀野一口气说完,等待若叶的回答。

「嗯。没关系。」

若叶柔和地笑着,点头答应。

绀野之后看向了我。

「那个时候,也请人间老师在场。」

「我也要在场?」

「没错。我不想再因为陷入混乱而让若大人为难了。」

我还以为我在场会碍事,原来是留我做个保险吗。

「好吧。」

我想尽量交给她们二人解决。但要是有个万一,我就打个圆场吧。

「还有,我想再拜托老师做一件事……可以吗?」

于是,绀野说出了一个地名。

***

那是个既谈不上乡村也谈不上都市的小城镇。

车站附近有少量区役所和连锁店,也有综合性的大超市,大致上算是个宁静的居住区。

「……没想到离得还挺近啊。」

绀野指定的地方不过隔了两个县。

据绀野所说,这个城镇有间神社……

我先是取出了手机。

我打开地图APP,在附近寻找起来。

稍远处貌似有商店街。

把范围再扩大点吧。

「唔……」

是我选错调查方式了吗?

我没能找到疑似目标的神社。

我事先在网上搜索过,同样没能找到。现在仍没找到也算是意料之中。考虑到我可能看漏了什么的可能性,我决定前来实地再找找看。

如果附近有图书馆,那绕道去那边看看也不错。

那里一定有保管能作为史迹的记录。

我调查起图书馆的地址。

车站附近就有小小的分馆,但中央图书馆就离得有些远了。

唔,要坐社区巴士过去吗?

看地图的期间,我的肚子叫了起来。

倒也不是不能直接去旁边的牛肉盖饭连锁店……

我想到了先前看到的商店街。

机会难得,去商店街找私营小店也不错。这种地方意外会找到美味的店。

我的内心就仿佛某位单人吃饭系电视剧的主人公。

我重新查了一下先前看到的商店街。

有在营业的店铺比我想象中要多。

我的视线停在了其中一家氛围不错的荞麦面店。

荞麦面吗……天这么冷,暖和的荞麦面确实不错。

于是,渴求热腾腾荞麦面的我向商店街迈步而去。

***

「哎呀~小哥哥是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的呀~」

「没有没有,没有很远……我有个地方想去。」

「是来观光吗?这种地方可没什么好观光的呀。」

荞麦面店的店主和他的妻子都是非常亲切的人。

他们热情地找我搭话。

「小哥想去什么地方嘞?」

「我想去的地方是有祭祀一个叫御狐大人的神明的……神社?」

「啊……你知道吗?」

「不呀,我没听说过呀。」

「说得是啊……好像地图上也没有。」

就连本地人都不知道吗……

那还是只能去图书馆看看了啊。

「小哥确定是在这里?」

「是的,应该没错……我是这么觉得……」

我没有自信,声音逐渐降低。

荞麦面店的店主二人面面相觑。

「特意跑来这种地方一趟,要是弄错了,你不就变成光来吃碗荞麦面了吗?」

「商店街的会长说不定会知道呢。那个人可了解这些了。」

「确实,我去问问。——小哥,你等等啊。」

「哎?啊,好的!」

我很少会接触到这么乐于照顾他人的人。我还没来得及道谢,荞麦面店的店主就离开了店铺。

「呵呵,那个人今天心情真好呀。」

「啊,是这样啊。」

「那个人可喜欢照顾人了哟。所以他才会这么开心。」

「真是心善的人啊。」

「说得是呀~。在现在年轻人看来也许显得有点多管闲事了,但我就是喜欢那个人这种地方呢。」

……感觉氛围有点让我害羞了。

「两位关系这么好,真的很棒。」

「哎呀!讨厌啦~我可不是想让小哥夸我们呢~!啊,那边的和点心店买来的大福也给小哥吃。很推荐买来当土特产。然后还有那个人现在去叫的会长非常喜欢的——啊,那个现在已经没有了。讨厌,真是不巧呀。啊,那我给小哥上杯茶吧。就当让小哥久等的赔罪。」

