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箱村-章节

伊予川仙人掌 惠鉴:

我之所以写信给号称「密室仙人」的您,当然是为了委托您杀人。不过这并不是充满悲哀的美丽复仇剧,也不是野心勃勃、撼动社会规范的戏剧性犯罪,而是随处可见的利欲薰心、庸俗到无可救药的谋杀。也因此,对于创作过无数密室艺术杰作的您这位杀人巧手来说,这项委托或许并不具有魅力。正因如此,至少在报酬方面,我打算提供充满魅力的金额。

我目前正处于遗产争夺战当中。如果在这场战斗中获胜,就能够获得将近百亿的遗产。我愿意把其中两成送给您,作为成功时的报酬。以金额来说,大概有十几亿日圆吧?

希望您能够接受这项不情之请。我会诚挚地等候佳音。



放学后,我前往文艺社的社办,看到黑发美少女正在专注地阅读打工情报杂志。这位美到惊人的女孩皱起形状姣好的眉毛,苦恼地嘀咕「该怎么办呢」。我一边想着到底是什么事让她苦思「该怎么办」,一边在她对面坐下。这时她——蜜村漆璃——抬起头,对我说:「啊,葛白。」葛白香澄——这就是我的名字。

我和蜜村是同学年的文艺社社员,也是从国中就认识的老朋友。我们国中时也同样参加文艺社,不过从以前到现在,几乎都没有从事文艺社该做的活动。目前这个社团只有我和蜜村两个社员。在我们毕业之后,这个社团想必就会废社了。虽然感觉很寂寞,不过我也认为这个社团没有留下来的价值——因为社团活动真的就只是放学后聚在一起打发时间而已。

蜜村宛若在具体展现这样的文艺社精神般,翻阅着打工资讯杂志。接着她又喃喃说了声「该怎么办呢」。

我忍不住问她:「你为什么在看打工资讯杂志?」

正在阅读杂志的蜜村抬起头,对我说:「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我暑假想去打工,所以才在找职缺。」

「你不是考生吗?」

我不禁如此询问。现在是七月,的确快要放暑假了,但是我们是高三学生——也就是考生。应该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打工才对。

这时蜜村哼哼冷笑两声,以得意的表情看着我。

「你以为我需要准备入学考吗?」

她的态度充满自信。不过真的没问题吗?就算她头脑再好,至少也要复习一下,否则原本能考上的学校也会落榜吧?

我说出这样的想法,她就不耐烦地回嘴「好啦好啦,我会从秋天开始认真冲刺」,简直就是典型的堕落考生发言。接着她立刻又低头阅读打工资讯杂志,似乎是在表示「这个话题到此结束」。我看着她这样的态度,提出从刚刚就想问的问题。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看打工资讯杂志?这年头还有人利用这种东西来找工作吗?」

一般来说,应该会利用打工资讯网站之类的来找工作吧?

「你也知道,我是个具有古典气质的人。」蜜村边翻求职杂志边说。「就是这种古典气质,特别受到男生欢迎。」

蜜村的确很受男生欢迎,不过理由无疑是因为她的脸蛋。毕竟她的个性超级恶劣,除了脸蛋以外,没有其他受欢迎的要素。

不久之后,蜜村阖上打工资讯杂志,把它收进书包里,然后拿出一本文库本的书。看来她似乎厌倦寻找打工职缺了。她把黑色长发轻轻挂在耳朵上,开始翻那本书。小说的标题是《密室庭园杀人事件》,作者是物柿父一郎。

「哦,你在读物柿父一郎的书啊。」我说。

物柿父一郎是日本代表性的本格派推理小说作家,也是主宰日本密室推理小说界的家族——物柿家——的家主。

注:「物柿(monokaki)」是取「物书き(monokaki)」(作家)的谐音

没错,现代密室推理小说是由物柿家主宰。

有一本从十年前开始发行的杂志,名叫《这本密室推理小说真厉害》,一如其名是一本专精于密室的推理小说排行榜杂志(相关杂志还有《这本不在场证明推理小说真厉害》,不过后者很遗憾目前休刊中)。这五年以来,物柿家——隶属于物柿一族的天才作家们——几乎独占了《这本密室推理小说真厉害》的排行榜。也就是说,日本的密室推理小说可以说是围绕着物柿家在运转。尤其是家主父一郎写的小说,更被誉为日本密室推理小说的代表。

然而这位父一郎却在一个月前过世了,因此应该称他为前家主比较贴切。父一郎虽然身材有些肥胖,但是年龄才五十多岁。大作家骤然离世,一时引起世人议论纷纷。

「所以说,我看这本书,也包含追悼的意味——」蜜村一边翻阅父一郎的著作一边说。「不过我并不是特别喜欢物柿父一郎的作品。我比较偏向支持王城帝夏。」

「啊,我也是。」

我同意蜜村的看法。王城帝夏是日本推理小说界年轻的女王,这五年来已经得过三次《这本密室推理小说真厉害》的第一名。剩下两次当然是物柿家的成员获得的,因此目前的密室推理小说界可以说是「物柿一族VS王城帝夏」的局面。不过煽动这种对战气氛的,只有推理小说迷和部分文艺界人士而已,作家本人其实非常要好,甚至有传言说帝夏目前借住在物柿家的宅邸。



我从学校回到家之后,就开始搜寻自己房间的书柜,抽出几本物柿父一郎的著作。刚刚和蜜村在社办聊过之后,害我突然很想要读他的书。

我看着手中的文库本封面——《梵蒂冈枢机主教密室杀人事件》、《暑假密室》、《不小心杀了人,只好试着把现场布置成密室》——每一本都是杰作。要读哪一本呢?搭配现在的季节,还是来读《暑假密室》吧……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起,把我拉回现实。我暗自「啧」了一声。真是粗鲁的客人,竟然打扰人家读书的时间,应该要处以「假装不在家之刑」作为惩罚。我决定无视于访客来临,开始翻手中的书。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

叮叮叮叮叮咚~叮叮叮叮叮咚~叮叮叮叮叮咚~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咚咚咚咚咚叮咚叮咚叮~咚~

「臭王八蛋!」

我终于被惹火了。我准备去抱怨一句,于是跨着大步走向门口,用力打开门。

「喂!你这个人有没有常识啊?」

「哈啰~香澄!」

站在门口的是我的童年玩伴,朝比奈夜月。我哑口无言片刻,然后总算若有所悟地说了声「啊~」。

原来如此,怪不得会这么没常识。

我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夜月诧异地问我:「香澄,你怎么了?看到我有这么高兴吗?」我才不是因为高兴而腿软的。

我以怀着怨恨的眼神,注视眼前这位气质轻飘飘的美女。

夜月比我大三岁,目前是大三学生。她是我的童年玩伴,对我来说就像姐姐一样,不过另一方面,她也很像常常造成我困扰的妹妹。夜月不仅外表给人轻飘飘的感觉,脑袋更是轻飘飘,而她这样的轻飘飘个性不时会把我卷入麻烦。

我有预感,今天大概又会被卷入麻烦。我怀着警戒的心情问她:「有什么事?」

「你这个问题就问对了。」夜月似乎一直在等我问她这个问题。她咳了一下,对我说:「香澄,我打算去找新尼斯湖水怪。」

我以为她的脑袋终于变得不正常了。

「呃……你说的新尼斯湖水怪是……」

「你不知道吗?新尼斯湖水怪是 未确认生物 ( UMA ) 的一种,也是尼斯湖水怪的正统继承者。就像钢弹动画的ν钢弹吧。」

这个解释正确吗?我对钢弹和尼斯湖水怪都不熟,所以也无法确定。不过更重要的问题是,她为什么想要去找新尼斯湖水怪?

「你也知道,我很喜欢UMA。从我有记忆以来,就在购买神秘学杂志《MU》了。」

我的确常常听她炫耀(?)这一点。她之前也曾说过要去找雪人或卓柏卡布拉之类的,而且真的去找了。

我叹了一口气,用感伤的口吻对她说:「好吧,请加油。寻找新尼斯湖水怪的过程想必会很艰辛,不过我会祈祷你能够平安归来。」

希望不要成为此生永别。童年玩伴要是因为寻找新尼斯湖水怪而丧命,那也未免太悲伤了。

夜月看到我感伤的样子,似乎很傻眼,叹了一口气。

「香澄,你在说什么?你也要一起去。」

我感到莫名其妙。

「……你要我跟你一起去尼斯湖吗?」

我对童年玩伴的感情没有那么深。这时夜月再度显得傻眼。

「你在说什么?新尼斯湖水怪不是住在尼斯湖,而是住在纽西兰的外海。」

这样啊,原来不是要去尼斯湖。于是我换了一个说法重新问她。

「……你要我跟你一起去纽西兰吗?」

「不是。香澄,我要去的不是纽西兰,是奥多摩。」

看来她的脑袋终于变得不正常了。不对,从以前……从很久以前,其实就有这样的征兆了。

我揉揉眼睛,看到她充满自信的脸孔。看来她是认真的。我原本希望是哪里搞错了。

我盯着她问:「呃,你为什么要去奥多摩找新尼斯湖水怪?」

「当然是因为新尼斯湖水怪在那里。」

她说得就好像登山家在说「因为山在那里」一样。

「……奥多摩怎么可能会有新尼斯湖水怪!」

「当然有。因为那是多摩新尼斯湖水怪。」

「多摩新尼斯湖水怪?」

她说得就好像在说「多摩新市镇」一样。

夜月得意地说:「你不知道吗?在奥多摩的深山有一座湖。根据都市传说,那座湖经由海底隧道通到太平洋,所以纽西兰的外海和奥多摩的深山之间,其实可以游泳往来。」

「结果新尼斯湖水怪就定居在那座湖了吗?」

「没错。听起来的确有可能吧?」

绝对不可能吧?说真的,如果谈起都市传说的海底隧道,感觉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了。像是挪威海怪或半鱼人,各式各样的海洋系UMA都会来到奥多摩。

