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罚:泽哈伊·黛也岩礁碉堡撤离行动 始末-章节

「……请问为什么?」

奎欧·丹·基尔巴必须尽可能压抑自己的声音。

否则他甚至可能已经将刀刃指向眼前的对象了。

或许是东部群岛的海洋民族之血使然,奎欧的内在与外表相反,具有容易激动的一面。他平时都以阴郁的态度隐藏起来。奎欧对自己诉说──这次应该也彻底隐藏起来了。

(忍住。跟军方的顶点闹不合,不会带来任何益处……)

奎欧暂且垂下视线,接着只转动眼球向上朝对方瞪去。对方是马可拉斯·埃斯盖因总帅。看到他苛刻的表情,奎欧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便不禁出力。

「为什么,您要调动北部方面军?」

日落以后,埃斯盖因所管辖的北部方面军的一支船团独断行动了。

是一名叫做安托姆·布拉特罗的贵族男子所率领的舰队。

舰队以准备发动夜袭的阵仗,前往瓦里加希北岸。他们的目标是位在布洛克·努美亚要塞西侧的一处小海岬。该处有一座灯塔,是最合适的登陆地点候补。

(竟然去夜袭那里?)

奎欧认为那无疑是自杀行为。敌方不可能对那个地点置之不理。他们会固守该处,埋伏夜袭。只要纵观战局,势必能明白事情会发展成那样。

然后事实上,此时此刻,布拉特罗的舰队正在遭受包围攻击。

就在刚才,奎欧收到了联络。从船舱的窗户可以遥望那边的情形。苍蓝的火焰照耀夜晚的海面。那些火光,源自于异形群与魔王现象的攻击。一团犹如大蛇般延绵的苍蓝火焰,扭动它的身子重击海上的舰队。船舰熊熊燃烧。

那应该是魔王现象十二号──布丽姬德吧。拥有火焰之尾的魔兽。具备长射程的攻击能力,亦是眼下阻碍舰队登陆的主因之一。

此时,依然能在暗夜的彼方中,看见那头巨大的野兽在跳跃。它在船舰间飞越,以它的利牙、尖爪与炎尾屠烧战舰。青蓝的火焰奔腾。咆哮响彻天际。

(没希望了。为了攻下那处海岬,我都已经固执己见对其他地点发动佯攻了。)

奎欧不得不变更作战。此局面如果要进攻,也应当投入全军之力。

「我应该反对过了才对。我说过夜袭成功的机率微乎其微。同时,布拉特罗总督的舰队现在正节节败退。这代表我军的包围网会出现巨大的破口。」

「的确是如此。布拉特罗的攻击太性急了,他的独断行事更是不应该。」

埃斯盖因沉重地答道。他那种遣词用字与态度,或许可说是他唯二配得上军方顶点的特质。结果,作为一名被拱上位的人偶,这个男人倒是挺适任的。

剩下的,就只要自私地管好自己就好了。如果这个男人真的只是为了保全自身而生的人,那他应该会更消极才对,应该不会让部下采取徒劳无益的作战才对。

马可拉斯·埃斯盖因却非如此。

「──意思是,马可拉斯·埃斯盖因总帅,您──」

奎欧有自觉,自己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

在身旁待命的「女神」伊莉娜蕾雅有些紧张。虽然她的表情看起彷佛对军事会议感到厌烦,也状似本身就对此没有兴趣,但奎欧能感觉到──

伊莉娜蕾雅察觉到奎欧的气息,而开始紧张了。

(你有没有问题啦?)

她一脸想这么说的表情,倏地瞥了奎欧一眼。奎欧为表示自己理解,而将放在桌上的手抽回去。借此便能表达,自己还没有丧失冷静。

奎欧有自觉,自己正在暴躁中。

理由不仅仅是这次的独断专行。疑似被海盗绑走的部下,迄今尚未有联络传来。搭乘「芦风」号的成员都是精锐──如果失去他们,那将是不小的牺牲。再加上日落之前,数量异常庞大的龙群在东方的天空喧嚣着,那也让他很在意。奎欧怎么想都觉得那是某种凶兆。

或许是一连串预料之外的状况累积,使自己的神经变得敏感了吧。只要能够有所自觉,就能够压抑自己。

奎欧深呼吸一次,接着以他被评价为「阴郁」的嗓音发话:

「埃斯盖因总帅,您打算把事情当成部下的独断来回避责任吗?」

「不。无法阻止部下的我必须负责。这点我不否定。」

(……什么?)

