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罚:泽哈伊·黛也岩礁碉堡撤离行动3-章节
芭特谢·基维亚与泰奥莉塔被带去的地方,似乎是曾被当成望楼阁使用的建筑物。
这里是中庭的北端,四周被堡垒团团围起。她们被叫到耸立于中庭北端的尖塔,其顶点的楼阁。螺旋状的阶梯相当陡峭,不晓得是不是为了抵御入侵者。对芭特谢来说,这只是轻微的运动,但直到泰奥莉塔开始喘气的时候,她们才终于抵达顶端的房间。
「欢迎,『女神』大人。」
在房内等着的,是一名将红发绑成三股辫的女人。她似乎在焚香,一只银色的香炉放在窗边的桌上。
(这位就是「公主」啊。)
芭特谢观察那个女人。
她细致的五官,有一抹忧郁的阴影──或者该说是疲惫。那位「公主」的背后有一名头戴黑帽的男子。他就是那个叫做图戈的男人吧。图戈一手装备圆形的盾牌,一手武装雷杖。
接下来,还有一个──芭特谢朝房间的角落看去。一棵巨大的人型树木,几乎成了家具摆设般蜷曲在该处。那是树鬼,无庸置疑。它就是在那艘船舰上,保护这名红发女子的那只,出奇巨大的个体。
「我是苏安·法尔·基尔巴。是旧基欧王国最后的国王──迪昆·法尔·基尔巴,如今唯一的女儿。」
将红发绑成三股辫的女人,以流畅的动作行了一礼。
「本次的邀请稍嫌粗暴,请容我至歉。但我有要事想请『女神』大人与您的圣骑士知悉。」
绑三股辫的女人,直勾勾地凝视芭特谢说:
「能请教您的大名吗?」
这让芭特谢露出苦涩的表情。对方都这样询问名字了,她无奈之下也只能回答。
「芭特谢·基维亚。」
自己完全被误认成圣骑士了,但芭特谢知道理由。她一定想不到赛罗·佛鲁巴兹──那个一脸凶恶的男人会是「圣骑士」吧。虽然赛罗当时一直都在泰奥莉塔身边战斗就是了。
(圣骑士啊──的确,我原本应该是圣骑士的。原本我才该跟「女神」泰奥莉塔缔结契约,成为第十三位圣骑士团长。)
不过,那个职责现在已经没有了。那被赛罗·佛鲁巴兹,被那个男人夺走了。
有一个时期,芭特谢十分怨怼赛罗。或者该说,自己有可能到现在依然愤恨,甚或嫉妒。她会怀疑自己是否能够拯救泰奥莉塔的生命,会怀疑自己纵使救下泰奥莉塔,是否能够让她像现在这样活得自由自在。
(我一定办不到吧。)
虽然不甘心,但芭特谢有这种感觉。或许正因如此,她才会始终在意着赛罗·佛鲁巴兹。只要想到那个男人,她就会感到自己的心脏一带乱糟糟的。
芭特谢认为,那大概是自己身为军人的嫉妒,或者是对于才华洋溢却暴殄天物的人性的不满;退一百步来说,就是羡慕之类的情愫。芭特谢没有除此之外的方法能够说明。
在她左想右想的时候,反应慢了一拍,泰奥莉塔代为开口了。
「我就听听你的要事吧,苏安·法尔·基尔巴。」
泰奥莉塔以坚毅的态度回应对方。
她有一瞬间向芭特谢使了眼色──芭特谢猜测,那应该是「现在先临机应变配合我吧」的意思。这个误会的确可以有效利用也不一定。这位「女神」已经深受惩罚勇者们的影响了。没想到她会进行这种类似障眼法的交涉。
「你们为什么要绑架我们,为什么要持续这种与人类为敌的战斗?」
泰奥莉塔的语气,锐利如刀刃。
她毫不打算遮掩自己明确的不悦。泰奥莉塔冰冷的声音,让芭特谢想到,那简直与自己初次见面时一样。
「您误会了。我们无意与人类为敌。这是对联合王国的抵抗。」
