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机指令:帕奇拉库特的夏日居所-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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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公子夜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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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降临至大草原了。

杰斯很清楚这点。在这片大草原生活的,是帕奇拉库特的族人。他们是以游牧讨生活的一群人。

据说,帕奇拉库特的族人从前并不隶属于旧王国,而是由多支氏族聚集,类似某种独立国家。在联合王国成立以后,则被归纳于领土的一部分。

住在该草原的氏族有力人士,被赋予了贵族的位阶,权宜上被称为「帕奇拉库特家」。虽然算不上严谨,但至今仍然是一支团结的群体。因此,他们必然需要一个中心组织。

该组织被称为「夏日居所」,是帕奇拉库特大草原上,唯一一支「不会游居」的聚落。

在这里生活的人们──帕奇拉库特的首领阶层与文治众,属于不进行游牧的例外。他们负责倾听各氏族的诉求、进行审判,或是预测天候,并且一个月会展开一次市集。

然后到了年末之时,按规定会举行一场召集所有氏族之长的会议。这场特别的会议,他们将之称为「焰座」。其名称的由来,杰斯也不晓得。

有人说──因为这场会议会不分昼夜点灯进行。也有人说──那对帕奇拉库特的族人而言,意味着龙族神圣的吐息。无论是何种说法,杰斯都对那些历史不感兴趣。

他只觉得每年要回乡一次很费事。杰斯列席帕奇拉库特一族之末,那是他身为一名贵族的义务,但这让他觉得无比麻烦。要是没有脖子上的圣印,他早就无视返乡命令了。

──于是他把心声如实告诉妮莉。

「没办法,我代替你出席好了。你可以留在王都玩哦。」

妮莉却如此回应自己。

如此一来,杰斯也不得不乖乖出席了。再说,就算不仔细想也知道,帕奇拉库特的「夏日居所」对妮莉而言绝对比较舒适。

第一王都的龙房环境很恶劣。虽说龙房的营运是在行政室管辖下,但龙族们受到的待遇几乎与马匹没两样。被集中在该处的飞龙们智能明显退化,全都是一些无法使用语言的龙只。其中甚至有肚子一饿就敌我不分地袭击人类的个体。

若是原本的龙族,这种状况根本不可能发生。

(恐怕是某种毒物搞的鬼。)

杰斯与妮莉如此定论。他们认为那是能够剥夺龙族的思考能力的毒素,第一王都的人将那种类型的毒药掺到食物里。

他们也已经研讨出对策了。有种植物具有针对那种「毒素」的解毒效果,那就是分布于帕奇拉库特大草原的香草,名为「龙之吐息」。杰斯他们将香草混入龙只用粮食中,并且自认成功使其广泛流通于市面上──直到因叛乱罪而被逮捕为止。

(有人想要伤害龙族。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尝到报应。)

杰斯如此心想,但现阶段他无计可施。

一切都要等到战胜以后。

──无论如何,杰斯·帕奇拉库特回到「夏日居所」的时间,已经是举行年末「焰座」的时期了。

既然回来了,势必要面对麻烦的人际关系。常驻于「夏日居所」的人们倒是还好。他们与草原外的贵族们没有多大的不同,一样会以轻蔑的眼神看待身为惩罚勇者的杰斯,并且会露骨地闪避,不会主动靠近。

只是,除此之外的游牧族人就不一样了。

「──喂!『贵公子』来喽!」

当杰斯与妮莉降落于「夏日居所」的庭院时,他们立刻被人发现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妮莉飞行的身姿很显眼,与其他飞龙明显不同。

所幸雪势暂时平息,仰望天空,甚至能从云朵之间窥见太阳。人们在不可靠的冬季阳光下,于户外料理着餐点。此时他们全都站起来了。

「杰斯!你之前都在哪里飞啊?我们在东边都没看到你耶。」

「果然是北边吗?还是西边?毕竟那里是激战区嘛。」

「快点讲一下你干掉魔王现象的故事来听听啊!」

──就像这样。

以游牧为生的族人,特别是与龙族一同生活的那些人,都不认为杰斯的罪名是罪行。

他们那种反应,对杰斯来说也是只是麻烦罢了。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人类的情绪都让他感到郁闷。

