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兵志愿调查书:莱诺·摩尔切托-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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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公子夜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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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知道自己已经没救了。

他身上的伤是致命性的,鲜血也流个不停。

「……到底是怎样啦?」

虽然身穿以锁环编成的护甲,但那身护甲已经碎裂,碎片还陷入皮肉之中,手中的长枪已经断裂,左大腿部也有严重的创伤。身上多处骨折的他,连站立都做不到。

「可恶……开什么玩笑啊。每个家伙都给我搞这出。」

冒险者──莱诺·摩尔切托以低沉的嗓音咒骂着。

在黑暗之中,他高大的身躯横躺着,微弱地喘着气。每呼出一口气,就让他感受到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正逐渐流失。

没有人前来救助,而且也不可能会来。这里位于北方的边境,是广大遗迹──「始祖之门」的深处。没有人知道这座设施过去用于何种用途。为何会被称为「门」的理由,人们同样不得而知。

莱诺等人可能是第一批前来确认真相的人类。就算不是第一批也没关系,这里还有贵重又古老的遗物、财宝,以及被称为「战术遗产」或「遗产兵装」的古代圣印兵器,他们同样期待能发现诸如此类的物品。身为冒险者的声誉也会水涨船高。

只不过,他们几乎扑了个空。遗迹被破坏得太过分了。破坏的痕迹甚至能看出一股偏执。他们能发现的古文明人造物,几乎是破铜烂铁,不然就是零零星星的贵金属之类的东西。

如果拿耗费于远征的支出或面临的危险与这些东西相比,确实是巨大的损失。

为了探索「始祖之门」而募集的冒险者团队,总共有十个人。如果要平分,每个人能拿到的份实在太少了。结果,他们迅速做出抉择,决定在没有沟通的状况下优化分配额。在初次行动被杀掉的,首先有三人。

尽管免于即死,但莱诺身负重伤,逃进遗迹的深处。

此局面就表示──

「我失败了……应该马上就要死了吧。」

莱诺望向一旁说道。

眼前一片黑暗,但那里有人在。在深邃的黑暗中,尽管看不见形体,但莱诺知道对方是逃过来的。

对方是先来的客人。而且跟自己一样──身负重伤,濒临死亡。

「简直乱七八糟,那些家伙……竟敢给我背叛……可恶,该死。有够痛,我不想死啊……」

「……为什么?」

在黑暗中,一道声音响起。

那是一道含糊不清、带有回声,且有些破碎的奇妙嗓音。

「你说自己失败了……?你为什么会失败,然后导致自己被杀呢?」

「我被坏人给袭击了啦。」

莱诺为了排遣即将死亡的恐惧,决定生一场气。他怒吼般地说道:

「对啦。那些家伙就是坏人啦!一群天杀的混帐东西……!」

莱诺回想起来,那些伙伴砍向自己时的表情──想起他一直以来都视为小弟的冒险者的脸。

「我已经没办法再跟着你了。」

莱诺被这么告知了。

莱诺心想──「你难道不懂我有多关照你吗!」并且怒火飙升。他们的交情是从第一王都的贫民窟开始的。莱诺认为自己或许也干过某些不通情理的坏事,但无论跟哪件事相比,应该都比像这样死无葬身之地要好多了。

「……噢,原来如此。」

在黑暗中,那个不知名的人物,似乎在想事情的样子。

「那还真不好受呢。被坏人给袭击,意思就是你是相反的立场吧?也就是──所谓的『好人』对不对?」

「对啦。」

莱诺开始懒得思考,只是道出浮现于脑袋的想法。

「……我是好人。跟那些家伙才不一样……」

这是明明白白的谎言。自己所犯下的「坏事」,事到如今一一浮现。

莱诺也曾经以半取乐的心态,追杀四处逃跑的人,而且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理由。面对杀了也没关系的人,身处杀人也没关系的地点,自己的心情恰好不佳。那可说是单纯为了昭告众人「我很残忍」而痛下的杀手。