「那个,让您照顾到这个地步实在是……」

不只是店主,女主人也非常会照顾人。

倒是说这种无微不至感也太强了。

「——小哥!会长说他知道在哪!」

荞麦面店的大门打了开来。在归来的店主身后,有一位如熊一般大块头的和装男性。

***

被荞麦面店店主带来的商店街会长是个寡言的人,但似乎很懂本地的历史。

他戴着时髦的帽子和浅色的墨镜,留着胡须。外表略显可疑,但会长那轮廓清晰的五官又很合适这些打扮,很是好看。

荞麦面店的女主人也说,「很久以前还有知名大学的老师找会长问过以前的故事哟。会长家族可是在这一带代代经营酒家呢」。

据会长所说,开始经营酒家都是快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神社的遗迹似乎就在距离这个商店街约5公里远的地方。

因为距离有些远,会长便打算给我带路。

我询问会长需不需要顾店,会长回答我现在店面由他家的次男一家经营,不必担心。

起初我也想礼貌谢绝的,但荞麦面店的夫妇都帮了我这么多,我便感激地请会长送我到神社遗迹了。

坐在轻型卡车上跑了一阵,我们来到了一处略显开阔的地方。

已完成收获的稻田送来了干燥的气息。

车停了下来。在会长的催促下,我下了车。

会长也下了车,远远指向一个地方。

他指向了一棵巨大的木桩,以及再前方的森林。唯独这片森林不自然地被稻田所包围。看上去有点原生树林的风味,不像是经人改造过。这个模样显得格格不入。

「……就在那前面。现在那里是禁地。不能让你再接近了。」

我们站到了距离森林约有50米远的地方。

「我明白了。我可以拍照吗?」

会长有点犹豫,但还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随你喜欢。但别传到网上。」

「好的。」

我回答过后,取出手机,把树桩和森林拍了下来。

「……你是灵能爱好者吗?」

会长像是在摸索我的底细一样,声音低沉的问道。

「不是的,呃,是为了研究……」

「……是学生啊。」

「硬要说的话,我是教师。」

好久没被当成学生了。

「……是吗。」

我拍下几张照片,确认起来。

绀野拜托我,替她去确认一下她曾经所在之地如今变化成了什么模样。

网上搜索不到那个地方的照片。

所以,她拜托我亲自去跑一趟。

也许就是像会长所说的一样,这个地方被当作是禁地,禁止他人出入了吧。

这和网上所说的禁地会不会有些区别呢?

我重新看了一遍拍下的照片。

这样一来,绀野的委托就算是完成了吧。

我想再调查一下这里发生过的事情。

「为什么神社没了呢?」

会长靠在车上,望向森林。

「……被烧了。」

「神社被烧了?」

「……连着在这里的村子,全被烧了。所有人都死了。」

随后,会长指向了稻田。

「……被烧完后又过了段时间,这里就成了稻田。」

稻田非常宽广,宽得够塞下5个学校的操场。

「那片森林没事吗?」

「……是啊。早在村子之前,神社就被烧了。第一次的火是杀害了巫女的火。第二次的火是神明怨恨巫女被杀,释放了烧尽其他一切的火。剩下的就只有那片森林了。」

杀害了巫女的火。

是绀野所说的被杀害的孩子吗?

「您真了解呢。」

「……算是吧。」

会长仰望森林。

多种多样的树木杂乱地生长在此。

那个神明一定就是绀野,而那位巫女一定是对绀野而言非常重要的人。

孤零零存在于此的森林沙沙作响。

就好像想告诉我什么一样。

***

不过是一次没能准确告知而已。

我至今都帮助多少次人类了呢?

但仅仅弄错这一次,就带来了这个下场。

村子里的农作物因大雨而受灾。

说是受灾,其实规模并没有很大。

不过是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生活的程度。

但是,就因为那孩子作为这个村子的巫女而获得了自己并不希求的权利,对此气不过的村长便要求那孩子负起这次事件的责任。

那孩子一言不发地接受了。

只有那孩子能听到我的声音。

只有那孩子能看到我的身影。

就因为这个缘故,只有那孩子遭到了残酷的对待。

人类们都忘了以往的事情了吗?

我应该已经帮助你们不少次了吧。

雨下得更大的日子也好。

日照更毒的日子也好。

降雪更厚的日子也好。

我不都全告诉你们了吗?