苏安的声音很冷淡,令人觉得她完全没有投入感情。这就是生于王家的人的举止吗?苏安的声音背后,能感受到她强韧的意志。
「我们只是需要安身之处。我不认为现在的联合王国会接受我们,因此才会不断抵抗。」
「那你们起初就不该诉诸武力。你们本来只要向联合王国寻求庇护即可。」
芭特谢在此第一次加入话题。
「为什么要选择敌对之道?」
「您要我们何以求和?对基欧群岛联合的服从派而言,我,与我们,应该都是碍眼的存在吧。联合王国的行政室也无法信赖。」
苏安的眼神闪过一丝疑似怒气的情绪。
「基欧王朝最后的国王,死于八年前左右。他企图谋反联合王国,从而打算利用魔王现象的攻势。他也因为该罪名而被行刑了,对吧?」
这段故事,芭特谢也知道。联合王国的历史是必修科目。
那段历史被定调为──基欧王朝最后的国王,在东方群岛聚集反叛势力,准备武装起义。实际上自称基欧王统派的军事势力,确实对瓦里加希海峡南岸都市发起攻击,导致武力冲突爆发。
行政室记载了其始末──试图向联合王国造反的人们起义,尔后迅速遭到镇压。
「那正是欺瞒。父王从来没有谋反的念头。但是,他被拱为王统派的首领,无法制止武装起义。」
武装起义──这件事本身就是联合王国行政室的阴谋;她或许想这么说吧。
(……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许会一笑置之。)
但是现在,芭特谢自己也无法否定那种疑虑了。因为她本身──同时,恐怕连赛罗·佛鲁巴兹也是,两人都遭到那类阴谋陷害,而沦落为惩罚勇者。确实存在着某种势力,让这些流言蜚语无法单纯以阴谋论带过。
「这样的我们若要投降,就须要透过一些手段。比如成为联合王国无法忽视的势力,或是利用这次的幸运。」
苏安露出淡淡的笑容说道。那个表情与自嘲相近。
「几年下来,我们也身心俱疲。曾经还有基欧群岛过去的王统派氏族秘密提供支援,但那些也渐渐中断。」
「意思是差不多要到极限了啊。」
对芭特谢而言,基欧群岛至今依旧有人在支援王统派,一点也不会让她吃惊。有很多氏族表面上服从联合王国,对税制与征兵却心有不满。
「士兵们也有一股声音认为,应当在我们完全沦为贼寇之前,向联合王国发起战争。我不知道这股声音能压制多久……因此──」
此时,芭特谢注意到了。苏安的眼神,依然存有钢铁般的光辉。她的那双眼睛,笔直地注视着泰奥莉塔。
「要我们投降,就必须保证我们的平安。所以我想与您交易,『女神』泰奥莉塔。」
苏安单手握拳,伸向泰奥莉塔。这是基欧群岛的人们,在提出要求的时候会展现的手势。
「『女神』大人。能请您任命我为圣骑士吗?」
「……咦?那……那个……」
泰奥莉塔沉默了。她开口闭口了几次,最后喊叫似的说:
「办不到!我的圣骑士是赛……不对!我的骑士已经定下来了。我向他发过誓,会为他带来胜利。我完全不打算与其他人缔结契约!」
「是吗?那么──」
苏安这次将视线转向芭特谢。不知为何,芭特谢觉得她的眼神犹如在向自己挑起决斗。
「芭特谢,可以请您帮忙说服『女神』大人吗?」
芭特谢心想「她误会大了」,但对方刻意不给自己置喙的余地。在旁待命的黑帽男子,将雷杖指向芭特谢。
「如果您不照做,重要的圣骑士就会受伤。『女神』大人,我向您承诺。我会保障这个人的生命,也会保护『女神』大人的安危。这座堡垒易守难攻──只要有我等圣炉所带来的雾气,就能完全抵御魔王现象。我们势必能防守到底。」