「所以说,香澄。」夜月眼中充满兴奋的神情对我说,「跟我一起去奥多摩吧!我们去找多摩新尼斯湖水怪!」

「……嗯。」

我轻轻地关上玄关的门。



暑假期间去寻找新尼斯湖水怪,实在是太疯狂了。如果是考生的暑假,那就更是如此。

不过我认为,正因为是考生的暑假,反而应该要去奥多摩寻找新尼斯湖水怪。考生应该特地去做这种蠢事才行。这绝对不是因为不想念书,或是因为想要偷懒。或许在旁人眼中看起来是那样,不过绝对不是。

就这样,在八月的某一天,我为了在考前「稍微放松一下」,和夜月一起来到奥多摩寻找新尼斯湖水怪。我对父母亲撒了大谎,说是要参加「考生夏令营」,因此现在只能祈祷这个谎言不要被戳破。

「那我们就来寻找新尼斯湖水怪吧!」

夜月在森林入口愉快地宣布,然后把肩上的背包放下来,翻找里面的东西。她拿出来的是两条L字型的金属棒。夜月得意地双手各拿一条金属棒。她该不会是要……

「这个是……」

「这是探测术。」

注:dowsing原本是一种类似占卜的寻水术。探测者持Y型或L型的棒子等走动,当棒子出现反应,就表示找到东西

「果然!」

这家伙当真想要用探测术来找新尼斯湖水怪吗?真是乱七八糟,有太多东西要吐槽了。

「别担心,有我在就没什么好怕的。」夜月挺起胸膛说。「一切都交给姐姐吧!」

「我感到非常不安。」

「冒险总是会伴随着不安嘛。那就开始来找吧!喔,这么快就有反应。」

夜月握的两条金属棒开始旋转,指向北方。

「往那边。」

「真的吗?」感觉好可疑。

「不会错。你就当作是被骗,跟我来吧!」

夜月充满自信地这么说,然后迳自向前走。我叹了一口气之后,无奈地跟在她后方。



进入森林之后,过了五个小时左右,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在我们吃完便当之后,太阳又逐渐开始下沉。我看了一下手表,发现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咦~好奇怪唷。」握着探测棒的夜月说。「咦~好奇怪唷。太不可思议了。」

夜月说出跟柯南一样的台词。她的视线四处游移,然后停在我身上。她以认真的表情开口说:「香澄。」

「什么事?」

「我们好像迷路了。」

「我就知道!」

我早就多多少少察觉到了!更何况这一个小时以来,我们一直在同一个地方走来走去!

我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瞪着夜月。

「你明明说,『你就当作是被骗,跟我来吧』。」

「我也没想到结果真的骗了你。」夜月噘起嘴巴说。「而且我也被骗了。这个探测棒很贵耶!」

看来她买到了假货。不,即使探测棒是真的,她也一定会迷路吧。

「总之,今天大概没办法走到我订的旅馆了。就连下山可能都有问题。」

夜月这么说,我也点头。现在已经下午三点了,而且我们已经走到很深的山里。即使是夏天,在这个时间继续往前走的话,状况有可能变得更糟。这一来就真的会被困在山中,最糟糕的情况还有可能会丧命。

「没办法,今天只好露宿这里了。」夜月把背包放在地上,很干脆地说。接着她捡起掉在附近的折断的树枝。这根树枝的长度可以称之为棒子也不为过。

我紧张地吞了口水。

「你要拿那根棒子做什么?」

夜月说:「那还用问吗?我要去抓野兔。」

真的假的?

夜月像是在练习剑道挥剑般挥舞那根棒子。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后方的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找到了!在那里!」

夜月手握棒子,冲向草丛。当她高高举起手中的棒子时,从草丛中跳出一个庞然大物。那是浅棕色头发、十几岁的美少年。他的手脚很长,身高有一百九十公分以上,看起来就像模特儿一样。

这位美少年睁大眼睛,捡起掉在脚边的粗大树枝,用这根树枝挡住夜月挥下的棒子。接着他翻转手腕,将自己手中的那根树枝劈向夜月头部。夜月在千钧一发之际往后跳,惊险闪过这一击。她「啧」了一声,瞪着眼前的少年,口中喃喃自语:「这家伙……很强!」

她在说什么?

我狠狠地用手刀劈向夜月的后脑勺,拉着她的衣领后侧,让她远离那名少年。接着我谦卑地鞠躬道歉。

「对不起,真对不起。」

「真是的。」少年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我还以为是土匪。」

「就某方面来说,也许你猜得没错。」

不过她想要抢的不是你的行李,而是你的 心 ( 性命 ) 。

夜月被我劈了一掌,虽然痛到不行,还是乖乖道歉:「唔唔……对不起。」

少年看着我们两人,好奇地问:「你们怎么会到这种地方?」

「事情是这样的……」

夜月按着被我劈了一掌的后脑勺,向少年说明事情原委。少年听她说完之后才开口说:「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们是来奥多摩寻找新尼斯湖水怪,然后在山中迷路了。」

这个说明太疯狂了。他听到这种话,原本就很糟糕的状况该不会更加恶化吧?

不过一反我的预期,少年一本正经地说:「我的确也听说过,在这处奥多摩的深山里,有一座湖经由海底隧道连结到太平洋。」他竟然听过!「不过现在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了,你们大概也很难走到今晚订的旅馆。对了,你们原本预定要住在哪里?」

夜月说:「是在……雏鸟町的一家叫做桔梗馆的旅馆。」

「哦,那很远。你们今天不可能走到那里。」

看来我们在迷路时,已经来到距离原本目的地很远的地方了。

少年看到我们这副模样,点点头,然后向夜月提议:「今晚要不要来住我们村子里的旅馆?不过当然必须要付住宿费。」

「你们村子的旅馆?」

少年用有些得意的口吻说:「我住在这附近一个名叫八箱村的村子。啊,我应该先自我介绍。我叫物柿卡门贝尔,就如你们看到的,是个很普通的美少年。」

物柿这个姓短暂地吸引了我的注意,不过还有更让我在意的事,使我哑口无言。这家伙的名字……该不会叫卡门贝尔?

「没错,我的名字是卡门贝尔。」他爽朗地笑着说。「还有,你们大概没有发觉到,卡门贝尔这个名字是从卡门贝尔起司来的。」

这种事不说大家也会知道。问题是,这世上竟然会有父母亲替自己的孩子取起司的名字。

「这是有不得已的理由的。」卡门贝尔耸耸肩。「老实说,我是我爸外遇对象的孩子。他有一阵子跟一个义大利留学生搞外遇。」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取卡门贝尔这个名字。母亲是义大利人的话,取这样的名字或许也不会太奇怪——等等,还是很奇怪。而且卡门贝尔不是义大利语,应该是法语才对。

卡门贝尔在母亲回国之后,就由物柿家收养。当时父一郎的太太已经过世,因此在收养私生子时,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

卡门贝尔说明自己的身世之后,又问我们:「对了,你们叫什么名字?」我和夜月咳了一下,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叫葛白香澄。」

「我叫朝比奈夜月。」

「葛白香澄和朝比奈夜月吗?你们两个的名字都好特别。」

这种话轮不到物柿卡门贝尔来说吧?不过卡门贝尔无视于我们这样的心情,一副惊叹的样子摇摇头。接着他拨了拨浅棕色的头发说:「我们该出发了。必须趁太阳还没下山前回去才行。」

卡门贝尔说完就开始向前走。我从他的背后问他:「卡门贝尔,你怎么会到这么偏远的深山里?」

「我是来抓野兔的。」他从怀里取出一把小刀给我们看。

「野、野兔?」我心想,原来这家伙也是一丘之貉。

「嗯,这是本村的特产。」卡门贝尔露出柔和的笑容。「不过很遗憾,我没有找到野兔,所以今晚你们大概吃不到本村特产的生野兔肉了。」

「生、生吃吗?」夜月似乎感到很震惊。「至少要做成……锅料理之类的吧?」

「不,野兔还是生吃最美味。你们就当作是被骗,至少吃一次试试看吧。」

我和夜月面面相觑。老实说,虽然会感到抗拒,但是听他如此强力推荐,还是不禁产生一点兴趣。

就这样,我们和卡门贝尔一起前往他居住的聚落——八箱村。



我们走了大约一小时的山路,就接上一条单一车道的公路,然后又走了十分钟左右,就抵达今晚要住宿的八箱村。正确地说,是抵达八箱村的入口。面对眼前令人意外的景观,我不禁目瞪口呆,接着战战兢兢地询问卡门贝尔:「呃,就是这里吗?」

「没错,就是这里。」卡门贝尔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回答。

我听了忍不住说:「真的假的?」或许有人会问什么东西「真的假的」,不过我会说出这种话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在我眼前的,不是一般人会想像到的典型村落景观,而是在海拔超过一千公尺的山岳岩壁上张开的巨大洞窟,看起来简直就像是隧道。

「我们八箱村就在这座洞窟的深处。里面有一座大约可以容纳二十座东京大巨蛋、面积一百万平方公尺的钟乳洞。」

根据卡门贝尔的说法,那座钟乳洞的形状是边长一公里的正方形。也就是说,那是一座面积一公里×一公里的钟乳洞。这样的面积要建立小规模的村子,的确绰绰有余。据说村里实际居住着将近五百名村民。

