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贾贝吉-章节

「全灭了……」

事情的起因是「酒馆(Tavern)」的一句呢喃。

早上的「杜尔迦酒馆」。热闹却不拥挤,不空旷却有位子。

伊亚玛斯在角落大口吃着麦粥,没有因为忽然传入耳中的那句话抬头。

他默默将汤匙送到嘴边。

那一天休假。

当然,伊亚玛斯不是会主动放假的人。

但他的同伴里面没有僧侣。既然如此,只能自己恢复体力。

因此,他有时会被迫休息,不得不放弃冒险,在旅馆度过数日。

男子简直像在等待这个时机。

他突然────跟往常一样────打开酒馆的门,一个人晃进来。

是个穿着寒酸的男人。说他是强盗(Bushwacker)都有人会相信。

他走路摇摇晃晃,或许是来到这里前已经喝了一堆酒。

男子像在说梦话似的,嘴里念念有词。

「全灭了……」

那又如何?

不稀奇。没有半个人在听他说话,伊亚玛斯扒着麦粥。

冒险者团队在「迷宫」内解体,不值一提。

名人────例如赛斯马他们────也就罢了。

因为微不足道的冒险者,自称某国豪杰的人随处可见。

而这名男子在零星的空位中,选择伊亚玛斯正后方的位子入座。

彷佛有人倒下的「咚」一声,令他微微抬起一边的眉毛。

「在三楼……」

男子说道。

「三楼深处……有一扇暗门……在那里,啊啊……」

在伊亚玛斯狼吞虎咽的期间,男子的碎碎念也没有停过。

以没有刻意讲给谁听的自言自语来说,太过具体的────全灭经过。

三楼深处,尚未被人发现的暗门,门后是大群的怪物、宝箱、陷阱……

「只剩我一个……只有我……伙伴们……还没……」

没有刻意讲给谁听,其他人却听得见。男子以这样的音量讲了一阵子。

不久后,男子似乎满足了,缓慢起身,摇摇晃晃地迈步而出。

不晓得要走去哪里,大概是要离开酒馆,消失在街上吧。

没人注意男子的动向,跟他出现的时候一样。

伊亚玛斯亦然。

毕竟不用看也猜得到,那人应该穿着看似魔法师的大衣。

「真是的。」

伊亚玛斯将汤匙扔进空盘,笑道。

「未免太明显了。」



「你够了喔……!?」

「arf!」

贾贝吉对背后传来的怒骂置若罔闻,今天也意气风发地走在「迷宫」中。

对她而言再正常不过。

单手拎着大剑下到地底。斩杀怪物。找到宝箱。打开来。

不对,打开宝箱经常会发生怪事,所以独自行动时她都放着不管。

今天她打算离开旅店时,最近多出的小不点不知道在嚷嚷什么。

黑黑的家伙叫她带着他去,贾贝吉才试着带他同行,但他一直在嚷嚷。

贾贝吉快要不耐烦了,因此她马上决定无视他。

拉拉伽则被她搞得一个头两个大。

────可恶,那家伙……!说什么「会担心的话大可跟上去」……!

让这么一个小女生独自踏进「迷宫」,他会担心────这种话他死都说不出口。

毕竟对象可是厨余。他觉得只身潜入地底是疯狂的行为也是事实。

于是,他试着跟在后面────结果。

「howl!!」

「啊,我话才刚说完……!」

贾贝吉叫了声,看到墓室就踹开门冲进去。

拉拉伽当然没有追上去之外的选项。

他可不想一个人被扔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迷宫」内。

就算同行者是厨余,就算路上有大群的怪物。

「BOW!?」

「ROOAAAR!!」

在墓室中蠢动的,是数个冒泡的粉色块状黏液,以及数只人形生物。

────黏液怪和狗头人吗?

是的话运气真好。在这个阶层是相对弱小的敌人────跟「迷宫」里的怪物比起来。

「woof!!」

然而,在拉拉伽思考的期间,贾贝吉已经冲向前方。

她丝毫不把敌我的数量差距放在眼里,使劲挥动大剑,砸向敌人。

「AAAHHH!!!?!?」

惨叫声响起,鲜血四溅。厚刃的一击从狗头怪物的肩膀劈下,夺走他的性命。

「啊啊,真是的……!拿你没辙……!」

拉拉伽飞奔而出,全身却在吱嘎作响,隐隐作痛。

────该死,身体好痛……!

都是简易床铺害的。不对,硬要说的话是伊亚玛斯害的。拉拉伽呻吟着。

得知拉拉伽睡在马厩,伊亚玛斯默默将他扔到简易床铺上。

他想要抱怨,伊亚玛斯却板着脸回答「艾妮琪修女会生气」。

────那确实很可怕。

他只得全面同意,怪不得人。

简易床铺的优点,正是简陋归简陋,却有床可以睡。

虽然是用木箱拼成的床,跟偏僻的旅店用来让旅客站着睡觉设置的绳子比起来,差得可多了。

马厩的稻草堆也不坏,但柔软的床铺足以让他大吃一惊。

不过────

────好不习惯……!

就是这样。

「喝啊啊!!」

话虽如此,并非完全没有收获。

拉拉伽咆哮着挥下短刀,轻易砍断狗头人的身体。

「UGHHH!?」

他踹飞发出尖锐哀号在地上打滚的狗头兽人,拉开距离喘了口气。

────砍中了……!

动作不需要大。

他的动作已经足够敏捷、俐落。

剩下要做的只有努力集中意识,瞄准敌人的要害,突刺,贯穿。

这样就行────为此得更加仔细地观察敌人。

────刚才那剑,太浅了……对吧……!

「growl……!!」

另一方面。

贾贝吉不顾自己全身沾满黏液,自在地挥舞大剑。

砍中算她幸运,或者说砸中算她幸运。

毫无章法。就拉拉伽看来,并非正常的剑术。

可是,没错,将全身当成弹簧扭紧的动作────

────好像艾妮琪修女……?

有这样的感觉。

黏液伴随气球爆炸般的响亮声响炸开,从天而降。

遭到波及的狗头人也化为四分五裂的血肉────啊啊,真是的!

「你好可怕……!!」

「bark?」

「叫你就这样继续乱砍啦!」

实际上────拉拉伽挥着全新的短刀心想。

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听得懂多少话?

红发女孩。拥有骇人的冰冷蓝眸的少女。看似野狗的她。

脖子上的铁枷沉甸甸的,手中的大剑是不符形象的巨大爪牙。

对于砍杀怪物没有任何感觉。这一点拉拉伽也一样。不过,人也是吗?

被带进「迷宫」的时候,他听别人说过她本来是奴隶。

可是,她像现在这样独自潜入「迷宫」是为了什么?

拉拉伽不认为目的是要报答伊亚玛斯的恩情。

看起来像在寻找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人?

至于她在寻找的到底是什么────

────搞不懂。

拉拉伽终于解决掉最后一只怪物时,贾贝吉一滴汗都没流。

前几天艾妮琪修女买给她的新衣服沾满鲜血。

少女用大衣擦拭脸颊,呆呆站在原地────

「sniff……sniff……」

「啊,喂……」

她抽动鼻子,冲向墓室的角落。

拉拉伽连忙追上她,看见地上有一个宝箱。

「唉……有东西的话跟我说一声啊。」

讲了她八成也听不进去,但拉拉伽还是念了她一句,蹲在宝箱前面。

────是说,为什么会冒出这种东西啊?