「吵死了。」

杰斯只抛下这句话,便快步通过人群。

「魔王我干掉好几只了。跟传言说的一样,我击落的数量最多。我怎么可能输给其他人。」

他的话掀起一阵欢声,还有人为此鼓掌。

像这种欢乐的氛围,杰斯实在不擅面对。像赛罗、渣布、贝涅提姆那些人老是吵吵闹闹的,杰斯总是跟不上他们的情绪,也不打算理解他们。说是这么说,这片草原上的龙族太熟悉杰斯与妮莉了。

龙族把路让给杰斯与妮莉,彷佛卫兵一般排排站开。

「女王与……首领殿下,凯旋啦!」

有只鳞片朱红的龙高声吼道。

即使是草原栖息的龙族之中,聚集在「夏日居所」的精锐们也是各个能说善道。因为这是妮莉特意教育出来的。但是他们的遣词用字稍嫌死板,而且有很多杰斯听不懂的语汇。

「欢迎──■■■归来!女王,首领殿下!」

「很高兴两位平安无事。已经为,两位,备妥……寝室与■■■了。」

「两位是否疲劳?要用餐的话……立刻就能■■■好了。」

被他们用这种方式服务,让杰斯实在是喘不过气。

妮莉落落大方地颔首回应,并且一句两句地回以致谢的言词,而杰斯却是浑身不自在。

「首领殿下,请容小的,为您,拿行李。」

「不必在意我。」

一头深绿色的龙探头过来,杰斯在她的鼻尖前方轻轻挥了挥手。「首领」是龙族对杰斯的称呼,因为龙族认为杰斯是将人类整合起来的代表。

「小的不能不在意。因为今年是由小的,■■■照顾首领殿下。」

「我真的不需要啦。」

「不。小的怎么敢让您自便。」

「这点行李,我自己拿得动。」

「不。请您赐予小的,为您拿行李的荣耀。」

他们顽固的态度,总是让杰斯屈服。或许该说,是被迫屈服的。

「……好吧。那就拜托了。」

「您的归来,让小的欣喜万分。」

杰斯叹了口气,将背囊交给这头深绿色的龙。杰斯听着她好似满足的鸣声,同时加快了脚步。被人家以这种死板的方式欢迎,让杰斯觉得自己的肩膀都要僵硬了。

他们前往的地点,是「夏日居所」之中最大的建筑物。是一座石造的,犹如堡垒的建筑。在联合王国的资料中,将之明订为帕奇拉库特家族所居住的城堡。

年末时节,龙族纷纷聚集到「夏日居所」。

帕奇拉库特的族人中,有人视此现象为奇迹,也有人认为这是因为「夏日居所」周遭的气温相对较高所致;但那些看法全都是错的。龙族无论在哪个世代,都会有被龙族称为女王的龙。想当然,本世代的女王就是妮莉。位居此地位的龙,会在「焰座」举行的时期,接见散布于各地的飞龙们。

那对女王来说,意味着搜集情报。这件秘密在人类之中,大概只有杰斯知情。

(今年的会议尤其重要。)

决战将至。年初,当春季来临,人类将开始进军北方。

(这大概是最后一战。妮莉也做好心理准备了。)

所以杰斯他至少有三天左右,不得不一个人杀时间。

这样刚刚好。因为杰斯有非做不可的事。

这一天,杰斯前往的地点是「夏日居所」的最深处,那里被称为「记忆的房间」。几乎没有人会到访这个房间。没有人对典藏过去历史的书库感兴趣。

──唯有一小部分的人除外。

「啊……」

排排罗列的书架深处,有一个女人回头说道。

那是一位戴着眼镜,一脸倦怠的女人。

「呃,你好。我打扰喽。」

她堆叠了好几本书,浅浅地坐在椅子上。她以缓慢的动作将眼镜的位置推回去,接着端详了开启房门的杰斯。

「呃……哎呀?不是司书,也不是长老。原来是杰斯·帕奇拉库特先生呀。」

她的名字是希葛莉雅·帕奇拉库特。

即使在帕奇拉库特家族中,这个人物也拥有与长老同格的发言权与地位,同时──她也是第七圣骑士团的团长。杰斯与她认识。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两个人都太有名了,在帕奇拉库特中,没有人不认识她,就如同没有人不认识杰斯一样。