「那我们就进去吧。」

卡门贝尔说完就进入洞窟内。我和夜月感到有些犹豫,不过还是跟在他背后进入洞里。

洞窟内有好一段路都是隧道般的直线通道,墙壁、天花板和地面都铺了红砖,因此感觉好像走在巨大的红砖回廊中。道路宽度大约有双车道的公路那么宽。天花板上装有白色LED灯,散发朦胧的光芒。灯光中的红砖墙,看起来宛若通往异世界的隧道,营造出独特的气氛。

我们在这条隧道中前进五十公尺左右,就遇到一名坐在椅子上、体格健壮的青年。他背对着隧道墙壁,默默观察着走过他面前的我们。卡门贝尔向他简单地打招呼,并对我和夜月说明:「他是守门人,从早上三点到晚上七点一直待在这里,看守这条隧道。村子里有两个守门人,每天轮流看守。」

那实在是太辛苦了。于是我和夜月向他点头致意表达慰劳,然后继续走在这条红砖隧道上。从守门人所在之处又走了五十公尺左右,地面就从红砖进入沙地,接着又走了三十公尺左右,总算到达隧道的尽头。这时我忍不住发出惊叹。在我们前方的是一道巨大的铁门——巨大到大概可以轻易通过一台卡车。

「感觉好像关卡一样。」

夜月发出这样的感想。我也有同样的感受。在日常生活中,绝对不会看到这么巨大的门。

卡门贝尔看到我们这样的反应,便笑咪咪地说:「就某方面来看,称它是关卡也没错。这里是通往钟乳洞的唯一出入口。也就是说,如果不通过这里,就没办法出入村庄。」

卡门贝尔说完,按下铁门旁边的一颗红色按钮,双开的铁门立刻无声地开始打开。原来这是自动门。

「顺带一提,这道门只有早上三点到晚上七点才能打开,请你们注意。七点以后,门就会上锁。」

卡门贝尔补充说明。

也就是说,在这段时间以外,没有办法离开村子,而这段时间也和先前在隧道中央遇到的守门人值班时间相同。换句话说,门锁打开的期间,隧道内随时都有守门人在看守。

当我正在思考这些事的时候,隔绝村庄的厚重铁门仍持续缓缓打开。不久之后,前方的景象就映入眼帘。就如先前听卡门贝尔说的,这是一座很大的钟乳洞,不过其辽阔程度远超过我们先前所想像的。

「哇啊!」夜月发出惊叹声。「简直就是地下帝国嘛!」她说出直率的感想。

这个描述倒是非常贴切。这里的确就像是科幻作品中出现的地底人国度。

首先,这里的天花板非常高,大概有二十五公尺高。天花板上和先前的隧道一样,装有LED灯,不过数量相当惊人。大量灯泡照亮钟乳洞的每一个角落,呈现出让人失去现实感的神秘世界。

钟乳洞内盖了好几栋建筑,密度和地面上的住宅区相仿,但这些建筑的形状却和一般民宅不太一样。

它们的形状是拥有白色光滑外墙的长方体,和深山里的偏僻村落形象完全不符,就连都会地区也很少看到像这样的建筑。

这些长方体的房屋形状,无可避免地让我联想到某样东西。

「箱子?」

我像是要对答案般转向卡门贝尔。没错,就是箱子。这些雪白的箱子想必跟传统土墙仓库一样,将灰泥涂在墙上。箱子上的窗户都是无法打开的固定窗,门都是铁制,看起来很坚固。宛若地下帝国般的巨大钟乳洞里,密集地矗立着一栋栋箱型房屋——这样的景观和八箱村这个聚落名称非常相配。

卡门贝尔看到我受到震撼的样子,露出满意的笑容,得意洋洋地说:「嗯,没错。这个村子以前叫做『矢津箱村』。『矢津』是以前拥有这一带土地的领主名字,『箱』当然是因为村里的屋子都是箱型而取的。」

注:「矢津箱」与「八箱」的读音同为「yatsuhako」。这个名字应该是取自横沟正史的小说《八墓村》(八墓读音为「yatsuhaka」)。八墓村所在的山地也有钟乳洞,而本书也有其他致敬该书的地方

听到他的说明,我一方面想着「原来如此」,另一方面又立刻产生别的疑问。「咦?」我不禁感到奇怪,「矢津箱村」的名字为什么会变成「八箱村」?

不过在我发问之前,夜月就提出别的问题,因此我的疑问就打消了。夜月问的是「为什么这个村子里的房屋都是箱子的形状」,而这也是我很在意的地方,于是关于村名的疑问就立刻无声无息地消失到脑袋的角落里。

卡门贝尔没有注意到我的内心变化,回答夜月的疑问。

「老实说,这是为了防止『风鼬』侵入屋内。」

听到他的回答,我和夜月都愣住了。夜月诧异地问:「风鼬?不是镰鼬吗?」

注:日本传说中的妖怪,宛若旋风般出现,并在人类身上制造宛若被刀割过的伤口

卡门贝尔回答:「风鼬是本地流传的民间传说中的妖怪。和镰鼬一样是风的妖怪,可以把自己的身体变成风,从很细微的缝隙钻入屋里,使住在屋里的人昏迷,有时甚至会把人杀死,所以是很危险的妖怪。为了防止风鼬侵入屋内,村里的房子都是石造建筑,而且屋顶和外墙都涂上灰泥,不留任何空隙,大门也采用气密性很高的铁门。还有,八箱村不会下雨,所以屋顶也不需要倾斜,建筑就自然而然变成箱型了。」

这个村子位在钟乳洞里,因此洞穴本身就形成巨大的伞,不论有多大的暴风雨袭来,八箱村的确都不会下雨。

「话说回来,这个村子一开始为什么会在钟乳洞里?」我提出最根本的疑问。

不论这座钟乳洞再怎么巨大,一般来说也不会想到要在里面建立村落。毕竟村民又不是地底人。由此推论,这座村庄的村民祖先想必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必须迁居到这个地方——

「关于这一点,其实也不是很清楚。」卡门贝尔直率地如此回答。「有人说这里原本是山贼躲藏的巢穴,也有人说这里是隐匿基督徒建造的村落。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建立村落,想必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关于这个村子成立的纪录完全没有保留下来。」

注:日本德川幕府对基督教发布禁令之后,仍秘密信奉基督教(天主教)的信徒

听起来实在很可疑。

「没什么,可能只是因为祖先很粗枝大叶吧。」卡门贝尔像是在说笑话般地说。「搞不好不是纪录遗失,而是一开始就没有做纪录。好了,我们差不多该去旅馆了。旅馆就在附近。」

我们又走了两分钟左右,就到达村里的旅馆。据说这里是村中唯一的旅馆。旅馆建筑也不例外地是箱型,不过当然比周边的民宅大很多。

不论如何,我总算松了一口气。这一来,今晚就可以安心睡在榻榻米上了。



「那我们进去吧。我会把你们介绍给旅馆的女将。」

卡门贝尔说完,正要打开旅馆的门,就听到有人在喊「卡门贝尔」。我们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两名二十多岁的女性站在那里。两人都是美女,而且长得一模一样,怎么看都是双胞胎。她们的头发长度也几乎相同,不过其中一人绑成单马尾,另一人则绑成双马尾。

两人以淡淡的表情注视卡门贝尔,对他说话。

「太好了。」「原来你在」「这里。」「我们还想说」「你跑到哪里去了,」「正感到」「很伤脑筋。」

她们一开口就用很奇怪的方式说话。为什么两人要轮流说话?这样很难听清楚说话的内容耶!

然而卡门贝尔似乎不以为意,轮流看着两人说:「嗨!双一花,双二花。」看来绑单马尾的是双一花,绑双马尾的是双二花。卡门贝尔诧异地问:「你们找我有事吗?」

这时双一花和双二花同时鼓起脸颊,轮番说话。

「你还问」「有事吗?」「这样」「太不负」「责任了吧?」「我们找你」「是为了」「狂次郎哥哥的事。」「今天」「应该是」「轮到你」「值班吧?」

卡门贝尔听了搔搔头说:「咦,是吗?」接着他转向我们,双手合掌说:「对不起,我突然有事,必须先回家。我们兄弟姐妹轮流准备哥哥的三餐,今天晚餐轮到我值班。」

他说完就随着双胞胎姐妹离开。他用抱怨的口吻说「帮我代班一天也不会怎么样」,但立刻被两姐妹反驳:「卡门贝尔,」「你每次都」「说这种话。」「最近你老是」「在跷班。」「今天一定要」「让你自己来做。」

虽然不知道他们所说的准备三餐是什么意思,不过看来卡门贝尔是跷班的惯犯。双胞胎姐妹两人因为忍无可忍,于是出来四处找寻他。

我如此解释眼前的状况,朝着卡门贝尔逐渐远离的背影挥挥手,然后总算打开旅馆的门,进入里面。



进入旅馆,立刻有一位穿着和服、三十岁左右的女将迎接我们。她是一位气质稳重的美女,报上的名字是女将原爱美。「名叫女将原的女将。」夜月如此说。她在记住别人姓名时,习惯搭配双关语。我们将目前的处境告诉这位女将原,她就说没有问题可以让我们住宿,我们总算松了一口气。

现在虽然是八月,旅馆的玄关却不知为何摆着女儿节的雏人形,而且不同于一般的雏人形,每一个人偶都穿着清爽的浅蓝色和服。

注:日本三月三日女儿节(称作「雏祭」)在家中摆出的人偶,通常会陈列在阶梯形的展示架上

「这是什么?」我问。

「哦,这是夏雏。」女将原回答。

「夏雏?」

「这是流传在这个村子的习俗。在八箱村,每年到了这个时期,就会摆出雏人形。据说是因为从前统治这个村子的领主很喜欢雏雪饼,为了找借口吃雏雪饼,就增加了女儿节的次数。所以在这个村子里,除了夏雏以外,还有秋雏和冬雏。」