「……那个……」
泰奥莉塔抓紧芭特谢的手臂。她燃烧般的眼眸,一瞬间不安地晃动了。
「别白费工夫了。」
芭特谢将泰奥莉塔拉近自己,挺胸说道──彷佛为了让标靶看起来大一点。芭特谢认为这个名为图戈的男人,应该不会真的瞄准「女神」,但她不能容许有任何闪失。
「泰奥莉塔大人,您也不必在意。如果是以我的生命为代价,那一点也不足为惜。」
「……您的意思是,不需要生命了吗?真是高洁呢,圣骑士殿下。」
「你不知道我们的事情吧,苏安。所以才会威胁不了我们。」
芭特谢宣言道。
「我们是惩罚勇者。」
「惩罚勇者?那是──」
苏安的表情,明显流露出困惑。她与黑帽男子交换眼神后说:
「不……不死的……刑罚吗?为什么那样的人,会是『女神』的圣骑士?」
芭特谢想要说明,但她立刻判断不可能解释。因为事情的原委实在过于奇妙,不仅错综复杂,还荒诞无比。这个故事是从区区一介小偷为契机开始的,这种事对方怎么会相信呢?再说,她还得从苏安误会自己是圣骑士的地方开始订正才行。
所以,芭特谢只能笑给对方看了。
「缘由怎么样都好吧?既然知道没用了,就给我放下雷杖。」
她从容的表情无懈可击。芭特谢要彻底逞强下去。如果赛罗遇到一样的场面,想必也会做相同的事吧。所以芭特谢以大拇指比向自己的胸口说:
「我的话,要开火也没问题。要试试看吗?」
「芭特谢!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对此,泰奥莉塔非常愤慨。
「不可以轻视生命!」
「泰奥莉塔大人,我是惩罚勇者。我能复活。」
「不要连你也跟吾之骑士一样讲出那种话!」
芭特谢静默了。那个说法,比任何训斥都还有效。
「就算生命没事,会失去什么谁也不晓得!你跟赛罗都一样,给我更重视自己!所以──」
泰奥莉塔摊开双手,这次换她站到芭特谢前方说:
「我来保护你们!就……就算我不能攻击你们!但还是能防御!」
「原来如此,好吧,那么……」
苏安一度阖上眼,接着又张开。从她的眼神可知,她的心意已决。
「那就把杀得死的人当成交涉材料好了。图戈,把其他俘虏带来。『女神』泰奥莉塔──您能耐得了多久呢?我们来试看看吧。」
「……开什么玩笑!」
涌上的愤怒,远比自己以为强烈。芭特谢晚了几秒,才注意到自己放声怒斥。
「做出这种事的人何以成为圣骑士!就连随口说说我都觉得你厚颜无耻。」
「那么,您又如何?您是说,犯下大罪的受刑人成为圣骑士就是正确的吗?」
一时之间,芭特谢说不出话来。芭特谢也杀了自己的伯父。杀人──这是她千真万确的罪名。虽然对方误以为自己是圣骑士,但问题的本质没有改变──自己是否够格服侍「女神」?是否能堪称一名守护人类的圣骑士?其资格的多寡,自己与这个女人又有何不同?
然而,在芭特谢如此思索的期间,泰奥莉塔以宏亮的嗓音开口:
「──吾之勇者们!」
她堂堂正正说道,目光如火焰般闪耀。
「确实犯了罪也不一定。而且还是滔天大罪──但是!他们都在奋斗!他们会帮助比自己弱小的人!即使不是自己所爱的人,他们也会实现那些陌生人的愿望。他们挺身战斗,守护众人,试图根除魔王现象。这些行为若称不上赎罪,那要叫做什么才对?」
芭特谢认为,虽然泰奥莉塔这么说,但对那些惩罚勇者实属过誉。帮助弱者,实现他人的心愿;那些人是这么崇高的家伙吗?铎达、贝涅提姆、渣布、莱诺以及赛罗,他们是那么值得赞赏的人吗?
