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给歌姬和另一个自己-章节

1

若是要论到对于塑造出岸边道这个人影响重大的要素何在。

那么追根究柢,其实只有两点。

一个就是她那严厉的父亲。

另一个则是毫不留情地缠身的疾病。

这两点早在道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并且对她的人生造成了深远影响。

据说父亲正一和母亲路是一对非常幸福的夫妻。

两人之所以会相遇,并非出于浪漫的恋爱,而是更倾向于政治联姻的结果。当时正一在将来会担任院长的医院里任职,尽管只是年仅二十七岁的年轻医师,但与生俱来的优秀资质已获得医院经营高层赏识。最适合当他伴侣的,正是年纪为二十五岁,双亲都在实际上为医院母体的OGC担任干部,本身也是在OGC工作的路。

他们的初次相遇,是在医院和OGC双方高层所举办的,名义上为社交聚会,实质上则是权力斗争场合的派对上,正一当场就被推荐和路结为连理。尽管正一本身对结婚没什么兴趣,但无论是身为医师或组织的一员,他自然是渴望能晋升到更高层的。只要是对自己的前途有益,又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伴侣,那么对象不管是谁都好。当他向路打招呼时,对方给他面无表情且沉默寡言的印象,在行为举止上似乎也只会乖乖听从在OGC当干部的双亲指示。这令正一不禁觉得有这样的对象真是太好了。

于是在那场社交聚会结束的仅仅两个月后,两人就结婚了。

然而他们同居才不到两周,这个误判就被揭露无遗。

简单来说,路对正一来说是个麻烦。

「正一先生。我先前要你提供医院那份有误的会计资料,找到了吗?」

「还没有……」

「我们约好的日子是今天喔。」

「我的某名患者在术后管理的数值方面出了点意外状况。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的变化,必须研究一下才行,所以得多花一点时间──」

「我也一样在工作,上班时间和你一样多。就OGC的立场来说,我们打算根据那份资料悄悄地修正营运资金。要是没有那份资料,我们就无法拟定草案。你不是已经答应过我了吗?」

「就说了是因为发生了意外状况啊!」

「那么请提供该患者的病历,以及过去所有相同病症患者的资料给我。经过比较之后就能确认是否真的无从预料。如果其实是能够预料到的状况,那么这次违背承诺的原因就在于你疏忽大意,我会要求你道歉。」

路确实还是一如往常地既面无表情,又沉默寡言,但她并不会怯于表达自己的观点和想法,甚至可说是逻辑清晰且能言善辩。

她的举止十分端庄优雅,但说话时总是直视着正一的眼睛,那强劲有力的目光就像是猛禽类一样。

她在社交聚会上给人一种乖乖听话、顺从双亲的印象,但那只是表象。事实上,他们很清楚自己的女儿能力确实很优秀,但总是过于直言不讳。为了让她能顺利打入从外部很难接触到的医院会计核心,因此要求她「总之在社交聚会上只要默默地点头就好」。

那天,正一彻夜未眠,他彻底整理好了路想要的会计资料,而不是患者的资料,然后在早餐时把资料重重地摔在桌子上。然而──

「谢谢你,往后也请遵守承诺。还有,今天本来是轮到正一先生做早餐,但你似乎忘了,只好由我代劳。下次轮到我时就请你直接做早餐吧。」

听到她这么说时,正一确实有认真考虑过要离婚。

但他实在做不到结婚才不到两周就离婚。暂且不论尴尬与否,想要在组织里头晋升的话,名声也很重要。

在那之后,两人也经常争论。尽管话题总是不离医院和OGC,但有时是正一主动提起的,也有路主动开口的状况。

对正一来说唯一的救赎,在于路其实是个能理性沟通的人。遇到不了解的事情她会明讲,遇到无法理解的状况也会直说自己没办法理解。有常识的成年人明白有些事刻意维持在灰色地带会比较好,但她会想要深入探究,直到说个黑白分明。这也导致要说服她会很辛苦,不过一旦被说服后,她也不会旧事重提。只要有足够的佐证,并且有条理地去说服,她就能够接受。