注:女儿节时供奉的日式点心,以蒸糯米制作

这样的习俗感觉满温馨的,一点都不像洞窟里的古怪村庄旧俗。

旅馆的玄关除了夏雏以外,也挂着裱框的八箱村地图。村子的形状就如刚刚听卡门贝尔说的是正方形,四个角落分别朝向东西南北的方位,因此与其说是正方形,不如说是菱形感觉比较贴切。连结菱形南北两个点的,是一道裂缝般的巨大悬崖,将村庄分为东西两侧。也就是说,八箱村有东西两个聚落。

「这两个聚落分别称为『东侧聚落』和『西侧聚落』。这间旅馆是在『西侧聚落』。」

地图上的「西侧聚落」的确也记载着这间旅馆的名字。「西侧聚落」和「东侧聚落」之间有一座桥连结。

「顺带一提,这座桥是水泥制的,非常坚固,即使地震来了也不用怕。也就是说,这是一座绝对不会崩塌的桥。」



女将原带我们到今晚住的客房之后,说了声「我现在就去准备饮料」,然后匆匆跑走。不久之后,她用托盘端了麦茶和日式甜馒头回来。我看着她忙碌的样子,便问:「这间旅馆只有您一个人在接待客人吗?没有其他员工吗?」

「我原本雇用了一个打工的服务员,可是她得了感冒,卧病在床。」女将原露出苦笑。「不过就像你们看到的,这里只是一间乡下旅馆,所以不会太繁忙。今天除了你们两位之外,只有一位客人住宿。我之所以雇用打工的人,是因为想要稍微休息一下,当作放暑假。」

「那位打工人员不要紧吗?」夜月一边拿起托盘上的甜馒头吃一边问。

「她好像差不多已经退烧了。不过直到昨天,她还因为发高烧而呻吟啜泣。」

我可以理解,感冒时的确会让人感到格外不安。

「那么请你们慢慢休息吧。」

女将原催促我和夜月坐到坐垫上。我顺从她的话坐下,喝了一口麦茶之后,想要跟夜月一样去拿甜馒头,忽然停下动作。「咦?」甜馒头的包装纸上,以书法字体印了很大的「密室」两个字。

密室——为什么甜馒头上会有密室两字?

「唉呀,你注意到了吗?」女将原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说。

写得这么明显,我当然会注意到。这应该是……

「没错,这是本旅馆自己开发的伴手礼,通称『密室馒头』。」

「密、密室馒头?」夜月感到恐惧。

「是的。事实上,八箱村的名产就是密室推理小说,所以我们就搭上风潮,擅自制作了这样的伴手礼。」女将原得意地说。

「这、这样啊。」夜月似乎感到佩服,不过我在意的当然是别的事。

「……这个村子的名产是密室推理小说吗?」

我如此询问,女将原便点头,然后收敛起表情问我们:「你们听过物柿一族吗?」

听到她这句话,我不禁瞪大眼睛。

「物柿一族?」夜月不解地歪着头问,「是栽培柿子致富的家族吗?」

当然不是。物柿一族绝对不是种植柿子的家族。

我告诉她:「物柿一族是很有名的推理小说作家家族。」

而且这个家族主宰了日本的密室推理小说界。

先前在文艺社和蜜村聊天时也谈起过,物柿家在《这本密室推理小说真厉害》这本杂志的排行榜中,总是独占前几名,堪称支配日本密室推理小说界的家族也不为过。

我曾听说过,物柿一族在奥多摩的某个村子有一间豪宅,并居住在当地,但一时大意却忘了村子的名称。那个村子该不会就是——

「没错,就是八箱村。」女将原挺起胸膛说。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先前会说「本村的名产就是密室推理小说」。

我想起先前带我们到这个村子的卡门贝尔。他说他的名字是物柿卡门贝尔。当时我虽然觉得「不可能这么巧」而没有多问,不过卡门贝尔想必也是物柿家的人。在旅馆前方叫住他的双一花和双二花也是。重新想起两人的名字,我才想到其实我对她们很熟悉。物柿家有同卵三胞胎的作家姐妹,分别名叫双一花、双二花、双三花。因为每个人的名字当中都有数字,所以很好记。双一花是天才密室科幻推理小说作家,双二花是天才密室青春推理小说作家,双三花是天才密室历史推理小说作家,各自都享有名声。不过刚刚见到她们的时候,没有看到双三花的身影。

话说回来,不愧是物柿家居住的村子,一来到这里就接连遇到知名作家,让我颇为感动。然而这时我想起一件重大的事件。先前我也跟蜜村谈起过,物柿家的家主物柿父一郎在一个月前过世了。

我提起这件事,女将原便说:「你说得没错。所以现在听说为了争夺父一郎先生庞大的遗产,家族里的气氛变得很险恶。有传言说他们已经各自找了律师,针对分配方式产生争执。而且,怎么说呢……」房间里虽然没有其他人,女将原却压低声音说:「事实上,已经有一个人失踪了。」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惊讶地询问:「这、这是真的吗?」

女将原点头,然后用新闻主播般严肃的表情告诉我们:「没错,物柿家有同卵三胞胎的姐妹,双一花、双二花和双三花。其中三女的双三花在父一郎过世的几天后就失踪了。她出门时只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然后就好像被魔神拐走般销声匿迹。」

听她这么说,我感到相当惊讶。刚刚还想说没看到物柿家的三女双三花,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种事。

「毕竟牵扯到相当庞大的财产。警察虽然说是离家出走,不过恐怕是遭到杀害了。」女将原很笃定地如此断言,然后似乎想到什么,又说:「对了,说到事件,物柿父一郎先生的死因——也有点奇怪。」

「他的死因?」我诧异地问。

「没错。表面上虽然说是自然死亡,不过有传言说他是被谋杀的。警察当初似乎也有朝这个方向侦查,但是后来却因为某个理由,排除掉他杀的可能性。据说在父一郎的死亡推定时间,家族里所有成员都有不在场证明。」

听到女将原的说法,我不禁皱起眉头。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那也未免……

「很可疑吧?」女将原宛若热爱八卦的少女般露出笑容。

我无法不点头。这样的确很可疑——虽然说,因为有不在场证明而显得可疑,好像也满矛盾的。总之,我脑中的确会闪过物柿家的某人为了遗产杀死父一郎的情节。

「那么请两位慢慢休息吧。」

聊完八卦的女将原似乎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但就在这个时候,从房间里唯一的窗户(无法打开的固定窗)外面,传来热闹的祭典音乐。

夜月望着窗外问:「那是什么?」

「哦,那个啊。」女将原告诉我们,「今晚村子里会举办八箱明神祭的祭典,所以才会有像这样的神轿绕行全村。」

「八箱明神祭?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威风。」夜月说。

「是啊。而且这个祭典也是密室推理小说成为本村名产的由来之一。不过这个由来跟物柿家不一样,完全是属于负面的。」女将原说到这里,改变话题问我们:「你们两位有没有听过『昭和密室八杰』呢?」

「昭和密室八杰?没听过耶!」

夜月如此回答,不过我却知道这个名称。「昭和密室八杰」一词,指的是昭和二十年代相继崭露头角的八位天才推理小说作家。虽然也有人说,这个名称是当时的杂志编辑擅自取的,但不论如何,在昭和二十年代,的确同时存在着八位堪称天才的密室作家。

到了昭和二十八年(一九五三年),出现了一个对当时的密室爱好者来说,简直像作梦般的企划。那就是让昭和密室八杰进行共同创作——八位作家会同心协力,共同写出一篇长篇小说。

虽然俗话说「多头马车,莫衷一是」,不过这个企划却不会落入这样的模式。理由是,这八位天才作家会各自提出一个自己认为最棒的密室诡计。也因此,最终作品将会是包含八个最佳密室诡计的小说。在这样的前提之下,故事的品质就无关紧要。只要有八个最佳诡计,不论情节如何幼稚拙劣,都会成为最佳的本格派推理小说。在昭和密室八杰全都答应参加的阶段,这个共同创作企划就已经注定要成功。

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

昭和密室八杰在共同创作企划的集体住宿期间,遭到残忍杀害。

八人在奥多摩某处偏乡旅馆的同一间客房中,遭到乱刀刺死——

这时我突然想到:「那间旅馆,该不会就是……」

「没错。不瞒两位,正是本旅馆。」

听到女将原的回答,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负面的由来——可以说是八箱村的黑暗面。

「杀死昭和密室八杰的凶手是本村的青年,所幸立刻就抓到了。」女将原继续说。「当时发生了一件有点奇怪的事。命案发生之后,警察不论怎么搜寻,都没有找到应该要在凶杀现场的某样东西。」

「应该要在凶杀现场的某样东西?」夜月问。

「那就是昭和密室八杰为了共同创作企划准备的八个密室诡计。」女将原回答。「现场原本应该会留下写了诡计的纸条或本子,但是不知为何却完全找不到。警察怀疑是凶手的青年偷走的,但是他坚持说不知道。如果相信他的说法,那么这起事件应该还有另一个嫌犯。也就是说,除了杀死八位作家的凶手之外,还有另一个犯人在他们死后,偷走了写有八个诡计的笔记。」

如果相信那名青年的主张,这个说法的确正确。

「于是村民就开始认为,那个小偷或许是村子里的某个人。」女将原皱起眉头说。「因为在事件之后,村子里接二连三发生了不幸的事件。比方说,村长的女儿在离开钟乳洞外出的时候,被闪电击中烧死;另外也发生过八个人食物中毒、痛苦挣扎而死的事件,还有丈夫因为妻子出轨而气疯、用日本刀杀死妻子和岳父母的事件。」

