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决心-章节
艾因回到都城的隔天早上,在太阳刚升起的时候。
听到敲门声,艾因一边心想「这么早?」一边离开桌子走向了门。
「咦?沃廉先生。」
站在外头的是沃廉,而且看起来还有些犹疑。
「很抱歉,这么一大早打扰到您。」
「不要紧,我也睡不太着,刚刚在工作。」
「听到您这么说实在感激不尽。」
「那么……请进来房间吧。是海姆怎么了吗?」
「海姆……唔嗯──说是海姆也是海姆没错,不过是从埃伍勒过来的。」
完全掌握不到要点。
沃廉一脸难以启齿的模样,艾因对他招手并坐到沙发上。沃廉有些感到抱歉地坐到了艾因的对面。
「感觉好像发生了不少事,若你能按照顺序说给我听就帮大忙了。」
艾因露出苦笑询问,沃廉简短说了句「说得也是」。
既然王储都已经这么说,沃廉也不能再继续支吾下去。
「稍微调整话题的顺序。埃伍勒遭到不明生物袭击。我接获报告,生物体内虽然存在魔石,但却是一群难以断定是魔物的不明生物。」
听到出乎意料的话语,艾因的表情一变。
「数量似乎也非比寻常,最后启动战舰的主炮将整个城镇毁灭了。」
代表即便有莉礼这样的战力率领精锐的骑士们前往,仍然必须动用到战舰。
很明显的,当时的状况紧迫到连在这里的艾因都能想像得出来。
「安姆鲁大公爵呢?」
「被我们的战舰保护了起来,目前已抵达海港。不过有一名骑士因不明生物的袭击而丧命。」
艾因敛下了眼,吊念那名勇敢战斗的骑士,并下达指示要给其遗属慰问金。
「你一脸难以启齿,是因为那位牺牲者吗?」
「这也是其中一点,不过还有另一件事。其实我们这次收留了难得一见的人物。」
「难得一见的人物……是谁啊?」
「也不能一直卖关子呢。其实难得一见的人物有两位,首先第一位是爱莲纳阁下。」
「────太好了,成功确保了她的人身安全……!」
「实在庆幸。她似乎是为了前几天的暗杀事件前往埃伍勒。」
不过。沃廉继续说下去。
「有问题的并非爱莲纳阁下,而是第二个人。」
「这样啊。」
艾因绝不是傻瓜。
他的思考速度很快,从这个走向也能推敲出来。
「你看起来这么难以启齿,另一个收留的人该不会是海姆的第三王子之类的吧……我是这么猜的,怎么样?」
「不愧是艾因殿下,实在见微知着。」
「我找不到词语形容我此刻微妙的情感。他为什么会去埃伍勒?」
「应该是因为暗杀事件。大概是判断与其待在海姆,还是前往埃伍勒比较安全。详细情形我稍后会亲自去询问。」
「嗯,收到。」
「我实在有些犹豫该如何对待帝革鲁王子,已经去请示过陛下了。」
「你还专程过来告诉我,感觉真令人不安。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问问你爷爷说了些什么吧。」
所谓不好的预感往往会命中,艾因觉得这次也一样。
「我直接将原话带给您。陛下说『全权交给艾因决定』。」
「呜哇……推卸责任……」
「陛下表示,与帝革鲁王子较有渊源的人是艾因殿下。不只库洛涅阁下那件事,还有过去在埃伍勒发生过的事也是一样。不过还请您放心,我会妥善处理,绝不会让海姆找到借口说我们绑架了王子。」
「这一点我倒是不担心……咦咦……就算要我决定……」
对艾因来说,一切恩怨都已在会谈时做过了断,他想尽可能避开之后可能会产生多余争吵的情况。
即便如此,辛鲁瓦德仍然全权交给艾因处理,或许算是他的体贴吧。
「如果我不允许他入国的话会怎么样?」
「虽然他已经入国,不过若是如此的话会被遣返回那边的大陆。」
沃廉的话语中没有任何迟疑,听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如果我要你们立刻抓住他呢?」
「我会以违反条约为由,立刻将他逮捕下狱。」
若搬出在会谈时订下的条约,爱莲纳应该也不好说什么。
无论艾因下达多么无情的判断,都不可能会有人反对艾因。海姆──帝革鲁就是做了如此过分的事情,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不过被交付判断一职的艾因,声音没有一点冷漠。
「────我觉得爷爷好像把一件非常困难的判断交到我手上了。」
面对难以言喻的情感,艾因小声嘀咕着将思考喃喃说出口:
「第三王子是逃过来的,对吧?」
「……确实如此。」
「我想应该会有人对我接下来要说的判断表示不认同,不过在我心里,一切到那场会谈之后就结束了。面对一个家人死亡,虽然不是很懂为什么,不过选择逃离了国家的人,要我把他遣返回国或是关到牢里,我都做不到。」
