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密室诡计游戏-章节



那名杀手坐在窗边,注视步枪的瞄准镜。透过镜片放大的视野中,映出杀害目标的脸。杀手调整呼吸,等待心跳变得平静。第一次杀人时,指尖因为恐惧而颤抖;杀第二个人时,则因为罪恶感而感到心痛。对于已经杀害数十人的自己来说,那样的情感已经属于遥远的过去,不过至今那种情感的残渣仍旧残留在脑中,使指尖的感觉出现错误。也因此,必须尽量保持平静,等待有如早晨倒咖啡时的安详心境降临。这是完美执行自己工作的唯一方式。

杀手抓住情感平静到宛若止水的瞬间,扣下扳机,看着射出去的子弹命中目标的头部,确认该目标已经丧命。

杀手深深吁了一口气,把步枪放在地上,从口袋取出香烟,用打火机点火。当杀手把烟吸入肺里时,手机刚好响起。打来的是一名杀人委托仲介业者。

杀手接起电话,仲介业者便说:「嗨,最近过得如何?」然后没有任何开场白就切入主题:「我有份工作想要委托。」

杀手发出苦笑。这个男人总是这样,完全没有闲聊的概念。不过杀手本人也不喜欢闲聊,因此很中意这个男人的态度。

「工作吗?好的,没问题。」杀手如此回答,仲介业者便说「太好了」,接着又显得有些难以启齿地补充:

「不过客户附带了一个棘手的条件。」

听到这句话,杀手皱起眉头。看来这是麻烦的案件——杀手察觉到这一点,意兴阑珊地问:

「什么条件?」

「客户要求在密室杀死目标。」

杀手嘴角泛起苦笑。原来如此——这的确是「棘手的案件」。

密室杀人事件变得泛滥之后,这个国家出现新的行业,亦即专门从事密室杀人的杀手。他们被称为「密室代办业者」,在杀死目标之际一定会将现场布置成密室。不论是刮风或下雨,都会在密室中杀人。

杀手自己也曾经是那样的密室代办业者之一。没错,「曾经」——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也因此,杀手叹了一口气回应:「我已经从密室代办业界退出了。我现在只是一介平凡杀手而已。」

这时电话另一端传来打心底感到好笑的声音:

「曾经被称为『密室全览』的杀手,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真是令人怀念的称号。掌握世间所有密室诡计,并能够运用自如——这就是「密室全览」这个称号的由来。一开始不知道是谁开始称呼的,不过到后来,连自己也如此自称。虽然只不过是几年前的事,感觉却好像很遥远的往事了。当时的自己太年轻了——杀手(密室全览)如此自我警惕。

正当杀手沉浸于感伤中的时候,仲介业者开口说:

「拜托了。我们好歹也是老交情了吧?」

杀手的确是在刚当上密室代办业者时就认识他的。话说回来,密室代办业者这个职业是三年前才出现的,因此也不能算是多老的交情。

不过「密室全览」已经倾向要接受这项工作。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好久没有接密室杀人的委托,心情自然有些亢奋。杀手为自己的单纯感到厌恶。难道自己果真无法逃离「密室」这个词的甜蜜诱惑吗?

「我知道了。我愿意接受这份工作。」

「密室全览」这么说,仲介业者便发出喜悦的声音,接着像是要掩饰难为情般,用庄重的口吻说:「那真是太好了。」「密室全览」不讨厌他这种地方。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从事这种非法工作,但他本质上是个好人,个性也很老实。

「密室全览」问这个老实的男人:

「目标是谁?」

「喔,这个嘛……」电话另一端传来翻纸张的声音。「目标有好几个人。我待会就把名单传过去。其中一个是很有分量的人物。」

「谁?」

「你听过大富原苍大依这号人物吗?」

「密室全览」当然听过,因此回答:

「就是日本名列前茅的大富豪……」

听说她的资产包含股票和不动产在内,高达将近一兆日圆。

仲介业者说:「这次的目标就是这位大富豪——大富原苍大依,另外还有几个人。大富原住在自己名下的孤岛,称作『金网岛』。那是太平洋上的一座绝海孤岛。」

听到这句话,「密室全览」不禁发出苦笑。

「那真是再适合不过的舞台了,简直就像推理小说一样。也就是说,在那座绝海孤岛的舞台上,即将上演连环密室杀人剧啰?」



校园里的樱花已经落光,树上长出绿叶,让人深刻感受到四月已经接近中旬。新学期开始后已经过了两个星期,升上高三的我——葛白香澄——呆呆地从教室窗户望着这幅景象。虽然已经成为考生,但我没有很明确的感受,直到现在仍不太念书,都在看推理小说。这种感觉就好像温水煮青蛙,大概死到临头都还不会发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吧。抱歉了,未来的自己,但愿你能够过着幸福的人生。

我边祈祷边走在夕阳照射的新校舍走廊上。当我到达走廊尽头,便打开位于有些偏暗之处的文艺社的门。

我一打开门,就看到一名黑发美少女在读一本文库本的书。这位美到令人惊艳的女生眯着细长的眼睛,以严肃的表情盯着书上的文字。我很在意她在读什么,于是便走过去。她察觉到我的存在,举起那本书让我看封面。书的标题是《白色城堡之谜》。

注:日本出版形式的一种,体积较小(约为A6大小),便于携带,属于平价的普及版书籍

「这是我昨天在书店一时冲动买的。」

这位女生——蜜村漆璃——告诉我。蜜村是我国中时期的同学,当时隶属于同一个社团,算是老交情了。今年一月她转到这所高中之后,在高中也成了我的同学。后来蜜村跟国中时一样加入文艺社,我们便再度成为放学后聚在一起的社团伙伴。文艺社的社员只有我和蜜村两人。我们在放学后就到这间社办,自由自在地看书或玩桌上游戏,然后被顾问责骂「这个社团都没有活动成果」。

今天一定也不会有任何活动成果,只是跟她在一起,慵懒地度过舒适的时光吧。

我望着她举起的《白色城堡之谜》封面。我没有听过这本书,不过被勾起了兴趣,于是问她:

「那是什么书?是推理小说吗?」

「不是,是纯文学。」

「上面明明写着《XX之谜》,却不是推理小说?」

「对呀,真不敢相信!我完全被骗了。」蜜村摆出苦瓜脸说。「书名是《XX之谜》,谁会想到竟然不是推理小说?根本就是标题诈欺!真想写抗议信给出版社。」

她噘起嘴巴说完之后,又有些懊恼地说:

「不过这本书很有趣,所以就勉强原谅它吧。」

蜜村说完,再度低头看书。看来她今天处于阅读模式。老实说,我今天原本想要跟她玩桌上游戏,不过眼前的气氛感觉很难开口邀她。如果我现在说「我今天想跟你玩桌上游戏」,她一定会露出得意的笑容说:「哦,葛白,原来你想跟我玩桌上游戏呀?」那样的回答感觉很可恶,而我的自尊心也绝对无法忍受。

我无可奈何地走向文艺社的书柜,想要找本书来看。

我在书柜不经意地发现令人怀念的东西,便抽出来拿在手上。这是一本文集,不过并没有制作成书,只是印在B5影印纸上,并用钉书机钉起来,装订很简陋。

正因如此,才更让人感到怀念。

这是我在国中时和蜜村制作的文集,里面收录了我和蜜村写的短篇小说,一人三篇,总共六篇。

这本国中时制作的文集之所以放在高中文艺社的书柜,是因为我在进入文艺社之后不久,就把这本文集带到社办,偷偷插入书柜里。明明是自己做的恶作剧,但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我只是希望有人问「这本文集是谁带来的?」,借此聊起跟我共同制作文集的那个女生。

然而当时文艺社的学长姐们直到毕业,都没有注意到这本文集的存在。

我翻开手中的文集。

第一篇是蜜村写的短篇推理小说。开头是「密室是浪漫、是艺术,也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不禁噗哧一声笑出来。这句话很有她的风格。

「密室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我喃喃地说。

但现在,时代已经不同了。自从三年前冬天发生的那起事件,这个世界就已经改变。

我拿出手机,检视今天的新闻。看到萤幕上出现的报导,我发出叹息。

果然没错——我就猜到大概快要发生了。

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新闻,是今天早上在东京某间公寓发生的密室杀人事件。

今年开始之后过了三个月又两周——仅仅这段期间内,就发生了六十起密室杀人事件。

我心想,今年发生的步调比往年更快了。



社团活动结束之后,我回到家,看到自家的信箱里有一个信封。我原本以为是喜帖之类的,不过信封上的收件人并不是我的双亲,而是「葛白香澄先生」。我把信封翻到反面,看到寄件人的名字。上面写的是「大富原苍大依」。

大富原苍大依——我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她是日本名列前茅的大富豪,也是「大富原工业」的董事长。这家公司制作的产品种类很多,从家电用品到文具应有尽有,最近引起话题的商品则是可溶于热水的黏着剂。这项商品具有很强的黏着力,可固定几十公斤重的物体,但只要浇上热水就能轻易溶解并洗净——以此为卖点,似乎卖得很好。据说在制作模型的时候会很方便。

大富原的年纪还很轻,没记错的话才二十多岁。她当然不是公司创业者,而是继承家族事业,不过根据媒体的说法,她本人也相当优秀。

不过这位大富豪为什么会找上我?我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更不知道她特地调查我的地址、寄信给我的理由。

我拿着这封信进入家里,用剪刀剪开信封。当我看到里面的内容,不禁瞪大眼睛。我原本就完全猜想不到信中的内容,但实际看到的内容却超乎我的想像。

这封信竟然是邀请函,而且是解谜游戏的邀请函。

「密室诡计游戏邀请函」——精美的印刷字体以这段文字开始。我在脑中一片混乱之下,重读这封信好几次。

接着我总算搞清状况。

大富原似乎打算邀请知名侦探,前往她拥有的金网岛这座孤岛玩「密室诡计游戏」,而这个解谜游戏的奖金竟然高达十亿日圆。这是可以吃喝玩乐一辈子的金额。

问题是,我为什么会受邀参加奖金如此之高的游戏——

信中也明确地写出了理由。去年十二月,我造访崎玉的某间旅馆,在那里被卷入连续密室杀人事件。信中提到「有鉴于您明快地解决那起连续密室杀人事件,我们诚挚地邀请您参加本次游戏」。我读了好几遍,上面的确是这样写的,而这段文字就某方面来说,最让我感到困窘。

因为在那起事件当中,我几乎什么都没有做。解决那起事件的,是我的同学、也是同样身为文艺社员的黑发美少女——蜜村漆璃。我只是在她身边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我虽然也曾挑战解谜,但却对她望尘莫及。像这样的我,竟然被说成「明快地解决事件」,看来传言被加油添醋得很厉害,使对方接收到相当不正确的讯息。

也就是说,我原本不应该受邀参加这场游戏。

不过十亿日圆的奖金具有无与伦比的魅力。信中也提到,游戏的举办时间是下个月的黄金周假期,因此即使是身为学生的我也能参加。而且就算没有奖金,我对于这次游戏举办地点的金网岛也颇有兴趣。毕竟那座岛因为某种理由,在推理小说迷之间变得很有名。

也因此,我绝对想要前往金网岛。怎么办?要不要厚着脸皮接受邀请?当我正在犹豫的时候,大门的门铃响了。母亲因为工作不在家,我也没心情去理会,因此便假装没听见,但门铃一次又一次地响起。真是没有礼貌的访客。我无奈地打开大门,看到从小认识的朝比奈夜月站在面前。

夜月是个脸孔很标致的美女,留着一头轻飘飘的褐色卷发,而她的脑袋也轻飘飘的。外表轻飘飘,脑袋也轻飘飘。前几天她刚过生日,因此已经二十一岁了。

夜月以自信满满的态度,劈头就说:

「香澄,我打算去找卓柏卡布拉。」

注:在美洲某些地方流传的民间传说中,会吸食山羊血的怪物

我以为她的脑袋终于变得不正常了。

「呃……你说的卓柏卡布拉是……」

「你不知道吗?卓柏卡布拉是UMA(未确认生物)的一种,眼睛很大,会攻击羊群——简单地说,就是外星人。」

卓柏卡布拉应该不是外星人吧?不过更重要的问题是,她为什么想要去找卓柏卡布拉?