他们只是想要一个能掩饰自己无能的发泄口而已。

那孩子为了我,什么都没有还嘴。

而就因为她没有还嘴,人们就觉得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我讨厌人类。

那孩子的温柔,不是用来承受你们的丑恶感情的。

那孩子的坚强,不是用来满足你们的卑微自尊心的。

傲慢的村民们亲手点燃了这个住所。

那孩子已经再也无法离开这里了。

我的孤独是因为有那个孩子才得以救赎的。

而来自那孩子的爱,此时此刻就由我尽数返还。

我的爱,全都为那孩子而存在。

***

「……绀野君,我想聊聊活动的事。」

「对、对不起若大人!麻烦留到下次再说!」

休息日后,又是下一个登校日。

绀野一直在回避若叶。

绀野虽有在认真听课,但只要若叶像现在这样在课间休息时间找她搭话,她就会立刻不知逃到什么地方去。

「若大人,你和绀啾吵架了啾?」

「嗯……」

根津担心地问道。若叶苦笑地回答道。

「算是吵架了吧。其实我也不太理解,或许绀野君是对我幻灭了吧。」

「会是这样啾吗……」

「就我来看,她不像是幻灭了呀?」

「缥也表示同意。推测此态度并非幻灭,而为困惑。」

「就是很困扰的意思哩?」

「是我让她困扰了吗……」

「若大人!没事的啾!对吧老师!」

「是、是啊!」

话题突然抛了过来,我动摇地回答道。不过,绀野的态度显然很奇怪。

「需不需要万智帮忙啾?」

「不用了,没事的。毕竟还有人间君在。」

「是这样啾?如果出了什么事,万智也会帮忙的啾!」

「嗯,谢谢你。」

得到根津的鼓励,若叶也稍微打起了些精神。

我知道现在气氛尴尬,绀野那边也没问题吗?

姑且还有那些照片的事情要和她说。

还是趁今天就对绀野说明一下会比较好。

等放学时我再叫住她,去社会科准备室把照片给她吧……

「老师!」

想着这些,我离开教室,走向职员室。但又是我刚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绀野叫住了我。

就像不久前她在这里找我搭话时一样,绀野又是过意不去的表情。

「那个,我想在今天放学后找若大人谈谈,老师可以同席吗?」

自那以后,绀野也得出了自己的答案了吗?

我有些担心。但绀野都做好决定了,那我要做的就只有见证这些。

「好啊。还有,我想把绀野之前拜托我拍的照片给你——」

「那现在就给——啊已经没时间了。我可以午休时间去拿吗?」

「可以。照片就放在社会科准备室,你来那里就好。」

「OK。那午休时间再见。」

「好。我会等你的,你随时可以过来。」

说完,绀野挥手说了声「谢谢」,便回到了教师。

希望她不要勉强自己……

绀野走上楼梯的背影,看上去还是比以往要缺了些精神。

***

「绀野,给你。这就是你之前说的地方的照片。」

「老师特意帮我洗出来了啊。谢谢。」

「以防万一嘛。」

正如约定好的那般,绀野在午休时间来到了社会科准备室。

她好像已经独自吃过午饭了。

我把装有照片的信封交给了绀野。

绀野取出了所有照片,仔细检查。

「呜哇,真是变了好多啊……嗯?这是什么照片?」

绀野所看的照片是拍下了我和荞麦面店店主的照片。

「啊嘞?抱歉,我混进去了。」

从神社回来的路上,我觉得应该再郑重道谢一次,便绕去了那家荞麦面店。作为纪念,女主人给我们拍了这么一张照片。

由于照片是合在一起洗的,可能是我也把这张照片选中了。

「我可不需要人间老师的回忆啊。」

「所以说抱歉了啦。不过,他们可都是些好人啊。」

就好像直接拍下了其人格特点一样,照片中的店主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绀野又一次看向那张照片。