这些事件的确称得上是非比寻常。

女将原以严肃的表情点头,说:「没错,简直就像诅咒一样。村民认为这些都是被杀害的八位作家的诅咒造成的,可是犯案的青年已经被逮捕了,并且处以极刑。那么昭和密室八杰究竟是为了什么在发怒?当时的村民认为是因为八个密室诡计被夺走而产生的怨恨。」

原来如此。对于推理小说作家来说,诡计就像是生命一样。如果那个小偷就在村民当中,而且仍旧活得好好的,那么八位作家会诅咒全村的人也不足为奇。虽然对于其他村民来说,根本就是无端遭到怨恨,不过即使抱怨不合理也没用,毕竟诅咒或鬼神作祟原本就是不合理的,很少会朝着正确的方向降临。

「也因此,当时的村民想要设法平息八位作家的诅咒。」女将原说。「村民从京都请来很厉害的祈祷师,把八位作家供奉为神明。这就是矢津箱明神。不过因为是祭祀八位作家,所以很快就被称为八箱明神,后来连这个村子的名称也从矢津箱村改为八箱村。」

原来这就是八箱明神以及八箱村的由来。

「从那时候开始,每年都会举办祭祀八箱明神的祭典,也就是『八箱明神祭』。这个祭典刚好从今晚开始举办。」

「今晚开始?」夜月好奇地问。「祭典会举办很多天吗?」

「是的。连今天在内,祭典一共会举办八天。不过从明天开始的七天当中,只会举行祭拜仪式,没有神轿或摊贩。在这八天的祭典当中,会由村里的八位巫女每天都恭敬地祭祀一位八箱明神。对了,我忘记告诉你们,祭典期间任何人都不能出入村庄。不论是进入或离开,都是被禁止的。打破禁忌的人,据说会惹怒八箱明神,遭受死亡诅咒。」

「死亡诅咒?」

「是的。据说会承受人生当中不曾经历过的痛苦而死。」

听到如此夸大的说法,我不禁感到背脊一阵凉意。女将原看到我这样的反应,噗嗤一笑。

「所以说,原本在这段时期,除了想要长期住宿的人以外,我都会拒绝旅客入住。虽然难得有可以作为观光焦点的祭典,这样实在很可惜,不过还是不能破坏村子里的规矩。」

「原来如此。这点你不用担心,我和香澄都是超级闲人,可以毫无问题地住宿八晚。」

不对,我好歹也是考生,一点都不闲。不过夜月计划的奥多摩新尼斯湖水怪探索行程原本就预定十天九夜,所以很遗憾地我的主张大概不会被接受吧。

女将原在此结束谈话,稍稍点头致意,说了声「那么请慢慢休息」,这次真的离开了房间。

房间变得安静之后,窗外的祭典音乐听起来格外大声。先前原本只觉得很热闹的声音,在听了祭典由来之后,感觉有些恐怖——

「噜噜噜~」

夜月完全无视于我的感受,开始哼起歌。她在榻榻米上踩着小碎步到窗户,眺望旅馆外面的景象。我也走到窗边,看到神轿的队伍。村民戴着斗笠、穿着和服,以木制横笛吹奏着热闹的音乐。

「噜噜噜~噜噜噜~」夜月贴在窗玻璃上,心情很好地哼着歌。她果然是个神经大条、道德观有缺陷的女人。

她转过来,喜孜孜地对我说:「香澄!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待会也去看祭典吧。」

「嗯。」我表示同意。虽然对于祭典恐怖的由来感到在意,不过这的确是很难得的机会。而且我今年还没有去过夏季祭典,所以刚刚好。但是在那之前——

「要不要穿浴衣去呢?」夜月走到壁橱旁边,愉快地寻找浴衣。

这时我对她说:「距离祭典还有一些时间,我先出去一下。」

夜月诧异地转向我,问:「出去?你要去哪里?」

「没什么,只是稍微走走。」我支支吾吾地回应。

夜月看到我的态度,就发出「哼哼」的声音。她看透了真相。

「你该不会想去看物柿父一郎的死亡现场吧?我记得女将原刚刚好像说过『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之类的。」

她完全识破了我的想法。我只好点头。

「真拿你没办法。」夜月摆出令人火大的表情耸耸肩。

「香澄,你还真是喜欢凶杀案。」

这句话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吧?



我前往旅馆的玄关,检视挂在那里的村庄地图。这座八宿村被南北纵贯的悬崖分为「东侧聚落」与「西侧聚落」两个聚落,而物柿家的宅邸位于「东侧聚落」。或者应该说,「东侧聚落」只有物柿家的宅邸而已。这间旅馆在「西侧聚落」,因此要前往物柿家,必须要度过连结两个聚落的桥才行。所幸路径很单纯,不太可能会迷路。为了保险起见,我拿出平常就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依样画了简单的地图。

当我把手伸向玄关的铁门准备出去时,门却自动打开了。有人从外面打开了门。站在门口的是一名年轻女子,年纪大约二十多岁。她是一位短发美女,没有化妆,身上穿着看起来像居家服的T恤和短裤,嘴里叼着没有点火的香烟——不,或许应该说是不打算点火的香烟吧。滤嘴部分有好几个女性齿痕,可以看出她已经叼了那根烟很长一段时间了。

女人似乎发觉到了我一直在盯她的香烟。「这个吗?」她用手指夹着烟说,「我现在正在禁烟,不过实在是忍不住了,所以至少想要闻到香烟的味道。」

「没有点火的香烟也会有味道吗?」

「有啊。有烟草的味道,还有纸的味道。」

女人说完发出「嘻嘻嘻」的笑声。接着她重新看着我的脸,问:「你住在这间旅馆吗?难得有人来这么偏远的村子旅行。」

「其实也不算是旅行……」

我支支吾吾地回应。事实上,我们是来寻找新尼斯湖水怪而迷路,不过我不敢说出来。要是说出来,一定会被当成脑筋有问题的人。

于是我把话题转向她,询问:「请问你是……」她既然进入这间旅馆,应该也是这里的房客吧。看她一身休闲的打扮,也不太可能是工作人员。

「喔,我是——」女人在短裤的口袋里搜寻片刻,掏出一张皱皱的名片出来。

「给你。上面有我的名字跟职业。」

名片上印着「密室传奇推理小说作家·伊予川仙人掌」。我不禁感到惊叹。

我对传奇推理小说不熟,所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不过面对一位专职作家,还是会感到有些兴奋。先前女将原说过,这间旅馆目前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另一位房客,大概就是指这位作家——伊予川仙人掌——吧。

「你是密室传奇推理小说作家,怎么会来到这个村子?」

「我是来采访的。」伊予川仙人掌回答我的问题。「对于写传奇推理小说的人来说,调查日本各地特殊的村落和风俗习惯,也是工作的一部分。这一个月当中,我已经造访这个村子好几次。你也知道,这个村子很奇怪吧?」

「的确。」毕竟整个村子都在钟乳洞里。

「所以我觉得,这里非常适合作为下一部作品的题材。在类似地下帝国的村子里,矗立着箱型民宅,另外还有祭祀八箱明神的祭典——一定会成为很有趣的小说。」

仙人掌说完,挥挥手进入旅馆里。看来她似乎只想聊到这里。

我朝着她的背影挥手,然后依照原本的目的,前往物柿家的宅邸。



走出旅馆之后,我凭着画在记事本上的地图,在钟乳洞里走了五分钟左右,不久之后就来到分隔两个聚落的悬崖,以及横跨在悬崖上方的水泥桥。悬崖宽度有将近五十公尺,深度也同样有五十公尺左右。悬崖侧面几乎是垂直的,相当险峻,怎么看都不可能攀登或爬下去。也就是说,横跨在悬崖上的桥梁是连结两个聚落的唯一通道。

我过了桥,踏入「东侧聚落」。物柿家的宅邸位于过桥之后再走大约五分钟的地方。虽然说是宅邸,不过也和村里其他建筑一样是涂灰泥的箱型,只不过比起其他民宅大了许多。建筑的长宽各有一百公尺左右,高度也有将近二十公尺。距离这座长方体房屋大约二十公尺的地方,矗立着一根高十公尺左右的竿子,顶端装有喇叭,大概是防灾用的警铃装置之类的。以竿子为中心、半径五公尺左右的圆周处,围绕着一圈高度及腰的铁制栅栏,看起来就好像在守护那个警铃装置。警铃装置的喇叭相当巨大,要是响起来,声音想必会响彻整个村子。

我把视线从警铃装置移回房屋,开始思索。

我虽然特地来到这座宅邸,但是要进去参观,应该还是很困难吧。总不可能贸然去按门铃,然后说:「请让我看看物柿父一郎的死亡现场!我听说这起事件有他杀嫌疑,所以很有兴趣!」这样未免太缺乏常识了。如果刚刚认识的物柿卡门贝尔突然从屋里出现,那又另当别论,不过很遗憾,那么方便的巧合不太可能发生。

我不死心地在屋子周围徘徊了一小时左右,最后看了看手表,不得已只好返回旅馆。钟乳洞天花板上的灯已经逐渐开始变暗。看来那些灯是随着时间而改变亮度的设计。



在葛白香澄来到物柿家宅邸的三十分钟前,「密室仙人」伊予川仙人掌也曾造访此地。她的目的是与某人密会,因此没有进入屋内,而是绕到屋子后方,也就是长方体的巨大「箱子」后面,等待约好的人来临。这个位置处于完全的死角,应该不用担心会被人看到。