「你也知道,我很喜欢UMA。从我有记忆以来,就在买超自然杂志《MU》了。」

注:一九七九年创刊的日本杂志,内容主题包罗外星人、UMA、超能力、神秘学等等

我的确非常了解这一点。她之前也曾说过要去找雪人之类的蠢话。

我叹了一口气,用感伤的口吻对她说:

「好吧,请加油。寻找卓柏卡布拉的过程想必会很艰辛,不过我会祈祷你能够平安归来。」

希望不要成为此生永别。童年玩伴要是因为寻找雪人而丧命,那也未免太悲伤了。

夜月看到我感伤的样子,似乎很傻眼,叹了一口气说:

「香澄,你在说什么?你也要一起去。」

我感到莫名其妙。

「……你要我跟你一起去南美洲吗?」

我对童年玩伴的感情没有那么深。这时夜月再度显得傻眼,对我说:

「你在说什么?我要去的是神奈川,不是南美洲。」

我以为她的脑袋终于变得不正常了。

我揉揉眼睛,看到她充满自信的脸孔。看来她是认真的。我原本希望是哪里搞错了。

我盯着夜月,问她:

「呃,你为什么要去神奈川找卓柏卡布拉?」

「当然是因为卓柏卡布拉在那里。」

她说话的口气就好像登山家在说「因为山在那里」。

「……神奈川县怎么可能会有卓柏卡布拉!」

「当然有。因为那是神奈川卓柏卡布拉。」

「神奈川卓柏卡布拉?」

听起来好像东京喰种的续篇。

夜月得意地说:「古时候,这个世界的所有大陆都属于同一座大陆——也就是泛大陆『盘古』。所以日本和南美洲之间也可以步行来往。」

「这么说,卓柏卡布拉就是在那个时期,从南美洲来到日本?」

「没错。可能性很高吧?」

绝对不可能吧?

更重要的是,世界属于同一座大陆是好几亿年前的事了,当时日本列岛是否已经存在也很可疑。

总之,我得拒绝她的请求。我现在没空做那种事。我边想边不经意地低头看手边的信,眼尖的夜月立刻发现了,好奇地问:

「香澄,那是什么?」

夜月以扒手般迅速的动作夺取那封邀请函。她看着信中的内容,露出惊讶的表情。

「金网岛……」

夜月瞪大眼睛,说出邀请函上写的孤岛名称。我对她的反应感到有些意外,诧异地问她:「你知道金网岛?」

「我当然知道。」夜月的声音显得很困惑。「跟我要去的地方一样。金网岛就是神奈川卓柏卡布拉栖息的地方。」



一个月后,我倚靠在船上的扶手,呆呆地望着黄金周晴朗的大海。海风很舒服。

我就像躺在阳光下的猫一样懒洋洋地打呵欠,双眼追踪着切开海面的船激起的浪花去向。

今天早上,我和夜月在邀请函上的日期时间到达港口,开往目的地金网岛的船已经依照约定在等候。我已经事先联络对方要和夜月一起去,因此两人毫无问题地上了船。

这是一艘可以载二十人左右的大型游艇,但船上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乘客。我为此询问船长,船长便说其他游戏参加者已经在前一天抵达金网岛了。只有身为学生、无法随便请假的我们,才需要晚一天出发。

「大概一小时左右就到了。」

离港时,船长告诉我们。他似乎是大富原经营的船公司职员,在邀请客人到岛上时,就会像这样负责接送工作。

我靠在航行于太平洋的船只扶手上回想这些事,船舱的门突然打开,夜月从舱内来到甲板上。她的双眼像是哭肿般红红的。我看到她的表情吓了一跳,不过立刻猜到原因。夜月刚刚还在船舱内用平板看电影。那是一部赚人热泪的义大利短篇电影,所以她大概是看了电影在哭吧。我也看过那部电影,的确是一部好片,因此我很能体会夜月的心情。我正想要说出自己也有同感之类的话,夜月却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夜月揉了揉哭肿的眼睛,把平板的萤幕秀给我看。萤幕右上方显示「无讯号」的文字。

「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太过分了。」夜月擤了擤鼻涕。「我刚好看到精采的地方,结果画面突然停住了。」

我拿出手机确认萤幕,发现我的手机也的确收不到讯号。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这里距离陆地已经很远了。

夜月哀叹:「呜呜,太惨了。我好想知道接下来的发展。我刚好看到最精采的地方。」

「你看到哪里?」我因为已经看过这部片,因此用带些优越感的语气问她。

夜月念念不忘地说:「呃,就是那一幕……主角狙击占据大厦的敌人那里。」

哦,原来是那一幕。

主角的情人被抓去当人质,而那一幕正好是绝对不能失败的狙击成功的地方。那一幕的确很热血,也很让人感动,不过我对于那一幕有些话想说。

于是我轻声咳了一下。

「关于那一幕,我觉得有些怪怪的地方。」

「怪怪的?」夜月显得诧异。「哪里奇怪?」

这个问题问得好。我得意地说:

「身为狙击手的主角不是拿步枪射穿敌人的头吗?」

「嗯,坏蛋的头『啪』一声就被打出一个洞。」

「可是那一幕使用的,是名叫巴雷特M82的反器材步枪。」

「反器材步枪?」

我说:「就是为了射穿装甲车之类的东西制造的步枪。也就是说,这种步枪要射击的不是『人』,而是『器材』,所以威力非常强大。如果用反器材步枪射击人类的头,不可能像电影那样在额头上打穿漂亮的孔。头颅一定会被打得粉碎,脑浆洒得到处都是。」

「头颅被打得粉碎,脑浆洒得到处都是?」

「没错。毕竟反器材步枪连二十公厘的铁板都能射穿,人类的头颅根本不堪一击。还有,如果用那把枪射击身体,据说因为威力太强,身体会像起司一样撕裂。」

「身体像起司一样撕裂?」

「没错。所以说,那一幕明明是用反器材步枪射击,可是尸体却太漂亮了。像这种地方缺乏真实感,感觉有点可惜。毕竟电影本身拍得很好,所以希望可以更讲究一点细节。」

我热烈地发表议论,夜月却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香澄,你在说什么?」她以告诫的口吻对我说。「头颅被打得粉碎、身体像起司一样撕裂——那种画面怎么可能播出来?别忘了,那部片是爱情浪漫片。」

的确是这样没错。

「香澄,你最好仔细想想爱情和浪漫是什么。」

夜月耸耸肩,表情好像在说「这家伙真是无可救药」。我感到火大,正思索着该怎么反驳,夜月突然喊:

「啊!看到那座岛了。」

她指着海平线的前方。

在夜月指的方向,的确可以看到目的地的岛影。那幅异样的景观让我轻轻倒抽一口气。我虽然事前调查过这座岛的资料,但实际看到它出现在眼前,仍旧感觉相当震撼。

浮现在海平线的孤岛周围,被很高的围栏环绕。由铁丝网构成的围栏据说高达三十公尺,将直径达五百公尺的岛屿外围完全环绕。

注:铁丝网的日文即为「金网」

夜月说出那座岛的名字。

「我们总算到达金网岛了。」



金网岛的地形起伏不大,有好几处被树木复盖、宛若小森林的地方。从海岸线往外约一公尺的地方,设置着高五十公分、宽五十公分左右的水泥制石堤,而这样的石堤环绕着整座岛屿。石堤上架设着金网岛最大特色的三十公尺高围栏,围栏网眼大小为一边五公分左右的菱形。像这样被铁丝网包围的景观,给人要塞或监狱的印象,不过这似乎并不是岛主大富原的个人喜好,而是依照这座岛屿的前岛主——著名推理作家理查·摩尔——的坚持打造的。

理查·摩尔是一九二○年代(也就是推理小说的黄金时代)在英国出道的作家,是一位与阿嘉莎·克莉斯蒂、艾勒理·昆恩、约翰·狄克森·卡尔等人并驾齐驱的传说级小说家;不过他和其他大师不同之处,在于他一直活到不久之前。他是在二○一○年,以一百零一岁的高寿过世,而他晚年是在日本度过的——在这座体现自己理想的金网岛。

金网岛这个名称,也是熟知日本文化的摩尔取的昵称,正式名称是「满月岛」。不过现在「金网岛」这个名称变得广为人知,反而没有人称呼「满月岛」,有些地图甚至直接标注为「金网岛」。

因为这样的背景,金网岛可说是推理小说迷之间无人不知的圣地,不过最近却因为其他理由而出名。金网岛在摩尔死后,转移到某位资产家的名下,然后再卖给现在的岛主大富原。这起买卖发生在短短半年之前。问题是,那位资产家为什么要把金网岛卖给大富原?

