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朱丽叶的告白②-章节
往湖边走的时候,哥哥完全没有对我们说一句话,大概是在生气吧,以前哥哥一生气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尽管如此,还是开车送了我们过去,是因为这里是观光景点吗?还是说这是自暴自弃——不过,最大的理由或许是为了我。
能取湖以珊瑚草闻名,曾经有一段时间差点就全部枯萎了,但现在已经恢复了很多,据说一到秋天,红叶就会把湿地染成美丽的鲜红。
中午吃饭的时候,哥哥说过,或许时节已经晚了一些,但如果有机会,还是想去看看。
到目前为止,哥哥的旅行并没有如愿以偿,也没有享受到快乐,尽管如此,他还是陪着我走到今天,我不得不感谢他。
但同时,为什么要为我做那么多呢?我想。因为是兄弟,也许是这样。不过,我和哥哥的关系真的那么好吗?哥哥对我有那么好吗?
虽然心里有一种不协调的感觉,但既然来到这里,就想去能取湖。
就像樱子小姐说的那样,有可能在那样的地方,人骨以奇怪的形态被故意隐藏了起来。而且尸体上有暴力和绞杀的痕迹,另一具则是留有遭受虐待的痕迹,看上去似乎是制作者吉峰小姐那遭受丈夫家暴的母亲,吉峰夫妻有一天俩双双失踪。
而且那个重要的制作者已经去世了,自杀和事故,两种可能性都有——我也不认为完全没有事件性。
但是翻过去是很难的,就像听不见的声音一样。
而且,我认为也有可能让现在生活平稳的人变得不幸。真相并不总是温柔的,也有必须像骨头一样埋在肉下的答案。
到底要挖掘到什么地方才好呢?我觉得自己很没品位。
但最终我也无法阻止,也无法责备樱子小姐,因为我也想看到骨头。
在广播FM的背景音乐下,从石北本线出发,沿着国道238号国道,然后沿着道路1010号前进。
太阳落山后,天空逐渐被染成粉红色,空无一物的乡间小路笔直地延伸着。
车子继续沿着76号道路前进,不久就看到了湖畔公园。
那是一个宽阔的湖畔公园,有小屋和露营地,还有公园高尔夫球场。还有孩子们可以玩的游乐设施。把车停在停车场,下车的时候,天空已经完全被火红的夕阳包围了。
能取湖以前是与海相连的咸水湖,现在是经过护岸工程的海迹湖。走在通往湖边的路上,一股既不像湖也不像海的独特水臭味扑鼻而来。
退潮的时候,正好到现在这个季节都可以在这里赶海,可惜现在涨潮了。
夕阳倒映下的湖水,和开始枯萎的深红色珊瑚草一起,把周围染成血红色,我的心沙沙作响。
我们三个人几乎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樱子小姐突然厌倦了似的转过身,朝收费的淋浴房和前台走去。
我慌忙追上她,樱子小声说:“好漂亮的地方。”
“是的,夕阳很美。”
我觉得喜欢风景很少见,点了点头,樱子小姐讶异地瞪着我。
“不对,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维修得很好。”
“什么?”
“设备还有点新。”
听她这么一说,湖畔公园确实收拾得很干净,管理得很好,建筑物也很有新意。
“啊,但是湖畔公园……开业是在平成十四年(2002年)六月一日。很旧了。”
总之我先用手机查了一下,开业时间比想象的要久,不过,露营地的小屋和蒙古包肯定是最近才建的吧。
但是樱子小姐听了那个搜索结果后笑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樱子小姐一人点了点头,哥哥歪着头说:“所以,是十五年前吧。”
“十五年前……怎么了?”
“你怎么不知道?那个邻居不是说过吗?就是吉峰荣美死的时候。”
“啊……”
——那孩子死了大概已经十五年了吧……不,更早,在露营地建成之前。
佐久间婆婆的话在脑海中复苏。
“这只是我的想象,吉峰荣美在能取湖附近遗弃了尸体——恐怕是埋起来的。一到晚上,这里就杳无人迹——但当她得知这里要开发时,慌忙在工程开始前将尸体挖开,如果在自杀前挖开的话,时间就是两年之后。如果是在泥土中,白骨化的速度会很快。如果泥土中含有海水,盐分较高,白骨化的速度也会更快。”
说到这里,樱子小姐问哥哥。“这样解析怎么样?”
“什么?”
“就是处理父母的遗体。这种程度的处理应该在常识范围内吧?其中煮头部的气味非常刺鼻,而这种麻烦的工作由大地来负责。”
“…………”
哥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无视地在自动售货机买了水。我也伸手要,哥哥把它按在我额头上,他是想让我冷静下来吧。
“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理解。”
“已经知道了,够了吧?”
哥哥一边生气,一边给樱子小姐买了水,他把水递给了樱子小姐。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重要的骨头还没有连在一起不是吗?为什么挖出父母骨头的吉峰荣美,要头盖骨放在自己工作的博物馆里展示呢?真是不可思议,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
樱子小姐痛快地喝了一口接过来的水,呼出一口气,吐出了心中的焦躁。
“嗯……还是先回到车里吧。今天先回酒店,好好思考一下怎么样?”
我不想再惹哥哥不高兴了,而且来回奔波确实让我感到疲劳。我都累了,开车的哥哥更累吧。虽然对樱子小姐很抱歉,但是我想让哥哥休息。
“来,走吧。”
“讨厌,我还想在这里再思考一会儿。”
“可是太阳已经下山了,到了晚上就会冷起来……你看,手不也变得这么冷了吗?”
樱子小姐像个孩子一样一个劲地说着“不要不要”,我想拉她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凉飕飕的。
如果让樱子小姐感冒了,老婆婆就会骂我——我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拼命安抚着樱子小姐,把她引导上车。幸运的是,她不情愿地坐到了后座。
车子慢慢地开了起来。
本来想在更明亮的时间,在蓝天下,和看起来很开心的两个人,沿着这条被称为“美岬线”的美丽湖畔道路慢慢行驶。
但我们驶向的是与海角相反的方向,向黑暗的方向走去。
回家的路上,我只是懒洋洋的,而樱子小姐也一直在闹别扭。
哥哥瞄了一眼镜子里的樱子小姐,然后叹了口气。
“……什么事?”
“不,我只是不知道你这么不高兴的理由。”
“那是肯定的,因为骨头连不上,而且彼此都不高兴,你为什么一直生气?”
樱子小姐抱着胳膊,哼了一声,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然后隔着镜子瞪着同样不高兴的哥哥。
“什么理由,除了你把我弟弟弄成这样,还有什么理由吗?”
“这是常有的事,和这孩子在一起,不知为何总能碰到尸体。”
在哥哥和樱子小姐的紧张气氛中,我眼角的睡意全都烟消云散。
“怎么可能!”
樱子小姐又闹别扭地哼了一声,转过脸去。哥哥惊讶地瞥了我一眼,似乎在确认。那是因为……确实,不知为何,在我和樱子小姐两个人都到齐的时候总能发现尸体……。
“…………”
哥哥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我和樱子小姐确实和往常一样,好几次我都觉得对不起哥哥。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头盖骨也找到了,我现在对这个案子更感兴趣,你们兄弟的事已经是次要的了。更重要的是,那个女人为什么要展示父母的头盖骨,实在无法理解,我真想知道。”
樱子小姐夸张地叹了口气。
太阳落山了好一会儿,天空和树木之间,隐约残留着黄绿色的阳光,我们一边看着,一边侧耳倾听行驶的汽车的重低音和略小的收音机声,快入夜了。
过了一会儿,樱子小姐又叹了一口气,哥哥也“啊”地呼了一声。
“……你就那么不能理解吗?”