怪物也好,宝箱也罢。

理由用一句「因为这里是『迷宫』」就能带过,不过神秘的现象真的很多。

自己在这种奇妙的场所当冒险者,和那个黑衣男及这名红发少女一起。

前几天的自己完全无法想像。

跟在氏族当小喽啰,到处跑腿的时候判若云泥。

待遇差了多少自不用说。虽然他不知道其他人的待遇。

他无法否认,自己有点乐在其中────

「噢,唔喔……!?」

或许是因为他在分心想其他事。

眼前的宝箱突然发出巨大声响,剧烈摇晃。

也就是陷阱。

拉拉伽猛然抬头,贾贝吉冷冷看着他。

「yap。」

她踢了宝箱一下,叫他快点打开。

「我说你喔……!」

拉拉伽气得发抖,站起身。

「你绝对看不起我对吧!?」

「arf!」

无须多言。



「方便陪我一趟吗?」

「行。」

赛兹马的优点之一,就是在用餐时间跟他说话,他也会笑着回答。

他轻拍放在桌子旁边的铁盔,仰望站在身旁的友人。

伊亚玛斯回答「谢了」,露出黑大衣底下的黑杖────铁鞘。

黄昏时分的「杜尔迦酒馆」。

「你什么时候可以进去?」

「要探索到什么时候?」

「不急,可是最好尽快。」

「那就────」

尽管多少有点差异,这间酒馆无时无刻都很热闹,客人络绎不绝,生意兴隆。

因为对冒险者而言,日期和时间感十分模糊。

只有去「迷宫」的时候、回来的时候、没去「迷宫」的时候。

这三个情况下,他们都会选择去酒馆填饱肚子、庆功、休息。

因此就算赛兹马和伊亚玛斯在交谈,也不会有人在意。

搬运尸体的伊亚玛斯自不用说,至今依然自称骑士的男子也是个怪人。

只有好事之徒会想在怪人跟怪人讲话的时候,故意去蹚浑水。

更别说还多了个打开店门、满身暗红色血迹的娇小厨余(贾贝吉)。

「Arf!」

「嗯,有吃的。」

「yap!!」

她叫了声表示自己回来了,伊亚玛斯随口应声,贾贝吉又叫了一次。

她摇着尾巴冲向圆桌,要跟她同桌的人大声哀号。

「喂……你先把身体洗干净啦!」

「woof?」

看到被血迹和黏液弄脏的圆桌,要跟她同桌的人,也就是后面的拉拉伽抱怨道。

他碎念着,为桌上的惨状板起脸,贾贝吉疑惑地歪过头。

伊亚玛斯默默把麦粥推给她,少女立刻大叫:「yup!」

他对拉拉伽说「点你喜欢吃的吧」,他回答:「……那我要肉。」

少女把脸埋进盘子里狼吞虎咽,赛兹马见状,微微一笑。

「你在笑什么?」

「你们已经混熟了。」

赛兹马对伊亚玛斯说,抬起下巴指向贾贝吉。

「你让她单独行动(Solo)吗?」

「放那家伙自己在外面乱晃,也不会怎样吧。」

反正有人看着她。伊亚玛斯简短补充。

赛兹马只回了句「说得也是」。

伊亚玛斯这男人不是在掩饰害羞,而是真心这么认为。

他肯定觉得自己只是在照顾她。

莎拉无法接受,因此喝了一堆酒,赛兹马则不一样。

他自认自己的优点是老实、认真、单纯、开朗。

「而且,问了也不知道她的目的吗?」

「yap?」

贾贝吉似乎以为有人在叫她,抬起头来,赛兹马摇手叫她不要介意。

连那位少女的本名────前提是有本名的话────都不知道。其他事就更不用说了。

赛兹马独自下达结论,接着说道:

「所以,我们要去哪?」

「三楼。」伊亚玛斯回答。「之前听说的。」

「满浅的楼层。」

至少在最底层是大地的尽头、地底,深不见底的「迷宫」中,三楼还算浅。

不过,三楼尚未探索完毕。怪物也跟一、二楼大相迳庭。

「总之,有多少情报先说来听听吧。」

「好像有人在三楼深处发现暗门及墓室。」

「哦。」

「他们在那里触发炸弹之类的陷阱,团队濒临全灭,用僧侣的『归还(洛克托非特)』紧急逃离。」

「装备和同伴的尸体都扔在原地吗?」赛兹马咕哝道。「被炸弹炸到,只有僧侣幸存?」

「搞不好是君主(Lord)。也就是说,你懂吧?」

「隐藏房间深处,有成堆的尸体跟装备。」

伊亚玛斯点头表示肯定。赛兹马双臂环胸。

「艾妮修女说的?」

「一个醉汉故意讲给我听的。」

「可疑。」

「确实。」

伊亚玛斯和赛兹马发出低沉空洞的笑声。

之前那起事件,他当然没忘记。但记得又怎样?

可疑、危险,全都比不上「迷宫」。

突然有刺客袭来跟被怪物袭击,有何差别?

即使是陷阱,对赛兹马来说,宝箱里的陷阱更恐怖。

「有趣,行,我跟了。」

反而可以用来打发团队没有要探索的休息时间(Interval)。

陪朋友这一趟应该也满值得的。伊亚玛斯向赛兹马低声道谢。

「拉拉伽。」

他接着呼唤在旁边听的盗贼少年。

「你也要来吗?」

「………………」

他正好在啃终于送上桌的带骨肉,用袖口擦拭嘴角。

看来他十分犹豫,没有马上回答。

之前发生的事件、传闻的可信度、可疑度、自身的实力,在拉拉伽脑中打转。

衡量危险及利益。有多少安全性?

既然有赛兹马跟着,可以说比上次安全。大概。

「…………赚得了钱的话。」

「我无法保证。」

他终于挤出答案,回答他的是冷淡简短的话语。

拉拉伽怀着无限将近自暴自弃、放弃挣扎的心情,皱起眉头。

「要几个人一起去啊。我们凑不齐六个人耶?」

一次最多只有六名冒险者能进入「迷宫」,有这么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理由各式各样,有走道的宽度,有墓室的面积────然而,到头来都是之后才加上的。