奎欧皱眉了。没想到对方会主动认错。他有不好的预感,而且也立刻猜中了。

「但是,如果要说我有责任的话──奎欧·丹·基尔巴圣骑士团长。阁下对战斗的消极态度,才是真正的原因所在不是吗?」

「您是指什么?」

这是接近暴言的说词,埃斯盖因却堂堂正正地脱口而出:

「听好了,布拉特罗他很焦急。为何?因为在这场拥戴圣女的远征上,我军只执行消极无比的战术。我等是为了与那些在沿岸一带猖獗的人类大敌一战,为了与魔王现象战斗而来的。结果呢?这不是只有眺望远方,逐步投入战力而已吗?」

「我们绝对不是束手无策。我方的船团,实际上正在累积胜利──」

「没错。只有阁下的部队在承担那个责任;连同胜利的荣誉一起。」

说到这里,奎欧终于察觉了。

他理解这个男人到底想说什么了。奎欧抬起头,环顾列席于室内的成员们。在座的人如下──奎欧所率领的圣骑士团,派出奎欧自己,以及伊莉娜蕾雅;身为海战菁英的东部方面军派出一名代表人。

剩下的是北部方面军的联络将校、埃斯盖因的直属部队长──更该提及的是贵族联合派出的那八位,他们以「参谋」为名目被集合于此。

(贵族联合啊。马可拉斯·埃斯盖因拿这些派不上用场的家伙们来充数,要为自己撑腰。)

贵族联合由贵族,或贵族代理所统领。他们各个都想要建立某些「武勋」。

现在中央与南部的贵族,依然有人不知道前线的状况。他们以为异形是一群害兽,只要派出部队就能驱散它们。而马可拉斯·埃斯盖因确切地利用了他们那种乐观的思考。

「我说的对吧,奎欧·丹·基尔巴圣骑士团长?」

埃斯盖因以低沉,且有威严的嗓音说道。

「我打算限制你的指挥权。你不认为按照现在的体制,强权与责任都过度集中于一人肩上了吗?」

奎欧想说:「这可是战争。」

而且还是决战──是应当集约战力与战术的非常事态。分割掉针对于军事行动的权限没有益处。不过,反对也没用吧。这无关于埃斯盖因的说词有无正当性。既然他已经取得这个场合的多数决,且掌握了胜利,那讨论正当性的有无就没有意义。

那么一来,在这种至关急迫的局面下,现在还有什么手牌能出?

「更何况啊奎欧,我还听说了对你不利的传言哦。你打算以提升士兵的士气为借口,叫一种叫做娱乐船的东西……」

埃斯盖因为了更近一步逼迫奎欧,而开口道来。

就在此时。

喀!船窗的外头明亮闪烁。

那是宛如雷光的明辉。而那道光辉多次连锁闪烁。奎欧与埃斯盖因,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几道光芒。

在远处燃烧中的布拉特罗的舰队,发生了异变。

下一秒,奎欧透过再度闪耀的光明,看见好几艘战舰正在接近中──他看不出那是哪支部队的战舰。同时,他还看到翱翔在空中的龙群。那个群体之庞大,彷佛第一王都的龙房内所有的飞龙都出击了。这种景色,连奎欧都是初次见识。

先前在夜空中舞动般回旋的苍蓝炎鞭,其动作出现变化。看起来在保护自己。沿岸区域对于能飞在空中的龙族没有防备,而且炮击也很激烈──魔王现象布丽姬德似乎厌恶那些攻击,而开始撤退了。

「怎么回事?」

埃斯盖因睁圆了眼睛嘀咕一声,并且站了起来。

「那个舰队是怎么回事?是哪里的谁前去救援的?还有龙在天上飞啊!连龙骑兵都派出去了吗?竟然在没有我的许可之下擅自派兵?」

抱怨了一大串,埃斯盖因最后大吼道:

「快去确认状况!」

另一方面,奎欧默默地看着夜晚的海面。

有如雷光闪烁的光芒仍未停消,断断续续地被击发出去──那是炮击。在闪光短暂停顿的那刹那,奎欧看到了。

他看到一面熟悉的旗帜。那是拥有翅膀的巨蛇徽章。

(泽哈伊·黛也……!)