「──然后呢?你又是怎么了?」

莱诺再一次面对声音传来的那片黑暗。

他开始隐约看见对方的轮廓。对方的脚边很潮湿,那或许是血液。

「从刚才就一直让我讲个不停,结果你到底是谁?」

莱诺道出他的疑问。无论对方是何许人也,不可思议地他都感受不到恐惧。

「你看起来不也是快死了吗?你又是做什么失手了?说说看啊?」

「我是……我是什么呀?如果要说我的名字的话,人家都称呼我帕克·普卡。」

「哈!好奇怪的名字啊。」

「会吗?我不是很了解。这是你们帮我取的名字。」

「嗄?什么意思?怎么回事?」

「嗯?唔──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如果你们不晓得的话,那我更不可能会知道了不是吗?总而言之,我的状况是──」

自称帕克·普卡的人物,流露出稍作思考的氛围。

「……我杀了自己的同胞。从客观看来,这应该是很严重的背叛。」

那个说法彷佛在表达,他难以应付自己内在的某种东西。

「我因为那件事被咎责,而遭受到很无情的制裁。我有反击,但是我在用的这副肉体受到严重的损伤……那之后我就逃到这里来了。我觉得这个下场很凄惨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莱诺以沙哑的嗓音发笑。导致他的笑声有如像在咳嗽一般。

「你也太少根筋了吧。那种事应该要偷偷干才对啊。是被抓包的你自己活该啦……」

莱诺那句话,也是对自己说的。

失败的原因就是这点。他让周围的人们看到太多次自己残酷杀害他人的场景了。比起杀人造成的恐惧,那更是使人认为自己是无法信赖的对象。

在同伴开始闹不合的时候,莱诺打从心底认定会站在自己这边的冒险者之中,有两个人背叛了。那是决定性的失败。莱诺以为自己驯服了五个人,以为团队的半数都跟自己站在一起,结果──都是一厢情愿的莱诺自己太过愚蠢。

「我……少一根筋吗?你的评语只有那样而已吗?」

帕克·普卡呆然地问道。

「……当我杀害同胞的事情曝光时,我被同胞们厌恶了呢。他们说我是不可置信的缺陷品,说我是岂有此理的异端。毕竟,其实我……」

帕克·普卡以遗憾万分,令人怜哀的语气低声说道:

「在杀害同胞的时候,非常地开心。或许跟大家说的一样,我可能被诅咒了吧……当目睹同胞的痛苦与丧命的瞬间,我会感到十分满足,心情会非常快活。」

他的声音彷佛深深为某事感到懊悔。

「我跟库库尔坎或申诺伯他们不一样。我……我,我只是,因为自己的乐趣而忍不住动手而已。」

「什么嘛……那听起来真无聊。」

莱诺哼了一声。

会在黑暗的深处看见这种东西,或许是因为自己的视野模糊所导致的吧。不然就是终于看到临死前的幻觉了。莱诺觉得不管哪个都没差。

「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怪物,会有更特别的理由咧。」

莱诺的眼睛,注视着在黑暗深处蠕动的怪物。

帕克·普卡是一只会排出黏稠的液体,外形有如熊的生物。他的头部几乎整颗破碎,尽管如此,帕克·普卡还是发出了声音。那说不定是异形,抑或魔王现象。

但不可思议的是,莱诺依然不会害怕。所以他才说得出口:

「你太普通了啦。好无聊……害我白问了……」

「我很普通吗?……很无聊吗?」

那头怪物似乎受到了某种程度的打击。

「被人那样评价……总觉得……挺意外的。我可以问一下,那是什么意思吗?杀害同胞对一个种族而言,难道不是事关存亡危机的严重问题吗?你也不是被『坏人』给伤害了吗?」

「我才不甩那些麻烦的理由咧。某某人因为好玩而杀害他人,这种消息随处可闻。实际上……那种人,我自己也遇过好几个……」

「好几个……那种人……原来有好几个啊……」

帕克·普卡呆愣住了。

「那还真是……厉害呢……原来如此。无聊……啊。没想到会有那种评价基准……」

「哼,佩服吧。」

见到对方的反应,莱诺感觉到自己扭曲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

莱诺心想──「我竟然会有这种无聊的满足感」。但那种事怎样都好,无论有多廉价,只要现在的自己得以满足就够了。

「帕克·普卡,像你这种人啊,就算在『坏人』之中也是最无聊的那种小角色啦。」

接下来,沉默持续了一阵子。

怪物若有所思的样子,而莱诺则渐渐感到虚脱。他与死亡的距离正在缩短中。

「……你很……」

帕克·普卡冷不防地发话。

「不对,应该说,人类吧。真的很厉害呢。我好感动。我想要答谢你……我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莱诺听到「咕噜咕噜」的奇异声响。有如熊一般的身体,其脖子的切断面,冒出了疑似黏液的某种液体。那对帕克·普卡来说,或许是表达感动的方式吧。