“什么?”
“展示的理由啊。有很多复杂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总之展示的理由我大概应该知道吧。”
听着哥哥略带挑衅的声音,系着安全带的樱子小姐探出了身子。
“那又怎样!快说!”
透过镜子看到生气地催促的樱子小姐,哥哥开心地笑了。
“你好像什么都懂,反而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懂。”
说着,哥哥把车停在刚好靠过来的停车场,回头看向后座。
“我的身体里也有像后脑勺那样看不见的部分,别说废话了,快说吧。”
樱子小姐招手催促哥哥回答,哥哥重新坐回驾驶座,做了一个深呼吸。
“大概……是因为爱着他吧?”
“什么?”
“因为吉峰小姐爱她的母亲,或许也爱她的父亲。她不是说过吗?只要不喝酒,她就是个好父亲。也许她喜欢不喝醉的父亲。”
“……什么意思?”
“如果没有酒,父母应该是相爱的两个人吧。也许是被暴力束缚,无法做出正常的判断……不过本来就相爱到私奔的地步吧?也许女儿也认为只要把酒戒掉,她所深爱的父亲就会回来。”
看来哥哥的话对樱子小姐来说很难理解。但我——不知为何明白了哥哥的意思,吃了一惊。
“三百年前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听了我的低语,哥哥点了点头。
“我想就像你说的,挖出遗体的吉峰小姐,一定在烦恼如何处理那块骨头——因为是父母的骨头,所以她一定想用某种形式来吊唁。所以,至少要把两个人的骨头,模仿成选择爱而死的两个人的样子……即使冒着风险。”
死后也想待在身边。即使周围的人不允许,那对即使变成白骨也要走到一起的男女,引起了吉峰小姐对相爱父母的幻想。
不得已将父母的遗体埋在湖边,因为土地开发不得不挖出来的吉峰小姐,于是便将那两个头盖骨与当时制作的复制品标本调换了。
“就算被发现了,她也已经在水里……搞不好,她是想让别人注意到自己杀死了父母。”
樱子小姐似乎无法接受我们的话,表情复杂地听着。
“为什么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法?结果自杀的话,一起抱着跳进去不就好了吗?这样就可以一起吊唁了吧?”
“人的爱情是很粗鲁的东西吧。各种东西混合在一起,就像泥滩一样乱糟糟的。她恨父亲,但她也爱他,一定也爱母亲。所以至少在那个地方,换成了她爱着的两个人的头盖骨,而且……她想让别人知道她的罪过,或者说又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两种想法在互相斗争吧。”
她想自首,但又觉得不能,坐牢好可怕,但是,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很理解这种夹杂着罪恶感和恐惧的感情,因为是人,所以才会…。
“……如果父母是相爱的两个人,那么这样的两个人的女儿不可能不被爱。一定是想这样肯定自己吧,大概是想看到最后幸福家庭的幻象吧。”
但是听了哥哥的推理,樱子小姐还是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
“那不过是你的妄想,你怎么能断言吉峰荣美渴望父母的爱呢?”
“那是因为没有不想被父母爱的孩子。”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哥哥皱起了眉头,樱子小姐也同样皱起了眉头。我觉得他们的表情不可思议地相似。
“你的想法都太情绪化了,不符合逻辑。”
“感情本来就不是逻辑,也不是机械,你理科很好,但语文不好吧?”
“没有的事。只要揣摩老师和出题者的意图就行了,你才是工学专业的人,不要把感情放在第一位。”
“不管是机器还是其他东西,使用机器的人一般都有‘心’——和你不一样。”
“哥,你这种说法太失礼了!”
哥哥的上唇带着坏心眼,冷冷地说道,在一旁听的我也忍不住了。因为樱子小姐并不是“没有心”的,只是形状稍有不同而已。
“……算了,接下来就由警察来调查了。侦探游戏没必要再继续下去,如果你平时就做这种事,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和我弟弟的相处方式。”
哥哥瞄了我一眼,像是要我闭嘴,斩钉截铁地说。
“一年前,弟弟绝对不会说他想当法医——他明明是个在经过交通事故现场旁边时都会发抖的孩子。”
我很清楚哥哥在说什么,我还记得那时白皙的手。但现在,即使看到状况更加悲伤的遗体,我也毫不畏惧。
“人会习惯死亡,尤其是尸体。就算一开始会感到战栗,但只要次数多了——”
对,樱子小姐说得没错,哥哥从来没有见过遗体,所以才会有这种事——哥哥粗暴地敲着方向盘,打断了我的思考和樱子小姐的话。
“普通的、日本的平凡的高中生,是不会习惯尸体的!”
“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死。这是活着的人的下一个阶段,为什么讨厌?”
“因为心还没有成形!就算身体变大了,心也还没有成形。还是很柔软的!”看过无数次尸体,接触了一大堆人性中残酷的部分和丑陋的部分——你还能‘一如既往’吗? !”
一声喊叫,让我感觉脑袋好像挨了一拳。
我就那么……变了吗?
“你强行扭曲了我和妈妈一直守护着的、养育的柔软的东西,以及这个孩子的价值观和世界,用‘死’‘尸体’这种压倒性的概念,涂抹掉了。”
哥哥非常生气。
确实,在普通的人生中,很少有机会自然地与遗体相遇。不过,我并不是为了相遇才与遗体相遇的。
但是……如果没有和樱子小姐相遇,有很多尸体是绝对找不到的。如果没有她教我关于人体的知识,我也不会对法医学感兴趣。
但一切都是结果论,我见过很多遗体,而现在,我逐渐找到了自己的价值观。哥哥和樱子小姐所拥有的,我所没有的东西,好像终于出现在眼前了。
暧昧不清的善与恶,白与黑与灰,不被这些东西动摇、迷惑的我的正义。
“你把这孩子的人生都搅乱了,话说你有未婚夫,然后……”
“够了,闭嘴!”
我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
“……说直江干什么?”
“不是的,和在原先生没有任何关系,哥哥只是误会了。”
我迅速地向一脸困惑的樱子小姐说明情况,然后面对着哥哥,不对,哥哥完全不明白。
“哥哥你什么都不知道吧!我并没有被她迷惑,也没有被她牵着鼻子走!虽然我的价值观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但我觉得我成长了一点!”
“正太郎……”
“差不多一年都没见过你,你突然出现,别自以为是地胡说八道。”
我恶狠狠地说完,转过头去,隔着玻璃,哥哥吓了一跳……然后,大概……我知道我的话伤害了他。
我知道哥哥很担心我,也很珍惜我。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希望他说这句话。
我已经有了我的人生,有了想要珍惜的人。希望你不要随便横加干涉。
“…………”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像想起什么似的发动了引擎,收音机里传来欢快的乐曲,听起来很刺耳,我关掉了车载音响。迪尔贝尔阁下的歌声更好,我想听那种像喊叫一样的歌。
“我不擅长写读后感。”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眺望着流动的景色,樱子小姐突然说道。
“坦白说吧,我不知道该写什么,总是带回家问阿梅和蔷子夫人。”
“嗯……”樱子小姐不满地哼了一声,突然改变了态度,向后仰了仰。
短暂的沉默后,哥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不是正常的考试作弊吗?”