等了五分钟左右,她在等的那个人总算出现——不,应该说是「那些人」比较正确。毕竟对方是两名女性,而且两人除了发型不同,长相一模一样。

伊予川仙人掌在等的人,正是物柿双一花和物柿双二花。绑单马尾的物柿双一花看到仙人掌,稍稍点头致意之后开口说话。

「很抱歉,明明是我们请你过来的,却让你久等了。」

听到她的口吻,仙人掌感到有些意外。

「物柿家的三胞胎不是都把台词拆开来,轮流说话吗?」

仙人掌从将近一个月前,就来过这个村子好几次,而这次是她第一次见到双一花她们。不过三胞胎姐妹以前曾经上过卫星电视的节目,而仙人掌刚好看到那个节目。当时她们的说话方式应该是像「很抱歉」「让你」「久等了」这样,和双一花刚刚说话的口吻截然不同。

双一花和双二花听她这么说,彼此对看一眼,接着几乎同时笑了出来。她们咯咯笑了好一阵子之后,双一花才说:「你看起来很世故,没想到其实却满纯真的。那种说话方式当然只是在媒体上刻意扮演的形象。这世上哪里会有用那么蠢的方式说话的女人?对不对,双二花?」

「嗯,没错。像那样比较容易吸引宅宅,所以我们才刻意用那种说话方式。」

仙人掌心想,原来如此。看来这两人的个性比她原本想像得更恶劣。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她们还特地委托仙人掌来杀人。

她们为了争夺遗产,委托仙人掌杀死其他所有兄弟姐妹。

双一花问:「情况怎么样?可以成功吗?」

「那当然。」仙人掌把没有点火的香烟叼在嘴里。仙人掌是密室代办业者——也就是在密室黄金时代开始之后,专门从事密室杀人的新兴杀手行业。她可以说是精通这类委托的专家,因此她很有自信地回答:「这件委托百分之百能够成功。毕竟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在密室杀人中失败过。」

听她这么说,双一花与双二花异口同声地说「真了不起」。不知道是刻意的,还是碰巧说出同样的话。

「对了,你打算使用什么样的诡计?」双一花兴致勃勃地问。

「这是秘密。」仙人掌冷淡地回应。双一花显得有些不满,不过即使对方是委托人,仙人掌也不打算说出自己的诡计。但是双一花依旧不满地鼓着脸颊,因此仙人掌只好安抚她说:「诡计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

听到她这么说,双一花和双二花都瞪大眼睛。「这么说……」双一花说到这里,仙人掌便点点头。

「今晚会先死一个人。而且当然是在密室里。」



当我回到旅馆,夜月正心不在焉地看着傍晚的电视新闻。钟乳洞内应该无法接收到电波,因此这应该是有线电视吧。她一看到我,就迫不及待地关掉电视,然后鼓起脸颊对我说:「我等得好累!」看来她似乎闲到发慌了。我对她说「对不起」,然后跟她一起到旅馆的餐厅吃了简单的晚餐,就出发去看八箱明神祭。祭典举办的地点是在旅馆所在的「西侧聚落」大街上。

时间是晚上七点,设置在钟乳洞天花板上的灯已经变暗,街上成排的灯笼光芒营造出梦幻般的景象。街上也能听到祭典音乐,感觉很有夏季祭典的气氛,让我也自然而然地感到兴奋。

顺带一提,夜月实践她的宣言穿上浴衣。这件浴衣以浅蓝色为底色,上面有金鱼图案,看起来很凉爽。夜月拎着布包,转了一圈问我:「怎么样?很适合我吧?」

「嗯,还好。」

「身为美女真麻烦。」夜月边叹气边说,「我又不小心迷倒了香澄。」

苍白的月亮挂在空中。钟乳洞里当然看不到月亮,因此那应该是装设在洞窟天花板上的假月亮吧。绽放冷冽光芒的月亮和真正的月亮一样美丽。心情大好的夜月哼着歌走在月光下。

祭典场地也聚集了不少摊贩,放眼望去大概有十摊以上。以这么偏僻的村子来说,应该算是不小的数字。除了常见的捞金鱼、苹果糖,还有巧克力香蕉和射靶的摊位,内容相当充实。这些摊贩想必不是专业的流动摊贩,而是村里的志工为了祭典而特地付出心力准备的。

「哇!还有卖刨冰的摊位!」

夜月欣喜地望着摊贩,声音显得格外兴奋。接着她咳了一下,用庄严的口吻对我说:「香澄,你知道吗?我无比热爱刨冰。」

我心想,那又怎么样?基本上,只要是美食,夜月都很热爱。她是个食欲化身般的女人。

「所以我要去买啰。」

夜月如此宣布,然后快步跑向摊位。她向老板点完之后,在手上拎的布包里翻找一阵子,接着露出有些困窘的表情。接着她朝着我招招手。我心中产生不祥的预感。这个情况该不会是——

我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夜月便满面愁容地对我说:「香澄,我发现了很糟糕的事实。」

「什么事?」

「我忘了带钱包。」

「果然!」我早就有这样的预感。

「所以……抱歉,香澄,借我钱吧!」

「……你好歹也是大学生,竟然想跟高中生借钱?」

「没办法,我这个人是完全不会排斥向年纪小的人借钱的。」

这句话还真是恶劣,而且我也不懂为什么要说「没办法」。不过跟这家伙继续讨论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所以我不情愿地从钱包拿钱给她。

「香澄,谢谢你!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夜月说出大概一分钟之后就会忘记的廉价感谢。这时我从眼角瞥到一个人影经过。

「啊,是双一花。」我喃喃自语。那是物柿家三胞胎的长女,双一花——虽然长得跟次女双二花一模一样,不过因为绑了单马尾,所以应该是双一花吧。她穿着牵牛花图案、看起来很清爽的浴衣,正在人群中吃刨冰,大概是刚刚在摊位买的。

「原来双一花也来了。」同样在吃刨冰的夜月对我说。「而且还吃跟我一样的蓝色夏威夷。」

「是啊。」我点头说。双一花拿的刨冰容器跟夜月手中的一样。话说回来,在这么小的村庄祭典,也不太可能会推出两个刨冰摊位。

「香澄,你看!」夜月拍拍我的肩膀,然后吐出舌头。「我的舌头是不是变成蓝色?」

夜月的舌头的确被蓝色夏威夷糖浆染成蓝色,但是我希望她不要做出这么丢脸的举动。看到童年玩伴到了这把年纪还在别人面前吐出舌头,会让我感到悲哀。

我把视线从夜月转回双一花。双一花一边吃着刨冰,一边开始缓慢地走在街上。我们隔着一段距离,自然而然地朝着同样的方向前进。双一花似乎在寻找某个人,或许是在找双二花吧。她们也许一起来看祭典,然后因为某种理由走散了。我正如此想像时,不停左顾右盼的双一花突然停下脚步。怎么了?我望向她的前方,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那里。那是披着黑色斗篷、戴着鼬鼠面具的可疑人物。由于斗篷很宽松,因此看不出那个人物的姿势与体格,也无法辨别身高与性别。看起来好像非常高大,也好像很娇小。

「那是什么?」周围有人在问。「那是风鼬的面具吗?」

看来那似乎是风鼬的面具,而且看村民的反应,应该不是祭典的活动。这么说来,那个人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边想边望着他们,忽然发生了完全没有预期的事件。那个戴风鼬面具的人物把手插入怀中,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支小型左轮手枪。

风鼬把枪口指向双一花,接着以宛若呼吸般自然的动作扣下扳机。

枪声。

双一花的身体大幅摇晃,然后直接往后倒向地面。她的额头上有枪伤。子弹命中她的头部。刨冰的容器滚落在地面,被蓝色夏威夷糖浆染成蓝色的碎冰洒落一地。

周遭陷入一片静寂。

片刻之后,尖叫声划破沉默,响彻四周。有人高声呐喊,并迅速蔓延开来,使得祭典瞬间被卷入骚乱的海浪中。

在混乱中,叫喊声此起彼落,逃离风鼬的人潮顿时涌出。在这当中,我反射性地想要跑向倒下的双一花。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感受到一阵寒意,宛若被一条细线牵引般望向「那里」。

枪口指着我。那是风鼬拿的手枪枪口。我停下奔跑的脚步,风鼬便立刻趋近双一花。

风鼬来到双一花身旁,从怀中取出铁制的筒状物体,朝我的方向扔过来。筒状物体滚到我的脚边,接着喷出蒸气般激烈的白烟。这是烟雾弹。白烟转眼之间就淹没街道。我吸入烟,咳了好一阵子,为了逃离白烟开始奔跑。我和倒在地上的双一花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等到白烟散去,风鼬已经消失了。先前倒在地上的双一花也消失了。看来她似乎是被凶手带走了。



「快去报警!」

有人在喊。由于发生事件,四周相当混乱。这也是无可避免的。毕竟在热闹的祭典中,突然发生了凶杀案。凶杀——应该可以如此断定吧。双一花被开枪击中头部,很遗憾无法救活了。

「喂!快去报警!」

又有人在喊。我拿出手机,不过当然没有讯号。这也是很正常的。在钟乳洞里面,手机不可能收得到讯号。

这一来,就只能打有线电话报警了——

「不行,家里的电话也打不通。」有人在喊。「也许是电话线被切断了。」「那就直接去驻在所。」「别傻了!驻在所的警察怎么可能派上用场!」「还是直接下山去找分局警察吧!」

大家自然而然地前往村子的出入口。我也跟着人群走——不久之后就变成用跑的。不过在跑到村子大门时,大家却在通往巨大钟乳洞出口的门前停下脚步,形成人群。那扇门仍旧是紧闭的。

「喂!怎么搞的?」有人大声咆哮。「为什么不出去?」

「因为……」回应的声音听起来很犹豫。「祭典还没有结束,如果出去的话——」

听到这句回应,我想起先前女将原说的话。八箱村的祭典「八箱明神祭」会持续八天,在这段期间,任何人都不能到村子外面。如果出去的话——

「那个人一定会遭受死亡诅咒……」

我喃喃地说。这当然只是迷信——不过看村民的表情,似乎都真心相信这个说法。就连刚刚凶悍地问「为什么不出去」的男人,此刻的脸色也像白纸般苍白,气焰全失。目击物柿双一花命案现场的热度,碰到包围这座村庄的诅咒,似乎完全冷却了。