「啊嘞?这个人是谁?」

绀野所指向的人物在一个距离我们有些远的位置一起被拍了进来。

毕竟他本人块头是挺大的。

「他是商店街的会长。就是他带我去神社的。」

「他叫什么名字?」

「哎?」

「所以说,他叫什么名字?」

「说起来我没问啊……我只管他叫会长……」

「唔……」

绀野嘴上显得漠不关心,但眼睛却凝视着这张照片。

「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不啊,没有!」

绀野露出仿佛会迸出拟声词的精神笑容。

倒不是看不出她有心事,但我现在还是先不触碰为好。

「绀野为什么要拜托我拍这些照片?」

「因为想看。我想知道现在这个地方的人类是怎么生活的。……还有,我想回想起来。」

绀野回避掉刚才的那张照片,按顺序看起了其他照片。

「想回想起来什么?」

绀野的手停了下来。

「我最喜欢的那孩子。」

绀野看上去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就是之前提到的那孩子吗?」

「对。」

听说是和住在那个地方的绀野唯一一个关系要好的、很像若叶的孩子。

而那孩子遭人杀害了。

「……老师相信转世重生吗?」

绀野翻着照片,这么问道。

「我希望它能真的存在,所以姑且是相信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

绀野又看向了拍下了会长的照片。

「……果然是我误会了吧。」

说罢,绀野把照片放到了桌上。

我很在意绀野到底在想什么,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她和若叶的问题。

「绀野,我觉得还是趁早找若叶谈谈会比较好。」

「我懂。毕竟我对若大人采取了非常过意不去的态度。真的很对不起她。我会拜托老师拍这些照片,也是为了想起那孩子,做好觉悟。」

「做好什么觉悟?」

「和若大人拉开距离的觉悟。」

绀野眼神悲伤地再度看向其他照片。

「我觉得我必须要脱粉若大人了。」

我无比惊讶。

「绀野你……!?」

脱粉。应该就是不再支持她的意思吧?

「我大概太接近若大人了吧。还有,我要做好讨厌人类的觉悟。不能忘掉人类对我做了什么,也不能忘了那孩子为我做了什么。」

绀野看着稻田里那片森林的照片,又看了看会长的照片。

绀野说过,自己被人类杀害了。

「那位,长得像若叶的那孩子,为绀野做了什么?」

「……那孩子给了我生命。」

绀野抬头看向我,柔和地笑了起来。

「我明明是妖狐,但是用不了妖狐的力量。……老师觉得是为什么?」

不只是自我介绍的时候,在若叶飞翔的时候也是这样。

绀野没有使用妖狐的力量。

「……文件扩展名。」

「蛤?什么?」

我回想起不久前黑泽的事情。

魔法和术法有各自力量的形状,无法兼容。

红女士没法使用魔法,是因为身为鸦天狗的红女士并没有作为魔女训练过,使用的力量形状并不一致。

而身居学校的绀野明明是妖狐,却用不了妖狐的术法。那也就是说——

「绀野你……其实并不是妖狐……?」

绀野诧异的表情舒展开来。

「为什么那个词会推导出正确答案啊?」

她那安心的表情,就好像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一样。

***

我要统统烧掉。

远方传来了人类们的阿鼻叫唤。

但我才不管这些。

我的眼里只有我面前的少女。

她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这栋屋子已经用我迎击的火焰隔离了。

所以火已经不会再烧到这里了。

我能为这孩子做的事情只剩一个了。

我做得到吗?

我可没做过啊。

要是失败了,怎么办啊?

但是,我必须去做。

我们可是成了朋友啊。

再者,你也是我在这世上的最爱啊。

只要是为了你,我没什么可吝惜的。

等我醒来,我会去什么地方呢?

我又会回到寂寞的地方吗?

但是,只要有与你相伴的回忆。

我就不会感到痛苦。

没时间了。

我对即将消失的生命火烛悄悄许下愿望。

你不可以在这里消逝。

***

「我和妖狐交换了身体。」

绀野的手置于胸前,轻轻叹了口气。

「身为人类的我被人类杀害了。但妖狐似乎对我施展了交换身体的术法,我便成了妖狐。不过脸倒还是我原来的样子,感觉真的很莫名其妙。顺带一提,真正的妖狐长得很像若大人。不过之前好像有说过。」

绀野捏着自己的双脸,刻意粗暴地笑了起来。

「我可不懂妖狐的术法。说到底,灵魂的形状之类的什么我搞不明白的东西好像本来就和妖狐不一样。所以,我只有身体是妖狐,什么都做不到。」

笑容从绀野的表情中消失。

「如果我没被杀害,大概妖狐就不必和我交换身体了。而就是因为我和妖狐搞好了关系,妖狐才会做出那种事情。」

被杀害的是身为人类的绀野。

和与那位绀野交换身体后的,原本的妖狐。

从绀野的话中可以推测,那位妖狐现在已经离世了吧。

妖狐成了绀野的替身。

「所以我憎恨人类。我憎恨杀害了我和妖狐的人类。我决定一定要向他们复仇。最近因为在这里舒舒服服地生活,搞得我差点忘了。这下我清楚回想起来了。我是为了向人类复仇才要成为人类的。我要仍是妖狐,那就没有任何人能看到我。而我又没有力量,无法干涉他们。所以,我要成为人类,让他们见识一下我的厉害。」