墓室大得连巨龙都容纳得下,走道却狭窄得令人喘不过气。

在空间及距离都不确定的「迷宫」内部,队伍的意义顶多只有前后卫之分。

所以,理由只有一个。

超过六个人进入「迷宫」会死。

纯属谣言。听起来煞有其事,人人尽信的,单纯的谣言。

不过事实上,十个人一起进去的团队确实没回来。

分成两个六人团队进去,再于内部会合,共同行动的十二人亦然。

没人知道他们的下场,无论是被封印在石头之中,抑或被怪物吃干抹净。

因此是六个人。不能超过,低于这个数字则无所谓。

而尸体也包含在这六个人之内。

────难怪这家伙都单独行动。

拉拉伽心想。

「应该是三个人……」

伊亚玛斯望向在酒馆角落大口吃粥的少女。

「你也要跟来吗?」

「Arf!」

「原来如此。」

被叫到的贾贝吉从盘里抬起沾满饭粒的脸,叫了声。

伊亚玛斯神情严肃地点头────

────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拉拉伽无力地望向伊亚玛斯。

赛兹马默默笑着,五指并拢,对拉拉伽敬礼。

四个人。



隔天,「迷宫」的地下一楼。

「恶,这里还是老样子……」

不能怪拉拉伽摆出一张臭脸。

走下楼梯,进入「迷宫」的下一刻,映入眼帘的是满满的冒险者。

「迷宫」妨碍认知的效果,在这里影响还不大。人潮汹涌,挤成一团。

虽说只要穿过其中,前进一个区块,其他人就会立刻消失……

「snarl……」

眼前的人可是多到连贾贝吉都一脸嫌恶。

拉拉伽不知道里面有几个人会被「迷宫」吞噬,再也回不来。也没兴趣。

他自己说不定也会消失,他想尽量避免去想这些。

可是,他有个疑问。

「唉。」拉拉伽对走在前面的黑衣冒险者的背影提问。「他们在做什么?」

「治疗伤势。」

伊亚玛斯头也不回地回答,直线走向「迷宫」的黑暗深处。

「睡在马厩,让精神休息,恢复法术的使用次数,潜入『迷宫』用法术治疗。」

「可是回复法术一天只能用几次吧……?」

「所以要花好几天往返。」

伊亚玛斯这时才转头望向拉拉伽。

「往返马厩和『迷宫』的入口。」

「……真的假的。」

听见这句话,拉拉伽嘀咕道。

他猜得到这么做的理由,因为没有钱。

蹲在地上,让同队的神官对自己使用「治疗(迪奥斯)」,回到地面。

如此反覆────治疗完毕后继续探索────结果还是一样。

这副模样跟外地人想像的英雄般的冒险者,差了十万八千里。

即使如此……

────应该比以前的我更像样……

拉拉伽事到如今才对有人在这边治伤感到疑惑────恐怕是因为有了多余的心力。

现在的团队────虽然不知道该不该用团队称呼────没有会治疗的僧侣、神官。

学会赚钱后,拉拉伽头一次睡在正常的寝室。

简易床铺。连这对他来说都相当奢侈。

之前在氏族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心思观察周遭。

之前在氏族的时候,根本没人帮他治疗过。

更遑论复活,连治疗都嫌浪费资源。与其花钱治疗,抓个新人更省钱。

像拉拉伽这样────像那女孩跟贾贝吉这样────的冒险者,替代品要多少有多少。

因为发烧及疼痛在稻草堆里不断呻吟,隔天继续被拿来当肉盾用,然后死去。

他看过好几个同伴迎接这样的下场。这样已经算幸运的,因为不是不可能活下来。

像拉拉伽这样。

「怎么?你没有那个经验?」

听见两人的对话,赛兹马也加入其中。

发出锵啷锵啷的铠甲碰撞声走在路上的这位自由骑士,装备在一行人中是最厚重的。

「这个嘛……」拉拉伽支吾其词,他会不好意思很正常。

至少他是这座「迷宫」里的知名冒险者之一,等级跟自己明显不同。

在酒馆休息的时候也就罢了,现在这种全副武装的打扮,让他深深体会到这件事。

如此强大的人却这么亲切,更令拉拉伽感到困惑。

────如果跟那家伙一样更冷淡,或者更神秘,那我还能接受……

拉拉伽对伊亚玛斯投以怨恨的目光,他已经转身往前方走去。

迫于无奈,拉拉伽诚实、简短地回答:「……没有。」

「那我让你看看更好的待遇。」

赛兹马气势十足地举起右手,用嘹亮的声音说道:

「密姆阿利夫(巨大的盾牌啊)佩桑梅(速速)雷(自)费切(远方而来)。」

「唔喔……?」

拉拉伽反射性惊呼────却什么事都没发生。

「arf……?」

连贾贝吉都停下脚步,清澈的双眼不停眨动。

────应该只是这家伙突然大叫,吓到她了……

拉拉伽同样不知所措。他提心吊胆地观察赛兹马的脸色。

「咦,刚才那是……?」

「如果队里有好神官,会在探索前先使用『大盾(马波非克)』。」

走在前面的伊亚玛斯叹了口气,说:

「你又不是君主(Lord),哪会用那个法术。」

「哇哈哈哈哈!」

开朗的笑声。拉拉伽当场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呃,意思是,他在开玩笑……吗?

应该、恐怕、大概。

「防御力(AC)不只是变硬就好。放轻松点!」

赛兹马在装饰着一颗龙头的铁盔底下闭起一只眼────的感觉。

是在帮他缓解紧张的情绪────吗?

────那我也顺便吧。

拉拉伽做好觉悟,像在开玩笑似地询问伊亚玛斯:

「既然知道目的地,不能用那个叫转移的法术直接传送过去吗?」

这是他听来的知识。拉拉伽不懂法术。

不过实际上,前阵子才发生过那起事件。那颗「恶魔之石」可怕归可怕,没了还真可惜。

「那是最高阶的法术吧。」

赛兹马傻眼地说。

空间移动。飞越次元的秘术。真正只出现在传说中的绝技。

跟僧侣用的紧急逃脱法术截然不同。因为那个法术可以让人任意传送到想去的地方。

「连我这边的普罗斯佩洛都还不会用……不如说,世界上有会用的人吗?」

「法术很珍贵。」

伊亚玛斯讲完这句话就继续向前走去,贾贝吉则跟在后面。

拉拉伽急忙追上去────临走前回头瞄了入口一眼。

已经完全看不见聚在那里的冒险者。

彷佛被「迷宫」的黑暗吞没────或者反过来,是拉拉伽他们被吞没了。



「技术真好。」

「Woof?」

「不只怪物。人类你也会砍吧?」

「Alf!」

「原来如此。」

真是悠哉的对话。

前提是这段对话不是发生在他挥舞「野兽杀手(Were Slayer)」,斩杀水豚、巨蛙、郊狼之后。

满身是血的贾贝吉,以相当笨拙的动作用袖子夹住大剑,擦拭剑刃。

看见这熟悉的动作,赛兹马高兴地把手放到她头上。

「woof!?」

每攻略一间墓室,那两个人都会重复这个流程,拉拉伽一句话都没插嘴。

他面色凝重地面对宝箱,专注于开锁上。

拉拉伽说────有人说过,开锁本身很简单。

问题在识别陷阱的种类,以及因应种类解除陷阱。

唯有这件事,再熟练的盗贼都不敢保证不会出错。更遑论新手。

「如果有会用『透视(卡鲁弗)』法术的神官就好了。」

赛兹马瞥向沉默不语,不停移动探针的拉拉伽,低声说道。

「yap!」

他将贾贝吉翘起来的头发乱揉一通,彷佛把她当成狗在摸,引来她的抗议,接着说:

「伊亚玛斯,既然要潜入『迷宫』,何不邀请艾妮同行?」

「她感觉会跟我收钱。」

答案简洁明瞭。

这个团队唯一的施法者黑衣冒险者,悠然站在墙边。

只有贾贝吉一个人也就罢了,有伊亚玛斯在的话,地下一、二楼的怪物根本不算什么。

没必要浪费珍贵的法术。路上,伊亚玛斯都跟拉拉伽一起站在后排。

朋友调侃他「真羡慕你那么轻松」,伊亚玛斯笑着回答:「没错。」

「不过,也别节省过头了。事关性命。所以你才会挨骂。」

「那个反而该称之为说教吧。」

「有道理。」

艾妮琪修女。那位虔诚的精灵僧侣,前几天也对他说教过。

伊亚玛斯一面和赛兹马闲聊,一面心不在焉地回想。

前阵子在「杜尔迦酒馆」发生的事。



「……不知道也没关系吧?」

热闹的杜尔迦酒馆的一角。

两人面前的小桌,从搞不好今天或明天就会丧命的冒险者的喧嚣声中隔离出来。

艾妮舔着北方强烈的蒸馏酒,冷静地对他说。

「你指的是?」

「你的过去。」

这间「酒馆」平常总是挤满冒险者,这个时间也不例外。

艾妮琪修女将拉拉伽和贾贝吉留在原地,带他来到这张圆桌。

看到伊亚玛斯乖乖坐下,银发精灵也坐到他对面。

伊亚玛斯点的酒是一般的麦酒,艾妮不禁苦笑。

「前几天的事件,我也听说了。」

「那个拉拉伽的委托人吗?」

「还有今天的骚动。」

是的。艾妮一本正经地点头。

这种时候,伊亚玛斯会默默听她说话。

要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可不能奢侈到挑选朝自己伸出的援手。

「被盯上的不是你,就是那孩子吧。」

「我想也是。」

「代表你或那孩子会有危险。」

「抑或两者皆是。」

「…………」

艾妮陷入沉默,像在犹豫似地欲言又止。

她微微闭上眼睛,呢喃神明的名字后,用平静的语气询问:

「不觉得有些事不知道会更好吗?」

「不觉得。」

伊亚玛斯立刻回答。

聚集在酒馆的冒险者们的聊天声宛如潮水,拍打至岸上,又退回海中。

这段时间,伊亚玛斯和艾妮都没有说话。

看起来像在等待对方,又像这段对话已经到此结束。

伊亚玛斯却刻意主动开口。

「感谢你的关心,不过无论决定怎么做,都要等知道再说。没有知识,就做不了选择。没错吧?」

「……」

艾妮将未说出口的话语吞回腹中,扬起嘴角。表情像死心,又像无奈。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最近也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要走的道路。」

「道路?」

「是的。」

艾妮双手交叠于膝上,调整坐姿,然后竖起美丽的食指。

「知晓善的意义。知晓恶的意义。不只清廉,却又并非完全的污浊。」

精灵的────成了寿命有限的种族后魅力依旧不减的美貌,笔直凝视伊亚玛斯。

「所以选择中立。」

「说不定我只是摇摇晃晃走在路中央而已。」

「或许吧。」

艾妮眯细眼睛,露出柔和的微笑。伊亚玛斯见状,耸了下肩膀。

「对了,你没叫我抛弃贾贝吉呢。」

「这还用说。」

艾妮噘起嘴巴,表情及语气都反映出闷闷不乐的心情。

她一露出这种表情,精灵的气质就会瞬间消散,化为花样年华的少女,真不可思议。

她望向远处,坐在圆桌前被冒险者前辈包围的拉拉伽和贾贝吉。

「要是你敢这么做,可以试试看。我会把倾向邪恶的你拉回这边。」

「或是把我推进邪恶的阵营,再收拾掉我。」

「感谢我吧?」

「感激得都快哭了。」

伊亚玛斯笑道。艾妮琪修女也露出略显笨拙的微笑。

其实原因不在于此。

但伊亚玛斯发现,自己忽然想说了。

他没有隐瞒的意思。也不是不想说。

只是,他觉得应该可以说了。

或许那正是这位虔诚圣女积的德(Karma)所致。

「艾妮琪修女。」

「嗯?」她微微歪头,银发随之晃动。「请说?」

「你误会了两件事────」



宝箱的盖子「叩」一声掉在墓室的地板上,伊亚玛斯的意识也回到现实世界。

拉拉伽拭去额头的汗水,吐出一口长气。

「成功了吗?」

「对啊,区区毒针,没什么大不了……」

拉拉伽嘴上说着大话,但一眼就看得出他疲惫不堪。

盗贼的开锁过程,无时无刻伴随紧张感────足以与战斗匹敌。

陷阱解除失败的话,会是自己受害,视情况而定,搞不好会当场丧命。

再说,要是判断错陷阱的种类,一切的操作都等于是在将自己推向死亡。

就算跟之前说的一样,有神官在场,唯有开启宝箱是不能依靠任何人,只得独自面对的战斗。

「yap!」

因此,贾贝吉把累得半死的拉拉伽晾在一旁,率先冲向财宝。

然而,她不可能知道那些东西的价值────不对。

「arf!arf!」

就「亮晶晶的美丽东西」来说,她或许是最明白那些东西多有价值。

在金币山里挖了一阵子后,少女似乎满足了,小步跑回伊亚玛斯身边。

「Bow!」

她叫了声,得意地举起一枚金币给他看,彷佛在说「我表现得不错吧」。

「在你眼中,这也只是猎物吧。」

「woof!?」

伊亚玛斯用手甲揉乱她的头发,不出所料,少女发出抗议的叫声。

贾贝吉眼神带着恨意,按住头部低吼,这样的互动已是家常便饭。

瘫在地上,毫不在意里面的水剩下多少,拿起水袋大口灌水的拉拉伽亦然。

「在突破下一间墓室前,都不能喝水喔。」

「呃啊……」

赛兹马笑道。拉拉伽刻意哀号。

「三楼要走好长一段路喔……」

「也是可以用升降机,不过这样会浪费掉路上的财宝……」

经他这么一说,还是「迷宫」新手的拉拉伽无法反驳。

毕竟赛兹马是站在最前线的冒险者之一。伊亚玛斯应该也有丰富的经验。

────至于这个厨余……

「arf?」

「没事……」

这名歪头询问他的用意的少女,就不知道了。

不过,拉拉伽其实也会舍不得那些财宝。

之前的氏族也就罢了,现在的团队会公平分配报酬。

一旦尝过钱包有了重量的喜悦,实在很难舍弃。

赛兹马似乎看穿了拉拉伽的想法,把手放在他肩上。

「你嘴上在抱怨,看起来却挺熟练的。」

「因为,对付龙更累啊……」

那真是太激烈了,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拉拉伽深深叹息,赛兹马的头盔底下传来模糊的笑声。

明显在笑他,拉拉伽却不觉得有嘲笑的意思。他的笑声中,蕴含神奇的阳光气息。

因此拉拉伽怨恨的眼神,朝向杵在原地的贾贝吉旁边。

蹲在地上将财宝扔进布袋的黑衣男────伊亚玛斯。

「……我之前就很好奇。」

「好奇什么?」

「结果,」

拉拉伽把手撑在大腿上托着腮,不耐烦地问:

「你是会用武器的魔法师,还是会用魔法的战士?」

「是哪一种呢。」

模棱两可的回答,令拉拉伽露出非常复杂的表情。

「arf?」

贾贝吉见状,兴致缺缺地叫了声。

一行人的探索,就这样顺利向前推进。



「这里吗?」

「好像是。」

伊亚玛斯点头。团队眼前是平凡无奇的石墙。

看起来像一块毫无接缝的岩石,像石头堆起来的墙壁,又像是岩壁。

在这座「迷宫」中,冒险者的认知并不确实,模糊不清。

共通点是只有众人都知道那是一面石墙。

连接墓室与墓室的通道的狭缝间。

贾贝吉嗅着气味,旁边的拉拉伽提心吊胆地靠近墙壁。

「那……我要调查啰?」

「拜托你了。」

拉拉伽轻轻碰触墙壁,仔细寻找有异状的部分。

「迷宫」往往会有这种暗门,人尽皆知。

有只能从一个方向开启的门,也有通常无法开启的门。不晓得是什么样的机关……

「……」

对紧张不已的拉拉伽来说,他最幸运的就是没听说过门本身就有陷阱。

即使有怪物,也是在门后。

拉拉伽咽下一口唾液,花了一段时间碰触、抚摸墙壁,听见贾贝吉在旁边打哈欠。

他拿出短剑,静静刺进墙壁的一角,在上面割出门扉的形状。

「这样就行了……我觉得啦。」

「挺能干的嘛。」

听见赛兹马发自内心的称赞,拉拉伽一语不发,用手指摩擦人中。

接下来就是前卫的任务了。少年慢步后退,战士们代替他站上前。

赛兹马、贾贝吉,以及伊亚玛斯。

他握住形似黑杖的刀,悠闲地观察暗门。

「得画在地图上才行。」

语毕,伊亚玛斯扬起嘴角,不知道在笑什么。

「要上了吗?」

「队长是你。」赛兹马的语气轻描淡写。「你先请。」

「去吧。」

「woof!!」

得到允许的贾贝吉用身体撞开门,冒险者涌入墓室。

多数的墓室都存在做为守护者的怪物以及财宝。

杀了还是会在不知不觉间出现,当然需要加以警戒。

在一片黑暗的墓室集中五感,观察周围。

气味、声音、摇晃的影子。舌尖感觉到的铁锈味。接触到肌肤的空气流向。

紧张的一刻────……不过,什么事都没发生。

「……没东西?」

「或许。」

拉拉伽下意识松了口气,伊亚玛斯简短回道。

「来找尸体吧。」

「装备和宝藏也要?」

「你挺懂的嘛。」

被称赞了。这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尽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拉拉伽乖乖遵从指示,着手在黑暗的墓室中寻找冒险者的尸体。