「……嗯。」
「我觉得只是提供他一个安全的住处,应该也不为过吧。」
「呵呵,艾因殿下可真是善良。」
「我只是天真罢了。在我看得到的范围内,我不希望出现让我感到难受的事情。」
艾因彷佛自嘲般露出笑容,用手抵住太阳穴。
「我想尽量避开麻烦事。抱歉,交涉部分我想全权委托你负责。」
「请包在我身上,我会为了我们伊修塔利迦努力。」
他大概已经料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了吧。
沃廉的回答像是事先已经准备好般,没有一丝迟疑。
「好了,我现在也要前往海港。」
「等你回来之后再告诉我情况吧。」
「我认为艾因殿下应该要好好休息。您才刚从希思密尔回来,彻夜工作可能会搞坏身子。」
「这点小事不要紧的,而且我大概也睡不着。」
「嗯嗯……那么我去拜托库洛涅阁下负责监视您────」
「好~~!我果然还是去休息一下好了~~!」
艾因先前已经因为初代国王的事情被责备,若这时候让库洛涅来监视,就连魔王的事可能都会不小心露出马脚。
目送沃廉的背影后不久,艾因立刻迫于无奈之下躺上了床。
◇ ◇ ◇
也因为派遣不久的战舰突如其来地归国,海港被一阵慌乱包围。在这早晨天空还昏暗的时刻,周遭仍点着许多灯火。
在人来人往的人潮之中。
骑士的脸上飘荡着剑拔弩张的神色,甚至看起来有些危险。
────战舰内。
铁制箱子里被注入了水,并使用魔具冰冻了起来。
这间房内除了这个箱子以外空无一物。
一位精灵已经拔出护手礼剑,进入戒备状态。
「我来确认。」
克莉丝身边站着沃廉。两人在见爱莲纳一行人之前,先来确认报告中提到的神秘生物。
就连知识渊博的克莉丝,也不知道这个生物的真面目为何。
光是那丑恶的外貌看起来就令人生厌。竟然有数以万计的这种生物发起袭击,实在令人觉得异常。
「似乎是我也没有看过的生物。」
再加上──
「虽然看似有魔石,不过魔石不可能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可称得上是弱点的魔石,若在出生时外露在体外,对生物来说即代表了缺陷。」
「嗯,还是说进化出了差错吗?」
「或者是被人为地植入了魔石。确实也有像海龙一样,魔石在额头的例子存在,不过海龙是被称为灾祸的强大魔物,因此我认为不能和这种身躯脆弱的生物混为一谈。」
「是啊,毕竟唯有海龙是不存在天敌的魔物。」
听到克莉丝充满说服力的话语,沃廉点头回答。
「我认为被植入魔石的推测,比这是新种魔物还要合理。」
「……新种魔物大举进攻,这样的事件比较不可思议。」
「也就是说这场骚动是────」
「或许和赤狐有关系。毕竟有情报显示他们能够操纵魔物……我觉得这和萨吉子爵使唤的双足龙看起来有点像。」
眼前的生物不像那只双足龙那样,具备膨胀的肌肉。
不过就双方都是非比寻常的个体这点来看,似乎有其共通之处。萨吉子爵口中的幕后黑手──赤狐这个存在一直浮现于眼前,挥之不去。
「这次的问题出在数量众多。既然是需要动用到主炮的群体,即便再怎么脆弱也都是威胁。」
提高警戒心的沃廉看了一眼时钟。
来到这个房间后,时间似乎过得比他原先想的还要久。
「失礼了,看来时间差不多了。」
「啊……对了,沃廉大人还得去找爱莲纳大人一行人来着?」
「真是抱歉,有些话我必须亲口去询问才行。」
「我要再多观察一下这个生物。听说凯蒂玛殿下稍后也要来确认,我要再次调查是否有危险性。」
「帮大忙了。那么若有其他事情还请叫我。」
离开房间后,沃廉带着等在一旁的近卫骑士踏出步伐。
走在坚硬的地面,脚步声在铺设在头顶和船内的管道回荡着。
不同于在王城里的脚步,沃廉快步向前进,经过了数十秒。
「阁下。」
站在通往外头入口的莉礼搭了话。
「莉礼,很庆幸看到你平安无事。」
「您过奖了。」
「不,我可是很依赖你的。那么……那两位身在何处?」
闻言,莉礼示意他望向外面,并指了指停在栈桥附近的马车。
「你准备得如此快速真是帮了大忙。好了,我们走吧。」
「是!」
真是的。沃廉在心里不禁叹气。
听说那位指高气昂的王子展现出令人可敬的态度,真不知道他的心境有了什么变化。
沃廉走在踏板上,产生了一点兴趣。
「帝革鲁王子的情况如何?」
「沉默寡言,看起来似乎做好了什么觉悟。」
「哦?这可真是十分奇妙呢。」
走下栈桥,随着一步步愈来愈靠近马车,沃廉脑中有许多想法交织。虽然事先听了一点内情,不过他心中还留有重要的问题。
────无法分辨敌我,究竟是什么意思?