芭特谢认为绝对不是,但她没有在此插嘴。
因为至少泰奥莉塔如此相信着他们。
「他们不像你们,他们不会把自己关在一座被浓雾所保护的堡垒里面。要我跟那些躲起来的人一起作战我敬谢不敏。因此──苏安·法尔·基尔巴!我坚决反对让你成为圣骑士!」
「这样啊。那就逼不得已了。图戈,你还是去把其他俘虏给带……来──?」
话说到一半,苏安的发言便被一阵震动打断。
铿!强烈的轰鸣,似乎晃动了整座尖塔。炮击──这是芭特谢在这刹那间浮现出的想法,苏安似乎也是一样。
「刚才的是,爆炸……炮击吗?该不会,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
苏安跑到窗前。芭特谢越过她的肩头看见了。有一处区域升起了烟雾,只见堡垒的一部分崩塌了。
「图戈!发生什么事了?有联络吗?」
「应该是逃狱了吧……真的假的啊。这么快就?」
黑帽男子呻吟似的说道。他碰触单手抱着的盾牌。那应该不是盾牌,而是圣印式的通讯盘吧。这块通讯盘的形式,要借由指尖描过圣印来听取声音。
看着他,苏安明显开始焦急了。
「图戈,快点掌握状况。」
「在做了。但是……刚才的炮击。不知道是从哪里打来的,但顶多只有一门炮。人数也很少……不如说,就那样一发而已?我们还真是被小看了耶。」
图戈已经抬头在看窗外了。
「而且几乎全员都手无寸铁,太蠢了吧?难不成他们以为那样就能打赢吗?」
如他所言。有一个集团越过中庭,试图朝尖塔挺进。
几乎手无寸铁的集团不到五十人,也没有拿拿着什么像样的武器;相较之下,防守中庭的海盗,人数明显有该集团的一倍之多,而且持续在增加。
但是芭特谢看到了,那个集团的前端有赛罗的身影。
「芭特谢。」
泰奥莉塔轻声说道:
「赛罗他们要来了。我们要保护这些人,不要让他们受太重的伤哦。」
「……说的也是。」
芭特谢认为,泰奥莉塔的操心很有道理。她觉得现在暴露在危险中的,反倒是海盗们。芭特谢无法想像赛罗与莱诺打输的画面。
「麻烦归麻烦,但我也去一趟好了。公主,请您留在这里。」
黑帽男子拔出雷杖说道。芭特谢一瞬间以为,此时护卫不在会是好机会,但她错了。那个东西差点被自己忽略,它还在。
「不过交给库库西拉应该就没事了吧。」
那个身影在房间的角落动了一下,彷佛在回应黑帽男子说的话。那只个体蜷曲着,就像家具摆设的一部分。
那只名叫库库西拉的树鬼出声回应,声音彷佛野兽低沉的吼叫。
◆
最初的一击,比想像中的顺利。
丢置在置物间角落的木桶,被我们塞满了垃圾与破铜烂铁后,我让萨提·芬德渗透其中──然后引爆。这玩意儿具有炸开堡垒部分城墙的威力,还能发出非常大的声响。
也就是说,它能让对方误会。误以为我方持有大炮。如果紧密聚集大意冲锋,将可能遭受炮击。这种虚张声势的做法,在中庭之类的战场上能够有效发挥作用。
(不过,敌人还真多啊。他们果然不是普通的海盗。)
开阔的中庭,连接至北端那座疑似望楼阁的尖塔。
雾气弥漫其中,视野差得吓人──而海盗们就在中庭构筑战线。他们组织出相当数量的队列,手持长枪与名为「波手」的弯刀,连弓箭与雷杖都搬出来了。战斗员的人数约莫一百余名,但似乎还在持续增加。
与之相比,我方虽然凑齐了人数,但几乎手无寸铁。手中顶多只有木棒、石块或者扫除用具而已。
中庭的树木形成一片小小的林子,我们无可奈何,只能拿这些树木当遮蔽物与海盗们对峙。这些掩体实在不可靠,但现在只能将就一用了。
「喂……惩罚勇者。这样真的行得通吗?」
向我发问的是一名额头上有伤的男人──「芦风」号的船长。像这样从正面打量这个男人的话,他看起来也颇像一名海盗。