“别说了,时效已经过去了。而且就算有人说说‘不要写故事梗概,写你想到的事,喜欢的场景就行’,我也没有那种东西,所以我不可能写得出来……也就是说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没能写出读后感,也没能像你一样引导少年……这件事,我想向你道歉。”
“……不,被道歉,好像又有点不对。”
我想樱子小姐是认真地说了道歉的话,哥哥听了反而很困惑。我在一旁感到不可思议。
“是吗……那明天就去看活着的鲸鱼吧。今天真的很开心。所以……明天就轮到你了。”
樱子小姐说着微笑了。
哥哥也苦笑着点了点头——而我,嘴里一直很苦。
回到房间,透过窗户看到了美丽的星空。
但是我们兄弟俩,别说是阴天,就是狂风大作,回到房间将近十分钟都没有说话。
哥哥真心为看惯了尸体的我担心,真是太感谢了。但是坏掉的鸡蛋是无法恢复原状的。我这辈子都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那个为尸体颤抖的孩子了。
哥哥好像累坏了,一声不吭地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决定泡杯咖啡。耕治先生为我准备的房间里,总是备有挽手研磨机。
每一杯都是真空包装的豆子,开封后,芳香四溢、略带甜味的豆子芳香扑鼻而来。
“好香啊。”
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哥哥看着我。
“什么?”
“什么……这是我的台词,你才是什么啊?”
“我?”
我往研磨机里倒豆子,感受着转动方向盘的美妙触感,哥哥以一种非常可怕的奇妙表情看着我。
“……我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变了。”
“那……我已经高二了。”
以前我喜欢的咖啡是甜腻的雪印牛奶咖啡,但现在只要加了牛奶,即使不加糖,也能喝得津津有味。
“和年龄无关……我说,这么豪华的房间,你觉得符合你的身份吗?你认为你是谁?不就是个馆胁正太郎吗?”
“什么?”
“才一年没见面,真的像换了个人一样。”
“…………”
哥哥像是心情不好似的,捂着嘴盯着我,我感觉哥哥的身影突然变得遥远起来。
确实如哥哥所说,“馆胁正太郎”和这么豪华的房间不相配,但同时我也是“九条惣太郎”。
因为我要代替惣太郎,所以我可以使用这个房间,耕治先生对我也很好,蔷子夫人也是,在原先生和老婆婆一定也一样。
啊,可是。
要我代替我身后看不见的人,我感到既不甘心,又悲伤。但就像哥哥说的那样,我再次意识到自己也在利用这种站位,不由得感到一阵晕眩。
“我……是我啊,以前是,现在也是。”
勉强挤出的声音嘶哑了,但我并不是自愿成为惣太郎的。那么我——对,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只要有一年的时间,人都会成长的。我并没有变,而是成长了,樱子小姐的存在,只不过是一个契机而已。现在……代替哥哥养育我的人还有很多,我已经有了我的世界。”
而且我遇到的不只是尸体,比尸体更残酷的真相、悲伤的人、可怜的人——那些彻底颠覆我价值观的人,至今仍牢牢地烙印在我脑海的每一层皱褶里。
——简直就像诅咒一样。
话虽如此,但我觉得哥哥说的也不无道理。
馆胁正太郎住这么大又干净的房间,不适合他的身份。
在大浴场洗去心中的沉渣之后,我才回过神来,拜托蔷子夫人换了房间。
我和一个在大浴场认识的老爷爷交换了房间,他说:“我靠养老金过着勤俭节约的生活,每年一次的旅行是夫妻俩唯一的乐趣。”
但我并不是像樱子小姐那样,因为没能向哥哥道歉而赎罪……。
因为这个缘故,我反而对高雅的会席料理没有了胃口,我想去吃自助餐填饱肚子。
哥哥听了我想换房间的提议,笑了笑,馆胁家所有人都有大胃王的血统。
老爷爷和老奶奶非常高兴,我觉得自己已经回到了原本应该在的地方,而且就算不是特别宴会,耕治先生的酒店的饭菜也很好吃!
“肉啊!”
“生鱼片!”
我吃着刚烤好的牛排,哥哥吃着刚捞上来的生鱼片,都非常兴奋,想往盘子里夹菜的手都停不下来。
哥哥一开始好像是以海味为主的日本料理。我从刚烤好的牛排、浓芝士加叻雷特和西餐开始。不过,两个人最后都吃了。
“……还是北海道的鱼好吃啊。”
哥哥一边啧啧称奇,一边幸福地说,这是一种新鲜的刺身。
“有那么大的区别吗?东京也不是离海那么远,我不觉得有那么大的区别。”
“唉,鱼的种类不一样是有的,在东京,明明是我在北海道吃惯了的鱼,价格却比北海道高,味道却不怎么样,真让人失望。鲑鱼啦秋刀鱼啦,有的甚至要贵一倍以上,真是太贵了。”
“啊,这么说东京的秋刀鱼太贵了,真让人讨厌。”
啊,感谢北海道,便宜的时候不到一百日元就能把肥美的秋刀鱼摆在餐桌上。
泡了温泉和吃了饭,哥哥的心情好像也变好了。就像刚才我说的那些刻薄的话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
“啊,不过筑地的金枪鱼很好吃。”
“金枪鱼真好吃啊。”
说着这种无聊的话,大口吃着自助餐。自助餐的好处是可以随心所欲地吃自己喜欢的东西,缺点是也因此要站起来好几次,谈话也会断断续续。
在美味的米饭上放上很多生鱼片,做了昂贵的海鲜盖饭,回到座位上。哥哥也把托盘放在桌上,上面放着刚炸好的天妇罗和热乎乎的带骨羊排,落座前,他用大手紧紧抓住我的头。
“住手,正在吃饭呢!”
我从小就不知道被这样做过多少次。我一直很羡慕哥哥的大手。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最后要去哪所大学?”
“什么?”
“你之前不是想考医学部吗?”
哥哥敲我的头的时候,一般都是在训斥我的时候。或者想强迫对方听自己说话的时候。暑假和寒假里,如果我不好好做作业,就会被训斥好几次。
因为我好久没被人这样做了,一不小心就疏忽了,不过,看样子并没有什么开心的事情等着我,我端正了姿势,准备战斗。
“如果搬到东京来的话,一起住对老妈来说也比较放心,根据大学的地点,最好搬到交通方便的地方,所以我也得做好准备。”
“…………”
呃?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呆呆地看着哥哥。
“什么?”
“没有。只是……我知道哥哥反对我的前程……而且我想他一定是来确认我最近在做什么事。所以……”
我一直以为哥哥对于想要走上法医学这条路的我,不,原本就对法医学和法人类学完全持否定态度,特别是在观察遗体、调查人类骨骼的历史等方面。
“如果反对,就会选择放弃吗?”
“不是的……我是因为妈妈让我特意抽出时间来和你说话。”
“…………”
我想,哥哥陪我去这种充满不满的旅行,归根结底是为了说服我。我在哥哥面前抬不起头来,大概是老妈拜托哥哥的吧。
但是,他并没有反对,竟然还替我考虑去东京的事。
本以为哥哥会在等着我进行说教,可我太扫兴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过,看到哥哥面对面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他并不是在开玩笑。哥哥不是那种会用这种玩笑迷惑人的人。
“还没决定吗?”
“啊,不,不是这样的……”
过了一会儿,哥哥不耐烦地说,我喝了一口乌龙茶,打起精神。
“这个嘛……我想还是选旭川的大学。”
“不是札幌吗?”
“嗯。还是在老家比较放心。不能丢下妈妈和租父他们不管,而且札幌确实有想向之请教的人,但是那个人也说旭川的法医学部有很好的老师。特别是DNA相关的检测技术,在北海道旭川是最先进的。”
“……真的只是这样吗?”
我在认真考虑,然而,哥哥听了我的说明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难道不是因为旭川有‘女朋友’吗?”