是海盗们。毫无疑问。偏细长的战舰造型也是,仔细看的话,那跟基欧王家曾经持有的型号一模一样。

「……喂,奎欧。」

「女神」伊莉娜蕾雅以手肘撞了奎欧的手臂一下。举动稍嫌粗鲁。

「讯息来了。有人在呼叫你。」

她压低音量,将一只有如小型贝壳的器具交给奎欧。这是还处于实验阶段的圣印道具,开发品名是「谺贝(寇巴罗)」。能够实现远距离通讯。据说要把它小型化到这个尺寸,让军方的兵器开发局煞费苦心。

「在这节骨眼联络……该不会,是被海盗囚禁的部队吗?」

「不是。是吕芬·柯朗。就是他啦,那个嘻皮笑脸的家伙。」

伊莉娜蕾雅皱起眉头说道。她好像对吕芬没什么好感。奎欧从她手中接下「谺贝」,迈出步伐。伊莉娜蕾雅陪着他,两人走到船舱外头。

「恕我失陪。」

奎欧自认有向埃斯盖因知会一声,不过现在谁都没有心思搭理他。有人望着海上展开的战事看傻了眼,也有人对自己的通讯盘大吼大叫。

「奎欧团长!这玩意儿,听得到吗?」

奎欧把「谺贝」靠近耳边,能听见吕芬充满杂音的声音。相当刺耳。音量调节果然还没有设计得很理想的样子。奎欧将贝壳稍微拉离耳朵。

「外面的那个,你看得到吧?那些海盗们的船啊!」

「我看得到。那是怎么回事?」

「事情有顺利真是太好了。哎呀,就在稍早有一通联络进来。说你那些被海盗抓走的部下,靠自己的力量逃脱,还把海盗收为手下了!」

「我的……部下吗?」

奎欧感到异样。他一直认为只要有圣炉的雾气在,通讯就会断绝。是雾气散去了吗?那样的话,为何没有率先联络自己?

「为什么会先联络你?」

「啊……呃……因为奎欧团长正在为重要的会议忙碌中,而且又是紧急状况,所以我就以我这边的权限行动了。虽然是暂时性的,但现在他们归纳在我管辖下的补给部队中……呃,那个,虽然衍变成相当粗暴的补给活动就是了……」

「……是吗?我了解了。」

奎欧感到某种邪恶的意图。那些海盗本来应该要接受审判。他们是基欧王朝的残党。这些海盗反覆从事明显违法的行径,吕芬却以补给部队的形式将他们编入军队。那可以算是某种奸谋诡计了吧。

奎欧立刻就想到一个人的名字。

「惩罚勇者,赛罗·佛鲁巴兹……是他的提案吗?」

「咦?那个,不是,也未必就是他啦……」

「你真不会说谎。还有,你对赛罗·佛鲁巴兹太宽容了。」

「哈哈……」

对方一阵干笑。吕芬·柯朗似乎真的不善撒谎的样子。

「……就算是好了,实际上我们现在也没有与海盗为敌的本钱。如果他们能发誓归顺联合王国的话,还可以尽情使唤他们呢。获得恩赦的希望就会变成挂在他们眼鼻前方的红萝卜了。」

吕芬的说法让他难以释怀。合理是合理。只要奎欧把自己那条名为伦理观的枷锁卸掉,为了战争的胜利,那才是更有益的想法。

「奎欧团长。你不认为,现在无论是多小的战力都有其必要吗?」

「……我难以苟同。那不但不合乎法律,还像是把祸根留在身边……」

「说的也是。不过,事到如今一两个祸根……就这点程度的话,还在误差范围内啦。况且现在都忙到不可开交了……不然给他们戴上项圈也可以呀。就像惩罚勇者那样。」

或许吧。被海盗们帮助了也是事实。我方得以比预期的还要迅速打破这种胶着的战况,也能避免战力的无端耗损。

(更重要的是,吕芬·柯朗说有其必要。)

这个男人对整个联合王国补给系统的理解胜过所有人。这场决战将投入一切。考量到这点,即使是只有一根稻草重的东西,吕芬当然都会想拿来补强战力。纵使是充斥罪犯的部队他也会用。惩罚勇者就是经典案例。

只是,奎欧还是无法接受。那是奎欧性格上的问题,所以他可以咽下忍耐。

「……我知道了。要是发生什么事,责任就算你头上。」

「那也太可怕了,我会留意不要让事情发生的。」

「请务必那么做。接下来那些家伙,就让我当成战力运用吧。」

奎欧硬挤出这几句话,然后切断通讯。他发现自己以超乎所需的力量握着「谺贝」。奎欧对可能造成此状况的那个男人,吐露出诅咒般的话语:

「赛罗·佛鲁巴兹……!」

「啊~果然是那家伙啊。」

伊莉娜蕾雅似乎在一旁听完对话了,她哼了一声。

「毕竟你从以前就很讨厌他嘛。」

「……我对他没有特别抱持好恶。只是不是擅长应付他而已。」



战斗几乎在一瞬间结束。

海盗们的船舰载着我们冲锋陷阵,从侧面冲击异形群。

「你们,以及你们的公主是否会被处刑,全都赌在这一战了。」

我醒来后,开口第一件事情,就是对他们做出宣言。

「要战胜以后,你们才有可能免于处刑。死命战斗吧。」

「我们知道啦。」

有一位海盗们的将校低吼似的说道。每个人都一脸心有不满的模样,但他们的表情,让我觉得他们各个都做好了觉悟。

「只能这样了不是吗?那就做给你看……!而且比起跟人类战斗,这样要好太多了!」

那些家伙就这样展开攻击了。有如自某种东西解放了一般,发出呐喊击发狙击用的雷杖。他们发射出炮弹,也挥舞名为「波手」的弯刀斩杀爬上船舰的异形。

──再加上,空中有龙群袭击。

听说妮莉还不能活动,所以杰斯看起来百般无奈地,跨坐在一头绿色的飞龙背上。杰斯称那头龙为榭尔比。榭尔比的动作在我看来还不赖。榭尔比不会靠近飞行型的异形,而是驱散它们,再轻松地对地面喷发炎之吐息。

不过,说到底,这个时候最得意忘形的是莱诺。

那家伙穿戴平时的那身红黑色炮甲胄,这次他稳坐在甲板上,甚至请海盗们准备了临时的固定台疯狂射击。连填弹的工作也交给海盗,我觉得莱是诺真的尽情在使唤他们。

「果然用这个比较方便呢。都打得中了。」

本人这么说道。

「我有想了一下,我的战斗方针错了。我觉得比起掉落海中的风险,让敌人接近才是问题呢。而且我几乎不会射偏呀。」

让人火大的是,他说的没有错。

身穿炮甲胄的莱诺,将格林迪洛等大型异形一只一只轰烂。不仅如此,他还将炮弹打到瓦里加希北岸的陆地上。

该处似乎有负责领军的魔王现象,时不时能看见苍蓝的炎鞭在空中飞舞,烧夷海面。据我所知,引起那种现象的是魔王现象十二号──「布丽姬德」。

让它停止进攻的是飞龙们的猛攻,以及莱诺的炮击。

尽管布丽姬德的炎鞭击坠了几头飞龙,但炎鞭最终还是停止了。我不认为那样能解决它,所以应该是撤退了吧。接下来就能专心扫荡敌军了。这场胜利得来之容易,甚至使人提不起劲。原因应该是出在异形们袭击人类方的船团时,刚好背对着我们的缘故。

被异形包围攻击的船团,恐怕是北部方面军的家伙们。这么一想,这天晚上的这个时间点,他们刚好达到了类似诱饵的效果。

「那些家伙是怎么回事?」

芭特谢一副不解的表情嘀咕道。

「为什么要进行那么无谋的突击……?对我们来说时机恰到好处就是了……」

「我也搞不懂。」

我只能这么回答了。

「不过这样就告一个段落啦。照这个步调攻占那座海岬,之后就能支援我军对布洛克·努美亚要塞的进攻了。听到了吧?」

我接着回头面向后方说:

「夺回要塞以后,可能就会下达赦免给你们喽。我们几个是无望了啦。但你们还差一点,表情再有精神一点嘛。」

「……怎么可能有精神啊?」

回答的是苏安。海盗们的红发公主。她与我们搭乘同一艘船,在某方面算是人质。她的神情有些憔悴,但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无法接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口吻完全改变了。虽然一点也没有公主的风范,但这或许才是她本来的面貌。