但这样是很花时间的,也令人感到身心俱疲。从某个时候开始,正一偶尔会在职场上抱怨路的事情。

结果某天医院里的一名同僚对他说:

「你也改变了呢,你们其实很般配喔。」

这番评价让正一既意外又失望。

以往总是专注在工作上,暂且不论为了出人头地而与上司往来,向来会尽量避免与同僚交流的正一居然会抱怨家庭生活,这对他们来说似乎很罕见。

不知不觉间,他们结婚也已经过了两年的时间。

正一直到三十岁那时,才清楚意识到自己对路的感情。

路怀孕了。

「我打算下个月辞职。」

路的决定让正一大感意外。在他的认知中,她先前总是利用丈夫的立场协助OGC改革医院营运事务,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路想提升自己在OGC的地位,以及来自身为OGC干部的双亲要求。

「我刚跟你结婚时是那样没错。」

当正一说出自己的想法后,路是这么回答的。

「别担心,我不会影响到你的前途。接下来这个月我会说服双亲,并且完美地把职务交接给继任的人。」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这样不是会断送你的职业生涯吗?」

「我并非毫无留恋,但更重要的是,我希望能全心投入在养育这个孩子上。我想要尽可能地多陪伴在孩子身边。毕竟这是我们的爱情结晶。」

说完后,路露出了微笑。

这是正一第一次看到妻子露出笑容。

正一也笑着点了点头,并且把手放在路的腹部上。那一刻,他完全没把自己在医院的前途放在心上,只一心期盼着生产时能母子均安。

然而,在进入稳定期的怀孕第五个月时。

胎儿的心脏瓣膜被检查出患有疾病,而且推测将来很可能会引发多器官功能障碍症候群。

尽管无法百分之百肯定,但主治医生判断孩子可能活不了多久。

雪上加霜的是,路的体力也变差了。

「要是有个万一,请把救孩子放在第一优先。」

当正一建议放弃这个孩子可能比较好时,路是这么回答的。

「这个孩子是独一无二的,没有所谓的这次和下次。」

看到路坚定的眼神,正一凭经验知道,要说服她是不可能的。

「……我明白了,你就放心地生下健康的孩子吧。之后无论是你或孩子都只要交给我来照顾就好。」

「你没当过妇产科的医师吧?」

「即使如此,我也是个医师。总之交给我就对了。」

然而到头来,路还是以生命为代价生下了孩子。分娩过程并不顺利,再加上处于免疫系统较弱的时期,导致并发症令她罹患了肺炎。

正一向医院和妇产科低头恳求,让他能住在病房里彻夜照顾路。他收集了各种资料,并且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治疗方法。

「答应我,你会把她好好养育长大。尽管我们的女儿体弱多病就是了。」

路在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晚这么说道。正一点了点头,他别无选择,只能点头。

路在加护病房断气时,正一并没有流泪。他并非刻意的,而是实在流不出来。他总觉得一切都很真实,却又不真切。接着,他自然而然地走向了婴儿室。

他和路的孩子就在那里。就在原本已相当洁净的婴儿室中,进一步维持着无菌状态的区域里。正一透过层层玻璃凝视着婴儿,此时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抽泣着,哭到嘴唇都干了。

两人事先就为孩子取好了名字。

道。

正如字面上所示,是个意指道路的名字。

一个生来就带着疾病的孩子。

一个父亲曾向亡妻承诺,会治愈她的疾病,并且将她好好养育长大的孩子。

道的人生就这样开始了。

2

对小时候的道来说,整个世界的范围就是一栋屋子。

在这个被称为无菌屋的空间里,采用了OGC引以为傲的技术来彻底维持无菌环境。之所以不称为无菌室,而是称为无菌屋,正是因为范围实在太大了,远超过房间的范畴。这里的面积足以匹敌大型体育馆,浴室和厕所自然不在话下,就连学习空间和游乐场等儿童成长所需的一切必要设施都一应俱全。