「……你要怎么做?」

「我要根绝住在那一带的人类全族。不是这样消不了我的气。因为,我讨厌人类。」

在燃烧着。

平静燃烧的业火在绀野的内心中如血液一般循环,拉高憎恶的温度。

「那复仇完了,之后你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那种事怎样都好。」

绀野不悦地抛下这句话。

「我变成怎样都好。我只是憎恶杀害了我和妖狐的人类。仅此而已。」

绀野的双眼因充斥着憎恨而失焦,犹如阳炎一般摇曳着。

我忽然回想起了荞麦面店的店主和女主人。

他们二人对素未谋面的我都那般热情。在绀野看来,他们俩也是她要复仇的对象吗?

「……能让绀野幸福的最好的复仇是什么呢?」

绀野轻蔑地看向了我。

「蛤?你想说幸福地生活就是最好的复仇?」

「我可没这么说啊。」

绀野皱起眉头,像思索什么一样抬头望去,小声嘀咕着「有点复杂……老师确实也没这么说?」。

「那能让我幸福的复仇又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能让绀野复仇得最为痛快的方法,之类的……?」

「蛤?……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我的心情和绀野一样。

好像明白了,但又好像没明白。

但是,再想想。

我不喜欢绀野的复仇方式。

我一直都这么觉得。

但是,绀野的愤怒与决心也都是货真价实的。我明白,这些不是我配否定的东西。

在我否定这些的瞬间,绀野一定再也不会对我说任何话了吧。

否定本人拥有的强烈感情,无限接近于否定了那个人本身。

所以,我决不能否定。

我明白这些。

但是,我就这样无否定下去,又能纠正什么呢?

我不是绀野的粉丝。我只是一届教师。

应该有什么话,是哪怕要我付出失去绀野信赖的代价,我都非说不可的吧。

我深吸一口气,打消念头。

即便如此。

我也不该搞错自己该守护的东西。

「老师,你在想事情吗?」

绀野冲我露出无力的浅浅微笑。

这份否定的感情出于我的伦理观。

这份伦理观只会把绀野逼上绝路,到头来无法救赎任何人。

就算我真的把这些说出口,也终究改变不了绀野。说不定反而会让她失去对人类的信任。

我现在该守护的并不是我的伦理观。

而是绀野的未来。

「……我只是希望,绀野能有一个更让自己接受的结局。」

到头来,光是说这些就是我的极限了。

火热的剧情展开,这种事情并不存在于显示。

那些不过是自作多情。

「老师是说,其实我并没有很接受现在的复仇方案?」

绀野不安地看向我。

「你能接受吗?」

绀野沉默地低下了头。

「……妖狐为什么要和我交换身体,我其实是明白的。所以,我也隐约明白老师想说的是什么。但是,原谅不了的东西,我还是原谅不了。」

绀野用力抱紧自己身体。

「不能只有我一个得到幸福。这份怨恨也不会消失。我明白这不过是在继续一段相同的悲伤。但即便如此,我也还是原谅不了。」

妖狐的愿望化作了对绀野的诅咒吗?

妖狐的愿望一定是让绀野活下去。所以绀野活到了现在。

妖狐很自私。但是,妖狐也一定在祈愿着绀野的未来。

「老师,谢谢你的照片。」

绀野整理好放在桌上的照片,站了起来。

「那放学后再见啦!」

就这样,绀野离开了社会科准备室。

绀野也不是任凭自己委身于愤怒之中,提手挥拳。

她是在理解了这一切的前提下,选择了超越伦理观的复仇。

因为言辞过激,让我不由得想要否定她的想法。但其实并非如此。

绀野应该比我更加否定自己的想法。所以,她也明白我刚刚到底想说什么。

这种话,绀野一定早就说给自己许多次了吧。

但我还是差点就对绀野步步紧逼了。

「……该怎么办才好呢?」

那个小镇真的是个好小镇。

那个小镇生活着一批有血有肉的人类。

绀野还没有成为人类。

所以她还没办法立刻下手做什么事情。

绀野的复仇有办法通过其他方式实现吗?