「虽然我没办法救你一命,可是除此之外,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吗?如果你有什么要求,希望你能告诉我。」

被帕克·普卡这么说到的当下,莱诺一瞬间心想:

(已经够了,无聊死了。)

所以他决定说出真心话。撒谎也没有意义。

「其实我……」

深吸一口气,再吐出话语。他必须有意识地这么做才行。

「我想成为英雄,所以才会来到这种地方……虽然已经太迟了。」

如果只是想以冒险者为生,那他就不会冒着这么大的危险了。还有很多更为有利可图的遗迹可以去盗掘。

但是,莱诺输给好奇心与追求名誉的欲望。据传这座被称为「始祖之门」的遗迹里沉睡着某种东西──可能是魔王现象的秘密,或是第一次魔王讨伐时所使用的古代秘密兵器。

然而,为了探索此处,必须穿过魔王现象所支配的地区。能够办到这件事,将能证明自己身为冒险者,拥有名符其实的最高实力。

再说,如果真的有什么秘密能够接近魔王现象的根本。

如果真的有能够打倒魔王现象的太古武器。

莱诺认为,那势必连世界都能拯救。

(我对无聊的事情动念了,糟糕透顶。一点也不像我……)

这一切都是因为先前的一次奇迹般的成功。那是在库文吉森林的北部,一处叫做「塔比托克剧场墓地」的遗迹。他在那里挖掘出「女神」。那是莱诺身为冒险者的生涯中,最大的成就。

他因此产生错觉,以为自己说不定能做到更伟大的事。

「我以为自己……或许能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

莱诺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混浊,开始说一些脱离现实的话。但他也觉得,这些梦话,拿来对莫名其妙的怪物说刚刚好。

「告诉你喔。我想要跟赛罗·佛鲁巴兹……或是维尤克斯·温提耶……他们那些……真正的英雄一样……」

有一群人站在最前线与魔王现象战斗。对人类而言,他们是守护领土的盾牌与长枪。他们是一群会让人看见梦想的存在;会让人梦想魔王现象的根绝。在剧场墓地发现「女神」的时候,莱诺有了错误的想法,以为自己说不定也有机会接近那些英雄。

仔细想想──自己一路上都在做人们口中的「坏事」。

不可能因为少少几次的善行就能抵销。但是,如果能办到拯救世界之类的创举,就算过去的恶形恶状不会因此消失──说不定到了后世,自己还是能成为英雄,顶多附加几条诸如「异于常理」、「毁誉参半」之类的注释──

「我想当英雄。」

莱诺试着清楚说出口。

(就是因为我在想那种傻事,才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吧。)

事到如今,莱诺·摩尔切托才理解自己的动机。他觉得自己做了傻事,觉得一切都是一场错误,觉得自己不该做这种事。

「太棒了。」

怪物的声音听似从远处传来。

咕噜咕噜,疑似黏稠的液体的东西继续喷发。那就像黏菌一样。或许那就是这头诡异骇人的生物的真面目吧。

「你跟我的目的完全一致。这是奇迹呢。我好高兴喔,真的太高兴了。」

缓缓爬行的声响传来。

莱诺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感觉到世界正在远离自己。

「我发誓,一定会实现你的心愿。这是我给你的谢礼。你将会成为伟大的英雄。」

那是沉稳又充满希望的嗓音。

莱诺最后在心里想着:「这也未免太毛骨悚然了。」他感觉到某种东西从伤口钻了进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

莱诺想说「给我停下」,但他已发不出声音。

「我跟你,两个人一起拯救世界吧。」

这头怪物的话语之中,听不出一丝一毫的谎言。



──感觉作了一场梦。

莱诺稍微睁开双眼。只见营火的火焰红红燃烧,迸出火花。

他想起自己正在野营中。

(这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以前的记忆吗?)