哥哥讶异地说,我立刻明白他指的是谁,耳朵一阵发热。
“别瞎猜了。她是特别的人……但她不是那种特别的人!”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但是她是我的老师、朋友……在一起总能学到东西,总是这样那样地开心,而且就像她那样的人,我不能不管她,虽然有时会讨厌她,但也很尊敬她,她也有一点孩子气,完全看不出她比我大……算了,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虽然在一起过了这么久,但我还是找不到一个能简洁地说明我和樱子小姐的关系的词语 ,她明明是我即使拼上性命也要保护的那样重要的人。
听着我的说明,哥哥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说……这难道不是社会上所说的‘恋爱’吗?”
“不、不对!”
“没有错,只是换了很多说法而已,如果没有意识到的话,还是好好承认比较好,你今后也会有这样的事情。”
“我很清楚自己的事情,而且今后呢?现在也好,今后也好,我和樱子小姐的关系不会变的!”
回过神来,我发现正要吃的生鱼片已经泡在酱油碟里了,好吃的生鱼片不需要这么多酱油,明明难得的生鱼片。
我略显粗暴地把生鱼片放进嘴里,不出所料,咸得很有攻击性。
“啊,真是的!”
我不禁烦躁起来。
哥哥又是这么任性地说这些话,根本不懂我的心情。
而且如果用语言承认了的话……我已经不能再待在樱子小姐身边了。
“如果意识到的话……还是承认和面对比较好。说不说,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不会的,就算不是真心的,只要一直这么想,说不定哪天就会变成真的。再说了,不是有言灵这样的说法吗?所以我绝对不能说。”
绝对不能让这些扰乱我内心的语言从我的身体里飞出来并拥有力量。
“哥哥,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我的前途的事,樱子小姐的事,他指手画脚的,老是揪着我不放。
我情绪激动,甚至想哭,而哥哥却异常冷静,这让我更加生气。
“我只是想让你自由。”
“什么?”
“你动不动就想看周围大人的脸色,我是来告诉你没必要。”
哥哥今天好像不喝酒,喝的是乌龙茶,他用中指“咔嚓”一声弹开了玻璃杯。
“你真的想走法医学这条路吗?难道不是因为那个人吗?是不是因为喜欢她,才选择了那条路?”
“不是,不是这个理由!”
我使劲摇头,否定了哥哥的想法。真的不是那样的事。
“契机确实是樱子小姐……不过我更想成为‘正义的伙伴’。”
调查尸体这件事,听起来好像很荒唐,两年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管现在是生是死,人就是人。
特别是对遗属来说,即使死者已经不动了,腐烂了,变成骨头了,身为重要的人这一点也不会变。
如果那个死是在床上,被重要的人守护着迎接的就好了,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遗属一定会想问——“为什么?”。
能回答这个重要问题的人并不多,而且也有人如果不知道这一点,就无法前进。
每个人身边也许会有像鸿上一样的人,因为担心自己可能杀了祖母,一直在寻找听不见的声音的人。
我想对这样的人,传达重要的人的最后的信息给他们,为了他们能够重新迎接朝阳,为了他们今后的生活。
哥哥抱着胳膊,默默地倾听我的说明。
“小时候很清楚善与恶,现在知道不是,但我还是想做正确的事,想救人。我找到的不可动摇的正义,方法就是‘法医学’。”
“……爸爸不是英雄。”
哥哥嘟囔了一句。
因为哥哥知道我想成为正义的伙伴的理由。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不由得苦笑起来,我不是小孩子,连这一点都不明白。
“为什么非你不可?”
“因为我想做。而且……当然,还有更单纯的理由。”
“简单的理由?”
“嗯,大概是因为很开心吧。”
“…………”
哥哥把托盘往前推了推,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探出身子,抱着胳膊,托着腮,好像稍微打开了心情之门,内心松了一口气。
“老实说,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现在对遗体的恐惧还不是完全没有。但是——法医学是一个谜,为了听到他们的声音,必须解开很多谜题。最重要的是人体很有趣——这么说可能不太恰当,但人体还是很有趣的,越了解越有趣。当然也有使命感之类的因素。但最重要的是,我纯粹想学法医学。”
有人说把尸体进行科学研究太猎奇了,这是大错特错的,法医学是‘医学’。
医生和法医的不同,在于患者是活着的还是已经死亡的,对于已经死去的患者,因为患者自己无法传达病情——所以,法医学家要推理出这句话,法医学家治疗的是人们心中留下的创伤和死者的尊严。
“正因为法医学家爱着人类,爱着活生生的人,所以才会面对尸体,也有对犯罪的愤怒,至少我认识的人——法医学的天才,都是非常温柔的、有人格魅力的人,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成为那样优秀的人。”
我想成为樱子小姐憧憬不已的设乐教授那样的人。
也许就像哥哥说的那样,是因为樱子小姐的存在——但不仅仅是这样,我自己也很崇拜设乐老师。
“当然,我也知道哥哥听到‘遗体’这个词,会有抵触情绪——”
“算了!我知道了。既然你这么认真,我就不反对了。”
所以吃饭时不要再提尸体了,哥哥皱着眉头说,没错,我疏忽了,我在看到遗体的当天也可以正常吃饭了。
“不过,如果你真的这么想的话,还是考虑一下未来的路比较灵活,你也要考虑一下离开旭川的情况。”
“可是……”
“不是的。本来妈妈和祖父就不想成为你的枷锁。这种担心,等一会儿我们再一起考虑就好了,虽然正太郎可能会因为我的任性而生气。”
“……不是这样的。”
不过,当我突然听说哥哥要去东京上大学时,确实很受打击。祖母和哥哥一下子都不在了,妈妈也很寂寞。
看到妈妈和祖父那样的样子……我想,一定要留在这个城市。
“虽然妈妈们有时会感到寂寞,有时也会感到困扰——但还是希望正太郎能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方向。即使去了城外的学校,也不会放弃故乡——我认为生我养我的地方是不可动摇的。”
而且,哥哥说。
“好久没回家了,旭川的天很高,心情一下子轻松了很多——还有,老妈腌的东西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这个……确实有点太甜了吧。”
我们不禁相视而笑,最近筋子(将鲑鱼、鳟鱼的卵,在卵巢膜包裹的状态下腌制成的食品。)的价格不断上涨,一年比一年贵,但对于道民来说,就像是秋冬季节吃的撒酱一样普通。
不论要多少钱,还有鳕鱼子、明太子、筋子、跳跳,有的家庭还会有小蛤蜊、小蛤蜊、小章鱼——对于北海道居民来说,鱼蛋更加普遍,他们会毫不客气地放在饭上吃。
而且特别有家的味道,有从以前就吃惯了的调味。虽然好吃是不变的,但九条家和馆胁家的味道多少有些不同。
我们又开始吃晚饭,吃了多少和家里的味道不一样的东西,我也不免有点怀念旭川的日子。
旭川是个适合居住的城市,各种各样的东西都相当齐全,适度繁荣,有需要的东西可以去札幌或在网上订购,虽然书的发售日晚一两天很让人痛苦。
但我没想过要分开,不过哥哥说得没错……即使将来一定要回来,也可以考虑去别的城市学习。
“……难道哥哥是为了说这件事才来的?”
吃着海鲜盖饭,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
“还有别的理由吗?”
说着,哥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还以为你是来教训我的,或是来反对我的……”
“这个嘛,如果需要说教的话我会说的。妈妈很担心,我又没有爸爸……作为哥哥,我怎么着都应该认真考虑一下弟弟的将来吧?”
