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金网岛上所有惨剧的真相-章节

检视完监视器影像之后,蜜村又将我们从放置电脑的房间带到本馆外面。我问她:「为什么要到外面?」她只说「因为这样比较方便」,继续带我们走在柏油路上。最后抵达的是海边。我们看到外泊里正在升火。

外泊里发现我们,便问:「怎么了?大家怎么都来了?」

蜜村对她说:「我知道凶手是谁了,所以现在打算开始解决篇。你愿意一起听吗?」

外泊里听她这么说,嘴角泛起狡猾的笑容。

「哦?好像挺有趣的。」她以挑衅的眼神看着蜜村。「那么我就来见识一下你的能耐吧。」

就这样,沙滩上集结了蜜村、我、夜月、智代梨老师、羊子以及外泊里六人。除了医织以外,所有人都到齐了。我思索着是不是也应该请她过来,不经意地环顾四周,恰巧看到那个人影。我向她招手,她露出相当犹豫的神情之后,还是过来了。是医织。她也和大家会合了。

蜜村说:「这一来,大家都到齐了。那么我们就开始解决篇吧。」



「首先要谈的,就是金网岛上发生的连续密室杀人事件当中,凶手究竟是谁。」蜜村开始说。「不过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凶手是大富原。她在杀害执木、音崎、白罗坂、尖头曼老人,还有布雷克法斯特之后,被另外一个凶手杀害。也就是说,前五起命案和大富原被杀害的第六起命案,并不是连续杀人事件,而是在第五起命案之后中断了一次。」

智代梨老师听了,便说:

「原来如此。这样的解释的确很合理,不过根据是什么?你应该不至于毫无根据地做出结论吧?」

「是的,我的确有根据,而且有两个。」

蜜村像是在比胜利手势般,竖起右手的两根手指。接着她折起中指,只留下食指说:

「第一个根据,就是先前我的推理。凶手攻击葛白,偷走门卡。也因此,凶手是知道葛白持有门卡的人物——也就是大富原。」

这个推理的确相当稳固。假设大富原没有被其他人杀害,就可以毫无问题地确定为真了;然而现实并非如此,大富原实际上已经遭到杀害。在这样的情况下,或许也应该考虑到这一连串密室杀人事件仍在持续的可能性——亦即第一件到第五件命案的凶手另有其人,而这个凶手也犯下第六起命案,因此第一件到第六件命案都是同一名凶手犯案。

如果要主张「第一件到第五件命案」是大富原下的手,就必须要有「第一件到第五件命案」与「第六件命案」分别是不同凶手犯案的根据。

「我当然有根据。」蜜村说。「那就是我先前提到的第二个根据。简单地说,就是比拟的矛盾。」

「比拟的矛盾?」

听到这句话,我脑中首先浮现的是那些兔子玩偶。那些兔子的确被插了刀子或砍断头,但那又怎么样?那只是凶手为了营造命案气氛的布置,应该没有多大的意义吧?

我说出这样的感想,蜜村便点头说:

「嗯,的确。那样的比拟本身没有太大的意义,不过也比你想像得更讲究。那不只是用人偶来比拟被害人的死法,而是有更深的意义。」

「更深的意义?」

蜜村说:「没错,那就是比拟《一个都不留》。」

比拟《一个都不留》?

夜月惊讶地问:「什么?你是指阿嘉莎·克莉丝蒂的《一个都不留》?」

蜜村点点头说:「没错,就是那本书。这起事件的被害者,全都和《一个都不留》的人物有某种关联。具体来说就是这样……」

蜜村说到这里,从口袋取出手机,启动电子书的应用程式,在画面上显示《一个都不留》的书中人物列表。

【书中人物】

劳伦斯·沃格莱夫……前法官

薇拉·柯雷索恩……体育老师

菲利普·隆巴德……前陆军大尉

爱蜜莉·布兰特……老妇人

约翰·麦克阿瑟……退役将军

爱德华·阿姆斯壮……医生

安东尼·马斯顿……青年

威廉·布洛尔……前警察

汤玛斯·罗杰斯……管家

艾瑟尔……管家的妻子

「像这样——」蜜村把手机画面拿给我们看。「《一个都不留》的书中人物各自从事不同的职业。这些职业等属性,和被害人(更进一步来说,不只是跟被害人,也跟此刻在场的所有人)的属性都有共同点。」