「竟然要跟魔王现象作战。而且还是在惩罚勇者的底下……我原本不是这样打算的啊……」

「是吗?你的士兵们倒是干劲十足耶。他们打得很漂亮哦。」

「那叫做自暴自弃啦。大家只是……豁出去了而已……」

「但那样就够了。你们做得很好。应该能避免立刻被处刑吧。」

「就是那点最让我不爽。好像被你的花言巧语骗了一样……」

「我跟某某诈欺师才不一样。你们只有这招了。这不是对双方都有益的事情吗?」

某某诈欺师这个说法,苏安一定无法理解。她面露复杂的表情摇摇头。这么一想,不用我特别深思也觉得他们是一群可怜的家伙。

「我很同情你们。真是遗憾啊。」

我鼓励道。这不是嘲讽,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你们最大的失败是害妮莉受伤了。那真的是一步烂棋。」

「……妮莉是谁啦?龙吗?因为我们让一头龙受伤了?什么鬼东西?」

「你刚才的发言绝对不能在杰斯面前说哦。」

「那个男人也是莫名其妙。竟然能操纵那么多飞龙……靠他一个人就能处理掉魔王现象了吧?我还希望他能连布洛克·努美亚要塞一起攻下咧……!」

「哎,如果能办到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实际运用过就知道了,龙族在各方面都很麻烦。」

龙族在空中具有压倒性的战斗力,但也有弱点。比方说──

着陆时很脆弱;由于喷火会消耗体力,而不利于长期作战;以及攻城时最大的问题──攻击太粗枝大叶了。要是布洛克·努美亚要塞被火焰烧得一干二净,那不就没意义了吗?

而且,杰斯他这次非常失落。他板着一张比平时还不高兴的脸回来说:

「莎布纳跟尤拉……他们被杀了。贝林也受重伤……已经不能飞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那些名字应该是指被布丽姬德的火炎之尾击坠的飞龙吧。

「大家都不是龙骑兵部队的,没有接受过战斗训练。跟布丽姬德战斗的时候,不能再借助大家的力量了。赛罗,你也给我做好心理准备。」

──杰斯如是说。如果杰斯都那么开口了,那我也没有插嘴的权利。我只回答他「知道了」而已。有件事我隐约搞懂了。那些赶来的飞龙们都跟平民百姓一样吧。那样的话我也能理解。

我就算嘴巴裂开,也不敢要求平民拿起武器拼死作战。

「总而言之,我很期待你们海贼团哦。久违地到外头了,你们看起来挺开心的不是吗?」

「嗯……确实是这样没错。对我们来说,也并非全都是坏事。」

没想到苏安会老实地接受我的讽刺。

「大家的士气都高涨起来了。那点我承认。封闭在雾里,关在岛上的生活,应该是有问题的吧。我一直都没注意到……不对,是我一直都不去在意。」

她以严肃的表情看向我。或者该说,尴尬的表情。

「所以只有这点,我要感谢你才行。只有这点,知道没?」

「那真是太好了。」

我很不擅长应付这种道谢,所以我决定再添一次嘲讽。

「这么老实喔,真了不起。你就照这个步调,想想看怎么跟奎欧打招呼吧。我记得你们是亲戚吧。我从海盗们那里听说喽,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吧?」

「……我才不要。我是绝对不会去见奎欧大哥的……!」

「你就那么讨厌他吗?」

「非常讨厌。我只有被他骂的回忆而已。」

被奎欧以哥哥的身分斥责,应该让她相当头痛吧。我也能想像她的感受。

「那就算了,你差不多该回去船舱了吧。图戈不是又发烧了吗?」

那个头戴黑帽的海盗,因为被杰斯打伤而卧病在床。好像一直在呻吟的样子。之后要给正规的医生诊断一下比较好。

「不用你说我也会回去。我才不想跟你们聊天呢……!」

「我想也是啦。」

我感受着她从后方离去的气息,同时眺望夜晚的海面。

说是这么说,在这个夜晚的我,除了眺望海面以外完全无事可以做;因为我的左手动也动不了,左脚也有点不灵活。

这是叫做库库西拉的树鬼造成的伤势。

那位海盗头目,把红发绑成三股辫的苏安说:「那是一部分树鬼具有的麻痹性毒素。」还说我的手这几天应该都不能动了。还好不是具有致死性的毒素,但极度不便,连带无法参与作战。