「对方连炮甲胄都搬出来了。跟他们比起来,我们几乎是赤手空拳啊。」
「是啊。但是对方没有打过来。」
他们保持警戒。最初让他们见识到的爆破──让他们以为我方持有大炮。我方藏身的树木,是沿着建筑物侧面栽种的小植栽。连结尖塔的中庭有一片遮蔽物全无的草皮,全长少说有整整两百步之遥。一旦闯进那种地方,就会变成绝佳的靶子。
因此敌方也迟迟不肯进攻。从刚才开始,他们也只有击发出零散的射击。只要躲在树干后方,就不会构成多大的威胁。因为这片浓雾,视野也是奇差无比。若非渣布那种变态狙击手,根本做不到精准的射击。
「可是我们也不能这样动也不动啊……」
船长很焦躁。而且想当然,他并不信任我。
「你有什么安排可以防御箭矢跟雷击吗?」
「有。反正他们射得那么烂,而且──噢,来了。」
「──嗨!」
莱诺从背后堂堂正正大步走来。
「抱歉,我来迟了。虽然是速成品,但是做得还挺不错的对吧?」
那家伙身后有一群海军,都是奎欧的部下,约二十人左右。他们的武装就像某种玩笑话。
即──将木桶、椅子、桌子等随处可见的物体解体后,打造出来的盾牌。大小只要能遮挡自己一半左右的身体,以便发动突击就够了,特别是头部与躯干。
「做得好。」
我点头道。我知道莱诺这家伙有一身怪力,不过没想到他的手指也很灵巧。奎欧的部下中,也有善于整备船只,类似的工兵成员。看来要他们制作这种临时凑合的道具,他们也能顺利完成的样子。
「有这个就好办了。我一发出信号,大家就举盾冲上去。那些人用的雷杖几乎都是旧式的玩意儿,而且都是次级品。」
那些是二点五个世代前的旧型,是一款叫做「希尔贝兹」的雷杖。
虽然有配备射击时自动退出蓄光弹匣的机构,但后座力很强。因此不仅难以连发,更因为该款式重视「面」的打击力,而缺乏贯穿力。那是为了因应射手技术拙劣,让射手在没打中要害的情况下也能牵制异形而设计的型号。如果只有一两发左右,用厚重的木制盾牌即可抵挡。
──还有个题外话,或者应该算是牢骚。这款希尔贝兹刚配备下来的时候,甚至有人批评说:「这只是连发烟火嘛!竟然送这种东西来!」因此听说马上就缩小制造规模了。
「那差不多要开始了吗?」
莱诺心情极佳地问道。这家伙,为什么心情会那么好啊?
「可以的话,要是有我的炮甲胄就好了。他们有帮我带回来吗?」
「谁知道。让他们安分下来再慢慢问吧。」
我一边确认在路上抢来的破烂小刀的数量,一边转身对奎欧的部下们说:
「我现在要去打垮那些海盗了,你们要帮忙啊。」
「在惩罚勇者的指挥下作战让我很不满……」
额头有伤的船长,看起来一脸不悦地说道。这是可想而知的反应。
「但也只能这么办了。交给你指挥吧。不要告诉奎欧团长哦,这算是违反军纪了。」
「我知道。毕竟那家伙,感觉对这种事就很严格嘛。」
「竟敢叫团长『那家伙』──不对,话说回来,你是赛罗·佛鲁巴兹吗?『女神杀手』兼前圣骑士团长,人称『雷鸣之鹰』的──」
「那个话题就免了吧。现在也不是让我们聊天的时候。」
我当场趴下。锵!随着一道划破空气的无情声响,雷杖的光窜过头顶。紧接着又来了两发、三发。每当雷光飞过,白色的雾气就会犹如被搅动般卷起漩涡。海盗们似乎已经不耐烦了。因为我方的人数增加,而让对方稍有迟疑,但再这样下去他们终究会展开突击。到时候我方没有大炮掩护的事实,立刻就会被发现。
「唔唔嗯──」
莱诺尽可能缩起他庞大的身躯,发出了低沉的呻吟。
「对方的兵力相当充足呢。有没有什么方法呢?增援都来了哦。」
他的手里握着弓,不知道是从哪里捡来的。
箭矢只有五支,上头刻有圣印。那是在雷杖开发出来之前,人们所使用的远程兵器。我记得开发名称是「贝凯弗」──命中后就会破裂,是一款构造简单的兵器。