「这还真令人意外呢。杰斯先生,没想到您会对这里的书库有兴趣。」

「我没兴趣。」

杰斯本身很讨厌书本。有时书里写的还是骗人的故事。贝涅提姆或赛罗他们所喜好的那些实际上根本没发生过的故事,究竟有何意义?杰斯并不理解。

「希葛莉雅,我是来找你的。」

(插图005)

「找我吗?也就是说,你对历史的话题感兴趣喽?」

「不是。全帕奇拉库特里,会喜欢历史的也只有你了。」

「历史故事很有趣喔。比方说,杰斯先生,您是惩罚勇者对吧?」

希葛莉雅掏出羽毛笔,在自己的记事本上写着些什么。放在她身旁的某本书的封底映入了杰斯的视线中──《众神的系谱》。那本书的名字让杰斯联想到的,是会使自己大打呵欠的内容。

「您不会对那时候的历史感兴趣吗?好比说……第一次魔王讨伐到第三次魔王讨伐为止,人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类的……或是为何会有一大段历史消失了?之类的……」

「还好,那种事无关紧要。」

杰斯耸肩说道。

「真相不过是某人搞砸了,不然就是敌方比较强,其中之一吧。」

「啊啊~那个认知是正确的。没错……人类真的在消灭魔王现象这点失败了。我们本来确实有机会成功的哦。」

希葛莉雅一边说着,一边以羽毛笔书写。杰斯心想「这女的还真灵巧」。

「我们应当着重的点,在于第三次魔王讨伐……我是这么认为的。人类不是与魔王现象和解了吗?拜『圣女』的活跃所赐。为何其结果会造成文明的衰退?倘若我们不晓得魔王现象真正的武器,那人类又要战败了哦。您现在有兴趣了吗?」

「……你认为那是什么?」

「爱与情。」

希葛莉雅从书桌后方探出身子,面露作梦般的表情,轻笑说道:

「我是这么认为的──魔王现象用了这类武器,从人类身上剥夺了战斗的意志。」

「是喔。」

杰斯感受到自己的兴致急速冷却。她的说法一点也不真实。

「我不是来听那些麻烦的讲学的……我有事要问你。你对历史很熟悉,所以我觉得你有可能会知道。」

「自己查也别有一番乐趣就是了,不过您好像没那个闲情逸致吧?您想知道什么呢?」

「这件事连医生也不晓得。我想知道的是──」

接着,杰斯向她问了自己该问的问题。这是他无论如何都需要知道的答案。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耐人寻味的案例。我也有点好奇了,所以要我去查查看也可以哦,不过……我还有工作,等一下我要去跑个腿呢。」

「跑腿?」

杰斯顿时愣住了。

「什么鬼东西?」

这个叫希葛莉雅的女人,选词用字像个小孩,又像是教育幼儿的教师。

「这是很麻烦的差事呢。杰斯先生,您愿意为我代劳吗?」

「……如果你会帮我调查我的委托,那要帮你也行。那是什么工作?」

「某位贵族要来作客,我被交代要去迎接那位大人呢。我一直想把迎送那位大人的工作交给别人去做,毕竟我很忙呀。」

「什么嘛,原来是接客啊。」

年末年初时,「夏日居所」会招待领地外的客人。这是帕奇拉库特的习俗。

「今年会邀请谁来?」

「是稀客哦。我想,那位大概是首次造访『夏日居所』吧。」

希葛莉雅又一次推了眼镜,接着拿起新的书本说:

「尚塔雷·玛斯提波鲁特──也就是南方夜鬼的当家。」



有一批铁灰色头发的集团到来。

其数量,护卫与随从合计约二十人。率领这行人的,正是位于帕奇拉库特大草原西方,穿过森林后的峡谷地带之领主。

即为──尚塔雷·玛斯提波鲁特。

杰斯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号人物。峡谷地带在地理位置上不是那么遥远的领地,但是以过往的案例来看,他们几乎没有以帕奇拉库特的「焰座」之客的身分造访过。听说今年的造访是南方夜鬼一方所提出的,或许有某些理由吧。但是那对杰斯而言,实在无关紧要。