搞成这个样子,之后会被杰斯狠狠调侃一番吧。因此跟归来的杰斯见面太危险了。现在战况趋势逐渐明朗化,所以我还是回房间比较好。

船舱内的泰奥莉塔也差不多开始静不下来,准备冲出来想帮忙了。

「那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我回头面对芭特谢,拍了拍她的肩膀道。

「剩下的交给你喽。说是这样说,但也只是观战而已啦。」

「你要回房间了啊……的确,要让你静养比较好。知道了,走吧。」

芭特谢点了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想跟过来。

「你也要回去了喔?」

「当然。我得照料你才行。」

「为什么啦?我又不用你来照顾。」

「那可不行。我允许你抓我的手臂。你能走吧?」

芭特谢伸出一只手问道。这让我很犹豫到底该说什么。

「你那是什么表情?」

「不是,让你做到这个地步的理由是──」

「你出面保护我,结果负伤了。我有责任……所以,对,我会照顾到你的伤势恢复为止。抓住我,不然会跌倒。」

她瞪着我的眼神有一股震慑力──芭特谢·基维亚这个人的性格,我也是渐渐了解了。简单来说,她不会轻易改变自己决定的事情。

思考过后,我决定以妥协部分要求的形式答应她,就在这个时候。

「──赛罗!」

是泰奥莉塔的声音。她从联通到船舱的舷梯探出头,向我们挥手。

「有通讯进来哦!是贝涅提姆。他们好像非常困扰的样……嗯?嗯嗯?」

说到一半,泰奥莉塔皱起眉头。彷佛看到某种可疑的东西似的,望向我与芭特谢。

「怎么回事?总觉得,你们感情好像变得很好耶?」

「看起来像那样吗?」

「──没有,才没有那回事!」

芭特谢挺起腰杆,大声断言道。音量大到让我觉得超乎所需。

「赛罗的负伤是我的责任,因此我只是有义务在最低限度下照料他而已。」

「是这样吗?真的?最低限度?最低限度的话,我也能轻松达成呀。不如说,照顾自己的骑士是『女神』的使命。」

「……但是,请您听我解释……需要体力与臂力的工作,对泰奥莉塔大人……」

「等一下。」

泰奥莉塔她作为「女神」的责任感太强烈了,而芭特谢也不是那种会轻易收回自己主张的人。我觉得这个话题会没办法结束,于是决定插嘴。

「泰奥莉塔,贝涅提姆不是有说什么吗?」

「啊!对了,贝涅提姆!他有传讯过来!」

既然是传讯过来的,就表示那并非经由惩罚勇者圣印的通讯,而是使用了正式的军方通讯盘的意思吧。换言之,那是任务,是对惩罚勇者的指令。

「有关下一场作战。确定要由贝涅提姆与渣布突击敌阵了,所以他希望我们前去救助。」

「……为什么?」

我的嘴张得老开,阖不起来。军方的司令部到底在想些什么?



普加姆在要塞内,听着飞龙们响彻于天际的咆哮。

那些咆哮,似乎在表达它们的愤怒。

一切结束,战况激烈到连撤退回来的魔王现象布丽姬德都受伤了。身负伤势的布丽姬德发出吼叫,以全身的颤抖表明不快,还拿异形们出气。

「你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吧?」

普加姆向对方出声。布丽姬德撕裂一只特型格外巨大的异形,正在吸食对方的血液。

「如果有攻击冲动的话,应该对敌人发泄吧?食用同伴是欠缺礼节的行为。」

「你在,警告我吗?不要误会。」

布丽姬德低吼道。她不会使用语言,但普加姆能够理解她的意念。

据他们的「君王」所言,那是一种能够连结「提尔·纳·诺」的恩惠。提尔·纳·诺有各式各样的机能,只要拥有知性,就能做到像这样的沟通。非常方便。

「我在疗伤。我需要血肉。因为下一场大概就是不能撤退的一仗了。」

「不,那倒未必。」

普加姆看着流到脚边的血液。那是她用来治疗的血肉。普加姆自己也能够吸食他人的血液来储备力量。布丽姬德或许跟自己是同类。

虽然并非基于他们是同类,不过普加姆还是给了忠告。这是普加姆所相信的礼节。

「特维兹似乎打算从这座要塞撤退。这可能会是一场没有意义的战争。」

「哼。没意义吗?无聊。这座要塞是我的地盘……是我抢来的。」

布丽姬德以她的爪子,挖开大型犬魔的腹部,吸吮其血肉。

「这座要塞,是吾等的君王亲自──赐予我的地盘。」

「我懂你的心情。但是,去打这一战会死哦。」

「那又如何?」

布丽姬德似乎真的感到不解地歪头问道。

「那是吾等君王的期望。我要作为一头凶暴的魔兽,成为人类的灾厄。我会不断战斗,在层层堆积的尸骸上嚎叫。直到我死亡的那个瞬间。那就是我的职责。如果借用吾王的说法的话──没错。」