爱莲纳和帝革鲁离开祖国的理由,正是最大的疑点。
抵达马车前方后,负责看守的骑士开口:
「海姆骑士们都还留在舰上。」
「很好,在我稍后下达指示之前都维持现状。」
「是!」
门接着被打开。
先进入马车的人是莉礼,紧接着是沃廉。
「好久不见。话虽如此,其实也没有过那么久呢。」
「沃廉阁下……能再见到您倍感光荣。」
马车接着动了起来。
坐下来的沃廉向帝革鲁稍微打过招呼后,看向爱莲纳询问道:
「请务必告诉我两位离开海姆的理由。」
「……若我说了之后,您能保证殿下的安全吗?」
「即便您不说我也可以保证,毕竟艾因殿下已吩咐过,要提供安全的住处给王子。」
「那个男人吗……?」
「殿下!」
「抱、抱歉……十分感谢王储阁下的温情……」
看到帝革鲁老实地听从爱莲纳慌张的责备,对面的沃廉感到很新鲜。
「您看如何呢,爱莲纳阁下?」
「我当然愿意告诉您。」
她将在海姆城内告诉帝革鲁那股异样的真面目说了出来。
国王葛兰德以阁下称呼莎穠,劳登哈特家与布鲁诺家,再加上那位爱德华行踪不明。爱莲纳基于以上线索做了何种预想,没有一丝隐瞒地全盘托出。
闻言,沃廉时而瞪大双眼,时而露出沉思的模样。
「您说会谈之前,布鲁诺家千金曾联络爱德华阁下?」
「我想起这件事也只是偶然。」
「不愧是爱莲纳阁下,这事听起来确实可疑。」
话虽如此,沃廉却敢肯定。
袭击埃伍勒的生物也好,潜藏在海姆的「暗影」也是。想对伊修塔利迦露出獠牙的野兽和赤狐有关系,这事简直再明瞭不过。
其中关于莎穠和爱德华两人,甚至可以断定就是赤狐了。
艾因作为代理人前往埃伍勒回国的归途,收到爱德华赠送名为「红狐」的雕像,那千真万确就是赤狐没有错。
也因为这个事实,爱德华参与这个阴谋已是无可动摇的事实。
「抱歉。」
帝革鲁突然开口:
「我想你一定不相信我说的话,不过等到骚动尘埃落定,我一定会报答你们。」
「关于这一点日后再谈,我想要的是未来的保证。」
「我和殿下并非被贵国绑架而来的保证,对吧?」
「没有错。您看如何呢?」
「嗯,要我签署任何文件都可以。不过我实在不敢保证父王是否会认同这样的文件,尤其现在的父王和以前简直判若两人……」
闻言,沃廉也露出苦笑。
「即便是那位国王,我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对洛克坦姆宣战。」
「嗯?我们并没有对他们宣战。」
「派遣武装部队等同于宣战。不,反过来说,甚至可以说是根本还没有宣战就行使武力了。爱莲纳阁下难道不也这么想吗?」
「这话听起来实在刺耳,不过我也不得不同意。」
但是这样的话,帝革鲁说的话便一文不值。
只要海姆国王说署名造假,那句话对海姆来说就是真相。
不过沃廉却不在意这一点。
「话虽如此也无妨,我就相信帝革鲁王子的诚意吧。」
「……我再次声明,我愿意保证。这次接受各位的帮助,我保证将全心全力回报这恩情。」
现在的他看起来没有丝毫虚伪。
沃廉感受到,他拼了命地想保持自己由衷的真挚。
到了这个阶段已经让人感到满意了。沃廉露出笑容。
「您可真是下定了决心。」
那个笑容是帝革鲁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温和笑容。
「您来投靠我们,想必心里有许多纠结吧。」
「…………不,一点纠结也没有。仅仅过了几天,世界彷佛完全变了个样,对于身处那其中的我来说,连一点逞强的余力都没有。」
「您看起来和以前相比,似乎少了点霸气。」
帝革鲁望向窗外,掩盖自己双颊微微颤抖的事实。
「毕竟我最近亲眼目睹了几次恐惧。」
「这是指刚才我询问过的,无法分辨敌我的状况吗?」
「没错,再加上听说父王也参与其中后,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当时我甚至忘却王兄的死,拼了命地想要让自己活下去。」