因为金钱问题?不对,单纯只是因为心理上的问题。

事情的发端是前年——还有去年。

在岛上的一间小屋里,连续两年发生了密室杀人事件。

这也意味着,这座岛上已经有两人死于密室。



环绕这座岛屿的围栏只有一道门。我们搭乘的船停靠在建造于这道门前的栈桥。门上装有监视器摄影机,门旁站着一名身穿管家制服的年轻女子。这是一位身材高挑、黑发束在后方的美女。

我和夜月下船到栈桥上之后,船长只有稍微打一下招呼,就把船开回本岛。在四天后的黄金周最后一天之前,那艘船都不会回到这里。

我们走过栈桥,来到门口。这时身穿管家制服的女人露出亲切的笑容说:

「我是受雇于大富原小姐的管家,名叫远山羊子。」

她说完稍稍鞠躬。我和夜月也连忙鞠躬。

这时我听到夜月喃喃自语:「名叫羊子的管家。」看来她是在讲双关语。夜月在记住别人姓名时,习惯使用双关语来辅助记忆。

注:羊的日文读音为hitsuji,管家的日文读音则为shitsuji,两者很相近

名叫羊子的管家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看着萤幕说:「两位是葛白香澄先生和朝比奈夜月小姐吧?」看来她的手机上显示的应该是来宾名单。「欢迎光临。我现在就带两位到大家集合的地点。」羊子面带自信干练的笑容对我们说。

我好奇地问:「你说的大家是指……」

「当然是其他的游戏参加者。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

我这时才想到,除了我们之外的参加者前一天就到达了。

羊子转身进入门内。我和夜月也穿过这道门,进入金网岛。

我不经意地检视手机萤幕,果然没有收到讯号。这里似乎也没有Wi-Fi。

羊子告诉我们:「岛上还是可以使用有线电话。电话线是透过海底缆线连结到本岛的。」

「这么说,只要电话线没有被切断,就不用担心啰?」

夜月用开玩笑的口吻这么说。



我们沿着海岸线走在金网岛的外围。隔着距离海岸线一公尺的铁丝网望向海面,可以看到在距离金网岛很近的地方,有另一座岛。那是位于金网岛北方的岛,与金网岛之间只有几公尺的距离。那座岛的地形平坦而没有太大起伏,不过在岛屿北端有一座海拔四十公尺左右的山丘,滨海的山丘顶端盖了一栋洋馆。洋馆所在之处距离我们大约五百公尺,不过因为是一栋很大的洋馆,因此可以凭肉眼看到。

我问:「那是什么岛?」

羊子回答:「那座岛据说以前是某位资产家所拥有的,现在似乎是无人岛,从来没有看过岛上有灯光。」

「这样啊。那座岛真大。」夜月说。

羊子说:「那座岛的全长大约有五百公尺,据说从上空俯瞰呈新月形,所以被称作新月岛。」

我心想,这个名字也未免太简易了。金网岛的正式名称是满月岛。新月岛跟满月岛,感觉好像随便取的。

我走在沙滩上,接着又眺望岛屿内部的方向。岛上分布着几间小屋,有圆木建造的一般小屋,也有石造、砖造等各种类型。

我说:「这里的小屋种类真多。」

羊子回答:「这些小屋据说都是推理作家理查·摩尔建造的。」

我们边聊天边前进,看到沙滩上也有一间小屋。这间小屋前方搭了一个帐篷,简直就像是在露营一般。我心中这么想着,走到小屋附近时,看到有个女孩在升营火。看样子她真的是在露营。这时女孩似乎察觉到我们接近,转头注视我们。

那是个纯白的女孩,不论是头发、肤色,或是身上的连身裙布料都是白色,只有眼睛是红色。那是不是叫做……白子?不对,白子应该很怕阳光,所以不会在沙滩上露营才对。那么她究竟是……

纯白的女孩承受着营火的热度,以打量的眼神望着我们。她的年纪大概是国中生,长发绑成两个辫子,搭配美丽的脸孔,浑身散发出神秘的气氛。

女孩盯了我们好一阵子,接着朝我们招了招手。我和夜月仿佛被吸引过去般走向她。女孩把放在火上烤的棉花糖串拿起来,然后以刺过来的动作伸向我。

「这个给你。」女孩说。

咦?为什么?我正感到诧异,女孩便露出嘲讽的笑容说:

「给你烤棉花糖,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当然需要吧?我心想。

「香澄,你就收下吧。」夜月同情地说。「不收下的话,她好可怜喔。」

「不要把人家当成可怜的小孩!这个给你。」

女孩又拿起另一根在火上烤的签子,伸向夜月。夜月看着插在签子上的食材,困惑地问:

「这是什么?」

「这是烤软糖。」

「烤软糖?」夜月露出绝望的表情。「而且这还是可乐口味的哈利波小熊软糖吧?」

「哦,没想到你认得出来,看来满有前途的。知道吗?在这世上烤过之后最好吃的软糖,就是可乐口味的小熊软糖。」

「我才不想知道那种资讯!」

夜月用快哭出来的表情收下插了软糖的签子,然后战战兢兢地放入嘴里。这个女人的好奇心也真强。只见她扭曲着脸孔,一边吹气一边吃软糖,然后突然瞪大眼睛。

「好、好好吃!」

怎么可能?绝对是骗人的。

「请问……你是谁?」

我狐疑地询问,女孩便摆出一副「问得好」的表情,把手掌轻轻放在连身裙的胸前报上姓名:

「我叫外泊里英美里,是个活了一千年的吸血鬼。」

这句话至少表达出,她是个怪人。

夜月说:「原来你叫外泊里英美里——住宿在外面的外泊里。」

这个女生看上去的确是住在帐篷里。

「而且又是吸血鬼……」夜月喃喃自语,接着不知为何陷入沉思。不久之后,她似乎想到什么,一副若有所悟的表情,说出惊人之语:

「难道说,这座岛上之所以会产生卓柏卡布拉传说,就是因为——」

连起来了!所有线索都连起来了!

「不对,一点关系都没有。」

结果被外泊里一口否定了!

外泊里说:「基本上,吸血鬼和卓柏卡布拉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两者的差别,就像蝙蝠和六角恐龙的差别那么大。」我心想,那还真的差满多的。「而且我从来没听说过金网岛上有卓柏卡布拉。你到底是在哪里得到这样的情报?」

夜月擦拭着眼泪说:「可是,《Mu》上面明明写……」

她竟然完全相信《Mu》的情报。

外泊里默默地将烤棉花糖递给夜月。夜月接过来,放入嘴里,边哭边吃。

我重新振作精神,问外泊里:「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露营?」

外泊里摸摸白发说:「你怎么问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兴趣。」

「兴趣是露营?」我皱起眉头。「你不是自称吸血鬼吗?」

「不是自称,是真的。」

这时羊子开口说:「外泊里小姐是大富原小姐的朋友。」

外泊里点头说:「嗯,没错。我受到大富原邀请,在黄金周过来玩。不过如果只是住小屋也很无聊,所以我就决定在海边搭帐篷,睡在里面。这座岛屿非常适合露营。需要淋浴或自来水,可以利用小屋的设备,所以几乎跟露营场一样。」

听她这么说,我感到有些疑惑。

「这么说,你没有参加这次的游戏吗?」

「游戏?哦,你是指那个『密室诡计游戏』吧?」外泊里说。「感觉超好玩的。我本来也很想参加,可是大富原却说不行。」

「这样啊。」

「嗯,那家伙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说——」外泊里愤慨地模仿大富原苍大依的口吻说:「『很遗憾,外泊里,你没有参加的资格。可以参加这场游戏的,只有万中选一的侦探而已。』」



离开外泊里之后,我们继续在沙滩上走了一阵子,就看到石阶。上了石阶之后,就是铺柏油的道路。这是二线道的道路,沿着这条路走,不久就看到右边出现盛开的樱花树。

没错,樱花——已经五月却仍旧盛开的樱花。从开花时期来看,应该不是染井吉野,不过这棵樱花树之美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哇,好漂亮!」夜月说。「真是太浪漫了。」

「没错,这棵樱花树开得很美。」羊子说。「这是名为『染井晴夏野』的特殊品种,全世界只有十几棵,其中一棵就在这座岛上。」

「哦,那真的很珍贵。」

我一边应和,一边抬头看眼前的树。

这是一棵高十公尺左右的大树,遮蔽蓝天的樱花帷幕看起来就让人心旷神怡。花瓣的颜色似乎比染井吉野稍微偏红一些。我说出这样的感想,羊子便说:「那是当然的,毕竟它吸了人血。」

她突然说出这种骇人听闻的话。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我立即反问,但羊子没有回答,只是指着樱花树的后方。在她所指的方向,距离樱花树十公尺左右有一间小屋,仿佛是躲在樱花的华丽外表后方。

那是一栋长方体的金属制小屋,四边的墙壁上刻有正方形的格子花纹,看起来就好像某种巨大的魔术方块。

外墙的颜色都是银色,看起来也像是用镜子组成的箱子。

我问羊子:「这间小屋怎么了?」

羊子诧异地问:「咦?你不知道这座岛上发生过密室杀人事件吗?」

听到这句话,我才恍然大悟。

「难道说,过去这座岛上发生过的两起密室杀人事件——」

「没错,都是在这间小屋里发生的。」

我感到内心突然开始骚动。

这座岛上过去曾发生过两起密室杀人事件。第一次是在前年,第二次则是在去年。

事件发生的时期都是五月,刚好是这座岛上的血色樱花盛开时。

羊子说:「没错,这两起事件都是在樱花绽放的时期发生的,所以在这座岛上出现了这样的传说:在樱花盛开的时期,如果住宿在这间小屋,一定会在密室中遭到杀害。房客会在完全上锁的房间里,像过去的两起事件一样,被砍断头杀死。」

她这段话让我想起之前在报纸上读到的新闻。

两名被害人的确都是被砍断头杀害的,而且不是在死后被斩首,而是被锐利的刀刃活生生地砍断头。

不用说,在密室里要砍断活人的头是不可能的。

也因此,这个密室实在是太完美了,让人们心怀恐惧地这样称呼它——

「原来这就是日本四大密室之一,金网岛的斩首密室。」我说。



「日本四大密室」是日本攻略难易度最高的四起密室杀人事件,以三年前在日本发生的第一起密室杀人事件——通称「开始之密室」——为颠峰。

我当然具备这样的知识,不过像这样亲眼看到,还是会受到很大的震撼。

虽然感觉有些不敬,但身为一介推理小说迷,无论如何还是难以避免受到吸引。

夜月说:「我不太了解你说的什么『日本四大密室』,不过樱花盛开的时期一定会发生密室杀人事件——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发生吗?不是单纯的巧合吗?」

羊子说:「的确,样本或许太少了一点。目前为止,只发生过两次密室杀人事件,应该属于可以视为巧合的范畴。虽然是我自己提起的,这么说感觉有些矛盾,但是我其实也并不必然相信这样的传闻。只不过因为我很喜欢这类都市传说的八卦,所以才会想要告诉别人。」

羊子露出腼腆的笑容。夜月盯着她说:「这样啊,真是奇特的兴趣。」来到孤岛寻找卓柏卡布拉的人,竟然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羊子继续说:「不过即使是迷信,还是会担心发生万一,所以我并不推荐在樱花盛开的时期住进这间小屋。要是发生什么事,那就太迟了。可是……」

羊子说到这里,不知为何变得吞吞吐吐的。

就在这个时候,小屋的门打开,走出一名福尔摩斯装扮的微胖男子。我不禁感到惊讶,转向羊子惊慌地问她:「那个人该不会住宿在这里吧?」

羊子皱起眉头说:「我劝过他不要住宿在这里了。」

真的假的?我困惑地望着从小屋走出来的男子。他的年龄大约三十多岁,留着小胡子,虽然肥胖,但五官相当立体,如果瘦下来或许还满帅的。

我正想着这些事,一旁的夜月好像发现到什么,问:

「那个人该不会是白罗坂耕助?」

她在说什么?我一脸茫然,夜月便惊讶地耸耸肩说:

「香澄,你没听过他吗?他是侦探系YouTuber,白罗坂耕助。」

「那是谁呀?」

「香澄,你真的很没常识。」

「就算不认识YouTuber,也不算没常识吧?」

话说回来,为什么名字是白罗坂耕助,打扮主题却不是白罗或金田一耕助,而是福尔摩斯?