听了这话,我慌忙低下头,因为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真是太差劲了,难得的旅行,一整天都是‘骨头’的事,真烦人。”
哥哥愤愤地将咬下肉的羊排骨头躲到盘子旁,咒骂道。
“为了道歉,你不是帮我预约了明天早上的观鲸吗?”
“运气好的话应该能看到吧?有太郎在一起的话,肯定是遇不到鲸鱼的。”
“什么啊!”
“哎呀,你们还在吃啊。”
这时,响起了爽朗的笑声。吃完饭的蔷子夫人和樱子小姐来拜访了在餐厅大厅的我们。
“我说阿正,照你的样子还能吃吧。那么吃完后,请到酒吧吧,阿正不喜欢太苦的就,但笃志你能喝吧?”
“是啊,那我就奉陪到底。”
也许是美容院和温泉的作用,容光焕发的蔷子夫人邀请哥哥。哥哥露出为难的笑容,但并没有真心讨厌的表情,即使年纪稍微大一点,也不能拒绝这样的美女的邀请。
“在酒吧休息室旁边,生着地炉,可以烤棉花糖吃,阿正记得要监视小沙,不要吃太多。”
“知道了,我十分钟后去。”
那个被委以了非常重大的任务。他微微敬礼,回答道。但在这样的我的眼前,还闪烁着看起来很好吃的料理。
“啊,可能还是二十分钟后……”
“呵呵呵,那你就吃得饱饱的,说得饱饱的。”
晚饭吃得饱饱的,甜点里还品尝了香喷喷的棉花糖,泡了个热水澡,在露天浴池里看了满天的星星,第二天一大早大家一起去看鲸鱼。
蔷子夫人和樱子小姐一定是非常幸运的。把我的倒霉虫塞进去,小须鲸、土鲸、石海豚组成了游行队伍,船长也高兴地说:“有啊。”
最后一天,哥哥和樱子小姐也和大家正常地交谈,有时还会笑。天很蓝,饭很好吃,吃得很开心——啊,来了真好。
因为太开心了,没能接鸿上打来的电话,后来又打了回去,告诉她我自己来旅游了,结果对方缠着要礼物。
那是在流冰玻璃馆买的,像白色孔佩塔一样的玻璃工艺吊坠。虽然很贵,但因为蔷薇夫人说过“一定会让她高兴的”,而且真的很适合鸿上,所以不能不买。
然后回到家,吃饱老妈的饭,哥哥回到东京,我也回到日常生活。因为只剩下没能去旭山动物园的事,今年冬天绝对会去一趟的。冬天的旭山虽然很冷,但企鹅和狼都很健康,非常开心。
就这样,秋天的小旅行落下了帷幕,在我心中留下秋天的寂寞。
那次旅行后过了几天后,樱子小姐打来了电话。
“要去札幌的医院探望老婆婆吗?啊,那我想和你一起去,你修学旅行快到了吧,我也想买很多东西。”
周末去札幌,要不要一起去?樱子小姐的邀请。对于月末要去修学旅行的我来说,这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我一边打电话,一边把笔在记事本上哗啦哗啦地滑,还问正在看电视的老妈:“我周末去札幌行行吗?”,妈妈确认了一下后就同意了,并说道:“那你买些土特产给我当礼物吧。”不知为何最近我每周末都要出远门,这不免有点兴奋。
而且秋天的北海道,无论去哪里心情都很好。这一天也是在秋高气爽的晴空下,从早上开始赶往札幌。因为上周刚出了远门,所以去札幌的路程我感觉瞬间就到了似的。
听说老婆婆在医院要做检查,因为是大医院,很花时间,所以她让我们不用陪着她,我们只好决定先去买东西。
但是,车子的方向并不是市中心,而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你要去哪里?”
“石狩。”
“……石狩?札幌旁边的?”
为什么?对这样的我,她简短地说了句“有事”。
“原馆长隐居在这一带的别墅里。”
“元……网走的? !”
樱子小姐无言地点了点头 确实,案件的骨头还没有连结。
石狩紧挨着札幌,说实话连界限都分不清。
田园风光持续了一会儿,迎接我们的是和天空一样蓝色的大海。我打开窗户,沿着河边有上下起伏的道路跑,风很舒服,又白又大的风力发电风车也在旋转。
因为是平时很少看到的海,我的情绪高涨起来。虽然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但在海边兜风还是很开心。
不一会儿,车子来到了能看到大海的漂亮别墅区。各式各样的房子鳞次栉比,虽然看上去并不全是豪华的建筑,但不可思议的是,和普通的住宅区营造出的氛围却截然不同。
设乐老师似乎知道西尾原馆长的住址,我们两个人根据地址,搜索要去的人家,略微寻找了一下后,没多久就来到了一栋平房别墅。
从窗户开着的地方看,西尾元馆长好像在家。按下门铃,传来一个女声,“来了。”樱子小姐说我们是替设乐教授来探病的,声音的主人立刻打开了门。
很遗憾,迎接我们的不是西尾元馆长的妻子,而是一位照顾我们的四十多岁的女性。短发和眉眼间的笑容,让人觉得很开朗。
我解释说,我们是去探望设乐教授的时候,听说西尾老师在这里才来的,樱子小姐说她小时候和叔叔一起见过几次西尾老师。
“真少见啊,西尾医生最讨厌小女孩了。”
“我绝对不是一个爱吵闹的孩子,老师很疼爱我,还经常对我说:‘真是的,大人们都是一副傻瓜的样子……’”
“‘孩子和野兽没有区别。”
樱子小姐认真地回答,护理员觉得很有趣似的笑了笑,接着说。不过,身份确认似乎已经结束,我们被带进了别墅。
“这个家很开放,很漂亮啊。”
高高的天花板从玄关一直延伸到客厅。正因为是平房,天花板才这么高。采光也很好,明亮温柔的光线包围着我们。起居室的窗户很大,从房间里可以看到夕阳西下的大海。
“如果有客人来访的时候,客厅如果又窄又暗的话老师会觉得很抱歉。老师他自认很讨厌人,却对那种地方很在意。”
她告诉我,西尾元馆长考虑到晚年的生活,盖了这间平房,但同时这里也有很多书,真担心地板会因此不堪重负。
“老师没有结婚,又有点孤僻,所以他的亲戚们一个都不来——不过像你们这样来学习的,现在每年还是有几个。”
虽然这位阿姨说话很稳重,但我觉得她是个若无其事、口若有词的人。不过我确实听说西尾老师很难缠,不到这种程度可能无法胜任护理工作。
至少,她似乎很欢迎我们,说要为我们准备茶。
“啊,不用担心。”
“他一定会骂我,说我连茶都不给客人端,我明明说了我不是保姆。”
虽然这么说着,但护理员微笑着跟我们说不要客气。
“但是……最近,他的老年痴呆症变得严重了一些。我想就算他就算记得骨头的事,也想不起学生和朋友的事。即便如此……请不要生气。”
说完这句话,她让我们走进起居室。大窗户的光线形成逆光,浮现出坐在窗边沙发上的黑影。
“老师,有客人!”