他一脸自我厌恶地揭露自己的内心,伸手覆住了自己的双眼。
「我甚至觉得自己至今为止居住的房间都不是我的房间一样,接着很不可思议地,我开始能冷静思考事情。一旦面对自己可能死亡的事实,我的心灵便冷静到不可思议。」
这或许是求生本能。
他思索着接下来的词语,最后任凭情感开口:
「……我想我一定是害怕留在海姆吧,所以才和爱莲纳一同离开国家。我大概是对爱莲纳拥有的关系抱有期待。」
即便身处黑暗之中,仍然无法动摇伊修塔利迦这个国家的强大。
若依靠这个关系,自己说不定能够获救。他说自己产生了这般愚蠢的期待。
他覆于双眼的手边滑落一行眼泪。
「我……我做了那么多蠢事,最后还投靠对方,甚至仰赖部下的关系──没有什么比这还要更加丢脸的事情了吧!只相信对自己有利的事,认为自己一定能获救!我当初就是赌在这薄弱的希望之上!」
他原本还努力想维持自己坚毅的态度,然而坚强却渐渐溃堤。他像个年幼的孩子般,哭泣的同时声音也颤抖着,连肩膀都抖动了起来。
「真是让人感觉到人情味的话语。」
「我不过是肤浅的俗人罢了!我可是嘴上说着指责父王的话,却一边摸索着让自己幸存的道路,甚至还舍弃了国家和部下一同渡海啊!」
「这话说得也没错,不过并不只是如此。」
帝革鲁展现了勇气。
「在战场上依然勇敢向前,舍弃倔强并前来投靠我们,其结果就是成功救下了敬爱帝革鲁王子人们的性命,这可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帝革鲁突然惊觉般望着沃廉。
他看见一张温和又毫无敌意的脸。
「……呵,没想到会听见你这么说。」
最后帝革鲁表现出不服输的模样,流下了斗大的泪水。
◇ ◇ ◇
────一行人抵达王城后分头行动。
帝革鲁为了签署文件,在王城骑士的带领下离开现场。留下来的爱莲纳则询问沃廉:
「沃廉阁下,我们因为条约处于断交状态,条约甚至明文记载禁止像这样进行交谈,那么这种情况下该怎么认定?」
「毋须担心,艾因殿下已经判断要接纳各位了。」
再加上──沃廉继续说道:
「托爱莲纳阁下的福,我们也获得了好情报────多亏于此,我们也看到宿敌的影子了。」
「宿敌……?」
「失礼,是我失言了。」
仔细想想,爱莲纳不知道伊修塔利迦为何会对此事如此感兴趣。
不过一听到宿敌这个词,便知道这事并非可以随意问起。就在她犹豫之际,沃廉话锋一转:
「我接下来要前往办公室,去准备和帝革鲁王子对谈时需要的东西。」
「我也可以出席吗?」
「请放心吧,我只是要请他针对在马车上的发言署名而已。」
「────我明白了。那么我应该要在哪里等待才好……」
「我们已为您备好房间,请到房里等待────玛莎阁下。」
沃廉拍了拍手,一名仆役立刻现身。
「我是一等仆役的玛莎。」
玛莎简短地做了自我介绍后,身体转了个方向。
「爱莲纳大人,这边请。」
在祖国,自己也任职于王城,因此应该早已习惯奢华的外观才对,然而待在这里却让爱莲纳的价值观崩坏了。她顺从指引走在踏起来舒服的地毯上,同时对这巨大的白银之夜的宽敞感到目瞪口呆。
最后她们停在上了几层楼的房间。
这里来往的人潮稀少,是个并排着重要房间的楼层。
「请在这个房间里等待。」
「好……我知道了。」
带她这种外人来这样的地方没关系吗?爱莲纳虽然带有疑问,不过她想尽量避免乱问问题,而且也没有不满。
玛莎打开了门,示意她进房。
爱莲纳以为玛莎会带她导览内部。
「我立刻端茶过来给您。」
爱莲纳很干脆地被留在这里了。
玛莎关上门,将她留在了房内。
内部……装潢很普通。朝日即将升起,阳光自窗外洒入,室内还被昏暗笼罩着。里面有一张大桌子,整齐地摆放着文件及书本,看得出来这里是办公室。
她可说是敌国文官,让这样的她来这种房间真的好吗?