布丽姬德仰望夜空。冷冽而青蓝的月亮升起了。

「我会演示到最后一刻。你说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吧?你真的能够理解吗?』

「……我想想。」

普加姆沉默过后,点了头道:

「我可能不明白吧。我『还没有』拿到。希望有一天,我能像你一样获得职责。」

「那是你自己的事。至于我,我会在这里完成我的事。」

「……了解。」

普加姆无法再多说什么了。因为没有意义。他直接穿越中庭,前往要塞的一角。他要找特维兹。他必须把布丽姬德的事通知给特维兹知道。他进到现在被称为「办公室」的房间。

特维兹看起来正在整理房间,忙碌地将资料塞进箱子里。

「你还是一如往常,看起来很忙呢。」

「是啊。因为我有很多准备要做。」

「只是扫地的话,让人类奴隶去做也可以吧?非食用的人类,应该还留下很多只才对。」

「不了。这意外地是很重要的作业哦。」

特维兹一边说着,一边将资料扔进箱子里。动作看起来很随意,但仔细一看,他扔东西的箱子有好几个。好像有依照资料的性质分类。

「因为这不是单纯的扫除,而是从这里迁移的准备啊。」

「这样啊。你还是要放弃要塞吗?」

「是啊。不过,毫发无伤地投降也不是很理想。我想造成对方一定程度的损害,而且我也想在这里先行打击惩罚勇者部队。况且,一直战败……也是让我挺头痛的。」

特维兹有点害羞地笑着说:

「偶尔我也想让阿妮丝看看自己帅气的一面啊。」

普加姆心想:「真搞不懂这个男人。」他没办法区分特维兹是否在开玩笑。毕竟普加姆本来就不善于文字游戏,也因此他才会想要理解人类的文化。而且那也符合「君王」的期待。

不知为何,普加姆对特维兹,不由得感到某种厌恶感。但,他的「君王」对这名人类深感兴趣。

「你实在太出色了。」

他甚至这么说过。普加姆一字不差地回想起「君王」说过的句子。他们在第一王都成功觐见到「君王」。

「特维兹,就是那样。我不晓得该如何表达,但你的那份心意实在太出色了。」

「君王」拍手赞赏道。

「真希望魔王现象能向你学习啊。你的行动将改变世界。」

「改变世界?怎么说?」

那个时候的特维兹,竟然傲慢地反问回去。对此,「君王」以满面的笑容回答:

「你的那份心意,一定会让世界变有趣的。」

那是最大限度的赞赏。令普加姆嫉妒地想过:「连我都,还没有,得到那样的赞美过。」看来特维兹的精神活动中所具备的某种要素,很符合「君王」的期望。

普加姆心想:「总有一天,一定要……」

总有一天,一定要把特维兹到手的某种东西给占为己有。为了那个目的,他要观察特维兹,不会离开他身边。所以普加姆即使心有厌恶,还是会对特维兹唯命是从。

「──布丽姬德的状况怎么样了?她有承诺会撤退吗?」

注意到特维兹向自己询问,普加姆将意识拉回至现在。

「布丽姬德拒绝离开这座要塞。她打算向那些家伙报一箭之仇。」

「哈哈。我想也是啦。毕竟夺下这座要塞的本来就是布丽姬德呀。」

特维兹苦笑道。

「跟我预计的一样。反正我们也需要殿后部队,就请布丽姬德担任诱饵吧。只要有迪尔德丽就能逃脱了。而且我们还有7110部队在。不会有问题的。」

特维兹似乎早就料想到布丽姬德会选择留下,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打算割舍布丽姬德。感觉布丽姬德像是被当成弃子一样,让普加姆很不愉快。

「那么,普加姆。能请你帮我叫迪尔德丽来一趟吗?她──哎呀。」

「──特维兹!」

冷不防地,房间的门扉猛然敞开。一名看似白发少女──的魔王现象踏着慌乱的脚步声进入室内。

是迪尔德丽。她的外表与人类少女相近,但有莫大的不同。她的头部有一对山羊角突出。不过更为异样的,莫过她的右手臂与右眼吧。尺寸明显不一样,那只大上一号的右手时常在痉挛,完全不会停止。她的右眼通红,总是泛着血泪。