帕奇拉库特这一方,派出了包含杰斯在内约十名左右的游牧族人去迎接南方夜鬼。至会合地点为止,要骑乘马匹自早晨出发,路程将近一天。

玛斯提波鲁特的人员在黄昏时分先一步抵达了。他们每个人都骑乘体格略为矮小的马匹。

「──我发现一头很大的鹿。」

尚塔雷·玛斯提波鲁特面带严肃的表情,一开口就如此说道。

「它有一对白葱头色的犄角,是头大型的铅鹿。」

他的神情与嗓音,令人难以读取任何疑似情绪的感情。

包含杰斯在内,帕奇拉库特的族人们皆默默不语,此时尚塔雷稍微歪了头,接着依然不动神色地点了头道:

「失礼了。容我详细说明。我们穿越沃特里森林,还在途中看到一头铅鹿。它的体毛是深灰色的,而且蹄的形状颇具特征。跟白葱头一样纯白的犄角,代表的是这个种类的鹿所储存的养分量。通常会稍微泛黄且混浊。」

他的说话方式绝非流畅,且没有多加修饰,但言词毫不拖泥带水,直白到杰斯等人甚至无法理解他的言下之意。

「意思是,今年的冬天会很严峻。我想与你们合作,让双方的族人免于穷困。」

说到这里,尚塔雷便陷入沉默。他以「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的表情,向身后的随从们挥手下令。

「还请各位领路。」

那群随从们代替玛斯提波鲁特的当家,深深低下头。态度彷佛在为主子的言行致歉。

(这个人是怎样啊?)

以杰斯的眼光来看,尚塔雷这个男人比他想像的穷酸许多。

他的体格纤弱,看起来好似被埋在厚重的防寒衣物之中。表情已经不止是不动声色,应该说是冷淡无礼了吧。就是这个男人,以玛斯提波鲁特当家的身分,统领着峡谷的夜鬼们。

(真是奇特的男人。)

杰斯认识一个也是这副表情的人。

就在杰斯死盯着对方的脸看的时候,对方向他搭话了。

「你就是杰斯·帕奇拉库特吗?」

「没错。」

杰斯只能点头承认了。杰斯觉得说谎或隐瞒很麻烦,他生来就是这种性格。当对方问起名字,杰斯就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子。

「如果我就是杰斯·帕奇拉库特,你又想怎样?」

「我的……养子……不。真难解释。应该说『我的被监护人』才正确。他有机会就会写信回来。信中时不时会提到你的名字。」

「……你说赛罗·佛鲁巴兹啊。」

杰斯皱了眉头道,而尚塔雷却若无其事地点头说:

「是的。我听说你跟赛罗在同一支部队。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饶了我吧。我想快点把路带一带,你可以跟上来吗?」

杰斯让马匹掉头走了起来。尚塔雷以有些不可靠的手势操作缰绳,他跟上杰斯,同时继续搭话道:

「我听说你们的部队与圣骑士团一起进攻,夺回了第二王都。我想知道赛罗·佛鲁巴兹是怎么战斗的。」

「……我都跟妮莉在天上飞。」

也不能一直无视人家,所以杰斯无可奈何地回应了。

「我不是很清楚地面的战况。我有听说是一场激战啦,不过……他应该干得不错吧。赛罗·佛鲁巴兹以一个人类来说身手还算了得。」

「是吗?」

尚塔雷的表情让人想像不出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是淡淡地点了头。

「……我的女儿也是,她也参加了第二王都的攻防战。你应该认识她吧?」

「芙雷希·玛斯提波鲁特啊。」

杰斯回想起那个女人那张与父亲极为相似的扑克脸。

「那团私人军队是你下令召集的吗?」

「怎么可能。我对军事一窍不通。不过小女倒是有那方便的资质。在听说她要召集军队出击的时候,我也是吓到了。」

「那我看你应该很辛苦吧。」

「那倒不会。」

尚塔雷明确地摇摇头。

「我自己也想为赛罗·佛鲁巴兹尽自己能做的事。我有欠他人情。」

「反了吧?赛罗说你对他有恩哦。他说自己曾被魔王现象袭击而失去家人,是你把他捡回来的。」

「那个行为对我也是有利可图。我成功合并佛鲁巴兹家的领地,纳入南方峡谷的管理下。」

那种案例实际上并不少。失去领主的领土,可以由出兵击退该处敌人的贵族进行实质支配。有些地区在这二十年间,积极进行那种行为。

「那是我欠赛罗的。我想尽我所能帮他,可是──小女所期望的,婚约的履行又如何呢?你觉得能成功吗?」

「那件事我就真的不晓得了。」

杰斯简洁断定道。

「虽然我不在乎人类的法律,不过惩罚勇者没有结婚那种制度吧?」

说起来,在法律上他们甚至不是人,所以那种机制本身就不存在。

「所以我觉得不太可能成功。」

「我也有同感。但是,小女……该怎么说……她很重感情。不对,是意志坚强。我能断言,无论法律怎么说,她都绝对不会改变方针……所以……」

尚塔雷正眼望向杰斯。杰斯心想,那是他不擅长面对的眼神。会让他感觉浑身不自在。

「惩罚勇者真的有可能得到赦免吗?法律中,有这条记载。『惩罚勇者得借由根绝魔王现象获得赦免与解放』……这种事有可能吗?有你跟妮莉在的话,或许……」

「那个,我……」

杰斯苦恼着该如何回答。他没办法立即回答「可以」。他没有那个自信。

但是,他也说不出「我办不到」。妮莉说过,杰斯·帕奇拉库特是一名能够保护更大的世界的男人。如果自己不能抬头挺胸肯定自己,就没有骑乘妮莉的价值。

为此,杰斯朝丹田出力。想要清楚地表示肯定。

几秒的沉默后,此时──他突然察觉了一股异样。他侧耳倾听──某种物体随风飘动的声响。紧接着,一道尖锐的声音呼啸而来。

「啊。」

一声缺乏紧张感的惊呼传来。

走在他身边的其中一位玛斯提波鲁特的士兵当场倒地。杰斯清楚看见了,他的胸口扎着一支箭。

「──敌袭!」

某人喊叫道。杰斯早在听见警告前便握起短柄枪。他发现箭矢接连飞了过来。杰斯击落了飞往自己的箭。这点程度对他来说很容易。

「是敌袭吗?是盗贼吧。」

「很聪明嘛,不然你觉得是什么?」

杰斯讽刺地回答尚塔雷,他在这种状况下依旧一脸茫然的样子。杰斯不晓得对方是怎么接近的。现身于雪原上的人数有十、二十……他们被超过该数字的敌人给团团包围了。

「有敌人!」

「我们被包围了,数量很多!」

他们的呼叫杰斯用看得也知道。玛斯提波鲁特的士兵,与帕奇拉库特的族人放箭应战,但──敌方回敬了远超我方数量的箭矢。

(这个地点好像被对方预判到了。可恶。)

杰斯并非不会应付地面战。但是敌方的人数实在太多了。而且这里还有一定要守护下来的要人。杰斯击落飞来的箭矢,因为那险些射中尚塔雷·玛斯提波鲁特。

(赛罗的养父啊。真麻烦,我根本没有打过保护人类的仗啊。)

而说到这名南方夜鬼的男人,他的神情还是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所幸他比谁都还快卧倒在雪面上,但他也只有动作快速可以夸赞,因为他似乎连一招能够保护自己的武艺都没有。

果然,他好像跟赛罗或芙雷西那类人不一样。

「交给你们了。」

尚塔雷清楚说道。

「我不谙这类战事,对周遭的地理也不熟悉。所以我认为顺从帕奇拉库特的各位才妥当。」

杰斯觉得这样就好,比起让他行使火侯不到的指挥权,倒不如像这样撒手不管要轻松多了。杰斯以视线找寻帕奇拉库特一行人的领导者。他记得那个人应该叫弗萨鲁梅。杰斯向他大吼道:

「杀出一条血路!快跑!我来殿后!」

「喂!你认真?」

「我是勇者,死了也能复活。」

「好吧……往东边!」

弗萨鲁梅同意杰斯的说法,接着叫道:

「我们走最短距离回『夏日居所』!保护好玛斯提波鲁特的领主殿下!」

他给予众人行动的方向,于是全员一齐开始行动。因为弓箭,已经有五个人被射杀倒地。失去骑手的棕毛马儿一阵嘶叫。

「危险,■■■好危险。」

杰斯的耳朵,能将那匹马的嘶叫声理解成人话。虽然没有龙族或人类那般明确,但只要是能解释的范围内,杰斯能听懂所有生物的声音。那是他持有的圣痕。

「全都给我冷静。只要按照指示我就会尽量保护你们──听好!全力冲刺!不要脱队了!」

杰斯吼道。

他并非对人类说话,而是对失去骑师的马匹们发话。它们都是受人类的自私所摆布的生物。他的话语也传达给周围的马儿,达到了让它们稍微冷静下来的效果。

所有人都跑了起来,杰斯也跟随上去。

箭矢与怒吼紧追在后。同时间,正面也是──敌方包围网的几个人试图进行阻拦。

那群人身穿野兽的毛皮,并且戴着头盔等覆盖物,使杰斯看不到长相。他们看似西边森林的民族,但非常有可能伪装了出身地。若非草原的民族,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掌握己方动向。而且对方还能如此无声无息地接近,身手也是十分卓越。

(不过数量没有我以为的多。)

对此,杰斯感到有些怪异。

他心想:「对方真的认为光用这点人数就能拦阻成功了吗?」而跑在前头的护卫队长弗萨鲁梅,以及玛斯提波鲁特的士兵们一口气突破了防线。不愧是南方夜鬼,身手不凡。

这样未免也太轻松了。

就在杰斯如此心想的瞬间,跑在前方的几名士兵,连人带马被炸飞了。

雪面爆炸了──看起来是如此。有好几个人被吹飞出去。弗萨鲁梅的马匹也以后脚站立。正好跑在后头的尚塔雷·玛斯提波鲁特,则无法完全控制马匹而摔落在地。

某人的惨叫与怒吼响起。接着是口哨与欢呼。后者应该是来自袭击者吧。

(是陷阱啊。)

或许是透过圣印启动的某种地雷。但是那不重要,杰斯用短柄枪刺倒了一名想从侧面包抄的敌人,并且策马向前。

来到自马背摔落的尚塔雷·玛斯提波鲁特身边。

「喂。」

杰斯跳下马背,将尚塔雷搀扶起来。

比杰斯想像的还轻盈。他的体格很瘦弱。杰斯想像到──「要是让这家伙挂了,那个赛罗不晓得会露出什么表情?」

(那就真的麻烦大了。)

值得庆幸的是,尚塔雷没有明显的伤势。他依旧一脸茫然的样子抬起头望向杰斯,接着开口。杰斯还以为他要发牢骚了,结果从尚塔雷口中道出的,是出乎杰斯意料的内容。

「这里有筒子鼠的巢。」

「嗄?」

杰斯一头雾水。

「你在讲什么?现在不是管什么老鼠的时候了。」

「抱歉。我说明一下吧。筒子鼠是一种对危机很敏感的动物,擅长感受地面的动静。冬季时它们会在地底筑巢睡觉──那是很具特征的筒状巢穴。那个巢穴现在露出雪面了,就像那样。也就是说,它们逃出来了。」

尚塔雷的手指沿着脚边指去。疑似筒子鼠巢穴的地洞,自东方延伸而来。

「因此,朝这个方向走会有危险。要逃命的话走别的方位或许比较理想。我对军事一窍不通,所以要是说错就抱歉了。」

「不。」

杰斯抓住尚塔雷的手臂,强硬地让他坐上自己的棕马上。

「那种事下次给我先说明清楚。」

「我经常被那么说。」

「可想而知。」

杰斯不得不认同,他果然是赛罗的养父。

那家伙表现出来的话语或态度总是少了一点什么──不对,是少了两点到三点。

「弗萨鲁梅!往北!绕路过去!──不对。」

杰斯大声叫道。然后,他渐渐感到厌烦了。人类怎样都好,但他不忍心看到那些马匹因为人的愚蠢而陪着送死。所以杰斯转而向它们呼喊:

「不想死的话,全都给我跟上!」

杰斯让尚塔雷坐在身后,接着策马疾驰。

他迈向北方。杰斯注意到几乎全员都有跟上来。他刺倒阻挡于去路前的敌人,就这样所有人聚在一块冲锋突围。状况没有那么艰难。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东方被人布下陷阱了。不知为何,杰斯已经理解该答案为何。