…………总之,先坐到附近的沙发上等吧。
不过话说回来,房内的家具还真是不管怎么看都令人赏心悦目。
墙壁和地面都采用了厚重的木材或是外观美丽的大理石。
这出色的做工令爱莲纳认为,这间办公室应该是王城内首屈一指的人物使用的房间。
自己一直到前天也处于那样的身分,并在海姆王城内从事文官工作。然而如今却像这样来到伊修塔利迦城内,实在令人觉得奇怪到无以复加。
「呼……呼……」
爱莲纳靠近沙发后听见均匀的呼吸声。该不会这间房间的主人正在工作中吧?
要是被当成可疑人士可不得了。
也是为了自卫,爱莲纳本想离开房间去叫人。
「嗯…………」
随之而来的呓语却让她感到熟悉。
这是她无法忘怀的声音。这千真万确是────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在这里睡觉的是库洛涅。
害她白紧张了一场。
这里是王储辅佐官库洛涅的办公室。她没有埋怨知情不报的沃廉和玛莎,而是暗自感谢两人淘气的恶作剧。
正当爱莲纳思索这些事情时,库洛涅看起来睡得不安稳地动了动身子。
「好好好,过来这里吧。」
她一边无奈地开口,一边让女儿的头枕上自己的腿。
大概是沙发下陷的程度和爱莲纳大腿的高度恰到好处,库洛涅乖乖地躺了上去,看起来似乎还放松地笑了。
……她记得以前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那已经是将近十年前的事情了。
当时库洛涅还住在奥古斯特宅邸,是她大概还六、七岁的时候。读书读累或是晚上突然感到困意,爱莲纳便会像这样出借自己的大腿。
话虽如此,她的容貌和身材已和当初不同。
丝绸般的发丝以及光滑的肌肤,同为女性实在令人嫉妒,不过伊修塔利迦的科技大概也有影响吧。
爱莲纳用这样的想法驱散了这分嫉妒。
◇ ◇ ◇
艾因带着沃廉,走在前往库洛涅办公室的途中。
「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事情也进展得太快了吧?」
他特意说得像是在开玩笑。若不这么做,这件事情实在太沉重了。
名为莎穠的女孩是格林特的未婚妻,并且一想到爱德华,艾因简直恨不得立刻拘捕对方,然而这一点却很困难。伊修塔利迦没有进攻的正当名义。
若只有这点问题的话,紧要关头还有机会开脱,但是如果莎穠和爱德华并非赤狐,伊修塔利迦便会沦为侵略者。
只要能得知埃伍勒遭受袭击是两人所致,他们就能出动了……
「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况,艾因殿下都不能出征喔。」
「我、我知道啦……」
虽然艾因理解,不过在他的心中却有想要自己做出了断的想法。
还有一种自己非参与不可,否则无法完全落幕的预感。
他想起化为海中瓦砾的初代国王别邸地下室,记录在洁珥日记中的的情报,以及玛可说的那段话。
「您特别需要多加注意,毕竟那头野兽一直等待着您这样的存在回来。为了发泄对伊修塔利迦王室的怨恨,您的存在对那头野兽来说是不可或缺的。」
根据玛可这一番话来看,艾因绝对不是和这一切无关。
(在祠堂的时候也是,洁珥陛下也说过。)
他确实说了一句:「我等很久了。」
最后还说「────交给你了」,并将力量托付给了艾因。托付的结果导致黑剑进化,而艾因要用这把黑剑完成什么任务,这一点他并不清楚。