看到那些,我浮现出一个当然的问题。
「莱诺,你会用那些吗?那是弓箭吧?」
「大概没问题。因为用弓让箭飞出去,在某种程度上是个数学问题啊。」
「你讲真的吗?」
「虽然做不到像渣布同志的雷杖那样精准的射击,但我觉得多少可以扰乱对方哦。我们要快一点才行,这里快被包围了。」
「说的也是。」
我抽出一把小刀握在手里,同时确认敌方的动向。
莱诺的判断很正确。一看对手的阵形,就能发现他们让持有雷杖或弓箭的成员固守中央,而手持弯刀的步兵队则左右展开。同时增援也持续加入左右翼。这是极为寻常,没有多加巧思的战术,不过对方的人数众多,所以依旧有效。挺进中庭的我们是少数,一旦把我们包围起来,我们就只能任由对方宰割。
我突然间,想要见识看看莱诺在战术上的见解。虽然他是个经历充满谜团的男人,不过这个测试或许可以成为线索,好让我判断他有无隶属过军队。
「先问问你的意见好了。这种状况,是你的话会怎么做?」
「赛罗同志愿意寻求我的意见,真是我的荣幸!」
听到他欢喜的声音,我立刻就后悔了。
「我觉得排成纵队迅速突击比较好。」
莱诺笔直伸出手,指向敌军的正面。「啪叽!」一道骇人的声音响起。雷杖的射击打中了我们充当盾牌的树木,或许是在瞄准莱诺的手臂吧。
「我会针对中央部队与左右翼部队的衔接点进攻。因为我觉得驱散敌人前进,并且分裂中央与左右应该会比较好。接着就压制指挥官。」
指挥官。莱诺如此形容的,是此时才刚抵达,坐镇于阵形中央的黑帽男子。他叫图戈,脸上处处是伤痕,他的确就是指挥官了吧。
莱诺的看法不错,然而──他的对策很「温厚」。他太想着要正面迎战了。
「赛罗同志,你该不会有其他的点子?」
他的声音似乎蕴含着期待。听着有点令我不爽,但确实是这样。我点了头道:
「左右的列阵有破绽,那是故意的。仔细看那个阵形的衔接点,有树鬼在待命对吧?」
「你是指那些奇怪的生物对不对?它们确实很耐打。」
「要干掉它们很费工夫,而且如果在攻击它们的时候被包围会很不利。」
「原来如此,那要怎么办才好?」
步兵的集团战斗是我擅长的领域。空中的战斗让给杰斯了,而骑兵的战法又是芭特谢技高一筹。圣印兵器是诺鲁卡由,狙击的话是渣布。然后是泰奥莉塔──论及对战场的影响力,她比我厉害。
但是事关这种战斗,我也有我的尊严。我是专家。我身为圣骑士团长,就是靠这个混口饭吃的。
「让你看看雷击兵的战术吧。所谓叫做『渗透突击』的作战。」(注:渗透突击又称「渗透战术」。以少人数的轻步兵部队绕过敌方前线进行扰乱,为主力重步兵创造进攻机会,是特种部队的一种战斗形式)
能做到这种战斗方式的只有雷击兵,在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只有我了。我要趁着对方不知情,活用这个强项。
「我会冲出去,你用那把弓掩护我。」
「好的。好像很有趣呢,让我拜见你的技术吧!感觉能学到一课呢。」
莱诺开朗地说道。现在就是进攻的时候,敌方的包围网逐渐完成。
「还没好吗!惩罚勇者!那些家伙要来了!」
焦急的船长向我喊道。
「不要急。马上──就好了!」
我将萨提·芬德的力量填充至手中的小刀,接着丢出去,丢到眼前的地面,首先就这一把。小刀插在地面上,随即炸裂,声音与光线轰然雷动,并且卷起烟尘。
那形成了简易的烟幕。
「去吧!」
我挥动手臂,再抛出一把。
投出小刀,又盛大地掀起一阵烟幕,于是我使劲起跳。
几乎所有的人,在我这个方法下都没办法正常瞄准。海盗们对应该要在地面上奔驰的我进行毫无意义的射击。即使是知道我能飞跳的人,也得加以预测高度或跳跃距离,以增添成功命中的要素。