弗萨鲁梅与他并肩同行。

「杰斯!少擅自下达指示。这里的指挥官是……」

「给我闭嘴。」

杰斯抛下这句话,并挥动短柄枪。

那是为了弹开弗萨鲁梅所刺出的一击。弗萨鲁梅一面斥责杰斯一面刺出的枪锋,确实瞄准了尚塔雷;而且还是瞄准咽喉。

「动作慢死了,准头也很烂。」

杰斯直接将弗萨鲁梅的枪尖向上挑,以瞬间的反击刺穿他的腹部。

可见对方的身体开始摇晃,他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亦可能是后悔了也不一定。无论是哪个因素,杰斯都没兴趣。

「可恶。」

弗萨鲁梅歪着脸,紧咬着牙。

「果真被发现啦?」

「这不是废话吗?」

弗萨鲁梅的指令全都是为了把人引导向错误的方位,野营的地点也是弗萨鲁梅这名负责人所决定的。

「──话说回来,弗萨鲁梅,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是不会懂的吧。」

弗萨鲁梅的身体虚脱无力,枪也自手中掉落。

「打不赢的啊,杰斯。人类,打不赢,那些家伙啊。」

杰斯心想「那关我什么事」,接着望向东方的夜空。

该处可见飞龙的翅膀在拍动。数量众多。有好几头飞龙比翼飞翔,前来此处。

「首领殿下。」

杰斯听见了飞龙的咆哮。那是他认识的龙,自年幼时期就认识了。

「■■■■■──很抱歉,我们来晚了!」

轰然作响的爆音,掩盖了贼寇残党的惨叫。



这是杰斯后来才得知的消息。

弗萨鲁梅·帕奇拉库特原本兼任了往来「夏日居所」与第一王都的外交官职务。而他的两名儿子自幼罹患肺病。

他们看似活不久了,然而──大儿子长大成人,任职「夏日居所」的文官;小儿子的健康似乎也没有问题,据说三年前病状奇迹似的痊愈了。疾病痊愈的理由不得而知,只听说他们接受了第一王都的医生治疗。

在那天夜晚,杰斯回到「夏日居所」时,弗萨鲁梅的两名儿子双双身亡,似乎是位在肺部疑似肿瘤的病灶破裂所致。

「我想说的是……」

希葛莉雅·帕奇拉库特依然一脸倦怠的样子说道。

她在昏暗冰冷的书库最深处,等着杰斯的归来。彷佛满心想将这段解说分享给某人知道。

「魔王现象之中,似乎有一只魔王的权能可以治愈,或是给予他人疾病。他是魔王现象狄安·凯特。听说那只魔王现象刚好在昨天被讨伐了。对弗萨鲁梅先生而言真是个不幸的消息。因为他的背叛,就结果来说都是白费工夫了呢。」

虽然不晓得方法,但显然是魔王现象利用了弗萨鲁梅的两个儿子在威胁他。

「狄安·凯特的威胁本身是过去了。但──这个问题很严重。非常严重哦。他们得知这种作战的有效性了。不是吗?」

「也许吧。」

杰斯随口应和道。他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

弗萨鲁梅的儿子会死是自己的错吗?还是杀了那个什么狄安·凯特的某人的错?即使思考这些,杰斯还是没办法把人类的死亡当成特殊的事件。这次的战斗中马匹也死了。生物只要被卷入战事就会死。即使不是战事,也有野兽被当成家畜吃掉。

对杰斯来说,只有龙族是特别的。他认为,若非自己这么想,此时此刻他或许早已被自己所狩猎的生物的悲愤与惨叫给压垮了吧。

「这个正是我说的,利用了爱与情的侵略行动不是吗?这是广义上的人质行为呢。就算是对自身的痛苦具有耐受性的人,有时面对自己所爱的痛苦就无以容忍……就是这么一回事。」

此时仍然说个不停的希葛莉雅的手灵巧地动作,在笔记本上记下文字。

「当比自己还要重要的存在被当成人质的时候,那个人是不是就不得不背叛人类了呢?您怎么想,杰斯先生?」

「不知道。那跟我没关系。」

杰斯仅抛下这么一句话。

(没错。与我无关。)

只要是为了妮莉,不管是人类还是什么,自己一定都会背叛吧。本来杰斯应该会这么做,但是──要是做出那种事,妮莉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这才是重点。唯有这点让他害怕。杰斯战胜不了那份恐惧。