注:白罗是克莉丝蒂小说中的名侦探,穿着讲究的西装并戴着绅士帽;金田一耕助则是横沟正史小说中的名侦探,穿着邋遢的和服并戴着软趴趴的帽子

我问羊子:「这位白罗坂先生为什么要住在这么不吉利的小屋?」

白罗坂似乎听到我的问题,自己回答:

「嗯,吾辈——」

他是把「吾辈」当成第一人称的那种人。

「吾辈是『白罗坂的本格派推理频道』这个YouTube频道的频道主。其中的人气企划之一,就是由吾辈实际造访流传着各种传说的事件场景,并且住宿在当地。」

「住宿在事件场景的企划?」

「没错,企划名称就是『名侦探白罗坂,亲自住进推理小说场景般的建筑』。」白罗坂得意洋洋地说。「这次选中的地点就是这间小屋。也就是说,这个企划就是在樱花绽放的时期,由吾辈住宿在这栋建筑里,检验自己是否真的会被杀死。」

「那还真是激进的企划。」

「不激进就没意义了。吾辈最讨厌其他众多YouTuber拍的那些温吞企划。」

有那么严重吗——我心想。

夜月兴奋地说:「我有看你的频道,真的很好玩。被杀死系列的企划最有意思了。」

这个频道的收视群都是哪些人?

「不过没想到竟然能够得到拍摄许可。」我说出老实的感想。「这里不是私有土地吗?这座岛的岛主大富原小姐竟然会给你许可。」

「哦,那是因为——」

「那当然是有理由的。」羊子代替白罗坂回答。「事实上,白罗坂先生也是这次『密室诡计游戏』的参加者。他能够得到大富原小姐的许可,也算是某种交换条件。」

也就是说,他参加这场游戏,换来住宿在小屋的许可。

「嗯,就是这么回事。」白罗坂点头说。「也就是说,这次的游戏在吾辈眼中,只是附赠品而已。不过既然要参加,当然也打算轻松取胜。」

白罗坂说完之后,从怀里掏出烟斗并点火。烟斗冒出违反时代潮流的大量白烟。

羊子看了看手表说:「白罗坂先生,差不多应该要前往本馆了。」

「哦,已经那么晚啦。」

白罗坂吐出一团烟之后,转身朝向小屋。

「吾辈要稍作准备,你们先去吧。」

白罗坂说完,就进入小屋里。



离开白罗坂之后,我们在道路上走了五分钟左右,总算到达目的地。我们等于是在直径约五百公尺的岛上从北往南纵走。

而我们的目的地,就是在金网岛南端的三层楼巨大洋馆。洋馆背对着高数公尺的垂直断崖建立,悬崖底下就是海,以及包围岛屿的围栏。洋馆旁边矗立着一座塔。这座塔很高,比包围岛屿的三十公尺高围栏还要高出十公尺左右。

羊子说:「这座塔最高层的房间是岛上唯一高出围栏的地方。也就是说,那里是全岛最高的地方。所以这座塔又被称作『天坠之岛』。」

这个名字听起来满夸张的。

「那么我们就进去吧。」

羊子引导我们进入屋内。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典型豪门宅第风格的宽敞门厅。这里陈列着壶、绘画等各种摆设,其中还有仿佛会出现在奇幻卡通里的巨剑,刀身长达三公尺左右。在它旁边摆了一副银色西洋盔甲。这副盔甲包含可以盖住整张脸的头盔,也就是所谓的全套盔甲。

「哇,好帅!」夜月宛若中二病复发般,兴奋地奔向盔甲。「看起来就是真正的古董。一定很贵吧?」

羊子回答:「价格的确很昂贵,不过事实上,这并不是古董盔甲,而是最近制作的。那支巨剑看起来像铁制的剑,实际上也是使用特殊合金制作。」

「这是特殊合金做的?」我也产生兴趣,走近盔甲。「是什么样的合金?」

「这是大富原小姐的公司『大富原工业』开发的合金,强度为铁的五倍。」羊子的口吻显得有些自豪。「事实上,刚刚看到的白罗坂先生住宿的小屋,也是用跟这把剑,还有这副盔甲相同的合金制作。」

「咦?可是那栋小屋不是在大富原小姐买下这座岛之前就建造的吗?」

我记得大富原应该是在半年前购入这座岛,然而在更早之前,那栋小屋就发生过两次密室杀人事件。

羊子解答我的疑惑:

「是的。建造那栋小屋的,是曾经拥有本岛的推理作家,理查·摩尔。事实上,摩尔先生和大富原工业从以前就有来往。因为这样的缘分,他才会向大富原工业订购做为小屋材料的合金。那是在距今将近十年前——摩尔先生过世的大约半年前。」

听了这样的说明,我便点头表示理解。接着我开始想像曾经发生在这座岛上的密室杀人事件。

「哇!好轻!」夜月拿起盔甲的头盔喊。「真不愧是合金。」

我也试着拿起头盔。头盔厚度有一公分左右,不过确实很轻。



通过门厅、穿过门之后,前方是一段短走廊,在那前方又有一扇门。羊子走到那扇门前,转头对我们说:

「这里就是游戏会场了。」

羊子打开门。门内是气氛稳重的沙龙,已经有三人在里面等候。

这三人分别是:身穿宗教服饰的白人老先生、明明是五月却穿着毛皮大衣的金发男子,以及年纪大约是二十五到三十岁的美女。

两名男人和一名女人——他们也是游戏的参加者吗?我正想着这个问题,就感觉到背后有人接近。我回头,看到是白罗坂。他就像在自己家里般,大剌剌地走入沙龙里。

这一来,聚集在这间房间的人包含我在内就有七人。如果将夜月与羊子除外,就是五人。我们彼此注视、观察、牵制。像这样的彼此窥探持续了一阵子,沙龙内侧的门打开,打破了室内的气氛。

从门内出现的,是一位留着栗色长发、看起来很有教养的女人。她的五官端正,一双大眼睛显得好奇心很强,身上穿着蓬蓬的白色连身裙,活脱像是从外国贵族的豪宅走出来一般。我记得她的年龄应该是二十四岁。

「大富原苍大依。」

我喃喃地说出这个名字。她是日本名列前茅的大富豪,虽然不是很常出现在媒体上,不过我曾在电视或杂志上看过几次她的身影。

大富原看着我们,露出微笑,接着用铃铛般的声音说:

「今天非常感谢各位来到这里。我是这座岛的主人,敝姓大富原。」

她自我介绍之后,弯下挺得笔直的背脊深深鞠躬,接着扫视聚集在沙龙的所有人,又说:「那么我就省略掉冗长的致词,先来说明这次邀请各位参加这场游戏的用意吧。不瞒各位,我非常喜爱所谓的名侦探,所以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够以个人名义,邀请名侦探到家里。不过如果只是邀请,那就太无聊了——」

「所以你打算让大家为了奖金参加游戏,彼此竞争吗?」

白罗坂接续大富原的话,推测她的用意。大富原听了,露出恶作剧被发现的孩子般的表情,说:「这个点子很不错吧?」

白罗坂摸着小胡子点头,说:「也许吧,不过有些失礼。就算不做这种事,吾辈在这群人当中是最优秀的这项事实,应该也是众所皆知的。」

「哦?你还真有自信。」说话的是这次受邀的来宾之一——穿着毛皮大衣的金发男子。「不愧是人气YouTuber,白罗坂耕助。不过我要给你一个忠告:如果你不希望辛辛苦苦建立的名声受损,最好还是卷起尾巴赶快逃走吧!」

白罗坂冷冷地把头转开,不理会这名男子的发言。被忽视的金发男子露出相当落寞的表情。

「喂,不要不理我……」

白罗坂不理会金发男子,询问大富原:「人选呢?这次游戏的参赛者是怎么挑选的?在这个密室黄金时代,名侦探实在是太多了。在众多侦探当中,为什么会选中在场的这些人?吾辈对这一点纯粹感到好奇。」

「喂!我说过了,不要不理我……」

「我尽可能找了具有多样性的人选。」大富原回答。「我在社群网站上认识了一位朋友,名叫『密室伯爵』——虽然说是朋友,但没有实际见过面,只是在社群网站上的朋友。我和这位朋友讨论这次的邀请,提到我想要找几位侦探到岛上,不知道什么样的人选会比较适合,这位朋友就替我列出这次的人选名单,问我觉得怎么样。我看到名单人选的确具有多样性,而且是我绝对想不到的,因此深受感动,立刻就决定了。这次的参加者就是这样决定出来的。」

也就是说,大富原等于是完全交给别人做决定,自己并没有参与选定人选。这些参加者全都是那位「密室伯爵」决定的。

「原来如此。这倒是很有趣的癖好。」穿毛皮大衣的金发男子点头。「而且人选也很有意思——或者应该说很完美。我为什么这么想?那还用说吗?理由只有一个:因为『我』也是在场的参加者之一。光是这一点,就让这个名单完美无缺了。」

大富原没有理会他。

「喂,不要不理我……」

「我是开玩笑的。」

「为什么要开这么过分的玩笑……」

穿毛皮大衣的金发男子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大富原露出淘气的笑容,向他说声「对不起」之后环顾众人,然后提议:

「在开始说明游戏之前,请各位先简单地自我介绍吧。首先……就从音崎先生开始。」

大富原说完之后,转向穿着毛皮大衣的金发男子。他喜孜孜地说:「好啊,那当然!」接着报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General音崎,是个侦探系创作歌手。我主要的歌曲主题是『密室』,代表作就如各位所知,是那首〈她在密室被杀害的那一天〉。」

我完全没听过这首代表作,其他人似乎也都没听过。音崎再度露出非常落寞的表情。

夜月看着落寞的音崎,点点头说:

「名叫音崎的乐手。」她说了这句双关语之后,疑惑地问:「咦?不过为什么乐手会受邀参加这次的游戏?」

「音崎先生既是乐手,也是侦探。」大富原补充说明。「他去年在『这个密室侦探真厉害』排行榜上,好像是入围第八吧?」

原来如此——那么他应该也很有实力了。

密室侦探是在密室黄金时代开始之后出现的新行业,专门接受警察委托,调查密室杀人事件。《这个密室侦探真厉害》则是半年刊行一次的杂志,刊登密室侦探的排名。在这个排行榜中名列前茅,对于密室侦探来说是非常光荣的一件事。

「那么请下一位来自我介绍吧。」大富原说完,转向白罗坂。「白罗坂先生,可以请你自我介绍吗?」

白罗坂点头,用手指摸了摸胡尖,开口说:

「吾辈是白罗坂耕助。」

白罗坂说完后,再度摸着胡须沉默不语。大富原面带微笑,问他:

「你的自我介绍这样就结束了吗?」

「除此之外还要说什么?」白罗坂不耐烦地说。「基本上,根本不需要自我介绍吧?在日本,没有人不认识吾辈。」

我心想,这里就有一个人不认识你。

不过大富原却回应:「嗯,说得也是。」这和我的认知有很大的落差。难道说白罗坂果真是个名人吗?