太愚蠢了——我心想。我正要对大家做这样的主张,一名村里的青年似乎怀着跟我一样的想法,站了出来。

「那只是迷信吧?」青年铿锵有力地这么说。「相信那种话而不敢出去,简直太愚蠢了。」

「村若……」

村中一名老人呼唤他。看来这位村里的青年名叫村若。他脸上戴着精悍的表情,再度开口说:「开门吧。」

注:日文的年轻人称为「若者」

听到他的话,一名村民点头,跑到关闭的铁门旁边的按钮前方。他是我们来到这座村庄时,在隧道见过的年轻守门人。守门人的值班时间是凌晨三点到晚上七点,因此他应该是刚刚回到村里。在他跑过去的按钮旁边,还有另一个玻璃罩覆盖的按钮。守门人打破玻璃罩,按下另一个按钮。封住村子出入口的门在晚上七点以后就不会开启,因此这个按钮应该是非开放时间使用的紧急按钮。不过从按钮被玻璃罩覆盖这一点也可以看出,这个按钮应该是第一次使用。按下按钮之后,出入口的门便立刻开始打开。

不久之后,通往村外的隧道就呈现在眼前。村民彼此点头,同时开始奔跑。我也跟在他们背后。不过在跑了三十公尺左右的地方,他们的脚步却突然停下来。这是因为隧道前方被涂成漆黑色的铁丝网完全堵住了。

这是什么——我心想。我和夜月白天经过这里时,应该没有这样的铁丝网才对。

往上看,铁丝网上方似乎完全和隧道天花板密合。这么说,铁丝网是像铁卷门一样,从天花板上方降下来的吗?铁丝网下端则像枪尖一般,刺入埋在隧道地面的木材。

隧道的地面在距离村庄门口三十公尺的地方是沙地,在那之后直到隧道出口,地面都铺了砖块。也因此,地面会有红砖与沙地的界线,而此刻铁丝网刺入的木材,正是这个界线的部分。横条状的木材宽度大约三十公分,宛若车道上的暂时停止线般,横亘在地面上。

铁丝网下端的枪尖深深插入木材的界线。这意味着枪尖是以相当大的力量被投掷到地面。如果只是铁丝网从天花板掉下来,应该不会变成这样。大概是使用瓦斯或火药的力量,朝着地面高速发射。

我望着周遭的村民,想要寻求说明,不过他们脸上的表情都跟我一样困惑。看来村里的人也都不知道隧道被装设像这样的铁丝网——除了设置铁丝网的犯人以外,恐怕没有一个人知道。放下铁丝网的按钮想必是在这条隧道的某处,不过除了犯人以外,大概也没有任何人会知道地点。

「怎么办?」一名村民愁容满面地问。

这时村中的年轻人——也就是刚刚那位村若——以果断的态度说:「切断铁丝网吧。」他注视着铁丝网的网目。「这道铁丝网并没有粗到无法切断。」

他说得没错。铁丝网虽然比平常在街上看到的还要粗很多,不过看起来也没有坚固到绝对无法破坏。如果有铁线剪或切割金属用的圆锯机,应该就可以切断。

「去拿铁线剪。」村若背对着铁丝网说,「快点!」

听到他的指示,村民当中有几人点头,然后离开隧道。村若在距离人群稍远的地方目送他们的背影,然后忽然朝我这边看过来,刚好和我对上眼。也因此,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当时的脸孔。

村若突然发出「啊」的声音。他的眼睛张得很大,仿佛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恐惧与痛苦的表情在他脸上扩散。不久之后,他的口中断断续续地吐出仿佛勉强挤出来的「啊、啊、啊」的微弱声音,然后在发出很大一声「喝啊」的声音之后,他的嘴巴盛大地吐出不是声音的东西。

那是宛若燃烧钢铁般鲜红的火焰。

村若像是在呕吐般吐出鲜红的火焰,简直就像是某种玩笑。火焰迅速转变为旺盛的火柱。我们目击到一名人类宛若巨大怪兽般喷火的场景。

这不是什么夸大的比喻。村若的口中实际喷出光束般的火焰。

火焰接触到一名村民的衣服,瞬间延烧起来。众人陷入恐慌,连忙脱下上衣想要拍熄火焰。在这当中,作为火源的村若口中仍旧持续喷出火焰,不久之后他的身体便接触到自己吐出的火焰并着火,全身被火焰吞噬。人体自燃——我脑中闪过这个词。没错,这是人体自燃。从头到尾在场目睹的我很清楚,刚刚没有人接近村若,但他却突然开始燃烧,仿佛有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作用在他身上。

我们呆呆地注视着村若的身体熊熊燃烧的光景,注视着被火焰吞噬的他,仿佛还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事。

如此绝望的时间又延续了几分钟(不过感觉上好像经过了更久的时间),吞噬人体的火焰逐渐失去气势,最后只剩下村若被烤焦的身体。早已倒在地上的躯体,变化为宛若黑炭制作的人偶般的凄惨模样。我们仍旧哑口无言地凝视着村若被烧死的尸体,接着有人以微弱的声音喃喃地说:「这是诅咒……」

众人听到声音,不由自主地转向说话的人。这位村民因为恐惧,脸孔一下子变得苍老。他这回张开嘴巴高喊。

「这是诅咒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恐惧在隧道中扩散,所有村民同时往铁丝网的反方向、也就是村庄的方向拔腿奔跑。陷入恐慌的我也跟他们一起奔跑。这是怎么搞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人类竟然会像那样突然开始燃烧!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那一幕远远超出人类能够创造出的光景。那是诅咒——或是天谴。那是八箱明神的惩罚。在举办祭典的八天期间,任何人都不得离开村庄。我们愚蠢地想要打破这个禁忌,结果触怒了明神而遭到惩罚,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害一名村民化为焦炭。

这个村子被八箱明神的诅咒笼罩。陷入恐慌的我稍微让脑筋冷静下来,以俯瞰的角度检视目前的状况。

首先是村里发生了命案。物柿双一花在夏季祭典当中遭到枪杀。

接着电话线也被切断了。网路用的光纤缆线想必也一样。电话线与光纤缆线应该都和电线一起埋在地底,延伸到村外,不过在某个地点一定会从地面出来,连上村外的电线杆。也因此,只要事先调查电线杆所在的位置,应该不难切断电话线。如果在几个星期之前预先设置计时装置,就不用今晚特地到村外剪断电话线。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要和外界取得联络,必须离开村子才行,然而我们现在却无法离开村子。如果离开的话,就会触怒八箱明神,惹上烧身之祸。

也就是说,目前这个村子与外界完全隔绝。因为诅咒的关系,即使想离开也无法离开。而我知道贴切形容这个状态的词。

「这是 封闭空间 ( closed circle ) 。」

我喃喃地说。这正是用诅咒的力量创造的封闭空间。



「事情变得好严重。」

当我跑回村庄入口的铁门,努力要调整气喘吁吁的呼吸时,有人从我背后对我说话。我回头,看到站在那里的是带我和夜月来到这个村子的少年,物柿卡门贝尔。

「我没有亲眼目睹,不过我听说双一花被枪击了。」

我点点头。但是不只是这样。刚刚有人在我眼前起火燃烧。

我用结结巴巴的口吻告诉卡门贝尔,他便低声说「这样啊」,接着为了让心情稳定下来,摇了几次头说:「总之,我还是先回家一趟吧。我得把这件事告诉家里的人才行。」

卡门贝尔告诉我,位于「东侧聚落」的物柿家的电话也打不通了,因此如果不直接回家,他就无法把发生在村子里的事告诉物柿家的人。

听了卡门贝尔的说明,我反射性地说「我也跟你一起去吧」。接着我立刻感到狼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不过卡门贝尔对我说「太好了」,因此我也决定不要去在意那么多。就这样,我们一起前往物柿家。途中我看到夜月,便叫住她并说:「你先回旅馆吧。」

夜月听了稍稍皱起眉头,然后对我说:「小心点,村子里有带枪的凶手潜伏。」

她说得没错。我点点头,然后和卡门贝尔一起朝着物柿家所在的「东侧聚落」奔跑。

我们跑了一阵子,就来到分隔两个聚落的悬崖。我们一口气跑过悬崖上的水泥桥。

当我们过桥之后,我在稍微离开桥的地方突然产生某种预感,回头看桥的方向。就在这个时候,我目击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我从来没有看过如此耀眼的光之咆哮。

几乎要灼伤身体的热气与强风立刻袭来。接着是爆炸声。我被强风吹拂,在原地摔倒了几次。我立刻理解到发生什么事。

「该不会——」

我们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往回走到桥边,然后目睹到水泥桥完全崩塌的景象。没有怀疑的余地,桥被炸毁了。

我喃喃地说:「怎么会这样?」连结两个聚落的桥梁——唯一的桥梁——崩塌了。这一来就无法往返于两个聚落之间了。

「这下子,连这边的『东侧聚落』也变成陆上孤岛了。」卡门贝尔说。「没想到这座桥竟然会被破坏。会不会是用了炸药之类的?」

要破坏水泥桥,大概也只有这种手段了。这么说,犯人是从某处工地偷了炸药吗?我想要搜寻最近有没有发生类似的偷窃事件,立刻想到手机无法收讯,不禁相当懊恼。

话说回来——我重新检视崩落的桥,感到毛骨悚然。

犯人不可能是乖乖等我们过完桥才炸毁桥的。埋设在桥上的炸弹想必是采用了定时装置,因此原本也可能在我们还在过桥的时候就爆炸。那样的话,我们一定会被炸死吧。也就是说,我们毫无预期地千钧一发躲过一劫。