不过此时,洁珥说的另一句话掠过他的脑海。
「化为灾厄。若非如此,无法战胜灾厄。」
将一切话语组合起来,艾因导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我与赤狐,未来一定有场无法避免的战役。)
他背负着某种使命。
他不能忘记这由洁珥编织,并由玛可牵系的话语。
「────艾因殿下?您怎么了吗?」
来到库洛涅的办公室前,沃廉望着沉默伫立于原地的艾因问道。
「抱歉,我在思考要怎么向她开口。」
「……这样啊。」
这句话恐怕已被看穿是撒谎。
不过艾因露出笑容掩饰,敲了敲房门。
「玛莎阁下似乎在里头,我想大概已备好了茶。」
像是在回应这句话,房内传来玛莎的回应。
「那么稍后再来向您报告。」
「嗯,麻烦了。」
艾因伸手握住门把,开门走了进去。
「早安,爱莲纳夫人──好久没有像这样聊天了呢。虽然我的时间较为紧迫,不过想先和你聊聊就过来了。」
毕竟会谈当时虽然打过照面,但并没有说上话。
艾因原以为爱莲纳应该在和库洛涅开心地聊天,只见疲惫的库洛涅正在休息,还享受着膝枕。
「王、王储殿下────!」
爱莲纳慌忙想起身,但是看到在腿上休息的库洛涅,却又舍不得剥夺这样的时光。
艾因连忙用手制止她站起身,并靠近了沙发。
「会吵醒库洛涅的,维持这样就好。」
看到艾因坐到沙发上后,玛莎离开了屋内。
接着先一步开口的是爱莲纳。
「我的脑中现在浮现出感谢的话语以及赔罪的话语。」
「我大概想像得到,请不要介意。」
「万万不可!过去的事情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向您赔罪才是,也不知道该如何感激您接纳家公以及库洛涅……再加上您这次还大发慈悲,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王储殿下表达我的心意。」
这个画面令人感到慈祥。库洛涅开心地睡在一脸拼命的母亲腿上,又让场面更不那么紧绷。
「我能感受到你的心意,这样就足够了。」
这之中完全没有任何一个问题,是可以如此干脆简单地用这般话语做总结。
然而艾因是认真的,他的话语中包含要爱莲纳无需再多言的坚定意志。
再继续说下去未免太不解风情。爱莲纳放弃争辩。
「库洛涅睡着了啊。」
「这……小女如此失态,十分抱歉。」
「啊哈哈哈……反正又不只是今天,我也不认为她这样算是失态。」
「该不会曾多次发生过这种情况?」
「嗯,是啊。之前我们还因为这种事吵过一次架,因此现在她似乎多少会让自己休息一下。」
望着睡在腿上的女儿,爱莲纳思考是不是该骂她一次。
爱莲纳完全没有想到,她竟然还会和伊修塔利迦的王储吵架。
「我想您已经知道了,小女有些过于淘气的一面──真的非常抱歉,她的性格似乎和小时候没什么变。」
艾因产生了兴趣。
「她以前有多淘气呢?」
「这个嘛……她曾看也不看贵族向她提亲的信件,便直接扔到垃圾桶里。现在她还沉得住气吗?」
「平时总是受她照顾。没有比库洛涅更优秀的辅佐官了。」
这时候,艾因察觉到了细微的变化。躺在爱莲纳腿上的库洛涅放松脸颊的力道并露出微笑。
「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他该说还是不说呢?