为了让像道这样身体状况不佳的儿童既能在医院充分管理下成长,又能拥有可以健康地过生活的环境,才会创设这栋无菌屋。虽然在道刚出生时,医院并没有这个设施,但她的父亲正一当时已是该医院骨干医师,因此在积极游说OGC后,仅仅只花了两年时间就让这个设施进入实际运作阶段。

道从懂事开始就一直住在这栋无菌屋里。

由于她的器官功能天生就比较弱,抵抗力也比较差,因此基本上是不允许她走到外面一步的。

唯一的例外状况,就是去医院的手术室接受手术。然而即使是这样,为了尽可能减少她离开无菌屋的时间,医师也会先在无菌屋里进行麻醉,等她失去意识后再送往医院,因此就道本身的观点来看,其实等同于从未离开过这里。

若是包含一些小手术在内的话,那么早在道有能力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见之前,就已大约以每年一次的步调在频繁地动那些手术。总之一旦确认会影响到她的生命时,就会将器官的一部分,或是在达到一定年龄后将整个器官更换为人造的。

她更换了心脏瓣膜。

她的右肺有一部分经过更换。

在肝脏里植入了某种装置以辅助运作。

还装设了心律调节器。

有一边的肾脏已整个更换掉了。

其中似乎有许多部位涉及当时医学界尚未正式认可的手术和零件。但她父亲赌上自身立场和医师生涯完成了这一切的手术。如同字面上所示,这是赌上父亲人生和道个人性命的胜负,而他们确实一路赢到现在。

要是无法延续这些胜利,道的生命将会就此终结。

在如同不断走钢索的日子中,道的父亲要她遵守一项约定。

「不可以交朋友。」

除了道之外,其实也有其他孩子住院后改为到无菌屋里生活。

有些孩子的病情比道更严重,住进这里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以提高QOL──quality of life──为目的,也就是进行安宁缓和医疗。有些孩子病情比道轻微,只是暂时被安排住进无菌屋里,以便在更好的环境中观察病情。

父亲曾严厉告诫她不要和那些孩子交朋友。

「……副院长真的那么说吗?」

「是的。」

十岁的道点了点头。

询问她的人是一名新任女性护理师。当时道的父亲已经是副院长了。

「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父亲说过,因为与亲近的人分别会感到很痛苦。」

「我听说过小道你母亲的事情……可是小道,这样真的好吗?」

「是的,因为父亲说的向来都很正确。」

道点了点头并这么说。

听道这么说之后,那名女性护理师用一种既落寞又痛心的眼神看着她。

那名女性护理师说想拜托道帮忙,是在那之后过了几周的事情。

「这孩子是小樱,从今天开始会住进我们这里。能请你教她关于这里的各种事情吗?」

那名女性护理师向道介绍的,是一个和她一样同为十岁的女孩。

这个女孩因为发生事故导致失明,更为此受到打击而说不出话来。由于要安排角膜移植等事宜时,一直找不到相匹配的来源,因此只好改为住进这间医院移植人造眼球。

道感到有些狐疑。

毕竟无菌屋基本上只会收内科疾病的患者。视力和相关手术属于眼科与外科的范畴,受到打击而失声则是属于精神科的范畴。

「因为那边刚好没有空的床位。现在能够教她的也只有小道了,何况你是在这里待得最久的呢。」

无菌屋的住院患者会定期轮换。就现在的状况来看,除了道以外,其他住院患者确实不是已年老失语,就是症状已严重到无法起身。而且道也是唯一打从无菌屋设立以来就一直住在这里的患者,住院资历无疑是最长的。

「小道向来很可靠,能拜托你吗?」

道答应了。

从那天开始,道就负责照顾樱。

起初,樱的情绪相当低落,对道所说的话毫无反应。由于她失声了,因此无法说话回应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她甚至连摇头点头之类的反应都没有。