听到蜜村这段话,大家都面面相觑。接着智代梨老师指着自己的脸说:

「该不会是因为……我是前法官?」

「是的,黑川和前法官劳伦斯·沃格莱夫有共同点,所以大概原本预定要在某个阶段遭到杀害。你算是幸运,捡回一条命。」

「真的假的?」智代梨老师惊慌地说,接着向蜜村抗议:「喂,你不要说得这么恐怖!」

蜜村丝毫不以为意地说:「很遗憾,这是很严肃的事实。接下来是体育老师,薇拉·柯雷森。」

这时羊子开口:「对了,布雷克法斯特在故乡的村庄开餐厅之前,据说当过体育老师。所以相当于薇拉的,应该就是布雷克法斯特吧。」

原来如此,这样的想法的确很合理。那么接下来就是前陆军大尉,菲利普·隆巴德……

「呃……这座岛上有前陆军大尉吗?」医织问。

绝对没有。这一来,比拟《一个都不留》的假说很快地就被否定了。

外泊里抗议:「喂,别开玩笑。这是怎么回事?比拟根本就没有成立呀!」

蜜村说:「很抱歉,不过接下来需要稍微花点工夫。」

「花点工夫?唔……」外泊里低声沉吟。

「啊,该不会是……」这时智代梨老师似乎想到什么,竖起食指说:「因为大富原的全名是大富原苍大依?」

蜜村点头说:「没错,正是如此。大富原苍『大依』——这个名字当中有『たいい』的音,所以她就相当于前陆军『大尉』,菲利普·隆巴德。」

注:「大依」与「大尉」在日文中同音,都读为「たいい(taii)」

这一来,又有一名被害人与《一个都不留》的人物产生连结。接下来是老妇人艾蜜莉·布兰特……

「呃……老妇人指的是谁?」医织再度发问。

我们又碰上了暗礁。

我问:「在我们几个人当中,最年长的是智代梨老师吗?」

「别开玩笑!我才不是老妇人!」智代梨老师果然发脾气了。

夜月问:「那会不会是指医织?」

「我、我是老妇人?」医织的表情似乎深受打击。「我才二十九岁而已。」

现场陷入凝重的静寂。接着羊子打破沉默问:

「请问各位当中,有人比医织还要年长吗?」

没有人举手。于是羊子无情地宣布:

「那么老妇人就是医织了。」

「不对。」这时蜜村开口。她摇头说:「完全不对。相当于老妇人的,不是医织,而是外泊里。」

听到她的解答,大家都哑口无言。

「什、什么?」不久之后外泊里高声喊。她似乎脑中一片混乱,视线不停飘移。「为、为什么?该不会……该不会因为我是活了一千年的吸血鬼?」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比拟!

蜜村耸耸肩说:「这个理由当然也可以,不过还有更单纯的理由。外泊里,你的全名是外泊里英美里吧?外泊里Emily,和老妇人爱蜜莉·布兰特同名。」

注:英美里在日文中,与爱蜜莉(Emilly)同音

原来这就是比拟成立的理由。

外泊里面带哀愁地叹道:「我原本很喜欢英美里这个名字的。」

不过蜜村不理会她,冷酷无情地继续说下去:

「接下来是退役将军,约翰·麦克阿瑟。这一点很简单,只要把『将军』这个行业直接翻成英文就行了。『将军』的英文是『general』,所以相当于音崎的全名,General音崎。也就是说,约翰·麦克阿瑟的角色是音崎。接着是医生,爱德华·阿姆斯壮——」

这一点无庸讨论,应该就是担任医生的医织吧。至于接下来的安东尼·马斯顿,蜜村说:「这里和外泊里的情况一样,重要的不是『青年』的属性,而是『安东尼』的名字。尖头曼老人的全名是安东尼·尖头曼,所以他也符合书中人物。不过明明是尖头曼老人,却被比拟成『青年』,感觉倒是满讽刺的。」

「没关系,还有我在。」说话的是老妇人外泊里。「还有我……还有我在……」

讨论到这里,接下来就很简单了。

前警察威廉·布洛尔,相当于同样是前警察的白罗坂。

管家汤玛斯·罗杰斯,当然就相当于管家执木。

至于管家的妻子艾瑟尔,则是执木的前妻羊子。

蜜村说:「这一来就知道,《一个都不留》的所有书中人物,都相当于本次连续杀人事件的当事人。虽然说我和葛白、夜月没有符合的人物,不过毕竟在这个比拟当中,被害人一定是十个人,所以也是无可奈何的。而且本次事件不仅是《一个都不留》风格的杀人事件,也是连续密室杀人事件吧?为了保证现场是密室,必须要有生还者作证说『现场是密室』。也就是说,需要有《一个都不留》当中没有的『生还者角色』。我和葛白他们,应该就相当于这个『生还者角色』。」