贾贝吉却没那么听话。

「arf……!」

觉得会迎接战斗,热血沸腾的贾贝吉被泼了桶冷水,闷闷不乐。

有个人将无聊地踢着石板路的她晾在一旁,没有放下武器。

「没看到怪物。」赛兹马拿着剑,喃喃说道。「也没看到尸体。」

「我早料到了。」

伊亚玛斯也一样。他把手放在形似黑杖的爱刀上,呵呵笑着。

「事情变有趣了。」

「确实。」

「什么东西都没有耶?」拉拉伽小步跑回来,不满地碎碎念。「是假情报吧?」

就在这时。

尖锐的金属声突然响起,传遍墓室,刺入耳中。

「chirp!?」

不能怪贾贝吉放声尖叫。

少女捂着耳朵蹲在地上,拉拉伽反射性拔出短剑,进入备战状态。

「怎、怎么了……!?」

「警报吗?」伊亚玛斯咕哝道。「明明连宝箱都没开?」

「也是有这种房间。」

伊亚玛斯开口。

「会不会出现监督官呢。」

「那什么鬼……!?」

拉拉伽呐喊的同时,黑影蠕动。

充斥「迷宫」的无尽黑暗迅速膨胀,化为实体飞奔而出。

────怪物们突然侵袭而来。



「唔、喔、喔、哇、啊!!?」

拉拉伽反射性举起短刀,弹开撕裂黑暗的银光。

强大的冲击导致他跌坐在地上,立刻有一把刀射过来。

尽管他尖叫着跳开了,肯定减少了大量的专注力(HP)。

「这、这些家伙是什么东西……!?」

出现于黑暗中的怪物,是人类的形状。

推测是冒险者。两眼发出诡谲光芒的生物,曾经是穿戴各种装备的人类。

怪物们从墓室深处的黑暗中涌出,彷佛源源不绝。

「快逃吧!?」拉拉伽叫道。「会没命的!!」

「只要警报还在响,就逃不掉。」

怪物一步步逼近,毫不留情发动攻击。

伊亚玛斯用刀挡掉斩击,沿着剑闪砍向敌人的身体。

钢铁与钢铁发出清澈的碰撞声,鲜血喷出,其中一人倒了下来。

「真怀念。」

伊亚玛斯甩掉刀刃上的血液,重新摆好架势,自己也为这句话感到惊讶。

────怀念?

「你认识他吗?」

「只是有这种感觉。」

他摇头回答同样在对付冒险者的赛兹马。

「总觉得在更里面的地方。」

「什么意思。」

赛兹马笑了。这名自由骑士────这名战士无时无刻都在笑。

用大盾抵御攻击,「野兽杀手」也在同时咆哮。

虽然在场的全是人类,人类也是野兽。在锐利的刀刃前,可谓众生平等。

赛兹马连续挥了一、两下剑,砍中不小心踏进攻击范围内的战士。

不过────他当然很清楚自己能维持优势的理由。

「我想趁敌人发动法术前解决掉。喂,伊亚玛斯,有没有什么方便的法术可以用?」

「如果有僧侣的『沉默(蒙堤诺)』就好了。」

伊亚玛斯随口回应,空着的左手却尚未结起法印。

要用的话就是「炎岚(拉哈利特)」了────

或者更高阶的法术「封魔(巴柯鲁兹)」或「冻结(马达鲁特)」。

可是「封魔」只能让敌人的魔法威力减弱。这样的话,「冻结」还比较好。

视线范围内没有施法者,但潜伏在深处的不明敌人呢?

敌人因为警报而不断从后面冒出,「封魔」的效果无法扩及那个地方。

当然,用暴风雪将现存的敌人一网打尽也一样,所以两者不能相比。

伊亚玛斯犹豫的原因,并不是在思考要节省法术。

毫无防备地站在敌人前面,相当耗神(HP)。

不能浪费一回合。想祭出最佳的策略────他是这么想的。

即使被先发制人,只要不是法术或喷火,就不会全灭。

由两位熟练冒险者率领的这个团队,很快就能重整态势。

话虽如此,贾贝吉只会乱砍一通,拉拉伽光是抵挡攻击就分身乏术。

唯有赛兹马和伊亚玛斯两人,能够分析战况下达指示。

只要他们俩的脑袋没被砍下来,就算敌人不好对付,也称不上劣势。

可能会死一、两个人就是了────

「死亡不是放弃冒险的理由。」

至少只要搬进寺院就能复活,只要捐款就能复活。伊亚玛斯如此声称。

但这不构成积极选择死亡的理由,尽管那一天迟早会来临。

────原来如此,艾妮说的话确实有深意。

更遑论是因为粗心大意而死,那位神官肯定会大发雷霆。

伊亚玛斯一面沉思,一面在战场奔走,望向少女。

「woof!!」

贾贝吉如鱼得水,或者说是发现猎物的猎犬。

她大吼一声杀进敌阵,善用大剑的重量横扫敌人。

乍看之下是娇小的身躯在被大剑甩着玩,其实正好相反。

贾贝吉将体重及力气加诸在纤细身躯不可能拿得动的重剑上,砸向敌人。

身体断裂,头部溃烂,四肢分离。根本不是正常的剑术。

伊亚玛斯果断地朝掀起血风的那个地方大喊:

「贾贝吉!」

「arf!」

他的呼唤没有特别的意义。

因为他认为跟她说「先回来」、「你退下」,贾贝吉也听不懂。

不过呼唤她的名字,她就会回应。停止动作,转过头,抬起脸。

清澈的蓝眸笔直望向他。伊亚玛斯甚至觉得自己的脸倒映在其中。

蓝眸冷不防地下沉。

「yap!?」

「什么……!?」

贾贝吉的尖叫。连伊亚玛斯都忍不住惊呼。

是落穴(Shute)。

贾贝吉脚下的地面突然开了个洞吞掉她。

────奇怪。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一滴血喷向他。他用视线追寻那道轨迹。

────贾贝吉从来没有踩过那块地板。

她一直在跳来跳去、跑来跑去,挥舞大剑。如果是靠重量打开的,第一步就该触发。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陷阱刚才发动了?是因为她停止动作吗?故意瞄准的?意思是,也就是说────有人在操纵「迷宫」?

「…………啊。」

伊亚玛斯笑了,宛如饥饿的鲨鱼发现了猎物。

下一刻,他踢击墓室的地面高高跃起。

穿过布满状似黑影的怪物的地面,射出右手的刀。

那把刀刺中即将合上的地板的缝隙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挤压刀刃。

「伊亚玛斯!?」

然而,那把刀的怪声和赛兹马的声音,对伊亚玛斯而言都无关紧要。

他扑向刀柄,用双手握紧,强行撬开地板。

「喂。」伊亚玛斯说。「突破重围后,你从楼梯下去。」

「那你呢?」

赛兹马已经补上前线因为少了伊亚玛斯跟贾贝吉而空出的漏洞。

他用大盾击杀附近的敌人,挤到拉拉伽旁边。

「跳下去。」

伊亚玛斯的答覆简洁有力。他笑了笑,接着说:

「想回去的话可以喔?」

「可以吗?」

「毕竟我实在没那个脸叫你陪我去死。」

伊亚玛斯一只脚挤进地板的缝隙,望向赛兹马。

赛兹马将「野兽杀手」插进敌人的肋骨,贯穿心脏,望向伊亚玛斯。

两人发出空洞的笑声,相视而笑。

拼命挥动短剑的拉拉伽见状,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使劲挤出所剩无几的勇气,面色凝重地问:

「……你要去救她吗?」

「没有啊?」

伊亚玛斯瞥了拉拉伽一眼,双腿使力,挤出一人份的空间。

拉拉伽很快就明白这句话不是在打马虎眼。

他真的、发自内心、完全没有那个打算。

────那为什么!?