正当艾因感到犹豫时,他瞥了一眼手表。
「不好意思,其实爷爷叫我过去。」
「哎呀,您在那之前还特意过来一趟吗?」
「是我自己想和你聊聊罢了,请不要介意。」
虽然刚来不久,不过艾因将玛莎泡好不久的茶一饮而尽。大概是因为知道艾因稍后和辛鲁瓦德有事要处理,茶水温度十分刚好。
接着他站了起来,开口道别:
「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聊聊吧。我想不久后应该就能备好房间,请和库洛涅聊聊天稍等一会儿。」
「我才是,能和王储殿下聊天倍感光荣。」
库洛涅依然枕在她的腿上,爱莲纳轻轻低下头。
「真的非常抱歉,这孩子真是的,竟然一路睡到了最后。」
「不要紧。我刚刚之所以会说,请你和库洛涅聊聊天稍微等一会儿──」
艾因的手搭上了门把后回头,对着躺在沙发上的库洛涅说道:
「库洛涅,明天到傍晚你都可以慢慢休息没关系,切记不要勉强自己。还有,爱莲纳夫人都在这里了,你差不多也别继续装睡了吧?」
「────讨厌!我还以为你会替我瞒下去!」
「好好好。那么晚上见。」
最后进行完这般互动后,艾因才离开办公室。
听到两人的对话后,爱莲纳不禁目瞪口呆,也对这两人能自然聊天的关系感到喜悦。不过同时,她对装睡的女儿投注严厉的视线。
「哎呀,母亲大人真是的,怎么露出如此可怕的表情?」
依然躺在腿上的库洛涅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应该很清楚是谁的原因吧?」
「我一开始真的睡着了。艾因来的时候我醒了过来,但该说是错失起床的时机了吧……不过一直让我操心的母亲大人突然出现,还让我躺膝枕,作为女儿您应该可以容忍我撒撒娇吧?」
库洛涅宛如淘气的孩子般笑着吐了吐舌,看到她这个模样让爱莲纳没了发怒的力气。
(插图007)
她也能理解女儿说的话。毕竟爱莲纳本人在来到这里之前也感到很不安,如今能像这样见到面,她感到高兴得不得了也是事实。多亏于此,这几天积蓄的辛劳似乎烟消云散,这一定也不是她的错觉吧。
◇ ◇ ◇
过了几天。
也因为终于抓到了赤狐的尾巴,一整天下来理所当然地要开好几次会议,伊修塔利迦城内近年少有地忙碌起来。
接着随时间流逝,这次又出现其他令人费解的疑点。
明明有两位重要人物失踪,海姆却毫无动静。
即便安姆鲁大公爵消失,也没有派兵前往埃伍勒,甚至也没有向其他国家发起行动的迹象。
进军巴德朗特以及洛克坦姆的速度也趋缓了。
简直像是为了储备战力在争取时间一般。
由于要思考的事情实在太多,艾因心里的烦闷也随之增加。因此他为了转换心情,开始在城内散起步────
「……啊。」
「……唔。」
在平淡无奇的转角前方,艾因偶然遇见的对象正是帝革鲁。
「────哎呀……」
帝革鲁的监视人兼护卫──莉礼在一旁叹气。
这件事实在出乎她的意料。莉礼露出有些愧疚的表情,拼了命地佯装平静掩饰自己。
「艾因殿下在休息吗?」
「呃,啊~~……嗯,我想说来转换一下心情。」
但是反过来说,一句话都不说也实在……
实在忍受不了尴尬的气氛,艾因最后决定向帝革鲁搭话。
「呃……好久不见。」
「也没有到好久不见吧。」
面对这有些粗鲁的态度,艾因露出苦笑。
「夏天之后就没见了,有几个月没见面就算好久不见了吧?」
「我们又不是很频繁见面的关系。」
帝革鲁的气焰变得很弱。
艾因是这么听说的,不过对方能像这样回应艾因,让艾因也感觉相处起来比较轻松。
「而且我们根本没怎么聊过天。无论是那场会谈,还是在埃伍勒的时候也是。」
「咦咦~~这么斤斤计较。」
「斤斤──一点也不斤斤计较吧!我当然很感谢你!不过我可没想到你会像这样来向我搭话!」
「既然都已经出乎你的意料了,那么机会难得,你顺便来陪我吧。」
……他说要自己陪他?
突然听到艾因要求自己同行,令帝革鲁感到疑惑。
帝革鲁将视线投向莉礼,不过莉礼当然也不能对艾因出什么意见,但是这实在不是让她能点头说好的提议。
不过艾因不等他们回应便迈开了步伐。
「这里离庭院也很近。」
「唔、喂!」
「不要紧,不要紧,我会支开其他人的。」
艾因来到某个位于城门内部的水路区域。
这里是双胞胎小时候开心畅游的地方。现在它们的身体变得太大,已经没有办法进入水路,这让艾因感到寂寞。
一走到这里,艾因就大大地伸展身体。
接着他深呼吸,将新鲜的空气输送到经历接连几天会议而感到疲惫的身体。
虽然不需要特别警戒,不过在场的莉礼站得稍微离艾因靠近了一点。
「莉礼小姐,麻烦你支开其他人。」
「意思是您希望两人独处?」
「对,反正你听得到我们说话,可以麻烦你待在看不到的地方吗?」
「……收到。」
另一方面,这个状况对帝革鲁来说,仍是全然的困惑。
「你要我陪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聊天呀。毕竟仔细想想,我们好像没有好好聊过天。」
────真是温吞的男人。
完全搞不懂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竟然会专程把讨厌的对象叫出来聊天,这究竟有什么意义?