原来如此。不论制造出多么讲究的密室,如果杀掉所有人,就没有人能够告诉警察密室的状况,这一来就失去密室杀人的意义,也无法满足犯人的密室夸示欲。

蜜村宣布:「所以说,比拟到此就完成了。不过要推论到这里并不困难。如果是直觉比较灵敏的人,也许一下子就能看穿了。所以接下来才要进入正题——就像我刚刚说的,这个比拟有一个矛盾之处。说得具体一点,就是大富原的命案现场。留在那里的是穿着连身礼服的兔子玩偶。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哪里奇怪?」

我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大富原的命案现场的确留下了穿着连身礼服的兔子玩偶。这个兔子玩偶的头部被切断,仿佛是在比拟大富原的尸体。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这里应该没有任何矛盾之处才对。

蜜村说:「不对,这里出现矛盾。你们仔细回想一下摆在本馆餐厅的那十个兔子玩偶。我没有亲眼看过,不过我听说那些兔子玩偶当中,有七个是穿着男士无尾礼服,三个是穿着连身礼服吧?」

的确没错。不过那些玩偶被凶手拿走了。每当命案发生,现场就会留下一具玩偶。被害人如果是男性,就会留下穿着无尾礼服的玩偶,如果是女性,就会留下穿着连身礼服的玩偶。在金网岛上发生的六起杀人事件都是如此,没有例外。

「没错,没有例外。」蜜村拨了拨黑发说。「而且从十个玩偶都被偷走这一点来看,可以推测凶手最终想要杀害十个人,而且每一次犯案都打算在现场留下玩偶。可是这样很奇怪。假设凶手打算基于这样的法则来杀十个人,这项计划迟早会触礁。」

「计划迟早会触礁?到底是为什么?」智代梨老师问。

「因为——这还需要问吗?」蜜村说到这里,嘴角泛起些许笑容。「因为这座岛上包含葛白在内,只有五名男性,可是穿着男士无尾礼服的兔子玩偶总共有七个。所以说,即使打算像《一个都不留》那样杀死十个人,穿着无尾礼服的兔子玩偶还是会剩下两个以上。这样的比拟绝对不会成立。即便如此,凶手还是在现场留下兔子玩偶。那么该怎么去理解呢?很简单,就是先前设想的比拟规则——男性被害人的现场留下穿着无尾礼服的玩偶、女性被害人的现场留下穿着连身礼服的玩偶——这样的解释方式是错误的。」

比拟规则的解释方式错误?

可是实际上,现场的确留下了与被害人性别相同的兔子玩偶。这怎么想都是凶手刻意安排的吧?至少兔子玩偶是有性别的。很难想像凶手丝毫没有考虑兔子性别,随机挑选一个留在现场。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时我忽然想到,先前蜜村曾振振有词地说明,这起事件的当事人和《一个都不留》的书中人物有关。这么说,兔子玩偶或许不是依据被害人性别留在现场,而是——

「该不会是依照与被害人相关的《一个都不留》角色性别?」

蜜村点点头。

「没错。第一位被害人执木相当于管家汤玛斯·罗杰斯,而汤玛斯·罗杰斯的性别,从名字也可以知道是男性,所以现场留下穿着无尾礼服的兔子玩偶。第二位被害人音崎相当于退役将军约翰·麦克阿瑟,而约翰·麦克阿瑟的性别也可以从名字得知是男性,所以现场也留下穿着无尾礼服的兔子玩偶。」

第三位被害人白罗坂相当于前警察威廉·布洛尔,而这个角色也可以从名字知道是男性,因此现场留下穿着无尾礼服的兔子玩偶。

接着第四位被害人尖头曼老人,相当于青年安东尼·马斯顿。这位青年当然是男的——所以现场留下穿着无尾礼服的兔子玩偶。

至于第五位被害人布雷克法斯特,相当于体育老师薇拉·柯雷森。薇拉这个名字或许对日本人来说有些陌生,不过这是女性的名字。从听起来的感觉来说,应该也很少人会认为这是男性的名字吧。留在现场的玩偶依旧符合法则,是穿着连身礼服的兔子玩偶。

蜜村说:「重点是第六起命案。被害人大富原相当于前陆军大尉菲利普·隆巴德。既然名叫菲利普,当然是男的,不过现场留下的却是穿着连身礼服的兔子玩偶。也就是说,到这里比拟就不成立了。现场原本应该留下的是穿着无尾礼服的兔子玩偶才对,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这是很明显的矛盾吧?那么在此就来考考你们,这样的矛盾是怎么来的?」

我不禁露出笑容。这还用问吗?