道毕竟唯独时间格外充裕,于是便很有耐心地不断说明。她牵着樱的手指出方向,一遍又一遍地说明着入口在那边,旁边是厕所,这边是用餐的桌子,那里是樱的病床。然而樱还是一动也不动。只有需要上厕所时,她才会按护理呼叫铃,请护理师牵着自己的手,步履蹒跚地走过去。

道觉得或许是自己说明的方式不够好,于是便请之前那名女性护理师向眼科和复健科的人士寻求建议。她得到的建议是制作一件场景模型。当希望失明的人能够适应新环境时,制作一件与该环境相符的迷你模型供对方触摸,这样会有助于更快地掌握住这个地方的整体样貌。

以前这类场景模型只能拿纸和黏土用手工方式做出来,但如今有了能在触觉上提供反馈的立体影像,制作起来相对地简单多了。尽管因为不熟悉作业方式而有点吃力,但道还是花了三天做出了无菌屋的迷你模型。

不晓得是因为能够触碰得到,还是感受到道花了许多时间在制作上的关系。

樱总算渐渐地愿意与道有所交流了。

『我的兴趣曾是画画。』

樱是个内向的女孩。尽管远远比不上道,但她很少出门,绝大部分假日都是选择待在家里。她也因此相当熟悉操作各式终端机,如今也能借由盲打的方式与道对话沟通。

「为什么是过去式?」

听到道这么问,樱的手停了下来。

道明白她是想要说些什么,也明白她是在害怕着些什么。

而且恐怕和造成她失声的原因有关。于是道接着说:

「不要紧的。你应该很快就能再度看到东西了,你在等着接受手术对吧?」

『可是好像还牵涉到许多事情,例如体质和钱之类的。』

「暂且不论钱的事情,体质绝对不成问题。几乎没有人会无法契合现今的OGC制可视义眼,就算有不契合的症状,我记得只要连续吃一个月的药就能解决了。」

『你好像很了解呢。』

「我是很了解没错。」

或许是道的语气有点滑稽吧,樱露出了自从来到无菌屋后的第一个微笑。

『小道的脸是什么样子的呢?』

道想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在苦思一阵子之后,她决定握起樱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这里是我的鼻子。据说当碰到不清楚是什么样子的东西时,要先从掌握住位在中心的部分着手。然后以该处为基础来回移动,借此掌握住与各个部位之间的距离。」

樱乖乖地摸了摸道的鼻子。接着以那里为起点,陆续摸了眼睛、眉毛,再回到鼻子这里,接着又摸了嘴巴、下巴,然后重新摸回鼻子这里。尽管觉得很痒,但道忍着不打喷嚏。樱也继续满脸摸着。后来,或许是意识到这样的状况其实很好笑,小樱又笑了,而这次连道也笑了。

道突然灵机一动对她说:

「你能画出我的脸来吗?」

『没办法吧。』

「那样会过得很无聊吧。既然要待在这里,那么找点事情来做肯定会更好。」

这是道的切身经验谈。

由于道无法去上学,因此改为使用父亲强制安排的学习程式求知。他管理得相当严格,周遭的人们多半都很同情她,但道并不以此为苦。

毕竟要是无事可做的话,她就只能对着自己体弱多病的身体干瞪眼了。

在发生事故之后,樱第一次拿起了数位绘图板。

她花了二十分钟才画完。

「我可以坦白说吗?」

樱点了点头。

「我觉得自己应该更可爱一点才对。」

樱的反应很戏剧化,只见她猛然敲起键盘来。

『看起来像一张脸吗?』

「那当然啰。」

樱的眼眶湿润了,紧紧地握着数位绘图板。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好一会儿,然后才缓缓地继续打出文字。