这个想法窜过脑海中。那不无可能。这个梦依存于这具身体的主人──莱诺·摩尔切托的记忆。莱诺努力想回忆起梦中的内容,结果却办不到。

只不过,他感觉那是一段美梦。

(我……还挺从容的嘛。在这种状况下,还能作梦。)

莱诺缓缓起身。夜色尚深,距离黎明还有一段时间。月亮闪耀出深绿色的光辉。还能看见被称为「狩星」的明亮星宿出现在绿月附近。那是猎人们当成记号的星星。他们借此便能认得出大略的方位。

(没问题,我没有迷失自己的位置。)

从布洛克·努美亚要塞逃狱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月左右。

莱诺一心一意地朝北方前进。他远离道路,跨越了两座山头。莱诺摊开地图,借着营火的火焰确认位置。

这里应该是卡吉特连峰的东部边陲。再稍微北上,就能来到一处小小的山谷。他必须在那里藏身一阵子,从该处前往北方太危险了。因为那里是魔王现象的势力范围,他们有可能在该处建立了巢窟。

莱诺认为自己必须暂且改变路径一面扰乱追兵,一面朝南前进。接下来全凭运气了。

「但是……这下伤脑筋了。一直逃命可没办法成为英雄呢。」

莱诺嘟囔着,为营火添加木柴,将肉块串在木签上烤。粮食还有剩。他在山道边遭遇少数的异形,并且杀戮它们。莱诺把异形的肉仔细地熏制过了,所以少说能撑个几天。食用异形虽然会伴随一定程度的危险,但莱诺知道,只要正确处理就不会有问题。

莱诺望着烤好的肉。上头已经有足够的烤痕了。

「要想办法回去大家身边才行。如果能跟赛罗同志取得联络就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面对身旁。

「达也同志,你怎么想?你知道去诺方的路怎么走吗?」

「噗啊。」

达也以不上不下的呻吟声回应。

自从逃出布洛克·努美亚要塞以后,他就一直是这个状态。打破城门后的数刻钟,两人被人类追兵逮到,接着他们宰掉追兵后,达也有如濒临极限似的说:

「到此为止了。接下来我会跟随你。」

那个时候的达也,犹如抑制不了睡意一般,说话方式变得含糊不清。

「……我已经,没办法继续维持意识了。接下来也没办法用你们在用的语言应答。你得想办法逃亡下去。听好了,莱诺。你的身分……不管是魔王现象,还是异形……还是别的东西。」

达也挥动战斧,给追兵一个痛快。连命绝时的惨叫声都没有。新鲜芳醇的血液喷发,洒满一地。

「伐折罗跟我,都需要你。我们得负起责任才行。所以我不准你……在这种地方消失。我也是──」

以上,莱诺不晓得他接下来打算说些什么。那之后达也便回复成既往的状态只顾着跟随莱诺,连一句怨言也没有。

相对而言,找他商量似乎也帮不上忙了。

「我该如何是好?」

莱诺嘀咕着,咀嚼异形的肉。他递出一块肉给达也,达也便默默地接下,笨拙地送进嘴里。莱诺斜眼看了达也大啖食物的模样一眼,接着仰望天空。

「再这样逃下去状况也不会变。如果是赛罗同志的话会怎么做呢?」

赛罗总是能用意想不到的方法,以莱诺无法理解的思考回路做出成果。没错──莱诺认为,答案就在那里。

(不对。说到预料之外的方法,擅长这件事的倒不如说是……)

莱诺的脑海中浮现出同伴的脸。到头来,依靠那招说不定才是最佳的选择。那个人总是使用让人跌破眼镜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正确来说,应该是被当作成功解决比较贴切。

有那么一个男人,能够让莱诺相信,他一定会设法解决问题。

「既然如此,现在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比较好呢。现在重要的是不要离同志们的身边太远,才能随时与他们会合。虽然难就难在这里,但是也只能撑过去了……」

尽管会提高被逮捕的风险,但方法只有这招。因为莱诺认为自己是以英雄的身分战斗的,而不是逃犯。

莱诺对达也微笑道:

「你也是这样想的吧?贝涅提姆同志才是我们的指挥官。他无时无刻都很可靠。」

达也什么都没有回答。

只是,莱诺觉得他混浊的眼球,似乎在对自己说──「谁理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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