「只有第六起命案的凶手,跟之前的凶手不一样吧?」

所以才会产生比拟不成立的矛盾情况。

「没错。」蜜村对我点头。「这就是我提出的『第一起到第五起凶案』和『第六起凶案』凶手不同的根据。也就是说,根据门卡的推论,『第一起到第五起凶案』的凶手依旧是大富原,而她被另一名凶手杀害了——事情的经过可以如此解释。」



「如果把大富原当成凶手,就可以解决她本人被杀害的现场留下的一个谜。」蜜村说。「这个谜就是,『凶手为什么要在大富原的头颅套上头盔』。」

这的确是「天坠之塔密室」留下的一个谜。凶手为什么要在大富原的头颅套上头盔?目前为止,我完全没有头绪。

蜜村对苦恼的我说:「那就试着反向思考吧。如果不是凶手在大富原头上套上头盔,而是大富原凭自己的意志戴上的,又会如何呢?」

凭自己的意志戴上头盔?

「等等,蜜村。」我说,「大富原为什么要自己戴上头盔?根本没有这么做的必然性吧?」

蜜村老实承认:「嗯,也许真的没有吧。不过如果以大富原是『第一起到第五起命案』凶手的前提来思考呢?这一来她就有戴上头盔的必然性了吧?」

「戴上头盔的必然性?」

蜜村叹一口气说:「你还真是迟钝。凶手要戴上头盔的理由,应该只有一个。」

「啊!该不会是……」这时夜月突然喊出来。接着她提出答案:

「为了隐藏自己的脸?」

蜜村听了露出微笑,说:「答对了。不愧是夜月,直觉真是灵敏。」

哼,反正我就是迟钝——我心想。

蜜村不理会我,继续说:

「没错,大富原是为了执行新的杀人计划,才会戴上头盔。这一来在犯案时,即使被看到自己的身影也没关系。这样的想法也可以说明,现场留下的玩偶为什么和原本的比拟规则矛盾。那个玩偶是大富原为了杀害新的被害人而准备的,因此才会是穿着连身礼服的玩偶。也就是说,大富原下一个目标是相当于《一个都不留》书中女性角色的人——具体来说,就是相当于老妇人艾蜜莉·布兰特的外泊里,或是相当于管家妻子艾瑟尔的羊子。」

「是、是我?」外泊里慌张地问。

「或者是我?」羊子也问。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智代梨老师提出疑问。「那个穿连身礼服的玩偶,真的是大富原准备的吗?如果那个玩偶不是大富原、而是杀死大富原的凶手准备的——也就是说,是为了误导我们而『刻意弄错玩偶的性别』,那么『第一起到第五起命案』的凶手是大富原、『第六起命案』的凶手另有其人——这样的推理本身就会产生动摇——」

「不会动摇。」蜜村斩钉截铁地说。「后期昆恩问题太过庸俗,所以我并不是很喜欢,不过一般来想的话,的确随时都会伴随着这样的可能性。这是本格派推理小说的结构性缺陷。不论是多么美妙的逻辑,都会因为无聊的歪理而轻易被推翻。虽然很悲哀,但却往往可能发生。不过——」

注:指推理小说作家艾勒里·昆恩后期小说中常见的问题,亦即在作品中无法证明侦探提出的事件解答是否正确

蜜村露出得意的笑容。

「所幸在这次的事件当中,没有这样的可能性。那个人偶不是凶手准备的,而是大富原本人准备的。这一点已经确定了。毕竟能够把那个人偶放在书斋桌上的,只有大富原。」

听到蜜村这么说,智代梨老师瞪着她问:「你这样想的根据到底是什么?」

「很简单——因为现场是密室。」蜜村以平淡的表情如此回答。「那座『天坠之塔』的出入口有监视器看守,也不可能会有人爬上墙壁从窗户侵入。也就是说,没有任何人能够进入『天坠之塔』的书斋。那个人偶是在如此完美的密室当中,所以当然只有可能是被害人大富原本人准备的吧?」