耳朵也有点背吧,护工用令人吃惊的声音明确地说着,影子突然动了一下。
看来并没有睡着,我悄悄走近,一位像圣诞老人一样蓄着白色长须的老爷爷慢慢地看着我们。
虽然眼镜后面的他睡眼惺忪,但膝盖上放着解剖学方面的书,左右两边则堆放着几本用英语写的晦涩难懂的书。
“我是九条樱子……设乐真理的侄女。小时候,我经常和身为法医学家的叔叔一起听老师说话。”
樱子小姐跪在老人——西尾老师面前,用比平时更清晰的语调对西尾老师说。
然而,老师含糊不清地说了几句话后,回头看了看房间,而不是我们,就像找护工一样。
他再次回头看我们,依然含糊糊糊地用双手紧紧抓住樱子小姐的手,拍了拍向他招手的我的后背,指给我一个空座位。好像是在叫我坐下。
我跟着他在左右两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只见老师打开手里的解剖学书籍,好像在教我们什么。
虽然我不太明白,但樱子小姐好像明白老师在说什么。用英语回答了些什么,又指着书中的某样东西,像是听懂了似的点了点头。老师也满意地笑了。
我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对话。如果我有更多的知识,说不定就能进入那个场合了,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非常不甘心。
“哎呀,看样子是被捉弄了。”
听到这样的声音,回头一看,是刚才的护理人员,托盘里放好了茶具。
“虽然老师有点爱挖苦人,但也很幽默,是个很渊博的人,但总觉得他很寂寞……还每天都能把我忘了。”
阳光照进来很热,她把绿茶从茶壶里倒进装有冰块的透明玻璃壶里,一边往玻璃杯里倒清凉的茶,一边低声说道。
“不过,有时候他的记忆会突然连接起来,人的大脑真是不可思议。有时候甚至可以与他正常对话,现在每天似乎都很开心。”
然后她把茶放在樱子小姐面前,递给我一个玻璃杯。
“对不起啊,明天要去做日间服务,所有的采购都安排在明天,以至于连茶点都没有。”
“啊,真的不用在意。”
我们突然来访,而且又没带礼物,我向她道歉道,她眯起眼睛说:“你这孩子真懂事。”
“可是这样子的话,姐姐我就没法抽出时间去干别的了,所以请你们帮忙看家一段时间行吗?附近有家好吃的面包店,我十分钟多一点就回来。”
说着,她啪嗒啪嗒地冲出了别墅,真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
话虽如此,但交谈的时间确实会变长,樱子小姐和西尾老师就像用指尖和眼神交谈一样,享受着平静的课堂。
我侧耳倾听着玻璃杯中不时传来的冰块弹奏声,眺望着两人以及窗外广阔的大海。蓝色的大海和天空之间,白色的海鸥欢快地飞翔着。
非常安静温柔的星期六,我最近星期六也有课要上,所以总觉得今天很奢侈。
但我们来这里,既不是为了欣赏望眼欲聋的风景,也不是为了听老学者的课。
“樱子小姐。”
如果想问一些不好问的问题,现在护工不在就是最好的机会,我轻轻地催促樱子小姐。
“…………”
她露出了非常遗憾的表情。一定是非常有趣的课吧。没办法,我掏出手机,打开在博物馆拍的照片递给她,因为我想接下来就该交给她了。
不过我们也可以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地回去,过几天再来。也许原本骨头还是藏起来比较好。
但是樱子小姐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悄悄地合上了两人正在看的书。
“老师……今天我有件事想问你,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听听吉峰荣美的故事。”
西尾老师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所以樱子小姐把手机递给老师,那个可怜的罗密欧和朱丽叶的头盖骨。
“展览只有头盖骨被调换了,用近代的人骨装饰。我不认为你会犯这种错误。”
樱子小姐用平静的声音问西尾老师。老师看了看手机……轻轻地移开眼镜,轻轻地看了看头盖骨。
“但是这是你做的展览。如果你和她的案子有关系的话,希望你能告诉我。是你帮了忙吗?至少调换的头盖骨,你不可能没发现。这是原先埋在能取湖里的吧?但是因为开发露营地,不能就这么放着——所以就挖了起来,不是吗?”
老师又回了一句呻吟的话。但听起来似乎不是我们想要的答案。
“为什么要展示那块骨头?那块骨头和吉峰荣美有关系吗?”
樱子小姐拼命地问道。但是老师好像已经对照片失去了兴趣,把手机还给了樱子小姐。
“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难道你为了吉峰荣美的感伤,真的做出了背叛作为一个学者的事情吗?那是为什么呢?还有……她和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那个骨头还是她的父母吗?”
樱子小姐用嘶哑的声音哀求着,一把抓住了老师的胳膊。可是老师……好像突然对她失去了兴趣,视线转移到了蓝色的大海上。
无情的蓝色支配着西尾老师的眼睛。
“求求你……她已经死了,如果连你都走了,那个家庭就会被淡忘。”
“樱子小姐……”
尽管樱子拼命地诉说着,老师却再也不看樱子小姐了。不久,放弃了的樱子小姐短暂地叹了口气。
然后在自己的口袋里翻找。从里面出来的是最近只在车站看到过的令人怀念的骰子奶糖。
“这个也忘了吗?”
樱子小姐打开骰子,从里面取出奶糖。
“小时候,你总是给我这个,因为我知道奶奶绝对不允许我吃奶糖,说奶糖会粘在牙齿上,所以我们经常偷偷吃。我很期待见到你哦——“奶糖老师”。”
打开包装后,把糖果的碎片送进嘴里,樱子小姐寂寞地垂下了眼睛。
老师似乎忘记了它的味道,连牛奶糖都没有伸手去拿。
我们还是在头脑的某个地方期待着老师能恢复记忆。哪怕只是一瞬间也好,哪怕只是一句话也好,哪怕只是回答的一小块碎片也好,我想,我应该就能把骨头连起来了吧。
时间是残酷的。
还没有听到在博物馆发现人骨的消息,那块骨头肯定就这样混在众多标本中被人遗忘了,悄然消失的亲子的存在,就像时间的波浪一样被冲走了。
“……你真的不记得吉峰荣美吗?”
樱子小姐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声音。这时门开了。原来是护工外出采购回来了。
她买来刚烤好的羊角面包和烤炉烤的披萨当午饭,还劝我一起吃早一点的午饭。
但是,我不能再听老师说下去了。就算再纠缠,想问的也问不出来吧。好不容易给我买来了,真对不起,那我们就告辞了,老婆婆也在等着。
樱子小姐也完全失去了兴趣,一脸冷漠,也许是生气了,虽然不知道是针对什么而生气。
“可是西尾老师只吃和食,连我做的咸茶罐头汤也只能是我自己吃掉,所以你们就留下吃午饭吧。”
护理员这样挽留我们,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照顾别人,会不自觉地变得热情好客吗?被她强硬地挽留,我有些不知所措。
“不用了。”
但是樱子小姐已经完全准备回去了。她用冷淡的口气重新披上外套——护工抓住了她的袖子。
“可是我们完全没说过话。”
“我不是来和你说话的,我来见的是西尾老师。”
樱子小姐飞快地走向玄关。没办法,我也跟着追了上去。护理员依依不舍地在我们身后靠在柱子上,看着穿鞋的樱子小姐。
“就这样回去,你一定会后悔的。”
过了一会儿,樱子小姐刚把手放在门把上,护理员就小声说道。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威胁,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我的戒备心一下子提高了。面对这样的我,护工扔出了什么东西。
“骰子奶糖?”
那是刚才樱子小姐吃了一半的放入骰子里的奶糖。
“阿斯特拉格奶糖。”
护工眯起眼睛说。正要开门的樱子小姐突然停下了手。
“……你怎么知道?”
樱子小姐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来,护理员对着她微笑。
“我想起以前他对我说过,一个小女孩,因为她喜欢骨头——所以就给了她骰子奶糖。一节中提到,据说骰子起源于埃及一个叫阿斯特拉格的玩具店,是用羊和牛的距骨做的四面骰子。
面对像唱歌一样说话的护理员,樱子小姐的表情惊讶地扭曲了。
“全都是我的失算。”
“……你到底在说什么?”