「那么,接下来……」大富原结束了白罗坂的自我介绍时间,指名下一个对象:「可以请安东尼先生自我介绍吗?」

身穿宗教服饰的白人老先生点点头。他是年约六十多岁的男子,背脊挺得笔直,感觉很有气质。他戴着银框圆眼镜,白发往后抚平,脸上戴着仿佛不知邪恶存在般的柔和笑容。

这位外国老人以流畅的日语说:

「我的名字是安东尼·尖头曼。看我这身服装也知道,我的职业是宗教家。我是『晓之塔』这个团体的干部。」

听到他如此自我介绍,周围的气氛为之一变。

「晓之塔」是日本迎接密室黄金时代之后,急速扩展势力的宗教团体。他们以「崇拜密室杀人的宗教」广为人知。说得更精准一点,他们崇拜的不是「密室杀人」,而是「密室杀人现场」。他们会拍下杀人现场的照片,当作膜拜的对象。他们的教义是透过信徒祈祷,净化萦绕在密室杀人现场的被害人怨念,借由将此负能量转变为正能量得到幸福。

这位尖头曼老人身上穿的,的确是「晓之塔」的宗教服饰,因此在他自我介绍之前,就可以猜到他是该教团的相关人士;不过他自称是「晓之塔」的干部,而「晓之塔」的干部被称为「五大主教」,是将来成为教皇的候选人——也就是说,算是很重要的人物。抱着这样的先入为主观念来看,尖头曼老人似乎确实具有非比寻常的气质。

在紧张的气氛中,夜月却悠闲地说:

「名叫尖头曼(gentleman)的老绅士。」

不过他绝对不是普通的老绅士。

「接着请下一位自我介绍——」

大富原说到这里,视线和我对上。「那就请葛白先生自我介绍吧。」她这么说,我便有些紧张地简单介绍了自己。

「葛白先生,谢谢你的自我介绍。」我结束自我介绍之后,大富原轻轻拍手说。「那么请下一位自我介绍——」

大富原转向剩下最后一位没有自我介绍的客人。

这是一名二十五到三十岁的短发女性,穿着高领上衣和牛仔裤,打扮很休闲。她的脸孔相当标致。

这位美女以冷冽的声音说:

「我叫黑川智代梨,职业姑且算是律师,不过因为某个原因被业界排挤,几乎等同于无业。我原本在东京地方法院担任法官,两年前因为个人理由离职。」

她的话引起众人议论纷纷。我当然知道黑川智代梨这个名字。事实上,她恐怕是日本司法史上最有名的法官。

三年前的冬天,她担任某起杀人事件的法官,而她的判决彻底改变了日本刑事案件的存在形式。这绝对不是夸大,而是真的从根本改变了。

我注视着罪魁祸首的黑川智代梨。我当然是第一次见到她本人,不过当时在八卦节目等常常看到采访影片,因此我对她的长相很熟。

她依旧是个大美女,然而我直到刚刚都没有发觉到她就是黑川智代梨,大概是因为她把原本的长发剪短了吧。

「各位应该都已经自我介绍过了。」羊子开口说话,似乎是要安抚仍旧骚动的现场。接着她咳了一声,重新开启话题:「接下来要开始说明游戏规则。就如邀请函上写到的,这次要请大家挑战的是『密室诡计游戏』。详细内容——」

「请等一下。」这时大富原打断了羊子的话,接着她以意有所指的口吻卖关子说:「现在说明游戏规则还太早了。」

羊子不知所措地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还有一位参加者没有到达。」

「咦?可是……」羊子显得困惑。「参加者总共应该是五位吧?那么应该已经全部都到齐了。」

大富原愉快地说:「事实上,我又偷偷邀请了另一个人。」

听她的口气,也许是神秘嘉宾吧?不过至少在我们来到这座岛时搭乘的船上,并没有看到那样的人物。也就是说,大富原应该是亲自安排船只来载那位来宾,甚至没有告诉羊子。

「唉呀?」大富原竖起耳朵,注视着这间沙龙入口通往走廊的门。接着她的嘴角泛起天真无邪的笑容。

「看来好像到了。」

就在大富原如此宣布的同时,门把发出喀喳声转动。

打开门进入室内的是一名年轻男管家,在他身后跟着一名少女。

我不禁发出惊讶的声音。

在那里的是一位黑发及腰、美丽至极的少女。她细长的大眼睛里,蕴藏着冷冽的光芒。

「蜜村——漆璃。」

我说出这名女同学的名字。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的脑筋有一瞬间陷入混乱,不过立即为自己的愚蠢感到厌恶透顶。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应该反过来问,我为什么会笨到以为她不会来?

接下来要开始的,是一场以密室为主题的游戏。

既然如此,没有她在,就没办法开始了。毕竟在这世界上最适合「密室」一词的,就是名为蜜村漆璃的这位少女。

「密室的无解证明,与不在场证明具有同等价值。」

三年前的冬天,一名国二女生以杀害父亲的嫌疑被逮捕。从现场状况来判断,她是凶手这一点应该无庸置疑,但是经过审判的结果,她却获判无罪。为什么?因为现场是密室。

三年前冬天——日本第一起密室杀人事件发生。

嫌犯的名字是蜜村漆璃。她是我昔日的同学。



蜜村的出现,明显地让现场气氛变得兴奋紧张。尖头曼老人发出「哦」的声音,用评鉴的眼神注视蜜村;乐手音崎也惊讶地喃喃说:「蜜村漆璃……」其他人也都表现出类似反应。

看来他们果然都知道蜜村。她是日本第一起密室杀人事件的凶手——不,实际上她在审判中已经获判无罪,所以正确地说应该说是前被告。不过不论如何,蜜村在那起事件当中是最可疑的人物。直到现在,几乎所有日本人都相信她是真正的杀人犯。

检方在审判中提出的证据是那么完美——然而如此完美的证据,却因为一名法官做出的全世界最愚蠢的判决而被颠复了。

当时的东京地方法院法官黑川智代梨犯下的暴举,促使日本迎来密室黄金时代,每年都会发生一百多起密室杀人事件;而蜜村漆璃至今仍旧毫无疑问地处于时代中心。

话说回来,事件发生时蜜村还未成年,因此没有被具名报导,不过部分好事者仍旧知道她的长相和名字。而且看样子,这次的游戏参加者都属于这类的好事者。

蜜村扫视周遭议论纷纷的众人,视线停留在其中一人身上。她注视的是黑川智代梨。蜜村露出讶异的表情,黑川智代梨也稍稍眯起眼睛。对两人来说,大概是完全没有预期的情况,不过这一来,被告和法官齐聚一堂了。周围的人发现了这一点,更加议论纷纷。

不过只有夜月似乎没有理解到这个戏剧性的状况,一脸莫名其妙地问我:「香澄,这是怎么回事?蜜村很有名吗?」

我这才想到夜月并不知道蜜村的过去,因此随口敷衍:「蜜村在国中时是很有名的读者模特儿。」夜月听了就说:「哦,原来是这样。」看她马上就相信,我不禁替她的将来有些担心。这么容易被骗,她将来能够好好活下去吗?

大富原环顾众人说:「这一来,大家都到齐了。现在就开始游戏吧。」她对和蜜村一起进入这间房间的男管家说:「执木,接下来就请你来说明。」

执木是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个子很高,外表精悍。他向大家鞠躬之后,自我介绍说:「我是执木浩市。」夜月自言自语:「名叫执木的管家。」听到这句话,我忽然想到,这一来岛上就有执木和羊子两名管家了。

注:执木的日文读音为shitsugi,与管家(shitsuji)读音相近

「现在我就来说明游戏规则。」被指派担任游戏主持人的执木这么说。「邀请函上也有写到,这次要请大家参加的是名为『密室诡计游戏』的原创游戏。就如名称所示,这是以『密室诡计』为题材的游戏。羊子,请你把那个发给大家。」

执木向羊子使了一个眼色,羊子便去拿放在房间角落的一叠纸,分发给众人。这张纸上写的是「密室诡计游戏」的规则。

【密室诡计游戏的规则】

【1 一天抽一次签,决定一名扮演凶手角色的人。】

【2 被选为凶手角色的参赛者要执行「杀人」,并将现场布置为密室。】

【3 没有被选为凶手角色的参赛者,全部都扮演侦探角色。】

【4 侦探角色要挑战凶手角色制作的密室。】

【5 侦探角色如果解开密室之谜,该侦探角色就能得到三分。】

【6 如果在当天日落之前都没有解开密室之谜,凶手角色就可以得到五分。】

【7 连续五天做同样的游戏,总分拿到最多的参赛者获胜。】

【8 密室之谜如果被解开,凶手角色必须进入「牢房」,三天内不得参加游戏。】

【9 凶手角色即使被识破自己是凶手角色,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10 凶手角色是由抽签决定,因此参赛者有可能多次被选中担任凶手,也可能一次都没有被选中。】

我把这张纸反复阅读好几次,咀嚼这些规则。上面虽然写了许多详细的规则,不过游戏本身很单纯:凶手角色要制作无人能够破解的密室来赚取分数,侦探角色则要破解密室之谜来赚取分数——就这么简单。凶手角色顺利的话,一天可以赚到五分,因此抽签被选为凶手角色乍看之下比较有利;不过凶手角色有可能遭到惩罚,失败的话就有三天期间不能参加游戏。游戏期间总共只有五天,如果其中有三天不能参加,要获得优胜应该就很难了。这样看来,凶手角色似乎会承担一定的风险。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举手的是身为「晓之塔」干部的老绅士,尖头曼老人。他读着纸上的规则问执木:「这上面写到,被选为凶手角色的参赛者要执行『杀人』,具体来说是要做什么?该不会真的要杀人吧?」

「关于这一点——」执木说到这里,朝着羊子使了眼色,羊子便进入后方的房间,然后抱着一个大白熊布偶回来。

「好、好可爱!」夜月看到布偶立即反应。

嗯,的确很可爱。不过这个布偶恐怕是——

「被害人角色会使用这个布偶。」

执木说出我预期中的话。夜月听到这句话似乎深受打击,发出哀叹:「好可怜!这么可爱的布偶!」

「凶手角色可以选择任何房间来布置成密室吗?」提出这个问题的是白罗坂。

执木点头,说:「是的,只要是在这栋本馆内,任何房间都可以。不过例如像是大富原小姐的私人房间,就希望能够避开。也因此,被选为凶手角色的人请先和我们讨论,看是要使用哪一间房间做为密室。只要跟我们说,我们就可以借出那间房间的钥匙。另外像是制作密室需要的道具,像是针线、冰块等等,我们也会尽量提供。」