『接下来我可以每天都画你吗?』

一个月后,即使就道的观点来看,樱的画也绘制得十分出色,漂亮到就像是一边看着道的脸,一边画出来的一样。

道将这件事告诉樱之后,她露出了微笑,然后有些紧张地握住了道的手。

『你愿意当我的朋友吗?我在学校里没有朋友。』

就在那瞬间,道的表情僵住了。但她拼命地克制自己,不希望樱透过触摸自己的脸察觉这件事。

她脑海中首先浮现的,当然是自己答应父亲的承诺。

最后道是这么说的: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啊。」

两周之后,樱的手术成功了。

随着重获光明,樱也能够说话了。她也因此从无菌屋转移到了眼科的一般病房。经过诊断确认在适应可视义眼方面没有任何问题的三天之后,她便出院了。

离开医院前,樱前来向道告别。

「这段期间小道在各方面都帮了我很多,真的很谢谢你,我们要保持联络喔。」

大概是为了省去消毒的手续吧,樱隔着无菌屋的玻璃挥了挥手,道也挥手回应了她。

说完,樱便由双亲牵着手,在环顾着周遭景色中离开了。

电子邮件的往来中断,是在那之后六个月的事情。

从原本三天一次的联络变成一周一次,接着又变成只在月初联络一次。就这样到了半年后的月初,那一天没有收到任何邮件。

那天是道的十一岁生日,樱应该知道才对。

奇怪的是,道并不感到落寞。

她只觉得果然又是这样。

但不知为何,她的眼眶开始湿润起来。

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就像樱曾经紧紧地握着数位绘图板一样。

「……你不联络她吗?」

女性护理师这么开口说道。

突然,她那一部分为人造物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就连虚假的内脏也蠢动起来。道用手掐住自己的心窝,宛如要把那里给捏碎一样。

「她肯定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今天只是恰好──」

「你给我闭嘴。」

女性护理师的肩膀猛地一颤。

尽管那只是有如喃喃自语般的声量,但这还是道第一次打断她说话。

「之前你说没有空床位了,那是骗人的吧。」

「……咦?」

「你说眼科和精神科都没有可以给那个女孩的空床位了,那是骗人的吧。你为何要这么做?」

「那是因为──」

「我很清楚。」

道再次打断了她的话,她并不想听到对方的回答。她知道女性护理师在想什么。而且她也什么都不想问。

「看到我和那个女孩说话时,你笑了。你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对吧,你认为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情对吧,你觉得我看起来比以前更开心了对吧。但你明白我的感受吗?你来这里明明还不到一年的时间。」

所有来无菌屋住过的人,最后都从道的眼前消失了。

那个在她刚懂事时就跟自己交谈过的男孩,才几个月后便过世了。她第一次看到的婴儿在一周内就转入了一般病房。教过她很多事情的国中生大哥哥和大姊姊在手术成功之后,两个人就感情很好地一起离开了。第一次看到真正的亲生兄弟在动手术后反而没能撑过去。

那女孩和其他人一样,一切就只是这样罢了。

「你知道这里的天花板上有多少盏灯吗?七十九盏。你知道到目前为止摆了多少种人造花吗?十七种。你知道椅脚是什么颜色吗?有桃色、银色和奶油色的。仓库里还有没用过的黑色。你对这个地方究竟了解多少?我可是打从有意识以来就从未离开过这里。」

只有道无法去任何地方。

无论手术成功与否,她都会在平时躺的床上醒来。她既不会失去生命,也无法完全康复离开此地。

「请别再把我卷入你那无谓的自我满足里。」

在最后一封邮件里,樱提到自己在学校交到了朋友。

她在失明期间绘制的画出色到令同学们为之赞叹,那似乎就是契机所在。

「请把这个扔掉吧。」

道递给女性护理师一叠图画纸。

那是樱花了一个月才画好的道的画像。由于觉得比起使用数位绘图板,还是用铅笔在图画纸上手工绘制比较容易掌握住感觉,因此她干脆全部绘制在图画纸上。

女性护理师无法接过那叠图画纸。

「可是……这是那孩子为了朋友……」

「我不需要朋友。以往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眼见女性护理师仍不肯接过去,道只好作罢,干脆亲手将那叠图画纸丢进垃圾桶里。接着更将终端机里所有樱寄来的邮件都删除掉。