因为他很弱小。因为弱小,所以所以才会为了世界而对妮莉见死不救。无庸置疑的是,他一想到会让妮莉失望,就不敢不听妮莉的话。

「……然后,这是我的一己之见。」

看见杰斯一语不发,希葛莉雅继续补充下去。

「在这次袭击中,敌方的目标并非只有玛斯提波鲁特的当家吧。杰斯先生,说不定您也被人盯上了。本来的目标应该设定是我,我猜是因为我拜托您去跑腿,所以他们才改变了目标。」

「是我?」

杰斯冷笑了一下。

「盯上惩罚勇者?还想杀掉我吗?对方的眼睛是瞎了啊?」

「不管怎么说,还好我有保险起见事先帮你们增加护卫。」

「护卫?」

「飞龙们会赶过去,是因为有我方的眼线跟着──菲姆琳德。」

杰斯心想:「那是人的名字吗?」希葛莉雅低语似的呼唤,随后一只娇小的生物跳上桌面。

那是一只犹如黑猫的生物。在草原上不常看到这种生物,所以它们也被当成不祥的象征。再说,杰斯本身就不怎么喜欢猫咪。因为那些家伙,基本上都会把人类或龙族当成愚蠢的生物。

但是,这家伙跟普通的猫咪不一样。

「希葛莉雅,我有派上用场吗?」

猫咪的嘴巴一张开,随即以清晰的言语说起话来。

那不是只有杰斯才听得懂的声音。而是透过空气震动传导的,与人类相仿的声音。其证据就是,希葛莉雅大大地点头回应:

「是的,帮了大忙。谢谢你,菲姆琳德。」

希葛莉雅以指尖抚摸猫咪的脑袋。杰斯看到这只被称为菲姆琳德的黑猫,眯起了双眼。

「已经可以变回来了哦。」

「就这么办吧。用这么小的身体实在很累人。我想要你准备东西给我吃,来慰劳我一下。而且你一直待在书库里,肚子应该也饿了吧?」

「听你这么一说……」

希葛莉雅彷佛想蒙混某事般的笑了笑,并阖上书本。

「我的确饿了。来做点什么吧。炖菜怎么样?」

「好啊。不错的选择。」

「那么,我们事不迟疑。」

希葛莉雅就那样抱起猫咪,接着向杰斯低头道:

「她是我的『女神』。兽之『女神』菲姆琳德。龙族援军会前往救援,可是她叫来的哦。」

杰斯看见菲姆琳德钻进希葛莉雅抱着的包包中。她可能就是用这个方法,躲在某人的行囊中跟过来的吧。

「──话说回来,杰斯先生。赛罗还好吗?我听说他的战斗都很乱来。」

「那个白痴的事情谁管他啊。」

「原来啊。看他过得不错真是太好了。两位感情很好嘛。」

刚才的发言,究竟是怎么转化的才会导出这种感想?杰斯想要质问对方,但罢手了。他觉得没有意义。

「某天再见吧,等我有空以后。请转告他,我随时都能借书给他。我还满喜欢赛罗他写的诗哦。」

希葛莉雅的话语,听起来有如在怀念往事,又彷佛在惋惜某事。

(──诗啊。)

杰斯心想:「无聊。」

「比起那个,快告诉我。我已经完成约定了。我说的是我拜托你的事情。你应该发现什么了吧?」

「啊。对哦。」

希葛莉雅这时罕见地吱吱呜呜起来。

「……您要听吗?对您来说,这会是相当残酷的消息……」

「或许吧。」

可能连听都不用听。「对自己来说会很残酷」,光听这句杰斯就有所领会了。

「不过你还是告诉我吧。我必须知道。」

杰斯将目光从希葛莉雅身上错开,望向窗户外头。强劲的北风粗鲁地抚过草原。石造的建筑物里头很温暖,也没有风雪。这里很安全,不用为敌袭而担心惧怕。

即使如此,杰斯还是不想待在这种地方。与妮莉一起在空中翱翔,征讨魔王现象。时至今日,这些成了杰斯为数不多的心愿。

(希望春天能快点来,然后快点开战。这么一来──)

必定有个完结在等着他们。无论以何种形式,都会有个结局。

杰斯想要干脆前往一切的尽头。现在杰斯的愿望唯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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