听到她这段话,我们都哑口无言。

她说得的确没错。现场既然是密室,除了大富原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够把那个玩偶放在房间里。我虽然有一瞬间想到,凶手可能使用无人机,从外面把玩偶放进「天坠之塔」,不过从现场的状况来看,这种做法应该也不可能。玩偶的头是被刀子砍断的,而放置玩偶的桌上也留下刀子造成的伤痕。这样看来,玩偶不是在被砍断头之后放在桌上,而是被放在桌上之后被砍断头。由此来看,把玩偶放在桌上的不是无人机,而是真正的人类,因此必然是唯一能够出入那间房间的人物——大富原——放的。

玩偶和刻有「密室全览」的刀子,应该都在「第一起到第五起命案」的凶手那里。这些东西如果是大富原放的(亦即原本是她所持有的),就代表她就是「第一起到第五起命案」的凶手。其他人既然无法进入「天坠之塔」,就无法动摇这个理论。

智代梨老师也皱起眉头,不得不承认:「嗯,的确如此。」不过接着她又问蜜村:

「话说回来,『第六起命案』的凶手是怎么杀死大富原的?她是因为头被扯断而死的。到底要使用什么方法,才能不进入密室就扯断一个人的头?」

这的确是很重要的问题。

我原本以为凶手是设法穿过监视器,或是用某种手段从窗户侵入,扯断大富原的头。这样的方法毕竟比较有可能实现。然而根据蜜村的说法,凶手没有踏入「天坠之塔」一步,就杀害了大富原。人类真的有可能办到这种事吗?

蜜村说:「当然有可能。只要使用某种特殊的凶器。」

「特殊的凶器?」

「嗯。」蜜村点头,然后说出凶器的名称:

「就是反器材步枪。大富原是在戴上西洋盔甲头盔的状态,被凶手从窗外狙击。子弹射中她戴在头上的头盔,凭借动能将她的头扯断,一路飞到窗外。」



「被反器材步枪的子弹扯断头?」

听到这个解答,我呆了半晌。这时夜月把头歪向一边说:

「反器材步枪?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告诉她:「你之前看的电影里不是出现过吗?就是你在来金网岛的船上看的那部片。」

「喔,对了。」夜月似乎想起来了。「是威力很强的枪吧?你说过那种枪的子弹射中人的话,身体就会像起司一样被撕裂。」

没错,反器材步枪是威力很强大的枪,可以击穿厚二十公厘的铁板。不过大富原被杀害的时候,戴着先前陈列在本馆玄关的西洋盔甲头盔,而那副盔甲是用强度为铁的五倍的特殊合金制作的,应该能够承受子弹的打击。只不过,戴着头盔的大富原本人不可能安然无恙。她的身体无法承受子弹的动能,因此头颅从脖子根部被扯断,飞出「天坠之塔」南侧的窗户,直接飞越包围金网岛的围栏。

架设在围栏上的监视器拍到的,正是这时候的影像。凶手并不是有意要将头颅抛到围栏之外,而是因为子弹的威力太强,因而造成这样的结果。

大富原的头颅飞到围栏外之后,应该是掉在金网岛附近的海域。只要调查头颅和头上戴的头盔,应该就能发现反器材步枪射击的痕迹。

蜜村说:「只要掌握到凶器是反器材步枪,自然就会知道凶手的真实身份。想想看,大富原的尸体是倒在『天坠之塔』书斋的中央,而那间书斋是直径十公尺的圆形房间,所以从『天坠之塔』底下仰望时,房间中央会成为完全的死角。如果从底下狙击,不论如何瞄准都无法射中目标。凶手如果想要狙击大富原,就必须从与『天坠之塔』同样高度的地方射击。」

这个说法的确有道理。凶手既然是从和「天坠之塔」同高的建筑射击大富原,那么——咦?