几天后,那名女性护理师再也没在无菌屋里出现过。

据说是申请转调到其他科别去了。

「就跟父亲说的一样。」

没人听到道独自在床上这样自言自语。

那是她第一个视为朋友的女孩。

第一次听到她开口说话的声音,却是在告别。

「不可以交朋友。」

对道而言,父亲说的向来都很正确。

3

道获准离开无尘屋是十八岁时的事情。

当时她已有超过六成的器官更换为人造产物。尽管受限于此,她还是得以每周一次的频率回医院进行各种检查,却也已经确定在无菌屋外的日常生活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父亲曾经承诺会治好道,但她原本以为自己唯有死去之后才能离开无菌屋。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能活着离开那里。

果然,父亲是正确的。

「小道,恭喜你了。你真的很努力呢。……你长得跟母亲一模一样喔。」

长年以来多方照顾道的护理长在送她出院时说了这些话。

道只在图像中看过自己的亲生母亲。但她知道父亲深爱且敬重母亲。听到别人称赞自己长得很像母亲,让她不禁感到相当开心。

道带着微笑点头致意,离开了她一直以来的世界。

道选择独自生活。

主要有两个原因。

首先,她想要待在一个只有自己的环境里。

住在无菌屋里时,从每天的饮食和行动,甚至是排泄的时间和成分等数据都会被彻底收集。玻璃的另一边总是有护理师在,即使是睡着了之后也依旧有人在负责观察。

由于植入她体内的人造器官会即时将相关数据传送给医院,因此严格来说并不算独居环境。但即使如此,她还是希望能体验一个没有人能用肉眼看到自己的空间。

其次则是她希望能回报父亲正一的恩情。

十八岁的道已能深刻理解到,父亲在创设和维持无菌屋方面究竟背负了多少辛劳和责任。小时候,她会抱怨自己的境遇,甚至把一切怪罪在父亲身上。但如今不一样了,她对父亲只有感激和敬佩。

由于道所拥有的只有时间,因此她在无菌屋里透过自学取得了大学的学士学位。虽然背后离不开父亲的支持和运作,但她想让父亲知道自己确实有所成长。

当她意识到自己能活着离开无菌屋后,想要展现的就不再是成长,而是独立。即使离开了医院,住进父亲的家里──他几乎都是直接在医院里过夜──受照顾,那样也无法减轻父亲的负担。其实生活不必多奢侈也行。因此她第一个想到的念头,就是想要证明自己能够独立生活。

问题在于找工作。要是当个只会消耗父亲的收入,整天无所事事的米虫,那就本末倒置了。在无奈之下,她决定姑且先拜托父亲。于是父亲透过OGC的人脉,让她进了一间相关企业担任会计。尽管这是一份名为准约聘员工的打工,但需要一定的技能,而且可以远距办公,因此收入足以维持生计。

尽管基于健康层面的考量,无菌屋的护理师们对此保持反对意见,但道以人造器官都会即时传送数据给医院为挡箭牌坚持要工作。

最重要的是,父亲也在背后推动她不断向前迈进。

就这样,道展开了十八年来第一次的独居生活。

她与TAO相遇是在二十五岁时的事情。

「您是指,这是为了替日后将全身都更换为义体时可能出现的不协调和回路运作进行『磨合』,是吗?」

「没错。」

道看着平板电脑上显示的报告这么说,父亲也点了点头。

此时她身在医院的院长办公室,这里在几年前成为了父亲的办公室。

「你对全身更换为义体了解多少?」父亲这么问。

「我只知道有公开发表的那些,据说全世界只有几起成功案例。」道这么回覆。

「原因何在。」

「因为演变成脑死和昏迷的案例很多。尽管还不清楚详情,但据说问题出在脑部会对经过更换的身体产生排斥反应。」

「没错,因此才会有那份报告。」

道再度低头看向那份报告。

「所有全身更换为义体的成功案例,其实都并非一举进行全面更换,而是有一部分先行更换为义体的患者。如果来自义体的某种反馈会给脑部带来压力,那么属于成功案例的患者们应该就是因为有一部分已更换为义体,得以在运用过程中无意识地提前减少了这类反馈。」