这样要是还能被打中,那就只能说那个人的运气差得离谱了──其实我最近总是暗自怀疑自己就是那个奇迹般不走运的人,不过这个时候倒是很顺利。
我躲过雷杖的闪光与破风的箭矢,跳到敌方阵形的后方。
渗透突击这支战术的要点,就在于无视敌方好整以暇的麻烦战力,借由机动力绕到敌军后方,并攻击其司令部或补给线。这是我与赛涅露娃一直在用的手段,是雷击兵最为擅长的一种战术。
在他们以为我通过尘土烟幕之前,我将最后一把小刀抛到地上。
萨提·芬德所制造的攻击,与雷杖或弓箭不同,不需要精细无比的准头。光是投弹至密集地点就能造成十足的打击。这个圣印正是为此而生。
光、热、冲击炸开,能听见地面传出惨叫。
(吓一跳了吧?)
我变得想要嘲弄他们一番了。
列阵乱了。我忽视这点,在敌军的阵中着陆。
周边是炮兵、狙击兵与弓兵。毕竟突然有个人从空中降落,他们的反应完全没有跟上,甚至来不及抽出近身战用的兵器。
另一方面,我已经转而开始攻击。首先是右侧的一人。我踢飞最近的一名海盗,接着顺势攻击左侧的另一人。这次我以左拳敲打头部施加震动。这是探查印罗亚特的非正规用法。
紧接着,我又向前挺进。这时有几个动作迅速的家伙,将雷杖朝向我。
但,那是一手烂棋。
「住手!别开火!」
果不其然,指挥官黑帽男──图戈出言阻止了。
「拔刀!对手才一个人,包围他!」
那是妥当的判断。要是瞄准我的话,可能会射中友军。
(判断是不错,但还真慢啊。战术太中规中矩了。)
我再一次蹬地起跳。
有个家伙持长枪朝我冲来,他来得正好。我闪过枪尖,踢飞他,抢下那柄长枪。我用枪柄殴倒下一个家伙。然后又一次跳起,越过第三个人的头顶。
在这一瞬间的滞空,我查看了战场。
前来包围我军的海盗们,动作也是立刻开始出现混乱。因为莱诺用弓在射箭──那是相当精准的射击。刻画圣印的箭簇炸裂,引起了混乱。他那精准的射击也是所谓的数学吗?还是他果然有在狩猎之类的情况用过弓箭呢?
「太棒了。还好风很小……下一发,要射喽。」
莱诺自言自语,拉开弓弦。那把弓应该相当难拉才对,但莱诺的肌力似乎能拉得开。他轻而易举地放箭,使混乱进一步扩大。
奎欧的部下也不是会错过这个机会的蠢材。由船长带头,有几个人已经杀到敌军阵列的前方。混战因此形成。这下子就不能随意击发雷杖了。我们让海军们拿着的速成盾牌,在这种情况下变得很有用。它封杀了敌人的武器,使战局演变成拳脚乱斗。
然后我负责对付这里最大尾的人物,黑帽指挥官──图戈。
「真的假的,你也太能打了吧。」
图戈举起雷杖,露出看似苦笑的表情。应该是假装从容吧。这家伙很了解这种时候该如何掌控情绪。毕竟在严峻的时候板着一张臭脸,也不会有任何好事发生。
我也以我的方式,屏气凝神估算与对方的距离。
(有点远。)
距离约七步多一点。用跳的一步就到了,但还是稍远。在我跳跃的期间,少说会吃上一记雷杖的射击吧。周围的家伙也举着长枪待命。
「我从我家小子这里听说喽,你好像会使用什么奇特的招数嘛?」
图戈他没有立刻下达突击命令。
「你有『圣痕』吗?还是说,你虽然长成那副德性,但其实也是『女神』?」
我知道这家伙话那么多的理由。他在争取时间。我也很常搞这一套。
这代表他们有更强大的援军。简单来说──树鬼自左右两侧冲过来了。就像从笼子里被放出来的熊一样。海盗们松开了拴起树鬼的锁链。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
犹如摩擦声一般的咆哮响起。那究竟是树鬼发出的叫声?还是覆盖在体表的树皮摩擦的声响?