莫名其妙。拉拉伽莫名其妙地大喊:

「很危险耶!?这什么状况啊……!?」

没错,什么状况?为何?发生什么事?至少可以确定────「敌人是这座『迷宫』的主人吧!?」

伊亚玛斯的回答只有一句话。

「我有事找那家伙。」

于是,伊亚玛斯跳进落穴,消失不见。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数十次一样。



「Hooooowl!!」

尖叫声空虚地于黑暗中回荡,最后消散。

「迷宫」的走道又暗又冷,贾贝吉瘫坐在石板路上,环视周遭。

没有半个人。

「woof……」

少女轻声呜咽。

她早已习惯待在又冷又暗又安静的石造房间。

以前也一直都是孤零零的,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贾贝吉发了一下呆,站起身,静静迈步而出。

她────不懂太复杂的事。

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因为她只想着当下,不是未来,也不是过去。

不过────所以,没错。所以,贾贝吉久违地想起过去。

某一天,突然有人把她拖出黑暗的房间,塞进晃来晃去的箱子。

那个箱子有次晃得特别厉害,接着她便被扔到一个更加宽敞的地方。

莫名其妙的东西攻击她,所以她杀了那东西,以免自己被杀。

负责喂食她的人帮她戴上项圈。那个人会给她饭吃,所以她决定听他的话。

他叫她去,所以她潜入「迷宫」;他叫她杀,所以她杀了目标。

比起待在那个异常宽敞,从来没看过的神秘蓝色天花板下,石造房间更令人心安。

没错,她觉得没什么不好。

可是────肚子好饿。

真的非常饿。

所以她尽情大吃,却没有被骂,她很惊讶。

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没有被人命令去做什么的经验,也屈指可数。

因此,她觉得暂时维持现状也不错。

同时也觉得,如果要分开那也没办法。

────跟他们在一起挺自在的。

虽然这个想法并未在她脑中化为言语。

「…………」

少女在「迷宫」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时间,最后忽然停下脚步。

她来到一个宽敞的空间。

但或许不该称之为墓室,因为那里没有门。

回廊、大厅,有各种称呼────

「Spiiiiit……!」

贾贝吉在深处嗅到不祥的气味。

「乖乖死在路上不就得了,还在那边苟延残喘……」

真是无药可救。臭味的源头化为人形,自黑暗深处现身。

是穿着高级斗篷的男性。

不只一人。

黑衣男子跟在男人后面从黑影中走出,一个────又一个。

接踵而至,他们团团包围贾贝吉。

贾贝吉握紧大剑的剑柄,缓缓蹲低身子。

这群男人却并未将其视作威胁────和她拉近距离。

不祥的气味愈来愈浓。

「真是的……为了杀你这种野狗,连这个护符都得拿出来用……」

站在最前面的斗篷男子鄙视地说。

男人的脖子上,挂着神奇的东西。

燃烧着白光的物体,看起来像某种东西的碎片(Shard)────护符(Amulet)……

「竟敢不知分寸地玩得那么开心。不会有人知道你的名字。」

男子握紧那个护符,语带不屑,凝视贾贝吉。

没有敌意,也没有大意。

只有侮辱及面对麻烦事的不耐烦情绪。

随着男子这句话,其他人在斗篷底下将腰间的剑推出剑鞘的声音响起。

「终究是贱狗的女儿,跟野兽讲这些她也听不懂……在这里去死吧。」

说得没错。

贾贝吉听不懂男子说的话。甚至根本没在听。

她只是诚心厌恶从这群男人身上散发的气味。

在那狭小、昏暗、冰冷的石造房间,唯一不喜欢的气味。

不时会冒出来,看着贾贝吉跟她讲几句话,然后离开。

贾贝吉不知不觉记清楚了那些人的气味。

所以,来到这个宽敞的地方后,有件事是她主动想去做的。

散发那种气味的家伙出现在身边时,贾贝吉都会心想。

「────利加敏王家的诅咒之子(Bastard)!」

────我要干掉他们。



每当大剑轰鸣,尸体就会多出一具。

「…………」

「growl……!!」

贾贝吉的斗志丝毫未减。

面对默默挥下白刃袭向她的刺客们,一步都没有后退。

她杀进包围网的正中央乱砍一通。

配合呼啸而过的风上前一步,以纤细的双腿为支撑,朝后方挥剑。

跟正统的剑术相去甚远。建立在质量与重量上,强硬又粗鲁────却是一场剑舞。

尸骸随着剑与舞慢慢堆成一座小山的画面,称之为死亡舞蹈也不为过。

跟默默发动攻势的刺客们形成对比。

「────……」

「spit……!」

身穿东方服饰的男人们手拿短剑,看到同伴惨遭杀害仍未却步,令贾贝吉发出低沉的吼声。

刺客们相当敏捷,经常用刀刺向少女的要害。

少女惊险地闪过。

然而,就算是与死亡为伍的冒险者,面对不间断的攻势,负担还是很大。

会消耗精力。会扰乱专注力。会喘不过气。汗水滑落,呼吸急促。

「……woof!!」

即使如此,贾贝吉龇牙咧嘴地激励自己,杀向下一只猎物。

数量再多,都绝非无限。

少女虽然不理解那么复杂的概念,她知道杀光敌人就能杀掉他们。

可惜────少女是优秀的战士,但仅此而已。

「果然是野兽吗?我看你除了乱砍一通,什么都不会。」

穿斗篷的男子毫不掩饰他的鄙视,喃喃自语。

要砍中在刺客们搭成的人墙后面观战的男子,还得花一些时间。

「bow!!」

贾贝吉彷佛在叫他洗干净脖子等着,斗篷男子却不予理会。

他握紧挂在脖子上的护符,朗诵具有真实力量的话语。

「『密恩桑梅(不可视之)邱桑梅(魔啊)雷(凝聚)达鲁伊(成形)』。」

异状立刻发生。

一股极度恶心的……没错,腐肉般的臭味突然乘风而来。

转眼间充斥四周,污染贾贝吉的肺腑。

「yap!?」

少女第一次因为痛苦而露出扭曲的神情。真正骇人的,是之后发生的现象。

「GRAAAHHHHGG……」

「RRAAAAUUUUGGHH……!!」

死去的刺客,尸体上的肉缓缓开始腐烂。

他们却如同有生命的存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沦为腐尸(Rotting Corpse)的那些东西,是明确的敌人。

又有谁会知道,男人用的是「召唤(索柯鲁迪)」的法术呢?