这时我提出疑问:

「这座岛上有和『天坠之塔』同样高度的建筑吗?」

羊子摇摇头说:

「没有。『天坠之塔』是金网岛上最高的建筑。」

没错,「天坠之塔」的高度有四十公尺,是唯一比包围金网岛的三十公尺围栏还要高的建筑。

夜月困惑地问:「可是这样的话,凶手是从哪里射击大富原的?」

蜜村露出微笑,然后指着某个方向说:

「这个嘛,一定是从那里射击的吧?」

我们望向蜜村指的那个方向,不禁哑口无言。她所指的是一座海上孤岛。

那座岛是位在金网岛北方的无人岛,名称应该是新月岛。

那座新月岛上有高四十公尺左右的小丘,小丘上矗立着一栋洋馆。从那栋洋馆到金网岛的距离是五百公尺左右,距离命案现场的「天坠之塔」则大约是一公里左右。

我瞪大眼睛。

智代梨老师惊愕地说:「这么说,该不会……」

「没错。」蜜村点头。「这起事件是外部凶手的犯案。」



那名杀手坐在窗边,窥视步枪的瞄准镜。透过镜片放大的视野中,映出目标对象的脸。杀手调整呼吸,等待心跳变得平静。接着杀手扣下扳机,看着射出去的子弹命中目标的头部,确认该目标已经丧命。

杀手深深吁了一口气,把步枪放在地上,从口袋取出香烟,用打火机点火。当杀手把烟吸入肺里时,手机刚好响起。打来的是一名杀人委托仲介业者。

杀手接起电话,仲介业者便说:「嗨,最近过得如何?」然后没有任何开场白就切入主题:「我有份工作想要委托。」

「工作吗?好的,没问题。」杀手如此回答,仲介业者便说「太好了」,接着又显得有些难以启齿地补充:

「不过客户附带了一个棘手的条件。」

听到这句话,杀手皱起眉头。看来这是麻烦的案件——杀手察觉到这一点,意兴阑珊地问:

「什么条件?」

「客户要求在密室杀死目标。」

杀手嘴角泛起苦笑。原来如此——这的确是「棘手的案件」。

也因此,杀手叹了一口气回应:

「我已经从密室代办业界退出了。我现在只是一介平凡杀手而已。」

这时电话另一端传来打心底感到好笑的声音:

「曾经拥有『密室全览』称号的杀手,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真是令人怀念的称号。掌握世间所有密室诡计,并能够运用自如——杀手就是因此而得到「密室全览」的称号。一开始不知道是谁开始如此称呼,不过到后来自己也开始如此自称。虽然只不过是几年前的事,感觉却好像很久以前。当时的自己太年轻了——杀手(密室全览)如此自我警惕。

正当杀手沉浸于感伤中的时候,仲介业者开口说:

「拜托了。我们好歹也是老交情了吧?」

杀手的确是在刚当上密室代办业者时就认识他的。话说回来,密室代办业者这个职业是三年前才出现的,因此也不能算是多老的交情。

不过「密室全览」已经倾向于要接受这项工作。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好久没有接密室杀人的委托,心情自然有些亢奋。杀手为自己的单纯感到厌恶。难道自己果真无法逃离「密室」这个词的甜蜜诱惑吗?

「我知道了。我愿意接受这份工作。」

「密室全览」这么说,仲介业者便发出喜悦的声音,接着像是要隐藏难为情般,用庄重的口吻说:「那真是太好了。」

「密室全览」问他:

「目标是谁?」

「喔,这个嘛……」电话另一端传来翻纸张的声音。「目标有好几个人。我待会就把名单传过去。不过其中一个是很有分量的人物。」

「谁?」

「你听过大富原苍大依这个人物吗?」

「密室全览」当然听过,因此回答:

「就是日本名列前茅的大富豪……」

听说她的资产包含股票和不动产在内,高达将近一兆日圆。

仲介业者说:「这次的目标就是这位大富豪——大富原苍大依,另外还有几个人。大富原住在自己名下的孤岛,称作『金网岛』。那是太平洋上的一座绝海孤岛。」

听到这句话,「密室全览」不禁发出苦笑。

「那真是再适合不过的舞台了,简直就像推理小说一样。也就是说,在那座绝海孤岛的舞台上,即将上演连环密室杀人剧啰?」

不过在说到这里之后,「密室全览」告知对方:「很遗憾,我必须拒绝这项工作。」虽然感到抱歉,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电话另一端的仲介业者似乎惊讶到说不出话来。他大概没想到都已经谈到这个阶段才被拒绝吧。不过没办法,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因为——

「密室全览」从矗立在新月岛上的洋馆窗户眺望金网岛,手持卫星手机说:

「很遗憾,大富原苍大依已经被杀害了。我刚刚才用反器材步枪把她的头打飞。可以顺便问一下其他目标的名字吗?哦,执木、音崎和尖头曼老人这三人。他们也都已经死了。所以我无法承接这项工作——不论是多么优秀的杀手,都没有办法杀掉死人。」



迎接我们的船在事件解决之日的两天后来到金网岛。这时我们总算得以与外界联络。我们用船上的无线电报警,警察便来到岛上。接着我们被警方留在岛上整整一天,询问事件的经过,直到次日才被允许离开,终于能够坐上回程的船。

一如蜜村的推理,警方在金网岛附近海域找到了大富原戴着头盔的头颅。合金制的头盔上,嵌入了反器材步枪的子弹。

「不过大富原为什么要杀死那些人?」

我在回程的船上问蜜村。甲板上只有我和蜜村,夜月和智代梨老师或许是累坏了,在船舱里面睡觉。黄金周尾声的海风吹拂着蜜村的黑色长发。

「关于动机……」蜜村压着被风吹拂的黑发说,「老实说,我对那种东西不太有兴趣。我在看推理小说的时候,总是跳过动机的部分。」

「用这种阅读方式的,全日本大概只有你一个人吧?」

我感到傻眼。蜜村噘起嘴,不满地说:「没那么夸张吧?」接着她把身体靠在甲板的扶手上,眺望蓝黑色的大海。她呆望着海面好一阵子,然后用平淡的声音说:

「大富原并不是真正的『密室全览』。真正的『密室全览』一定另有其人。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嗯,关于这一点,我的看法也一样。」

事实上,我直到不久前都相信大富原是真正的「密室全览」,不过仔细想想,这样其实很奇怪。

邀请被害人到金网岛上的是大富原。

假设她就是真正的「密室全览」,就等于是「密室全览」为了执行自己接的杀人委托,特地邀请目标到自己的孤岛上。很难想像杀手在执行工作时,会将杀害目标邀请到自己家里。

不过如果大富原不是真正的「密室全览」,那就更难理解她的杀人动机了。

「这只是我的推测——」蜜村以此为开场白,对我说:「也许她只是因为想要杀人而杀人吧?她想要尝试自己想出来的密室诡计——理由就这么简单。」

「根据是什么?」

「因为犯案内容太像游戏了。我之前也说过,这些杀人事件是比拟《一个都不留》。这样的话,很难想像大富原和这次原本要杀害的十个人都有仇恨,然后这些人刚好也都跟《一个都不留》的书中人物有关联。如果是医生或法官之类的职业属性就算了,像是『安东尼』或『General』就太夸张了。所以可以推断,大富原并不是和所有人都有仇,只是找来条件符合的人物而已。也就是说,这应该是具有游戏性质的无差别杀人。」

「原来如此。」

仔细想想,受邀参加这次「密室诡计游戏」的成员的确有些奇怪。明明是赌上十亿日圆的游戏,但姑且不论蜜村和智代梨老师,像是白罗坂、音崎、尖头曼老人这些人,感觉实力都有些不足。应该邀请在《这个密室侦探真厉害》、《本格密室侦探前十名》中名列前茅的密室侦探,感觉会更适合作为这次游戏的参加者。大概是为了找齐符合比拟条件的人,才会变成这样的人选吧。再加上白罗坂又很希望住宿在那间「斩首密室」,或许也因此优先被选为受邀的客人。

「不过大富原或许并不只是选择符合《一个都不留》角色的人,而是从中再筛选对象。」

蜜村说话时,头发在海风吹拂下不断飘扬。

我问:「什么意思?」

她回答:「也就是说,她选择的目标,都是从社会观点来看,即使被杀害也没问题的恶人。不过这只是我的推测,没有任何根据。」

「这么说,也不能算是完全的无差别杀人了。」

比方说,虽然没有实际遭到杀害、但也成为目标之一的智代梨老师,是开启这个密室黄金时代的元凶。在日本的法官当中,她恐怕是最被痛恨的人物。这一来,很悲哀地,她应该也符合「就社会观点来看,即使被杀害也没问题的恶人」。

尖头曼老人是恶名昭彰的宗教团体干部,其他目标大概也都有会遭人怨恨的理由吧。

我想到这里,便问:

「那些被害人到底都犯了什么样的罪行?」

「我也不知道。大富原既然已经死了,就没办法确认了。」

蜜村说完,将视线从海面移到我身上,然后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除非她像著名的古典推理小说结尾那样,把写下犯案动机的手记塞进瓶子里丢到大海,而那个瓶子至今都还在海上漂流——这样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

注:应该就是指《一个都不留》。该书在结尾时,警察会得到凶手写有犯罪动机的瓶中信



在金网岛上的搜索行动中,那名警察在葛白与蜜村离开这座岛的三小时后,捡到了瓶中信。那个瓶子随海浪起伏,不断敲打在包围金网岛的围栏底下的石堤外侧,大概是被丢到围栏外之后,因为潮汐的关系被推回来的。

警察走出围栏,来到靠海的那一侧之后捡起瓶子,打开瓶盖,拿出放在里面的信。信纸多达十几张,开端写的是以下文字:

「这封信大概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看到。我计算过潮汐,因此这封信一定会被带到很远的地方,一直漂流在无人知晓的大海上。不过万一有人捡到这封信,那么对于日本警察来说,会是很幸运的事。因为透过这封信,就能解开好几年、甚至好几十年都成为悬案的金网岛事件之谜。」

警察读到这里,诧异地把头歪向一边。看来这封信原本是预计在几年后、甚至几十年后才会被捡到,不过或许因为潮汐计算错误,才过短短几天就被捡到了。

手记中继续写道:

「我的名字是大富原苍大依。我是拥有金网岛的大富豪,也是在那座岛上发生的连续密室杀人事件凶手。很惊讶吧?我之所以留下这样的手记,是因为不忍让那起事件永远成为悬案。总有一天必须要解决。虽然不知道会是几年后,还是几十年后,不过我认为还是应该让恰巧捡到这封信的某人来解决。因为这才是那起事件最美丽的结尾。不过我不会说明使用了什么样的密室诡计。各位推测到什么程度了呢?我最喜欢的是杀死白罗坂的『斩首密室』和杀死尖头曼老人的『十字架之塔密室』,不过也很难割舍杀死外泊里的『没有脚印的密室』和杀死羊子的『五重挂锁的密室』。在没有任何脚印的沙滩上发现尸体的景象一定很美,在锁了五个挂锁的小屋发现的尸体也一定会吸引大家的注意。」

实际上,外泊里和羊子都没有真正被杀害。大概是因为大富原本人在犯案之前就被杀害,使得杀人计划被迫中断。

「总之,关于密室诡计,我希望各位能够自行解决,不过在此我打算写下犯案动机。身为那起事件的凶手,至少也该做到这一点。想想看,如果在事件过了几十年之后,犯案动机才变得明朗,一定会让世人为之兴奋吧?」

警察翻到下一张信纸,上面写着以下文章:

「我目前罹患了不治之症,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也因此,我打算在人生的最后,执行超级华丽的连续密室杀人。我自己最后也打算要来个看似他杀的自杀。不过光是这样不够有趣,所以我打算使用在密室中找不到凶器的『凶器消失的诡计』,来断绝自己的生命。」

实际上大富原是被杀手狙击而死的。也就是说,她在自杀之前就已经死了,因此她所说的「凶器消失的诡计」也没有实际用上。

「我在拟定连续杀人计划时,为了挑选杀害目标苦思良久。如果杀死没有任何罪过的人,我也会感到过意不去,因此我决定只杀从社会观点来看有罪的人。不过请不要误会,我绝对不是为了惩罚罪恶而杀人。就当作是——我想要稍微减轻自己的罪恶感吧。」

警察又翻到下一张信纸。这里简单描述了本次事件中被杀害(或是原本预定要被杀害)的人物曾犯下什么罪行。

「首先是黑川智代梨。黑川可以说是开启这个密室黄金时代的元凶。我当然很喜欢因为她的判决而改变的这个世界,不过就一般社会观点来看,她应该算是恶人吧。所以很抱歉,我打算要杀死她。」

警察又翻了一张信纸。

「接着是金网岛的厨师,乐蒂夏·布雷克法斯特。她曾经在美国的村庄担任体育老师,在那段期间虐待并杀害儿童。因此很抱歉。基于这项罪行,我打算要杀死她。」

警察又翻了一张信纸。

「接着是金网岛的管家执木——」

这时警察啧了一声,翻了接下来的几张信纸,确认这项事实。

看来瓶盖松掉了,使海水进入瓶子里。

在这一张之后的信纸,全都因为墨水晕开而无法辨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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