「姑且不论线和冰块,这年头应该没人会使用针吧?」白罗坂发出冷笑,接着又说:「吾辈已经了解规则了。请继续说下去吧。」

羊子听他这么说,便拿起放在房间角落的一叠信封,将它们展开为扇形,然后首先走向白罗坂。

「现在要抽签来决定凶手角色。请抽出一个信封吧。」

白罗坂抽了一个信封,其他人也依序从羊子手中各抽走一个信封。

我也抽了一个信封,然后小心翼翼地检视内容,避免被其他人看到。信封里放的是一张白纸。

「凶手角色的信封里,会有一张写了『Killer』的纸。」大富原如此说明。看来我并不是凶手角色。

「接下来请各位到这里来。」执木打开沙龙的门,引导大家到走廊上,接着走了一小段走廊,来到有好几扇门的区域。他打开其中一扇门。门内是大约有八个榻榻米大、装潢简单的房间。

执木说:「这里有好几间跟这间房间构造相同的房间。接下来的一小时左右,要请各位待在那些房间里,等待凶手角色犯案。」

「我懂了。」尖头曼老人开口说。「也就是说,大家要分别在不同房间待上一小时左右,只有凶手角色会偷偷溜出房间,然后在犯下『凶案』之后,再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这一来,扮演侦探角色的其他参赛者就不会知道凶手的犯行。」

大富原愉快地回应:「正是如此。很高兴各位能够如此迅速理解。」

尖头曼老人以打趣的态度耸耸肩。接着他瞥了一眼刚刚被打开门的八个榻榻米大的房间,说「那么我就待在这间房间吧」,并走入里面。

房间的门关上了。

执木引导其他参赛者到各自的房间里。我趁这个空档问蜜村:

「你怎么会到这座岛上?」

蜜村听了皱起眉头说:

「这根本就是我要问的台词。你怎么会到这座岛上?」

「说得也对。」我受到邀请的理由才真的是难以理解。就某方面来看,蜜村受到邀请是天经地义,跟我的情况完全不同。不过我在意的不是这一点,而是——

「我在意的是,你怎么会愿意接受这项邀请。」

蜜村在日常生活中,当然隐瞒了自己的过去。她在学校甚至还使用「夏村祭」这个假名来隐瞒身份。我无法理解像这样的她怎么会接受这次的邀请。

然而蜜村却理直气壮地回答: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为了十亿日圆的奖金。」

我以责难的口吻对她说:

「我没想到你是这么爱钱的守财奴。」

「哦?葛白,如果是为了十亿日圆买乐透的人,你也会称他们为守财奴吗?」

「不会。」

「那么你的批评就一点都不中肯。」

蜜村耸耸肩,然后泛起嘲讽的笑容说:

「我是开玩笑的。老实说,我收到邀请函之后很火大,所以才特地到这座岛上,想要警告大富原『今后别做这种事』。不过我一到这里,游戏就开始了,结果错失了抱怨的时机,正不知道该怎么办。」

蜜村露出苦笑的表情。这时执木呼唤她:「蜜村小姐。」蜜村在执木引导之下,也进入了房间。

「葛白,待会见。」

蜜村挥挥手,然后关上门。这一来,留在走廊上的来宾除了没有参加游戏的夜月之外,就只剩下我了。

「葛白先生,请到这里。」

我也进入了执木指示的房间里。



所有人都进入房间之后,某间房间的门立刻打开,走出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这次游戏的「凶手角色」。「凶手角色」叫住羊子,要她帮忙准备一些东西。「好的。您需要什么呢?」羊子回应并打开手机的记事本,输入「凶手角色」要求的物品。

「好的。遥控汽车吗?还有洗衣夹、绳索、棉线、牛皮胶带和——附轮子的椅子?好的,全部都可以为您准备好。请稍等。」



房间里有全套的《死亡笔记本》和《钢之炼金术师》,于是我在等候「凶手角色」制作密室时,就读这些漫画来打发时间。过了一小时左右,突然有人激烈地敲房间的门。我连忙打开门,看到羊子站在门口,气急败坏地对我说:

「不好了!发生杀人事件了!」

我听了吓一大跳,问她:

「是、是谁被杀了?」

羊子听了有些尴尬地回答:

「呃,不是的,这只是游戏的剧本,事实上并没有人真的死掉。」

哦,原来如此。

我在羊子的引导之下,前往馆内某间房间门口,看到其他游戏参加者都已经到齐了。

门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了这样的文字:

「这间房间里面有尸体。被害人白熊已经丧命」

我看着这段文字,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这里就是「密室诡计游戏」的第一个现场。

我问执木:「这间房间有备用钥匙吗?」

执木说:「这间房间没有备用钥匙或主钥匙。而且就算有也没有意义。因为这扇门是这样的。」

执木指着房间的门。门上并没有钥匙孔。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扇门是无法从房间外面上锁的。

「嗯。这样看来,凶手是从房间里面上锁的。」

白罗坂边说边试图转动门把,但没办法打开。我看着他这么做,为了以防万一,自己也亲自去确认房门有没有上锁。我握住门把,推了推往里开的房门,感觉到锁栓卡在门框时特有的触感。房门无疑地上了锁。

我问大富原:

「可以撞破这扇门吗?」

大富原听了露出笑容,说:

「那当然。如果撞得破的话——」

我对她的说法感到有些在意,不过还是从门口拉开距离,然后使劲撞向门。接着我立刻不禁扭曲脸孔。这扇门非常坚硬。除非拿斧头来劈,否则大概无法破门而入。

蜜村喃喃地说:「绕到窗户那一边也许比较快吧。」

在这个瞬间,突然有人飞快地冲出去——是白罗坂。白罗坂虽然身材微胖,却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冲过走廊。

「糟糕,被他抢先了。」

尖头曼老人说完,追在白罗坂后面奔跑。我也跟着他一起追上去,而其他人此时也同时开始奔跑。身为主办人的大富原似乎也难以按捺好奇心,跟着我们一起跑。

「大家为什么都在跑?」跑在我旁边的夜月问。

我气喘吁吁地回答:「因为最早到达现场的人比较有利。」夜月听了思索片刻,然后若有所悟地说:

「哦,原来如此。最早到达现场,就可以最快得到线索,所以会比较有利吧?」

这当然也是理由之一,不过不只这样。

「大家警戒的应该是别的情况。」

「什么意思?」

「比方说,最早到达现场的人,有可能会把犯人留在现场的某个证据藏起来。其他参赛者不知道现场留下那样的证据,就会缺少推理时必要的线索之一。这一来,其他参赛者无法解开诡计之谜,隐藏证据的参赛者就可以在游戏中取得优势了。」

也就是说,最早到达现场的人可以妨碍其他参赛者。

我追在众人身后绕过走廊转角,来到玄关。我们从玄关跑出屋子,绕到疑似发生「事件」的房间有窗户的那面墙壁。

我们跑到时,才发现窗户是固定窗。也就是说,这扇窗户无法开关。我们从窗户窥探室内,看到被害人角色的白熊布偶倒在地上,胸口深深插着一把刀。

「好、好过分!」夜月哀叹。「太可怜了!」

她说得没错,这幅景象的确很残忍。

不论如何,我们必须设法进入室内,检查白熊的尸体(?)。要这么做,必须打破窗户才行。我正想着该怎么打破窗户,就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看到蜜村拿着拖把跑过来。

「葛白,你让开。」蜜村到达之后,像拿长枪一样,把手中的拖把对准窗户。接着她看着大富原说:「我打算打破窗户,没关系吗?」

大富原愉快地对她说:「密室杀人事件在发现尸体的时候,窗户通常都会被打破。请别客气,尽管打破窗户吧。」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蜜村把拖把往前戳,敲破玻璃。接着她又反复戳了几次,扩大玻璃上的洞,然后抓着窗框轻盈地跳进去。

虽然令人意外,不过她的运动能力其实满强的。我边想边同样地越过窗框进入室内。其他参加者也纷纷跳过窗框。当我们接近被刀子刺中的白熊布偶时,就发现「那个」。

「蜜村,你看。」

我指着白熊布偶的旁边。那里掉落着一支钥匙。我走近布偶,捡起钥匙。

「这是……」

「是这间房间的钥匙吗?」

蜜村边说边望向房间出入口的门。门上没有门锁的旋钮,取而代之的是钥匙孔。这种门锁在从房门内侧上锁时,必须要有钥匙才行。也就是说,凶手是拿钥匙插入钥匙孔、将门锁上之后,从钥匙孔抽出钥匙,然后放在尸体角色的布偶旁边。

不过这一来就有个问题。

就如先前在走廊上确认过的,这间房间的门外侧并没有钥匙孔。也就是说,没办法使用钥匙从房间外侧锁门。也因此,凶手无疑是从房间内侧锁门的,但这一来凶手就没办法到房间外面了。门已经上锁无法打开,窗户也无法开关,因此凶手没有逃脱的路径。

这是典型的密室。简直就是模范般的密室。

「哦,真有趣。」蜜村似乎也产生兴趣,抢走我手中的钥匙,然后注视着这支钥匙说:「一般来说,应该会先怀疑这支钥匙是不是真的,不过在这次的情况中,即使这支钥匙是假的,也几乎没什么意义。」

我一开始无法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不过我立刻就领悟了:如果是平常的密室,凶手有可能把假的钥匙留在现场,使用真正的钥匙从房间外侧锁上门;然而这间密室却无法使用那样的诡计。因为门的外侧没有钥匙孔,因此即使把真正的钥匙拿到室外也没有用处。没有钥匙孔的门,是没有办法从房间外面使用钥匙来上锁的。既然没有把真正的钥匙从现场带走的意义,自然也没有把假钥匙留在现场的理由。那么照理来说,留在现场的钥匙当然是真正的钥匙——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确认看看吧。」

蜜村拿着钥匙走到门前,把钥匙插入钥匙孔往右转动,就听见门锁被打开的「喀喳」声。蜜村握住门把,门便缓缓地往房间内侧打开。她耸了耸肩。果然一如她的预测,留在现场的钥匙是真的。

「看来这是完美的密室。」尖头曼老人说完,把门再次关上,然后检视门底下。「进一步来说,门底下也没有空隙——这样的话就无法从门下方使用线之类的上锁,也不能从门底缝隙收回诡计中使用的道具。」

「金网岛上所有建筑的门,都是门底没有空隙的构造。」羊子补充说明。「不只是本馆房间的门,包括岛上各地小屋的门也都一样。也因此,利用门底缝隙的诡计全都无法使用。」

「原来如此,真是太美妙了。不愧是推理小说大师理查·摩尔曾经拥有的孤岛。」

尖头曼老人显得异常高兴。相反地,面对这种无计可施的状况,我已经想要投降。我迫不得已地环顾室内,但房间里没有障碍物,也就是说,并没有可以躲人的空间。这意味着「凶手原本躲在室内」之类的诡计也无法使用。这是一间空旷而没有特色的房间,几乎没有任何家具,不过不知为何,却摆了一张可调整高度的附轮子的椅子。

「呵呵,这么快就出现如此杰出的密室。」大富原很满意地说。「那么——在日落之前,会不会有人能够解决这个密室之谜呢?如果没有的话,凶手就能得到五分了。」

我望了一下时钟。时间是下午三点——距离日落还有很多时间,不过老实说,照现在这个毫无头绪的状况来看,这段时间感觉仍旧太短了。

我为了得到线索,举手想要发问,但在我之前已经有另一个人先举起了手。这个人就是前东京地方法院法官,黑川智代梨。大富原看到她举手,显得有些诧异,问她:

「黑川小姐,你有什么问题吗?」

黑川摇头说:「没有。我是因为已经解开密室之谜,所以想要说一声。这样应该没问题吧?反正『密室诡计游戏』已经开始了。」

听到她的话,所有人都露出惊愕的表情。白罗坂慌慌张张地问:

「你、你真的已经解开密室之谜了吗?」

「当然了。」黑川智代梨说。她用右手抚平短发,继续说:「这有什么好惊讶的?这种密室当然可以立刻解开。我反倒不了解,你们怎么会为这种三流密室束手无策。」



谜底解开了——对于如此宣示的黑川智代梨,众人都投以审慎评估,或是充满敌意的视线。

「那么首先来重现这个诡计吧。」黑川智代梨毫不理会众人的视线,以充满自信的口吻这么说。「我现在就来说明,凶手是如何将这间房间布置成密室。」

所有人都吞声屏气。黑川智代梨首先接近蜜村,然后拿了蜜村手中的房间钥匙。接着她转向羊子说:

「为了重现诡计,我希望你能帮我准备一些东西。」

「好的,遵命。」羊子说完,拿出手机准备记下笔记。黑川智代梨对她说:

「做法其实有千百种——不过首先请你准备洗衣夹、绳索、棉线、牛皮胶带,还有遥控汽车。」

听到她这么说,羊子不知为何瞪大眼睛。接着她说「好、好的,我立刻去准备」,然后就冲出房间。

过了十分钟左右,羊子拿了这些东西回来。黑川智代梨接过之后,说:

「那么就开始吧。首先在关上门的状态,把原本就在这间房间的附轮子的椅子拉到门旁——」

黑川智代梨依照自己的宣告,把事件发现时就放在房间里的椅子拉到关上的门旁。接着她把刚刚从蜜村手中拿走的钥匙插入门内侧的钥匙孔,并且将钥匙尾端扁平的部分(亦即钥匙手持的部分)用洗衣夹夹起来,然后在洗衣夹上缠绕好几圈棉线牢牢固定。这一来,洗衣夹就不会轻易从钥匙掉下来了。黑川智代梨确认已经固定之后,拿起遥控汽车,把洗衣夹的手夹部分贴在汽车后轮的侧面,跟刚刚一样用棉线绑住洗衣夹与后轮。这一来,插入钥匙孔的钥匙和洗衣夹,还有遥控汽车的后轮就分别连结在一起。遥控汽车的侧面朝向门,而后轮则垂直绑上洗衣夹。也就是说,轮胎侧面就好像长出类似英文字母「A」的形状的洗衣夹。

黑川智代梨结束这些工作之后,接着调整刚刚拉过来的椅子高度,把遥控汽车放在椅背正上方,用牛皮胶带把遥控汽车和椅背固定在一起。她松开拿着遥控汽车的手,遥控汽车仍停留在椅背顶端,丝毫没有晃动。因为是用牛皮胶带固定的,因此应该不会轻易移动才对。

她最后在附轮子的椅脚绑上绳索,然后将绳索另一端绑在房门内侧的门把上。

「这一来就准备完成了。」黑川智代梨说完,拿起遥控汽车。「接下来只要操作这个遥控就行了。你们也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吧?」

(附图1)

众人面面相觑。我们的确可以多少猜到会发生什么事。此刻钥匙插在门上的钥匙孔,而钥匙则被洗衣夹夹住,连结到遥控汽车的后轮。在这个状态之下操作遥控——也就是转动遥控汽车的后轮——

「当然会变成这样。」

黑川智代梨操作遥控,让遥控汽车前进。但因为遥控汽车被固定在椅背上,轮胎并没有接触地面,因此轮胎只是空转,遥控汽车丝毫没有前进。不过连结在轮胎上的洗衣夹却转动了,而被洗衣夹夹住的钥匙也连带转动——

喀喳!门锁锁上了。看到这幅情景,所有人都露出惊愕的表情。

「这一来门就锁上了。」

黑川智代梨说完转动门把,试图打开往里面开的门,然而因为锁栓卡住,门无法打开。这扇门已经完全锁上了。

「好、好厉害!」夜月瞪大眼睛说。「这个诡计实在是太天才了!」

夜月显得相当兴奋,不过其他人却为了其他理由而瞪大眼睛。毕竟这实在是……太夸张了。

「那么接下来,你要怎么收拾这个装置呢?」

白罗坂似乎忍不住了,直接问她。听了这句话,我们也纷纷点头,觉得他说出了大家心中想说的话。

黑川智代梨此刻表演的诡计的确可以锁上门,但是这个诡计使用的装置(例如遥控汽车和洗衣夹)仍旧留在室内。由于门已经上锁,因此没办法从密室收回这些东西。假设犯人真的使用这个诡计,那么在我们踏入房间时,这个利用遥控汽车的装置应该仍旧留在室内。然而实际上,当时除了附轮子的椅子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来。也就是说,黑川智代梨提出的诡计和现场状况有决定性的矛盾。当然如果有办法从密室中抹去这些诡计的痕迹,那又另当别论。

不过对于我们的疑问,黑川智代梨却回答:

「我当然有办法从密室收回诡计的装置。」接着她脸上泛起冷笑,又说:「不过我还不能说出这个方法。现在还不到说明的阶段。」

侦探角色的坏习惯出现了。

现在还不到说明的阶段——这是我这辈子至少想说一次的台词,不过对于实际听到的人来说,没有比这句话更令人生气的台词了。

我们以怨恨的眼神瞪着黑川智代梨,不过她毫不理会,继续说:

「那么接着就来还原发现尸体时的状况。不过在说明之前,先到房间外面吧。这样比较容易说话。」

黑川智代梨说完,操作遥控汽车的遥控器,遥控汽车的后轮便逆向转动,连结在后轮的钥匙朝着跟刚刚相反的方向旋转,门锁便「喀喳」一声打开了。我心想:原来如此。让遥控汽车前进,轮胎就会往前旋转并锁上门;相反地,让遥控汽车倒退,轮胎就会往后旋转并打开门锁。一般遥控汽车的马达力量不会太大,在撞到障碍物时轮胎就会停止,因此不论是上锁方向或开锁方向,在钥匙转到底的时候,轮胎就会停止转动,不用担心绑在轮胎上的洗衣夹会掉下来。

黑川智代梨缓缓打开已经开锁的门。这时经由钥匙和遥控汽车连结到门上的附轮子的椅子,也随着门缓缓移动。当我们走出打开的门,最后出来的黑川智代梨缓缓将门关上,以绳索连结到门把的椅子也随着门关上的动作,滚动着轮子移动。由于此时椅子是透过绳索被门拉动,因此插在钥匙孔上的钥匙没有在中途掉下来。

到走廊上之后,黑川智代梨背对着关上的门对我们说:

「现在来回想看看事件发现的当下,我们来到这间房间时的状况。当时我们采取了什么样的行动?——呃,你是……」

黑川智代梨转向我,困惑地稍稍皱起眉头。看来她想不起我的名字。真悲哀……我明明刚刚才自我介绍的。

我无可奈何地再次报上名字:

「我是葛白。葛白香澄。」

「喔,对了,葛白香澄。」黑川智代梨露出清爽的笑容,接着再次问我刚刚的问题:「那么香澄,我再问一次,当时我们采取了什么样的行动?」

「呃,首先……」我回溯着记忆回答。「首先应该是白罗坂先生去确认门有没有上锁,对不对?」

对于我的问题,白罗坂夸大地点头。

「嗯,你说得没错。」

我又说:「接着我也同样地去确认门有没有上锁。」

黑川智代梨听了点点头。

「嗯,没错。当时房门的确上了锁。所以我们实际关上门吧。」

她说完之后,操作遥控汽车的遥控器。这时从室内传来遥控汽车轮胎转动的声音,然后几乎在此同时传来门上锁的声音。看样子,门锁应该是以先前实验的方法锁上了。我为了慎重起见,亲自尝试打开门,立刻感觉到锁栓卡住的触感。门的确上锁了。

「这一来就重现了当时的状况。」黑川智代梨这么说,然后再度询问我们:「接着来检视接下来的行动。确认房门上了锁之后,我们采取了什么样的行动?」

音崎说:「在那之后,所有人都跑到屋子外面,绕到房间靠窗的那一边吧?」

黑川智代梨点点头,然后对众人说:

「嗯,没错。那么我们现在就来重现当时的行动吧。从玄关到外面,然后绕到房间靠窗的那一边。」

我们依照她的指示,纷纷往玄关走过去。这时从后方传来纠正的声音:「不对。」我们回头,看到黑川智代梨以不满的表情瞪着我们。

「完全不对。当时大家应该都是用跑的,所以现在也要同样地跑出去。我希望能够尽可能重现当时的状况。」

听到她的话,众人面面相觑,然后就像被体育老师斥骂的学生般,无奈地开始跑步。我们像先前发现尸体角色的布偶时那样,沿着木地板全力跑向玄关,冲出屋子。

这时我们忽然停下脚步。关键的黑川智代梨没有跟来。我们回头,看到黑川智代梨比大家晚一分钟左右从玄关出现。她的外表看起来一副运动能力很好的样子,没想到其实却跑得很慢吗?我们和黑川智代梨会合之后,再度开始奔跑,不久便到达事发现场的房间靠窗的一边。

黑川智代梨说:「现在请你们看看窗户里面吧。」

先前发现尸体角色的布偶时,窗户被打破了,因此我们从被打破的窗户注视室内,接着大家都惊愕地发出「咦」的叫声。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

「遥控汽车不见了。」我喃喃地说。

从窗户可以看到,刚刚还在房门旁边的遥控汽车,现在却不见了——不只是遥控汽车,就连洗衣夹、附轮子的椅子、固定它们的棉线和牛皮胶带都不见了,只有原本插在钥匙孔的钥匙放在地板上,而且仿佛是重现发现尸体时的状况般,放在尸体角色的布偶旁边。

音崎困惑地问:「到底是怎么搞的?遥控汽车到哪里去了?」

白罗坂瞪着黑川智代梨问:「是你收走的吗?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尖头曼老人也问:「该不会是从破掉的窗户收走的?」

黑川智代梨摇头说:「我没有做那种事。我没有时间比你们先到这扇破掉的窗户前面,而且那么做也没有任何意义。毕竟事件现场被发现的时候,这扇窗户并没有破。」

听她这么说,的确有道理。不过这一来,黑川智代梨究竟是怎么收回遥控汽车的?

我感到困惑不已。看其他人的表情,似乎也都有同样的感受。不久之后,音崎似乎按捺不住,开口说:

「喂,你差不多也该告诉我们,到底是用了什么诡计吧?」

黑川智代梨耸耸肩。

「好吧,那么我就顺从各位要求,开始说明。话说回来,这个诡计实在是太简单了,所以当你们知道答案,一定会生气吧。」



我们从破掉的窗户再度进入房间内。黑川智代梨捡起掉在地上的钥匙,插入房门内侧的钥匙孔。接着她转动钥匙,「喀喳」一声打开门之后,再度把我们带到走廊上。

「那么我就再次重现这个诡计吧。你们先等一下。」黑川智代梨说完,进入面向走廊的另一间房间。当她走出房间时带出来的,正是那个用牛皮胶带固定在椅子上的遥控汽车装置。大家都感到惊愕。那个装置先前明明放在现场的密室中,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放到其他房间的?