那是大地「女神」的遗骸。

跟那个画面相比,她以左手握着一颗人头的景象,反而没什么大不了的。那无异于吃点零嘴。此时还在滴血的首级,不过是一只食用人类罢了。观察那颗头颅,能判断出那只人类个体的体型偏瘦、娇小,显然是只幼体──这只食用人类,应该是不适合担任战斗员的幼童吧。

像这样杀死幼体,好像多少能减缓右手的发作。因此每天晚上吃一只人类的幼体,成了她的习惯。普加姆觉得,那不是好的倾向。

「特维兹。那件事,是我听错了吗?你。你……你在开玩笑吗?」

啪!她将头颅摔到脚边。头盖骨破裂,房内的地板被肉末、骨头与鲜血给弄脏了。

「你要……放弃这座要塞,是怎么回事?怎么什么说明都没有!」

「是啊。那是当然的嘛,因为我没说明啊。」

「就是那点!」

迪尔德丽喊道,挥动左手。入口的墙壁碎裂了。她没办法抑制情绪。那种类型的魔王现象算是很贵重。普加姆有点羡慕她。

「你对我,什么说明都没有!我在问你的是……为什么这么重大的事情,你要自己决定!」

迪尔德丽的句子有时候会断断续续的。应该是在忍耐右手与右眼带来的疼痛吧。

「我不能接受!布丽姬德她,打算留下来不是吗!」

「你想怎么做都可以,不过指挥权在我手上。『吾王』选择阿妮丝担任我们的总挥官,而我被阿妮丝选中了。」

「那件事,我也……一样不能接受!为什么是阿妮丝……!」

「那么,你要忤逆『吾王』看看吗?」

「……那就有问题了,迪尔德丽。」

因为特维兹脱口了,所以普加姆才插话。先不论她擅自屠宰食用人类,忤逆「君王」是绝对不可饶恕的事。普加姆举起右手,以食指指着她说:

「你肩负着工兵的职责,那确实是『吾王』所任命的重要使命。但并不是你做任何事都会被原谅。而『吾王』也将处罚的裁量权委任于我了……」

「哼。我才,没有……那个打算……!」

普加姆心想:「那就好。」因为虽然迪尔德丽现在拥有「女神」的权能,是只特别的魔王现象,可是如果她背弃「君王」的话,就只能将她抹杀了。

「总而言之,放弃要塞已经是决定事项了。我们要大闹一场,然后从这里撤退。」

「那件事……布丽姬德她,接受了吗?」

「没有。她好像要留在这里反击。我打算容许她的任性。只是,迪尔德丽,你可不行哦。因为你是下一场局面的重要棋子。」

「……我知道。那么,我去……说服!去说服布丽姬德!」

迪尔德丽连忙出了房间。特维兹又一次苦笑,回头面对普加姆。

「布丽姬德很顽固,我觉得说服也没用就是了。要打赌也可以哦。」

「我也有同感。她深深理解自己的职责为何,也己经认定这里就是她的葬身之地了。因此迪尔德丽的尝试结果没办法成立赌局。」

或许那句话在普加姆自己没有意图的状况下,成了一句有趣的玩笑话。特维兹放声笑了起来。

「不过,按照我的预测,联合王国要攻下这里,少说要花上十天。我认为至少能争取到那么多时间。所以这只是以备万一而已。」

「会发生预期之外的事吗?」

「我不想去想耶。到那个时候,有可能会发生我所能预想的最糟糕的发展。」

「那是什么样的『最糟』?」

「就是惩罚勇者部队以某种形式获得权力的状况。那可以是一般士兵给予的期待,也可以是军方上层的态度软化,或是圣女对他们的信任。让他们在真正的意义上获得力量,是最危险的事了。『吾王』也是这么想的。」

「那些人是这么强大的存在吗?」

「就是那么强大。赛罗·佛鲁巴兹也是,其他勇者也是,他们都有相当大的危险性。」

普加姆沉默了。他们真的那么强大,拥有能够将战况一口气颠覆的力量吗?圣剑的确教人恐惧。那是最强的兵器之一。但是弱点要多少有多少,而且他们充其量只是不满十人的部队。

也许是察觉到普加姆怀疑的氛围,特维兹大大点头说:

「你的怀疑也有道理。但我是认真那么想的。确实存在仅靠几名单兵,就改变了战局发展的状况。」

说到这里,特维兹叹了口气说:

「如果联合王国军在最初的攻势就讨伐布丽姬德,并攻下这座要塞的话──虽然非我本意,但到时候,我或许只能加速反击计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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