“吉峰荣美的人生啊——她啊,是一个无论何时都无法按自己的要求去做的女人。”
吉峰荣美的自白
来,吃吧。没关系,没有下毒。
而且老师经常说,在长篇大论之前需要先吃美味可口的米饭才行,而且这里的披萨真的很好吃。
该从何说起呢——啊,对了,你们见到佐久间婆婆了吧。那么,进入正题吧,那天晚上的事。
当听说人类历史馆的馆长要正式更换的那天晚上,我就做好了带老妈出门的准备。
老实说,我本想辞职的,但听说如果继续工作的话,工资会上涨,而且不是打临时工,而是正式录用,所以就放弃了——这样的话,我和老妈两个人就能好好过日子了,如果不大手大脚的话,我们应该可以生活下去的。
虽然不喜欢新馆长和同事,但总比被爸爸打着过日子强多了,离开家后,我一直很担心老妈。
我想好好攒钱,去爸爸不知道的城市。这份工作虽然带给我的不只是开心的事,但是考虑到新城市的事我还是努力了。
但是老妈拒绝了我的邀请。
她说‘我不能抛弃爸爸’,没有我们的话,爸爸一定会死的,爸爸连饭都不知道怎么煮。
你相信吗?明明要挨爸爸的打,还要做替爸爸做饭?我觉得老妈很奇怪,明明一直被打,看样子她的脑袋都疯了。
但是老妈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酒,说爸爸只要变成不喝酒的人就没问题了,还说他马上就不会再喝酒了。
很傻吧?!爸爸一边喝着酒,一边打着我们,妈妈居然还说什么都没问题。
虽然和妈妈吵了起来,但我还是放不下妈妈。因为我想,就算现在再怎么痛苦,过一段时间老妈也会醒过来的。
可就在我把妈妈几天的衣服塞进包里,硬是要把她带出去的时候,爸爸回来了——那个人又在喝酒。
爸爸醉得很厉害,而且非常生气,因为他发现我想逃。
他骂着难听的话,嘴角冒着脏污的泡沫,打了老妈一顿。然后,我想要阻止他,父亲想要踢倒我,但旅行包挡住了我。
但是爸爸更生气了,狠狠地把我打得要吐了。
他从小就不打我的脸,说是因为喜欢我的脸。但是那天,我第一次被打了耳光,我一下子心碎了,就这样,腹部和胸部被折磨了好几次……我痛苦得无法呼吸。
然后,知道我已经无法抵抗了,就把我盖在了老妈身上——他骑在妈妈身上,对着她的脸打了好几拳。
无法原谅。
老妈也马上累得动弹不得,尽管如此,爸爸还是拍了拍一动不动的妈妈。
都怪我。要是我没想过要把老妈带出去就好了。
——不,不可能。
错的都是爸爸,如果没有这个人的话。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正从背后掐着爸爸的脖子。
手指都快断了。
我在脑子里想,这是不会死人的。
即便如此,只要他不再动就好了,这样就不用再害怕爸爸了,总之我松了一口气,但也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但老妈第一次直直地看着我,说‘我们想想办法吧’。我没有错,我要思考该把爸爸的遗体藏在什么地方。
所以,我们两个人去抛弃了父亲,在爸爸最喜欢的夕阳最美的地方。
我和老妈拼命挖了个深坑——在黑暗中挖了好几个小时。
渐渐地,我累得精疲力竭,被打的地方痛得站都站不住了。
我听着老妈挖土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水平线开始泛白的时候,醒来的时候老妈不见了。
一开始我还以为老妈跑了。
我被背叛了,应该说是被老妈抛弃了。
但是不是,不,没有错,但不是我想的样子。
老妈在挖好的坑里。
依偎在死去的父亲身边。
“因为我还是杀不了你,所以还是我去死吧。”
她留下的信是这么写的。这时我才意识到——原来这个深洞是为爸爸和我而设的。
老妈为了把杀了爸爸的我也一起推入这个坑里,一心一意地挖了个深坑。知道这一点的瞬间,我的内心有什么东西崩溃了。
妈妈说如果我没说蠢话,爸爸就不会死……她可能是这么想的,有可能是生气了。
又或者是我杀了爸爸,她觉得这样的我不能活着,又或者是觉得我在睡梦中被打才会死?
不管怎么说,她打算杀了我。我知道她之所以做不到,是因为她爱我,但我还是下定决心,拿起了铲子。
老妈平时经常服用安眠药,可能只是睡着了,但我没有确认。
因为我觉得自己应该那样做,因为妈妈想死。
我讨厌一切,所以重新填补了空缺。要是有人来注意到我在做的事就好了,可谁也没有注意到——所以我就那样回了公寓。
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睡了三天左右,第四天开始重新开始日常生活。
我想过要不要去自首……一旦回到日常生活,就无法再踏出那一步。
反正有人会发现两人不见了,应该会找到他们,遗体也应该会被发现,我以为就算不自首,一切都会暴露的。
但是没有人找到爸爸妈妈,尸体也没有被挖出来,两年就这样过去了。
事到如今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不是吗?我再也不用害怕爸爸了,我想再享受一下这种安静的生活。
不过,话虽如此,我毕竟是杀人犯。不知道警察什么时候会来,我一直被陌生的脚步声吓着,世界看起来就像一片灰色。
那时,我听说能取湖要开发了。
就这样结束了,我想这次一定要把一切都结束。
和西尾老师一起制作的最后的展览也完成了,我觉得已经没有遗憾了。
那天晚上,我拿着铲子出门了。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然后,你把父母的遗体挖出来了?”
“嗯,但是我很害怕。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我还是担心死去的父母会变成妖怪袭击我。”
吉峰荣美女士一边不时确认西尾老师工作时使用的录音机是否正常运转,一边淡淡地讲述着自己“死”的经历。
“除了头盖骨,其他部分怎么样了?”
樱子小姐不耐烦地问道,吉峰小姐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进一步戏弄樱子小姐似的:“你太急躁了。”
“人最怕的是死尸,我一个人挖啊挖,挖到快要昏过去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两个人的头盖骨,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我松了一口气,尸体变成骨头之后,恐惧突然消失了。”
确实,成骨的遗体比没有成骨的遗体,在亲眼目睹时受到的冲击要小得多,送走过家人和亲人的人,应该也见过火化后变成雪白的灰和骨头的样子吧,骨终了,会让人有一种静寂的感觉。
“而且两个人的骨头,两颊贴在一起睡着了。不知为何,我觉得很漂亮——就像被发现的那两具骨头一样。因为那天正好是制作标本的日子,所以我觉得上帝果然看到了,这不可思议的景象……更让我绝望了。”
能取湖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在悲伤的夜晚埋葬的父母,与那天自己再现的可怜的遗体重叠的冲击。
吉峰小姐淡然的语气没有改变,但她低着头的漆黑眼眸,透露出她受到的打击。
“我觉得已经够了。”
吉峰小姐呼出一口气,这时西尾老师在沙发上说了些什么,吉峰说了声“好了好了”,把书挪到矮桌边,把沙发倒了过来,在老师身上盖上毛巾被,老师看来是困了。
“我觉得一个人不可能把所有的东西都挖出来,也没办法考虑挖出来之后的事情。”
吉峰小姐一边和我们说话,一边用温柔的手势整理躺着的西尾老师的毛巾被,再次回到我们这里。
“美岬线吗?”