黑川智代梨不理会我们的疑问,把遥控汽车的装置放入房间之后,和先前同样地把钥匙插入钥匙孔中,并用洗衣夹夹住钥匙。接着她以棉线固定住钥匙、洗衣夹和遥控汽车的轮胎,走出房间并关上房门。她在走廊上操作遥控器,门内便传来遥控汽车的马达声音,在此同时门也被锁上了。这一来,就等于是重现了跟刚刚一样的状况。

「接下来就只需跟刚刚一样,从密室里收回遥控汽车的装置就行了。」

黑川智代梨如此宣告之后,环顾众人,并说:

「可以请各位再次从玄关出去,前往窗户那一边的墙壁吗?」

我们点头同意,再度奔跑在走廊上。这时背后立刻传来「停」的声音。我们连忙停下脚步,回头看到黑川智代梨摸着短发,对我们说:

「你们先留在这里不要动。我现在就要收回遥控汽车的装置。」

听到这段话,我们立刻理解黑川智代梨的用意。原来如此——凶手当时假装和大家一起跑向玄关,却若无其事地独自返回,收走房间里的装置。

那么凶手到底是用什么方式收拾装置的?我们怀着这样的想法,注视黑川智代梨的行动。只见她再度拿起遥控器,操作遥控让室内的遥控汽车倒退。这时传来钥匙「喀喳」一声转动的声音。我晚了一瞬间才理解到发生什么状况:她是借由让遥控汽车的轮胎往后旋转,转动插在钥匙孔中的钥匙,打开门锁。一如我的预期,黑川智代梨打开往里开的门,取下用牛皮胶带固定在椅背上的遥控汽车,接着又拿出剪刀,将绑在夹住钥匙的洗衣夹上的棉线一刀剪断。她把棉线和拆下来的牛皮胶带揉成一团塞入口袋里,拿着遥控汽车走出房间,然后直接关上门,得意地对我们说:

「这一来遥控汽车就收拾完毕了。接下来只需要赶快去和大家会合,密室诡计就完成了。」

我们呆呆地看着如此宣示的黑川智代梨,然后彼此困惑地面面相觑。

就如黑川智代梨所说的,这一来的确可以从现场收走遥控汽车,不过却会产生更重要的问题,而那是绝对无法忽略的致命缺陷——

「开什么……」不久之后,白罗坂忍无可忍地开口。他怒气冲冲地走向黑川智代梨,用几乎要抓住她领口的气势逼近她。「开什么玩笑!」他一吐为快。「这样的话——这样的话,门不就没有上锁了吗?」

白罗坂说得一点都没错。这个做法虽然可以收走遥控汽车的装置,但门却没有上锁。这一来就不能构成密室了。

然而黑川智代梨面对火冒三丈的白罗坂,却很平淡地说:

「这样哪里有问题?」

听到她这句话,白罗坂露出惊呆的表情,接着以更强烈的语气说:

「当然有问题!当时房门的确上了锁!」

「你确定吗?」

「什么?」

黑川智代梨用她那双大眼睛注视着白罗坂,说:「当时房门真的上了锁吗?事件发现的当下,当我们来到做为现场的这间房间门前时,的确确认过门是锁上的。不过当我们打破窗户、进入房间之后呢?当时我们确认过门是锁上的吗?在我们跑向玄关、想要绕到房间窗口时,凶手可以若无其事地独自折回,像我刚刚做的那样打开门锁,收回遥控汽车的装置,然后没有锁上门就离开现场——你真的能够否定这样的可能性吗?你能断言,当我们打破窗户进入房间的时候,这扇门百分之百肯定是锁上的吗?」

听到她这么说,白罗坂一时语塞,不过立刻很有气势地回答:

「当然可以!你记得吗?今天早上当吾辈等人从窗户进入房间之后,曾经试图确认掉在地上的钥匙是不是真的。当时把钥匙插入房门内侧的钥匙孔转动时,的确听见了『喀喳』的声音。要是门没有上锁,把钥匙转向『开锁』的方向时就会空转——也就是说,不会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所以说,听见那个声音,就可以证明当时房门是锁上的。」

听了白罗坂的说法,我也点头。没错,当时的房门的确应该上了锁。

现场的房门内侧没有门锁的旋钮,只有钥匙孔。钥匙孔不同于旋钮,乍看之下无法确定是否上了锁。也因此,黑川智代梨主张当时门或许没有上锁,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实际上,那种情况不可能发生。毕竟当时的确听见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因此当时的房门应该确实上了锁。

这时黑川智代梨点头说:「嗯,你们会这么想,也是可以理解的。」接着她环顾众人,又说:

「不过这一点当然有解决方式。可以利用诡计,让大家误以为没有上锁的门好像真的上了锁。」

「真的有那样的诡计……」我开口。

「其实是非常简单的诡计。」黑川智代梨露出笑容。「我现在就来展示吧。大家先进去里面。」

黑川智代梨打开房间的门。等大家都进入室内之后,她自己也进入房间,关上门。

眼前矗立着没有上锁的门。

黑川智代梨说:「现在这扇门没有上锁,所以即使把钥匙插入钥匙孔,往『开锁』的方向转动,钥匙应该也会空转吧?不过实际上却不会发生那样的事。只要像这样……」

黑川智代梨把手中的钥匙插入钥匙孔,接着把钥匙转向「开锁」的方向。这时——

随着钥匙转动,响起了「喀喳」的声音。

众人都瞪大眼睛。

「这、这是……」音崎慌慌张张地问:「该不会只是弄错转动钥匙的方向吧?也就是说,本来应该转向『开锁』的方向,可是却转向『上锁』的方向……」

我点头说:「这样的话,的确会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也就是说,我们听到的不是门开锁的声音,而是上锁的声音。这一来,现在这扇门应该处于上锁的状态。」

为了确认这一点,我伸手抓住门把。接着我转动门把,拉动往内开的门,结果门毫无阻碍地打开了。「咦?」我不禁发出惊讶的声音。门并没有上锁。这是怎么回事?刚刚明明听见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这时黑川智代梨从口袋拿出手机,说:

「我是用这个播放声音的。」她点了一下手机的画面。

手机发出钥匙转动的喀喳声。我此时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你在把钥匙转向『开锁』方向的同时,操作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播放钥匙转动的声音吗?」

黑川智代梨点头说:「没错。刚刚为了实际表演诡计,大家从玄关到外面的时候,我不是自己一个人返回并收拾遥控汽车吗?当时我顺便录音,然后在这里播放那段录音。」

这一来,在旁人眼中看起来的确像是将锁上的门打开。不过实际上,门一开始就没有上锁,只是做出打开门锁的演技而已。

原本以为上了锁的门,实际上并没有上锁——既有的密室诡计当中,也有这样的模式,不过这次事件的重点在于「一开始门真的上了锁」。一开始房门的确是锁上的。后来凶手找机会打开门锁,从室内收回用在诡计的装置,然而破窗而入的我们当然会以为房门仍旧是锁上的——毕竟我们不久前才刚刚确认过。我们万万没想到,在自己离开门口、绕到窗户的几分钟之内,那扇门就被凶手打开了。

在我思考这些的时候,音崎突然像是察觉到什么,发出「咦」的声音,接着他注视黑川智代梨手中的手机问:

「等等,凶手在尸体角色的布偶被发现的时候,也像你刚刚那样,利用手机播放钥匙转动的声音吧?」音崎摸着下巴,搜寻自己的记忆。「这样看来,凶手一定是当时捡起地上的钥匙、插入钥匙孔里的人物,否则就没办法假装『打开门锁』了。也就是说,凶手是——」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那个人身上。

「嗯,没错。」黑川智代梨开口。「这样推论的话,蜜村漆璃——凶手就是你。」



听到黑川智代梨提出的真相,我不禁哑口无言。蜜村是犯人?怎么可能?

我怀着这样的想法,正想要替蜜村抗议,脑中却闪过一幅景象。那是蜜村手拿拖把的模样。

发现事件的时候,大家绕到案发现场的房间窗外时,蜜村手中拿着拖把。她为什么拿着拖把?理由很简单,当然是为了打破窗户。不过真的只有这样吗?也许不只如此。在听过黑川智代梨的推理之后,对于蜜村这么做的动机,可以建立一个合理的假说。

黑川智代梨提出的密室诡计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当大家绕到窗口时,凶手因为必须独自返回房间收拾遥控汽车的装置,因此会落后其他人。这是明显不自然的举动。假设蜜村是为了掩饰这个不自然的举动,才使用拖把呢?也就是说——

她可以让别人以为,她是为了要打破窗户而去找拖把,因此才会比其他人晚到。

这样的借口非常合理,感觉也很自然。事实上,在看到蜜村拿着拖把出现时,我完全没有产生怀疑,只想到:哦,原来她为了打破窗户特地去找拖把,真是设想周到。

我咀嚼着萦绕在脑中的种种想法,然后吞下一切,转向蜜村。

「你是凶手吗?」

蜜村盯着问话的我,然后耸耸肩说:

「没错,我就是凶手。」

周围的气氛变得有些骚动。在骚动尚未完全平息之前,大富原开口说:

「在这个『密室诡计游戏』当中,凶手是谁并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侦探角色提出的密室诡计是否正确。来吧,现在请你回答,黑川的推理是否正确。顺带一提,伪证是不被承认的。如果推理是正确的,就必须很干脆地承认。」

听到她的说法,蜜村发出苦笑。

「规则书上面并没有写到这一点。」

「我忘记写上去了。」

大富原堂而皇之地回答。看到她这副态度,蜜村再度发出苦笑,然后似乎放弃挣扎,叹了一口气。

接着她说:

「没错,黑川的推理完全正确。我就是使用她所说的诡计,把这间房间布置成密室。」



「第一场游戏获胜的是黑川小姐。她可以得到解开密室的三分。另一方面,密室被破解的蜜村小姐则必须接受惩罚,在接下来的三天内,将被排除在这个『密室诡计游戏』之外。」

蜜村招供之后,担任游戏司仪的执木高声宣布。听着这段宣言,我感到难以置信。我感觉自己相信的价值观仿佛发出隆隆声瓦解了。

蜜村漆璃输了。

而且输得如此干脆。

我的视线空虚地游移,不久之后焦点对上了某个人物。那是年约二十五到三十岁的短发美女。

那名女子缓缓走近蜜村,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然后在她的耳边开口。

「你的技术是不是变差了?」黑川智代梨说。「还是说,你是故意的?」

「你说呢?」蜜村耸耸肩。

看到她这样的态度,黑川智代梨不悦地转身离开。蜜村盯着她的背影,眼中含有怜悯、憎恶、信赖与憧憬等等复杂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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