我必须要守护好绀野的未来才行。

但现在的复仇方式,是守护不了的。

绀野实现复仇之后,真的会满足吗。

再怎么思考,我也得不出答案。

***

放学后的谈话决定在教室举行。

绀野叫住了若叶,而我也留在了教室。

「若大人,对不起!」

刚一开口,绀野就向若叶低头道歉了。

若叶略感惊讶,后退一步。

「嗯,是说绀野君在回避我的事情吗?这件事没事的。毕竟我也有错……没办法的。」

若叶的眼角微微颤抖着。

绀野似乎想对这样的若叶说些什么,但她却撇开了眼,抿住了嘴。

随后,她缓缓吸了口气。

「若大人,其实我……」

说到这,绀野的话语止住了。

「绀野,你没事吧?」

绀野的双眼很快便填满泪水。

「绀野君,不要勉强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若大人这么体贴啊~!哇————!!」

听到若叶的声音,绀野嚎哭起来。

「绀野,还是先坐下吧。」

绀野老实地坐到了座位上。

看上去是稍稍冷静了些。

若叶接近绀野,单膝跪在绀野跟前,从口袋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绀野君,这个给你。可以的话就请用吧。」

看着若叶递出的花边手帕,绀野又放声哭了起来。

「哇——!!我怎么可能做得出弄脏若大人手帕的行为啊!!」

「好啦好啦。」

若叶无视绀野的发言,轻柔地擦去绀野的泪水,又将手帕塞进绀野的手中。

绀野看着那只手帕,双手用力握住。

「其实、我觉得、还是、和若大人保持距离比较好……」

绀野哽咽着,拼命传达。

「嗯。」

若叶安静地聆听着。

「但是、我还是、没法对若大人、说这种话……」

绀野又一次忍耐不住,发出不成话语的声音。

她把若叶的手帕像是护身符一样紧握着。

「老师费了那么大劲帮我做好觉悟,但这下一点意义都没有了。老师对不起……」

「没什么,我完全不在意。」

哪怕是这种时候,她也这么讲究礼仪啊。

如果是这种意义,我其实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觉悟?」

若叶冲我投来混杂了疑问与兴趣的视线。

但这毕竟是绀野的私事,我可不能擅自说出口。

「……是我,请他去一趟我过去所在的城镇的。」

平静下来的绀野缓缓说道。

「我觉得这不是该给若大人说的事情……」

若叶轻轻触碰绀野的手。绀野的身体吓了一跳。

「绀野君的故事,说给我听听吧。」

若叶为安抚绀野而露出笑容。绀野的双眼再度积满泪水,流下大颗泪珠。

「呜~若大人,不要对我这么温柔了。露出这种表情的话,我又要哭了~」

注视着这样的绀野,若叶再度露出微笑。

绀野哭啼着从口袋里取出装有照片的信封。

「那个,呃,这些,就是我过去所在的城镇。不过离这里有点远。」

绀野展示出几张照片。

这张是城镇,那张是神社,被烧掉的地方现在全成了稻田。绀野对照片如此说明。

若叶温柔地聆听着绀野的话语。

和若叶一起查看照片期间,其中唯一一张人物照冒了出来。

「啊,是老师的照片。我本来想还的,但给忘掉了。」

那便是那家荞麦面店的照片。

拍下了我、荞麦面店的店主、女主人与商店街会长的照片。

「……嗯?能让我仔细看看吗?」

若叶接过绀野准备还给我的照片,仔细注视着什么。

「……是父亲啊。」

「啊?」

若叶这句话让我和绀野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

若叶还在注视那张照片。

「呃……?是说若叶的父亲?」

我清楚自己在说怪话,但这个状况让我想不到其他答案。

若叶发出了银铃般清脆的呵呵笑声。

「不是啦。他是老师的父亲。」

若叶指向了商店街的会长。

老师——若叶说的应该是创造了若叶的人,漫画家青井夕暮老师。

而青井老师的父亲,便是这位会长吗?

「啊……真是怀念。……人间君见到父亲了啊。我记得老家的酒家现在由老师的弟弟继承,他过得还好吗?就是名字叫做叶介的。」

「不,我只见到了会长。不过会长好像说过,酒家大概现在就是那位弟弟在经营……?」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那家店现在是由会长的次男一家负责经营。