就算知道,肯定会为那个法术极大的威力瞠目结舌。

的确,此乃第五阶段的法术。

将数只怪物从异界招来,传说中的魔法师的招式之一。

不过,没错,数只。

让多达数十具尸体通通变成亡者站起来,并不寻常。

「Grr……!!」

置身于一拥而上的腐尸中,少女仍未放开大剑,持续抵抗。

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彷佛本能察觉到一旦停止动作,等待在前方的会是死亡。

这副模样值得赞许,万万不可轻视。

全身被血与汗染成暗红色,却朝着目标勇往直前,有如一把利刃。

然而,那纯粹的高贵气质与美丽的身姿,于此时此刻毫无意义。

「『卡夫阿列夫(灵魂啊停止)泰(吧)努恩桑梅(汝名为沉睡)』。」

「Eek!?」

是太过残忍的「睡眠(卡堤诺)」法术。

贾贝吉尖叫一声,突然绊倒,狼狈地摔在石板路上。

她不停抽搐,像溺水似地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却徒劳无功。

少女全身放松,身体不听使唤。因为她连意志都在逐渐消失。

亡者群缠上她纤瘦的身躯,伸出手。

少女瞪大那双蓝眼,嘴巴一开一合,发出无声的呐喊。

「这下你就任人宰割了……」

斗篷男子对于第一阶段法术的效果十分满足。

男子名为艾格姆-伊维夫。

对艾格姆而言,这个任务没有一处是让他心甘情愿的。

学习魔法,钻研至极致,在王宫追求地位,结果要对付这种野兽丫头。

不仅如此,在外界熟练的魔法师费尽千辛万苦方能抵达的领域,在「迷宫」只是基本中的基本。

思及此,一想到自己花了那么多时间学这个法术,就觉得非常火大。

但它在「迷宫」里发挥极大的威力,满足了他的自尊心。

这么多隐密队员死在一个小丫头手上固然遗憾,不过────

────她终究只能臣服于我,向我求饶,瘫在地上迎接死亡。

「没想到殿下在外面拈花惹草生下的女儿,会觉醒不祥的上帝(Overlord)的血脉……」

真是恶心的────与野兽无异的少女。

传说中那个疯狂、不祥的祖王,是必须掩饰的可耻历史。

但过没多久,他的血脉就会四分五裂,被吃干抹净,从地上消失。

只剩下正统的王家血脉。

无疑是大功一件。

艾格姆想要见证自己立下功绩的那一刻,定睛凝视────

「『密姆阿利夫(恐惧啊)密姆桑梅雷(随着我的声音)莱辛(扩散吧)』!」

真言(True Word)突然响彻四方,令他瞪大眼睛。

「ARAAAAGUU!!??」

「AAAAAAHHHHH!?」

「什么……!?」

惊愕的不只艾格姆。亡者们之间也发生异变。

亡骸原本就不受控制,但他们还是像被本能操控般,涌向少女。

现在他们全都向后仰去,扭动身躯,惨叫着挣扎。

「竟然是……『恐慌(马莫利斯)』的法术!?」

艾格姆知道原因。第五阶段,高阶的魔法。

扰乱精神,使对象心生恐惧。连仅存的死者灵魂残渣都不放过。

不过────

────厉害。

艾格姆呻吟道。没错。这个法术不会影响濒临昏睡的那女孩。

一招就封住亡者的术士,自「迷宫」的暗处现身。

黑衣男子。

男子手中的黑杖一闪,亡者的脑袋便与身体分离。

他踹开刚倒地就化为灰烬的尸骸,一脚踩在上面,直线冲向前。

形似法杖的那东西,似乎是一把刀身细长的骑兵刀(Sabel)。那把刀低吼着。

「『密姆阿利夫(如同遭受暴风摧残的)卡夫阿列夫(岩石)努恩伊(一般)塔桑梅(粉碎吧)』!」

挥下的刀刃蕴含致死的魔力,不可视的一击横扫空间。

艾格姆毫无防备地被吸向身体的「致死(马卡尼托)」命中。

斩。斗篷男的身体轻易被斜劈成两半,飞了出去。

「……arf?」

贾贝吉感应到站在身旁的男子气息,发出微弱的叫声。

她甩了下头,颤巍巍地站起来。衣服破了,装备也损坏了。

可是,手中握着大剑,斗志也尚未熄灭。

因为────

「听说遥远的东方,有一群能够熟练使用魔法的战士……」

她听见明显被一分为二的艾格姆的自言自语声。

护符绽放皎洁的白光,断成两截的肉体瞬间连接,缝合起来。

喷出来的鲜血、内脏也逐渐吸回艾格姆体内,回归原位。

这个画面并不正常。

不久后,艾格姆若无其事地起身,彷佛一开始就没受伤。

看到站在少女旁边的那名冒险者────艾格姆眯细眼睛。

「……是叫武士吗?我都不知道还有幸存者。」

「我也对你一无所知。除了一件事。」

黑衣武士(Samurai)────伊亚玛斯(Iarumas)笑了,如同在跟久违的朋友聊天。

「那是护符(Amulet)对吧?」

「……看来────不能让你活着了。」

艾格姆下意识握住挂紧脖子上的碎片────护符。

朦胧的白光从那里溢出。

魔力的光芒,睿智之光,力量本身。

执行这个任务时获赐的宝具,用喜悦填满艾格姆。

拥有这东西的自己,怎么可能只会在这种「迷宫」里面帮王家跑腿。

要变得更强,爬到更高的地位。

他因为欲望而露出陶醉的神情,伊亚玛斯小声嗤之以鼻。

「能战斗吗?」

对象是还没调整好呼吸,吐出舌头不停喘气的贾贝吉。

她茫然仰望伊亚玛斯,清澈的蓝眸在他身上对焦。

「……」

这阵数秒钟的沉默,不晓得是在犹豫、思考,抑或有其他原因。回答只有一句话。

「arf!!」

「好。」

伊亚玛斯用被粗糙手甲覆盖住的手,抚摸贾贝吉的头。

少女没有出声抗议。

她握紧大剑,望向艾格姆。

「bow!!」



「结果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这是在单独跟赛兹马探索的途中,拉拉伽无意间提出的疑问。

讲好听一点叫探索,其实是在应付源源不绝的敌人。

战士、魔法师、僧侣、盗贼────黑衣让人想到霍克温────的集团。

拉拉伽非常卖命。挥舞短剑,将攻击挡下、弹开、使其偏移轨道。

赛兹马的「野兽杀手(Were Slayer)」则会立刻在那个瞬间咆哮,斩杀敌人。

让敌人发动法术会被杀,思及此就不敢松懈。

若不试着潜入黑影之中,从背后刺穿敌人的要害,八成会死得更快。

────「迷宫」里面果然不一样……

神奇的是,他没有一丝踌躇,跟在武器店遇袭的时候截然不同。

或许是因为他把这些东西当成怪物,而非人类。

他用短刀刺进又一个跟过去的自己一样,两眼黯淡无光的魔法师的背部。

然后远离倒在地上的尸体,忽然发现自己有多余的心思。

开口交谈的心思。

「你觉得呢?」

赛兹马彷佛在闲话家常,用「野兽杀手(Were Slayer)」又杀死一只敌人。

在拉拉伽拼命解决一名敌人的期间,他杀死的敌人────堆积如山。

「听说他失忆了。」

在战斗时聊天的模样,让拉拉伽一瞬间把他跟伊亚玛斯重叠在一起。他像要驱散这个想法似地说道。

截然不同────不对,是天差地远。

「还听说他是不小心被复活的。」

「嗯,是没错。」

赛兹马的手突然停止动作。

他挥下「野兽杀手」,微微一笑。

「我也很好奇他是什么人。但我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什么?」

「尸体。」赛兹马笑道。「我们在人迹未至的区域发现的尸体。」

「这────」

拉拉伽瞬间语塞。不可能。无法相信。他欲言又止。

因为,意思是,无人攻略过的楼层的尸体,出现在无人抵达过的场所────

「没错,可怕的是,他肯定是冒险者。」

挺符合他的个性,赛兹马笑着扛起剑。

然后在掌中转了圈,头也不回,一剑刺向从背后逼近的敌人。

身体从侧腹被贯穿的黑影────瞄准赛兹马的脖子的刺客,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就断气了。

拉拉伽见状摇了下头,睁大眼睛,把注意力放在战场上。

对面有魔法师。他屏住气息,蹑手蹑脚地缓缓从背后靠近……

「……!!」

然后捂住魔法师的嘴巴,横向割断他的喉咙,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光用听的。

「于是,我们把尸体搬回去请人复活,结果他真的活过来……了!」

赛兹马彷佛在无人的旷野中前行,开出一条道路。

虽说不是野兽(Were),对赛兹马的利刃而言似乎不成问题。

还是说,人类也算一种野兽?「野兽杀手」染满鲜血,剑身却依然清亮。

往两侧挥剑,斩杀敌人,一步步往墓室的出口前进。

────施法者。

应该都收拾掉了。

拉拉伽迅速跟上赛兹马,专注于从背后保护他────尽管没有那个必要。

用短刀弹开敌人挥下的刀刃。

火花四散,手掌麻痹。

但也只有这样而已。

专注力(HP)没有要耗尽的迹象。他有点高兴。

「那失去记忆又是怎么回事!?」

「他还记得怎么战斗,却失去了记忆(Level)。这是真的。可是啊。」

「────?」

「你好像很介意那家伙的背景捉摸不透,这也是理所当然。」

赛兹马将挡在墓室出口的战士一刀两断,笑道。

「那家伙没有那种东西。」



「『密恩桑梅(不可视之)邱桑梅(魔啊)雷(凝聚)达鲁伊(成形)』。」

战斗由艾格姆第二次的「召唤(索柯鲁迪)」吹响号角。

跟寄宿在护符中的无限魔力比起来,多一个冒险者能有多大的变化?