「我一直很想和你好好聊聊。」
「想对我抱怨?」
「不不不,我才不会这么做。」
这样的举动能窥见帝革鲁不成熟的一面。
身为受人保护之人,不该摆出这种浑身带刺的态度。帝革鲁有这个自觉,也对做出这种反应的自己感到自我厌恶。不过另一方面,自己竟然能用如此真实的态度和艾因说话,他对这一点也感到很讶异。
「事到如今抱怨也没有用,也不能改变过去。」
「但是──」
「母亲的事情也是。毕竟母亲本人说『已经无所谓了』,我也不想要太去计较些什么。我在这个国家过得也很幸福,所以并不在意。」
「那么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嗯,可以啊。」
「若你有这分情感,还有什么必要和我们进行会谈?」
对伊修塔利迦来说,虽然有必要扑灭意外飞来的火苗,但是会谈的规模也不需要搞到双方国王都参加吧?帝革鲁是这个意思。
闻言,艾因不禁露出苦笑。
「啊~~……你要问这件事啊──」
艾因一脸难为情地搔了搔脸。
「契机是因为我说想要做个了结,不过当时我没想过会谈规模会变得那么大。」
「什么意思?你说的了结是和海姆的了结,对吧?」
既然这样,事情变得如此大规模也是当然的。
「唔~~嗯,有点不太对。」
「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需要做了结?」
在会谈最后他们还被要求道歉,艾因指的该不会是这一点?不过艾因和奥莉薇亚都说海姆怎么样都无所谓了,那么帝革鲁认为也不是这件事。既然这样,其他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了结──
「当时我没有意识到。不过因为我不想要退让,所以才会脱口说出想要做了结。」
这瞬间,两人之间吹起了稍显强烈的风。
艾因和帝革鲁的发丝飘在空中,飞扬了几秒的时间。
「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你追求的究竟是什么了结?」
帝革鲁耐不住性子地询问,接着艾因用不同于以往的眼神望向帝革鲁。蕴含在双眼深处的强劲隐隐透出,那眼神强悍到令人无意识之间想下跪臣服于他。
「我不想把库洛涅让给任何人。我当时只想着这件事情而已。」
宛如磨利的名剑般,帝革鲁被那双眸紧紧盯着。
空气彷佛有瞬间颤栗,生长于此处的树木摇动,就连水路的水都彷佛冻结般凝住,让帝革鲁不禁屏息。
「我想,我一定是想把刚刚这句话亲口告诉你。之所以在会谈没能说出口,大概是因为没有机会,或是因为我怯场了吧……也或许两边都是。」
艾因自嘲般笑了,接着吐出一口气。
「────和格林特告诉我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我大概想像得出来他把我形容成什么样的人。」
「你想听吗?」
艾因只说了句「不用」,便露出微笑。
格林特恐怕是因为感到低人一等,以及把母亲他们的话语当真,才会脱口说出那些话的吧。
帝革鲁回想格林特的话语后如此推测。
艾因这名男子很强悍。虽然没有亲眼看过他的武技,不过至少帝革鲁感受得到艾因这个人本身的强大。即便他不想承认,不过若要比较王的器量,他知道自己根本比不上艾因。
「你真是不得了的男人呢。」
最后表现出懦弱的模样实在不符自己的作风。帝革鲁露出无畏的笑容。
「最后让我说句话。」
帝革鲁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背向艾因迈开了步伐。
他昂首向前,态度宛如头顶那一望无际的青空般光明磊落,坦荡荡的身影甚至飘荡着自信的气息。
「王储艾因阁下,各方面都抱歉了。」
帝革鲁离去之际虽然没有转过脸,不过是艾因至今为止听过最有诚意的赔罪。
即便其他人批评这个举动无礼,艾因都会说不要紧并袒护他吧。
这动作展现出第三王子帝革鲁这名男子的性格,即便和完美相差甚远,仍然是句畅快明瞭的赔罪。
「感觉……和之前不一样,不会让我觉得不快呢。」
看着帝革鲁的背影,艾因似乎窥见他充满人情味的一面。
────艾因一直目送着第三王子的背影离去,直到莉礼回来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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