「是吗?那太好了。原来老师的故乡和绀野君的故乡是一样的呀。我好高兴。」

「哎……那、那我……」

绀野面色铁青下来。

再说下去可就不好了。

绀野想要向居住在那个土地的人类们复仇。

但是,那里偏偏又是若叶的老师的故乡——

「那,绀野君也知道那个传说吗?」

若叶好像回想起了什么,诉说起来。

「老师从父亲口中听过一个传说。那是个帮助人类的巫女的传说。神明大人会告诉她天候变化,以此拯救人们呢。」

「我、我知道。」

绀野颤声点了点头。

「……那位神明大人会不会就是绀野君?」

若叶注意到绀野的表现,略带犹豫,温柔地询问道。

绀野什么都没有说。

绀野并不是神明。

「那个……其实……」

绀野语无伦次,向我投来求助的视线。

先把话题转移开来会比较好吧。

「若叶,那个传说是流传在整个城镇里的吗?我去那里的时候可没有从会长以外的人口中听说过。」

「不是啊。这是父亲个人研究的结果。是靠追查文献和史迹才得知的呢。」

这样一想,会长的确寡言而不可思议。

要说他是研究者,也确实能令人信服。

「老师一直注视着这样的父亲。所以……其实有个秘密,我的模样实际上是以父亲年轻时的模样为模板创作的呢。不过还是我更美就是了。」

「啊!?」

我回想起会长的模样。

他的年纪估计比我的父亲还高。

估计已经超过70岁了吧。

不过,会长那挺拔的身姿的确有股独特的美感。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位会长年轻时会是什么样子。然而,我想象中的他完全无法和若叶重合。

不过,不论何时都如画般的氛围确实和若叶相似。

「那位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听到我的询问,若叶就和在诉说自己的老师时一样骄傲地展开双臂。

「父亲虽然笨拙,但一直在支持老师,是位用情颇深的人类!不仅如此,父亲也非常珍视镇上的居民们。同时又具备商才与学识,是个非常可靠的人类哟。是会不断寻找让所有人都得以幸福的道路的人!不仅如此,他也经常给努力到深夜的老师送上豆皮年糕当慰问品呢。」

听到豆皮年糕这个词,绀野的耳朵起了反应。

「豆皮年糕与其说是老师喜欢吃的东西,其实父亲才更喜欢。不过老师也觉得很高兴哦。还有就是,他一直都有在调查那片土地的历史,听说还买下了一片稻田中的森林。」

绀野的耳朵又有了反应。

「……那个……父亲他,是不是有了孩子,也在他人的关爱下生活?」

「嗯,是啊。」

若叶温柔地肯定了绀野。

「他重视着那个地方吗?」

「嗯。他一直都很重视那里。」

带着温暖笑容的若叶似乎说进了绀野的心里。

「那个,若大人,那位父亲的名字叫什么?」

「——绀。青井绀。」

我听到了轻抽一口气的声音。

绀野低下头去,双肩微微颤抖。

「……是吗。……啊哈,我好像有好多要想的事情啊。像是我至今都在想什么,像是世界上怎么还有这么荒唐的事情什么的。但是、但还是……」

绀野抬起了头。

「父亲他有在幸福地生活吧。」

「嗯,没错。……不对,或许也有些时候并非如此,但父亲应该是个会自行让自己得到幸福的人类。」

绀野紧绷着的表情溶化般舒缓开来。

「是吗……!」

绀野细细品味此话之意,安下心来。

「啊哈哈,我还是怨恨人类,还是没法原谅他们。但现在,我心中更多的好像是高兴啊。」

那是放松下来的笑容。

仔细想想,最近的绀野总是带着仿佛背负着什么的僵硬表情与紧张的态度。

「他很幸福啊。是这样啊。」

说着,绀野平静地笑了起来。

「绀野君认识父亲吗?」

「……我不知道。不过,在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人。那是个会像这样站立、会露出这样表情的孩子。」

照片中的会长以漂亮的姿势站立,从浅色的太阳镜中投出平静的视线,注视着我和荞麦面店的店主。

「说不定我只是想这么认为而已。……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

绀野小心抚摸着照片。

「只要他幸福,那就够了。」

那是如孩童一般纯粹的愿望。

只是一个不含愤怒、悲伤与喜悦的、纯粹的愿望。

绀野一直深陷于仇恨之中。

但现在,绀野似乎解开了仇恨,找到了她真正的愿望。

绀野只是在一直深爱着她所爱之人而已。

***

我无法原谅这一切。

我烧掉了这一切。

而我也马上就要消失了吧。

我的所作所为真的没错吗?

力量徐徐从我的身上抽离。

我帮那孩子续上了命。

那孩子将会生活在未来。

被裹进火焰中的城镇充斥着怨声载道。

——未来。

未来。

这样的未来真的好吗?