不管怎么想,跟这些家伙为敌都没有益处。即使不会打输也是非常耗时。然后那对图戈而言也是一样。战斗没有意义。
这场战斗实在太没意义了。
「噢──你别乱动喔,我可不想打中树鬼。」
图戈说着无心之言,并将雷杖指向我。杖尖的指向偏低。他或许是想定我会冲到他的跟前,与他展开扭打吧。
很遗憾,我不会那样干。
我回想起教官以前说过的事──渗透突击这项战术的本质,就在于忽视敌方准备好的战力,从后方进攻,接着破坏战斗力偏低的司令部或补给线。总而言之,就是避开强大的对手,打击弱小的家伙。重要的就是这点。
「赛罗,因为你非常好战。」
教官曾这么说。
「所才该学会种战斗方式。无论是什么对手都会有弱点。」
所以我又一次,高高跳了起来。使用飞翔印萨卡拉,全力往上跳。
「……这家伙!」
我的意图马上就被图戈发现了。他瞄向我,击发雷杖。
其雷光或许擦过了我的脚,但没办法把我击落。这家伙的射击技术顶多中上左右,要打下以最高速度起跳的雷击兵,实力稍嫌不足。
就这样,我朝向海盗们的后方──高耸的石造尖塔飞跳而去。这座塔想必具有望楼阁的机能吧。我往墙上一蹬,前往上方。虽然是接近垂直的墙面,但才这点程度的话,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我以前甚至在一座接着一座被召唤出来的城墙之间,一边飞跃一边战斗呢。
「把他打下来!全力开火!」
某人如此喊道,但没用的。每当我提升高度,雾气就逐渐浓厚。凭那些家伙的技术不可能打得到我。我停止留意下方,只顾向上迈进。我知道自己的目标。
窗边有一双手在挥舞,我看见一道上下跳动的小小身影。
那是一位眼眸宛如星火一般的金发少女。也就是「女神」。
「抱歉啦,泰奥莉塔,我有点迟到了。」
最后,我从窗户滚进里头,并且抬头看向泰奥莉塔。
「因为太舒服了,所以睡过头啦。」
「──嗯!我就知道是那么一回事!」
泰奥莉塔眨了一次那双如星火般的眼眸,当她再度睁开眼时,已经回到平时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了。
「我也是很无聊呀。下次要再早一点来救我!知道了吗?」
「你说的对。」
这家伙也变得越来越伶牙俐齿了。
我快速环顾周围。室内有一位将红发绑成三股辫的女人──而她的背后站着一只巨大的树鬼。它就是在船上的战斗中见到的那只。侧腹部一带有一点烧焦。这还真是麻烦的护卫啊。
「赛罗,要谨慎。」
泰奥莉塔窃窃私语道。我碰了泰奥莉塔的肩膀,向她表示「我知道」。
「……停在那边。不准靠近。」
绑三股辫的女人说道──在她身边的人,是芭特谢·基维亚。她的表情有些紧绷,头部遭到女人以短式杖身的雷杖抵着。这就是所谓的人质。
「入侵者,举起双手趴在地上。」
我心想──她简直把我当成罪犯了,没想到会被海盗下这种命令──不过这点并没有错。这个绑三股辫的女人应该不知道,有个男人既是惩罚勇者,而且还是「女神杀手」,这个男人的罪孽比世上任何罪犯都还深重;那就是在说我。
既然这个国家的法庭都如此宣判,那就是事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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