「真是毫不留情。」卡门贝尔像是在逞强般耸耸肩。「我可不想要被卷入这种意外送命。」



当我们好不容易抵达物柿家的巨大箱型宅邸时,卡门贝尔似乎打心底松了一口气,伸了一个大懒腰。

「总算活着到家了。」

卡门贝尔半开玩笑地这么说,然后按下箱型建筑正面的门旁边的按钮,钢铁制的门就往旁边滑开。看样子这是自动门。当我看到门内的景象,不禁目瞪口呆。在我前方的是铺满黑土的优美日本庭园,以及巨大到莫名其妙的日式平房建筑。

「屋子里还有屋子——」

我不禁喃喃自语。这幅景象实在是太奇妙了。简单地说,我先前以为是屋子的长方体建筑其实不是屋子,而是套在真正的屋子上方、类似外壳的东西。不,或许还是用「箱子」来形容比较正确。这个构造就像是一个涂灰泥的箱子套在屋子上方。

「为什么要盖成这样的构造?」

我如此询问,卡门贝尔便回答:「因为依照这个村子的惯例,只能建造箱型的房屋,所以如果想要讲究建筑设计,就只能这样了。这当然是很没有效率的做法。」

从外面看是如假包换的箱型,因此的确符合村中的惯例,不过这样的构造感觉好像在钻法律漏洞——不,应该说是钻习俗漏洞。

我们通过铁门,踏入物柿家的范围之内。箱型的「壳」内很明亮,看来是「壳」上方嵌入了照明灯具。

「『外壳』没有丝毫缝隙,所以如果没有像那样装设灯具来照明的话,即使在白天也会一片漆黑。」

卡门贝尔边说明边走过庭院,来到日式平房的玄关,打开门进入里面。他对我说:「我先去向大家报告状况。」接着他似乎又想到什么,问我:「对了,香澄,你今天会住在这里吧?今晚应该也没办法回旅馆了。」

听他这么说,我才想到连结两个聚落的桥已经崩落了。这一来我的确无法回到旅馆所在的「西侧聚落」。

于是我有些腼腆地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嗯。我先带你到客房——啊!你来得正好。」

我顺着卡门贝尔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一名女仆打扮的女人站在那里。她长得很漂亮,年纪大概是二十出头,身高一百六十公分左右,染成褐色的头发绑成两条辫子。

「芽衣,你过来一下。」卡门贝尔向她招手,并告诉她目前的状况:双一花在祭典中遭到杀害;这个村子因为诅咒而与外界隔绝,处于孤立状态;连结两个聚落的桥被炸毁,因此我今晚必须住在这里。

女仆打扮的芽衣接收到这么多讯息,眼珠不停转动。过了片刻,她似乎总算整理好脑中的资讯,深深鞠躬。

「也就是说,我带这位葛白先生到客房就行了吧?」芽衣这么问,卡门贝尔便点点头。

「嗯,拜托你了。」

「明白了。葛白先生,请跟我来吧。」

芽衣说完就迳自沿着走廊往前走。我追随着女仆打扮的她,口中喃喃自语:「名叫芽衣的女仆。」没错,我在利用双关语记住名字。

注:芽衣的读音为「mei」,与女仆(maid,日文读音为meido)读音相近

「对了,你姓什么?」我问她。

「我姓物柿。」芽衣回答。接着她转身看着我,用仿佛意有所指的态度报上名字。「我的名字是物柿芽衣。」

听她这么说,我感到有些意外。这么说,她是物柿家的人吗?不过我从来没听过物柿芽衣这个名字。难道她不是小说家吗?

我提出心中的疑问,她便有些尴尬地回答:「我其实也有在写小说。只是说来惭愧,我的才华不足,所以迟迟没有得到新人奖。」

「原来如此。」

物柿家给世人的印象是天才推理小说作家一族,不过似乎并不是所有人都才华洋溢。

「老实说,我在家里感到很没面子。」芽衣羞愧地这么说。「兄弟姐妹里面,只有我没有得到任何成果。虽然还有卡门贝尔在,不过他本来就不打算当作家。话说回来,我也没办法放弃梦想,所以就像这样一边打工当女仆、一边努力朝著作家之路迈进。」

原来是这样。不过在自己家里打工,好像也满罕见的。

芽衣说:「比起在家当寄生虫,像这样打工会让我感到比较自在。白吃白喝虽然很轻松,不过也会形成压力。而且我写的是哥德式推理小说——也就是说,我算是个业余密室哥德式推理小说作家。就这一点来说,这身女仆打扮可以说是兼顾了兴趣和实际利益。」

芽衣这么说,并用双手拉起裙子,翩翩转了一圈。接着她似乎为自己的举动感到不好意思,稍稍红着脸,咳了一下之后说「我们走吧」,然后继续向前走。我也跟在她后面,沿着宽敞的走廊前进。

话说回来——我环顾四周,对她说:「这栋房子还真大。」

先前从外面看时,我就这么想,而屋子内部的装潢风格也宛若高级旅馆般,地板和墙壁使用的木材品质也很棒。芽衣听了便毫不客气地回答,「因为钱多到花不完啊」。我也真想说一次这样的台词。真不愧是日本最著名的推理小说作家的女儿。

她看到我的反应,便补充说明:「事实上,建造这栋屋子的不是我父亲,而是我祖父。大约十年前,祖父突然说要搬家,我们一家人就搬到这个村子生活了。」

听到她这么说,我不禁瞪大眼睛,然后战战兢兢地问:「你说的祖父,该不会是……」

「没错,就是物柿零彦。」

我惊讶到哑口无言。物柿零彦——我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他既是投资家,也是发明家,又是推理小说作家,可以说是万能的天才。据说他借由股票和专利,赚了几千亿的庞大资产。他拥有股神的封号,而他的发明品总是不断创新,并且从不故障。在小说创作方面,他虽然著作不多,但出版的作品销售量都突破一万本。他在昭和密室八杰遭到杀害的七年后出道,在大约六十年的作家生涯当中,出版了七本长篇小说与三本短篇集。这些作品得到的评价甚至高于他的儿子物柿父一郎的作品。有人说,如果物柿零彦专注于写小说,那么他无疑会成为世界上最著名的推理小说作家。

像这样的万能天才,却在三年前的冬天——正确地说是三年八个月前的十二月——自杀了,享年八十岁。据说他是在家人面前拿左轮手枪自轰头部。不过当时社会上正因为另一起事件而骚动,因此即使伟大的作家迎接令人震惊的死亡,也几乎没有受到报导。

在物柿零彦的作品当中,我特别喜欢《神之枪杀人事件》这本小说。书中使用的不是密室而是不在场证明,而且还会出现一台名为「冈格尼尔」的虚构机械。这是使用气压和电力、以高于子弹的速度发射枪尖的机械。利用这台机械来设计的豪迈诡计,带给我很大的震撼。由于使用的是虚构机械的诡计,所以当然也引起部分读者的批判。物柿零彦对于这样的批判甚感愤怒,竟然自己设计出这台「冈格尼尔」,并且在美国取得专利。这一来,他设想的诡计就无庸置疑地能够实现。当时的读者和评论家都为物柿零彦的才气与堪称幼稚的态度瞠目结舌。不过也因为这样的宣传效果,《神之枪杀人事件》一书疯狂热卖,成为他最畅销的作品。



我被带到一间八个榻榻米大的和室。芽衣带我到这里之后,从壁橱替我拿出棉被铺在榻榻米上,然后稍稍点头致意之后就离开了。

房间里有两个书柜,上面陈列的书籍主要是物柿家的人写的推理小说。我抽出其中一本翻了翻。

这是物柿家的四男物柿旅四郎写的书。旅四郎是知名的天才密室旅情推理小说家,我也读过他的几本小说,内容都相当有趣。他巧妙地结合了密室杀人的硬核性质及旅情推理小说的大众魅力,作品经常被改编为电视剧——主要是制作成两小时电视剧。

我曾听说过,旅四郎为了寻找题材,会到日本各地旅行。正确地说,旅四郎是在三天前上现场直播的电视节目,在摄影棚接受访问,而无心念书的我刚好看到这个节目,听到他提起为了寻找题材而旅行的事。这么说,他现在或许不在这个村子,而在日本全国各地到处旅行。

不久之后,卡门贝尔来到房间叫我去洗澡,于是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借用了浴室。

洗完澡之后,我立刻钻入被窝,准备睡觉。

在关上灯的房间里,我裹着薄被,思索着当卡门贝尔说要回到这栋屋子的时候,我为什么会提议自己也要跟他同行。即使此刻回想起来,我还是不明白自己当时的心理。

我脑中思索着这样的问题,似乎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不过到了次日,我昨晚的疑问立刻得到答案——也就是我为什么觉得自己必须来到这座宅邸。

关于这一点,只要看到眼前的景象就很明白了。

在屋内的一间房间里,躺着昨晚在夏季祭典中被枪杀的物柿双一花的尸体。这间房间的门是锁上的,使这起事件从一般的凶杀案转变为密室凶杀案。

昨晚的我想必是有所预感,知道在物柿家会发生某起事件,所以才会在无意识中被吸引到这座宅邸。只是我并没有预期到发生的是密室杀人事件。

然而此时的我更不可能知道,这起事件只是日后打破国内连续密室杀人纪录的「物柿家八连环密室杀人事件」的序幕。



【密室草案·壹(昭和密室八杰·鼠山明)】

被害人的尸体在室内被发现。门上没有门锁旋钮,因此即使要从室内锁上门,也需要使用钥匙。钥匙在尸体旁边被发现,房间地板上以水写着巨大的「Y」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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