把那孩子留在这里真的好吗?

留在这个因仇恨与憎恶而沾满献血的悲伤世界?

这种事才不好。

但现在,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所以我别无他法。

我所能做的只有以血还血。

让她活下就已经是我的极限。

但是——

希望你能不要变得像我一样。

我会这么许愿,是我对现状的后悔吗?

真的存在能选择更好未来的可能性吗?

是我破坏了你的幸福吗?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为和你共度的每一天而后悔。

我想把一切托付给你的未来。

希望你所生活的未来,可以不怨恨任何人,不憎恶任何人。

偶尔能吃些像豆皮年糕的东西。

平静地,幸福地生活。

我希望你的未来会是如此。

尽管现在已经无法实现了。

希望未来某时某刻,我能陪伴着你。

和你创造这样的未来。

希望,我能和你再度一同欢笑。

***

「我和若大人的相遇一定是命运!」

绀野哭过一阵,此刻已经彻底平静下来,找回了平日的状况。

「所以!我决定今后也要继续支持若大人!」

「这、这样啊。」

重新打起精神的绀野比以往更加热情了。

「嗯,谢谢你。」

「呀今后也最喜欢您啦活动也是,给您添麻烦的部分我会拼命努力弥补回来哒」

已经彻底是平日的绀野了。

「……绀野君,能不能像刚才那样,不用敬语跟我说话呢?」

若叶不知是心知肚明还是天然使然,视线上挑,接近绀野。绀野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啊、啊哇哇哇哇哇哇……!?对不起,刚才是我太过激动……!再说了,那时候的事情我还没回答!那个、我……果然还是该和若大人……!」

「准确来说,我想和绀野君成为朋友呢。」

「朋、朋友……?」

若叶满脸通红,身体僵硬,连瞳孔都缩成了小圆点。

「嗯。我之前有说过吧。」

「………………嗯?」

「我珍视着不是作为粉丝的绀野君。」

「……………………嗯嗯?」

「所以,绀野君能作为我的朋友陪伴在我身边吗?」

「啊嘞,等等?老师,是我不对劲吗?」

满脸通红的绀野战战兢兢地向我求助。

在那个消防阶梯下的对话,我也记得很清。

「呃,当时若叶的表达怎么想都是告……」

「……我就说嘛!?」

「嗯?我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唯独当事人若叶摸不着头脑。

绀野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她的叹息之中看上去也包含爱情。

是仿佛在感叹真是拿你没招了啊的原谅一般的爱情。

「……我将若大人视作推来喜欢。但是,偶尔的话,我们也来当朋友吧。我也想和若大人做朋友。我今后想找到许多幸福!」

「嗯。谢谢你。能得到这么棒的回答,我很高兴。」

「咿!脸好棒!!」

「绀野君……」

「啊,一不小心就……!对不起若大人!但是脸真的好棒!」

一会笑一会惊一会愕然。

若叶和绀野展现各种各样的表情,开心地对话起来。

「你们谈妥了吗?」

我是因为绀野的请求才同席的。不过,现在已经不需要我了吧。

「啊,老师!等一下!」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吗?

「我要改变目标!我得到的这份生命,我要用到『幸福地生活下去』上!」

「为了幸福地生活下去而成为人类吗?」

「没错!复仇……估计还是会做一点的。但是,我要为了比现在更加幸福而成为人类!」

「这……」

这是不成为人类就实现不了的事情吗?我把这个问题咽了回去。

像是交到许多朋友。

像是吃到许多美味的食物。

像是见到美丽的景色。

绀野想要得到这一切未来。

这或许不是必须成为人类才能实现的事情,但绀野一定是想连同成为人类在内「幸福地生活下去」吧。

绀野一定是想要完全接收下如此庞大的目标。

今后要走向何方呢?

那些留到今后再找就好。

绀野才是刚刚起步而已。

「……我明白了。我会支持你的。」

「谢谢!」

绀野笑着冲我挥手。若叶也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

见到此幕,我稍稍放心了些。

于是,我留下二人,离开了教室。

幸福地生活下去。

我能做得到吗?

我出身还算优渥。如果没有不自由就叫做幸福,那我也一定是幸福的。

但是——

「幸福吗……」

幸福的要求一定要更高一些。

在这个地方,我总是在收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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