「GRAAAHHHHGG……」

「RRAAAAUUUUGGHH……!!」

亡者们重新站起。不对,其中还有从黑暗深处召唤而来的刺客。

此时此刻,全都被绽放皎洁光芒的护符的力量支配。

遵从艾格姆意志行动的傀儡们,跟刚才一样袭向冒险者。

刺客们用锐利的短剑瞄准要害,亡者们顺从本能,企图用牙齿撕裂他们。

「别被打中啊。」

「woof!」

伊亚玛斯和贾贝吉的动作大相迳庭。

伊亚玛斯用左手结起法印,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数十数百次一样。

贾贝吉趁他结印的期间从旁边冲过去,带有真实力量的话语(True Word)紧追在其后,从口中迸发。

「拉阿利夫(火焰啊)赫亚(化为)莱(暴风)塔桑梅(肆虐吧)!」

「炎岚(拉哈利特)」的法术掀起热风,袭卷「迷宫」。

第四阶段的猛烈业火当前,刚站起来的亡者根本撑不了多久。

他们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被火焰吞没,宛如烧成焦炭的火把,化为灰烬散落。

「Foo!Oh!!」

贾贝吉扛着大剑,冲进由烈火开辟的道路。

在迈步的同时,像要把它扔出去似的,顺势将肩上的大剑砸向前方。

刺客从肩膀被砍成两半,倒在地上,她看都不看那边一眼,凭借反作用力转了圈。

稳稳踏出下一步,朝下一只敌人的身体横扫。脊髓的断裂声传来。

鲜血及内脏四散,把少女的身体弄得更脏,但这反而激起她的斗志。

一旦停止动作,剑也会变钝。贾贝吉彷佛一只野兽,露出利牙扑上前。

「被亡者麻痹就麻烦啰……」

贾贝吉砍倒的刺客变成不死者站起来时,伊亚玛斯的白刃呼啸而过。

单手挥下的刀刃砍飞尸体的头部,全都化为灰烬,灵魂消散。

该用法术迅速收拾掉的是魔法师。至于那些刺客,只要避免被击中要害即可。

不是身经百战的冒险者伊亚玛斯,以及拥有战斗天分的贾贝吉的敌人。

不过────

────前提是我没有这个护符(Amulet)。

艾格姆神色从容。只要护符在手,自己就不可能输。

武士吗?其力量确实惊人,但强大的法术不可能有办法用那么多次。

剑术固然称得上威胁,只要不让他们靠近就不足为惧。

拉开距离,靠怪物消耗他们的体力。方针没有改变。

毕竟他的手里有护符。无尽的魔力,堪称无限的怪物群。

剩下只要重复这个过程。

就算怪物被杀,再召唤出来攻击他们即可。

无论要花上多少时间────最后胜利的都是自己。

────真的吗?

「…………」

这时,不晓得是艾格姆的大脑,还是第六感,抑或是护符提升的直觉在低声询问。

────真的是这样吗?

目前伊亚玛斯和贾贝吉仍在奋战。

刀刃咆哮,法术炸裂,亡者化为灰烬,刺客一命呜呼,他们的尸体再重新爬起来。

战况没有逆转。冒险者虽然在逐渐逼近,仅此而已。

然而────

「…………!?」

伊亚玛斯看着他。黑眸彷佛要将艾格姆吞噬。

────事有蹊跷。

没有放弃,也不是自暴自弃,看不出情绪的视线促使艾格姆行动。

「『达鲁伊拉(黑暗啊)莱(来)塔桑梅(吧)』!」

他握紧护符,像在咆哮似地呐喊出真言(True Word)。

「黑暗(迪鲁特)」。于周围降下黑暗的绝技,在这里是第二阶段的初阶法术。

可是,透过护符增幅的真言,发挥了骇人的效果。

真正的黑暗凭空出现,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黑领域(Dark Zone)。

被黑暗遮蔽的艾格姆从所有的知觉领域中消失,连气息都侦测不到。

「woof……!!」

是想要逃跑,还是在表明不会让他们逃掉的决心?

贾贝吉着急地吠叫,正准备冲上前────

「等等。」

「yelp!?」

伊亚玛斯的手甲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拽了回来。

贾贝吉惊呼出声,忿忿不平地瞪着他,眼神表露出数种情绪。

困惑、抗议,抑或疑问。

伊亚玛斯自言自语,代替回应。

「找到目标,砍了他。」

下一刻,他跃入黑暗之中。

五感瞬间消失殆尽。

地面、墙壁、敌人、自己,全数融进黑暗中,逐渐消散。

这样的空间,再强大的武士都无法抵抗吧。

敌人────分不出是刺客还是亡者────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紧接着,伊亚玛斯便被切成碎块。

被刀刃刺中,被利牙咬住,内脏被挖出,血流不止。

无疑是致命的伤害。他之所以没瘫倒在地,是因为贯穿他身体的敌人撑着他。

不过────

「看不看得见都无所谓。」

伊亚玛斯笑了。

你误会了两件事────

艾妮琪修女的面容忽然闪过脑海。声音于耳边重现。

之前,伊亚玛斯对她说过。

为何要挑战「迷宫」?理由是什么?艾妮坐姿端正,直盯着他。

────第一件事。我想取回自己的过去(Level),但那仅仅是手段。

────第二件事。我的确在寻找过去的同伴,但那仅仅是手段。

「伊亚玛斯强烈渴望杀死『迷宫』之主,取得护符。」

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艾格姆明白了这名男子────伊亚玛斯深沉的目光有何意义。

对他来说,自己只是个障碍物────连敌人都不是。

并非目的。跨越后还要继续前进,纯属用来让人突破的东西。

为此甚至不惜一死。

艾格姆感到恐惧。他的恐惧化为呐喊,于黑暗中回荡。

「你疯了吗……!?」

不惜一死。说来简单,何况地点是在这座「迷宫」。

但死亡终究令人畏惧。疼痛。苦痛。没有人不会害怕。

即使能够复活,那也不是百分之百安全。灵魂可能会消散。

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彻头彻尾的死亡,从这个世界、宇宙彻底消失(Lost)。

要是硬币掷出了反面怎么办?

伊亚玛斯笑了。

────到时,下一个冒险者会想办法。

鲜血淋漓的左手结起法印。

「『塔伊拉(疾风啊)』!」

他使用过好几次。

「『塔桑梅-沃乌阿利夫(与光一同)』!」

不可能忘记。

「『耶塔(解放吧)』!!」

────「核击(堤鲁特威特)」。

「什么────……!!!?」

艾格姆瞪大眼睛。第七阶段,超乎想像,只出现在传说中的法术。

闪光瞬间用白色的黑暗盖过艾格姆创造出的领域,猛烈的热气袭来。

他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连痛觉都感觉不到,除了热以外没有任何想法。

眼珠沸腾,肌肤溃烂,无法呼吸。即使如此,艾格姆的大脑仍旧感觉得到一切。

他无助地握紧护符。

是这个护符在维系他的生命。只要有护符,他就不会死。

护符是他的全部。

「啊────!?」

握紧护符的手臂被砍飞了。

艾格姆是为了失去的护符而惨叫,而非失去的手臂。

发生什么事?是谁?做了什么?

困惑、恐惧。艾格姆的眼睛逐渐呈现浊白色,最后看见的是────

娇小的身躯滑进伊亚玛斯的影子,巧妙地避开热风,在黑暗中找到目标。

「growl!!」

是砍飞他脑袋的贾贝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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