“是啊。天空的边缘开始泛白,我抱着爸爸妈妈的头盖骨跑在小时候和爸爸一起跑过的那条最喜欢的路上,很安静……很美。”
吉峰小姐静静地点头,这是她最后选择的旅程。看着朝霞走向海角的吉峰小姐,和看着晚霞背对海角奔跑的我。跨越时间,一瞬间重叠在一起的风景,让我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就这样,我在海角等着朝阳,吃下了老妈留下的安眠药,在等安眠药见效的时候,我无意中看了一眼手机,西尾老师发来了一条信息。说白天看到我和平时不一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还说很担心我。”
在她迷失自我价值的时候,西尾老师的话温柔地包围了她的心。她说,这是一种救赎,一种被宽恕的感觉。
“在这种时候,还有人这样关心我,我很高兴。所以我给他的留言信箱留言,把一切都告诉他。因为我觉得他在睡觉,也想跟他说声谢谢。”
做完最后的告解后,在药效完全消失之前,吉峰小姐慢慢地将车开向大海。
去天堂的兜风——也许是通往地狱,她寂寞地笑了。
但就在这时,有人猛敲车窗——是西尾老师。
“我觉得是他太好了,我松了一口气,这样就可以被警察抓住了。”
吉峰小姐说,她心里一直纠结着去警察局和逃跑的想法,而推她一把的正是西尾医生,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但并非如此。
“西尾老师把我从车上拖下来,对我说:‘我们逃吧。’”
西尾医生没有带吉峰小姐去警察局。
两人伪装成她连人带车跳海身亡的样子,离开了海角。
“她把两个人的头盖骨换成标本后,抛下一切来到札幌。他本来在石狩准备隐居生活,他说他有足够的财产让他晚年安稳地生活,所以再养一个人是毫不费力的事——但他说希望我陪他到死,因为他爱我。”
孤独的老学者选择的人生伴侣:
吉峰小姐答应了这个提议。
“作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我不认为没有户籍就不能活下去。我想反正两个人的遗体也能找到,所以我想至少把自己的人生奉献给这个温柔的人,哪怕是一点点也好,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情。”
看着寂寞地微笑着的吉峰小姐,我隐隐约约地想,她的想法应该不是男女之爱吧。
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拒绝他的爱,是为了活下去,还是不想伤害他。不,应该是两者都有,也许这是她的愿望。
“但是头盖骨没有暴露,爸爸妈妈的遗体也没有被发现,我自己也觉得不可能,但最终还是没有户籍就活了下来……很好笑吧?我这十五年,没有得过什么像样的病,也没有受过什么伤,连一颗蛀牙都没有!”
为了救母亲而杀了父母,为了自杀而重新生活,本应这样获得短暂的安宁,却度过了十五年的岁月——吉峰小姐对自己的失算自嘲地笑着。
“时间很长……老师他似乎怀着一种罪恶感,认为他是在利用我的罪过来束缚我……但对我来说,这十五年是安静而温柔的,让我学了很多东西。”
虽然没能上大学,但在这里,她在他身边接触到了各种各样的知识。很多学者访问了他,倾听他的意见,有时还参加他的谈话。
或许这也是西尾老师的赎罪。
“过着优渥的生活……但是,这并不是我所期望的幸福。我就像地缚灵一样被关起来,过着重复同样的生活……我应该已经死了两次了,所以和幽灵一样,我也想过从眼前的悬崖上跳下去……虽然最后还是没能做到。”
吉峰小姐双手掩面,挤出声音。
明明犯了罪,却还希望幸福……她说自己也这么想,那么她犯了什么罪呢?她是坏人吗?只是‘想过普通的生活’而已。
“但是,已经结束了,现在终于结束了,啊,终于……可以摆脱这种生活了,可以变回我了——这次一定要。”
阳光从高高的天花板温柔地射进餐桌。她仰望着天空,做了个深呼吸,晴空万里。
这时,门铃响了。
是她经常拜托的家庭看护来了。
“对不起,我现在突然得不在这个家了。”
说着,吉峰小姐把老师睡醒后让他吃午饭的事、有什么事想联系的亲戚的联系方式等告诉了新来的看护,不明白的事全都整理在文件里。
面对如此周到的准备,我才知道,这十五年来,她一直在想象着自己离开的那一天。
然后,她回到西尾老师身边,轻轻摘下熟睡中的他的眼镜,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他已经不认识我了,真是太好了……我不想背叛罗密欧,我不想像朱丽叶那样说谎,让他死去。”
声音湿漉漉的。
“因为他是我第一次得到的真正的‘家人’。”
吉峰小姐坐着樱子的车去了警察局。
她手里紧紧握着刚才对我们告白的录音机。
她说把车交给樱子小姐来开,是因为不想再逃跑了,由她自己开车的话,搞不好又会再次逃跑。
沿着海边跑着,我突然想起网走的风景,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生活。
人无论离得多远,都无法忘记故乡。
我大概也会一辈子为旭川着想吧。不管去了哪里。
终于看到了望来的派出所。吉峰小姐很平静。看着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她,樱子小姐突然把车停在了派出所前的通讯中心停车场。
“那个……”
为什么会在这里?吉峰小姐不可思议地看着樱子。
“等一下,自首之前,先告诉我为什么要把骨头展出。”
我知道吉峰小姐‘死’的经过了,她的父母也是,但就是这样,说到底,我们还没有彻底解开展览的谜团。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件事?”
吉峰小姐不解地歪着头。
“你和老师都是聪明人,所以我不理解你们的遗弃方法,我认为这也是对某种知识的亵渎——可是,为什么?”
以爱为理由,樱子小姐还是无法接受。看着探出身子想要真相的樱子小姐,吉峰小姐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然后突然笑了。
“因为是骗人的。”
“……什么?”
“罗密欧和朱丽叶根本就是骗人的。”
“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回答,我也不由自主地从后座探出身子。
“那个展览是新馆长要求做的,他说想把它作为常设展览的重头戏,所以必须要有冲击性,所以新馆长考虑了那个展览的内容。”
“那么,那个展览呢?”
“确实是同时发现了两具尸体,但实际上并不是殉情。根据西尾老师的推测,两个人全身都有暴行的痕迹。两人并不是为了爱情而殉情,而是被殴打致死,被抛弃。”
我不由得和樱子小姐面面相觑。结果,留在骨头上的暴力痕迹,即使在三百年前也是真的。
“老师说这是为了和我一起承担罪责的秘密约定。也许是给我留下赎罪的契机,也许是他的复仇,对那些把自己赶出博物馆的人。”
西尾老师担心,如果不这样做,两个人的生活可能会永远持续下去,不要让她照顾迟早会老去的自己,希望她有一天真的能获得赎罪的机会,能够重生。
“可是那块骨头只有你一个人注意到了,真是可笑!十五年来那些人明明每天都在看!”
“这是隔了十五年的报复。”她笑了。像个淘气的孩子一样天真。
“那个……你还记得东海林吗?”
我不由自主地问道,她想了想,“啊!”的声音。
“是啊,只有他是个好人,又温柔又亲切。一听说展览的事,就滔滔不绝……有点像西尾老师,很可爱。”
“你可以联系他,他应该不会觉得麻烦吧。”
吉峰小姐没有回答樱子小姐的提议。
她现在就要被逮捕了——但我希望这能成为她新人生的开始。
没错,比起醒来后得知罗密欧的死期而追随的朱丽叶,我还是希望她活下去,无论多么撒谎,多么狡黠。
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她不要选择死亡。
没有放弃生活,坚强的朱丽叶。
吉峰荣美直奔派出所的背影十分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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