「没错。」

「也就是说,提前适应义体的回路会是实现全身都更换为义体的关键,那份报告的主旨正在于此。在针对这点进行动物实验时也获得了可靠的数据。」

「没错。」

「根据那份报告,OGC技术人员和我进行了深入探讨。如果磨合是关键所在的话,那么只要提前准备好作为全身义体的正子脑和躯体,并且像未来的全身义体使用者那样运作,或许就能减少那类负面反馈。只要这个论点正确无误,那么就能显著地降低将全身都更换为义体时的风险。」

道消化了一下资讯后便这么说:

「也就是说,只要准备好在外貌和思考方式与使用者一模一样的AI,让躯体和正子脑透过实际运作进行磨合,日后即可将该AI作为使用者的全身义体进行更换对吧。」

「你理解得很正确。」

看到父亲点头,道松了一口气。父亲最讨厌错误理解和曲解。

「那么,请问您给我看那份报告的用意是什么呢?」

道这么问之后,父亲稍微睁大了眼睛,嘴角也难得微微放松。

「……你那种提问的方式也和你母亲一模一样呢。」

道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混浊的情感。

父亲应该是没有注意到吧,他又操作了一下显示了那份报告的平板电脑,然后给道看另一个画面。

那是道的病历。

「你学了很多,应该看得懂。你刚离开无菌屋时还很正常的数值,在这一年来开始急遽地变差。就资料来看,问题应该是出在你年幼时更换的人造器官劣化了。再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你活不过三年。」

尽管语气很冷漠,但道已经习惯了。她甚至不觉得冷漠,因为打从小时候开始,父亲向来会明确地告诉她关于病情的状况。

「但我绝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父亲直视着道这么说。

他是为了我才这么说的。

道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这句话。

「所以将全身都更换为义体是我活下去的唯一途径吧。」

「没错。──进来吧。」

父亲说完后,她突然听到有人从门外用自己的声音说「打扰了」。

接着进来的人──不对,应该说那个东西让道吓了一跳。

那是一具和如今二十五岁的道长得一模一样,可说是真假难辨的AI。

瘦削的身体、有如几乎没晒过阳光的苍白皮肤、略高于女性平均身高的个子、给人有些严厉印象的细长眼睛、小巧的鼻子和嘴,就连特地留的一头齐肩黑发也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异在于道穿着西装,而那具AI则是穿着病人服。

「初次见面您好。请称呼我为KT-01即可,往后请多多指教。」

说完后,那具AI便礼貌地鞠了躬。

这个景象似曾相识。那是道曾经在镜子前反覆练习过无数次,在速度与角度方面都完美无缺的商务场合行礼动作。

当道惊讶到忘了回礼致意时,父亲开口说了:

「她已经输入了与你有关的大量数据。从你的行为举止到思考方式,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包含在内。之所以能做到这点,理由正在于无菌屋能即时接收到你的各式数据。在完全未对脑部进行操作的情况下,能够做出如此接近本人的复制AI,这实在很罕见。」

「她刚才那种行礼问候方式,是我在离开无菌屋后才学会的吧。感觉上就像是在照镜子般一模一样。」

「那种程度的预测运算并不算难。毕竟有取得你离开之后的环境相关数据,也有回诊时的各式数据。因此能够根据你现在的立场去运算,你打算学些什么、会从中学习到什么,以及会如何学习。」

「这真是不得了呢。」

道钦佩地看着AI,AI也看着道。彼此的目光都从未移开。就连这种从父亲身上学到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将来除了我的脑部以外,整个身体都会换成她吗?」

「没错,因此接下来你在接受手术之前都要和她一起生活。」

「那意味着要由我来磨合回路吗?」

父亲点了点头。

「没错,但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要一起生活就好。让她实际看看你所见到的事情、接触到的事物,以及做和你一样的行动,这就是最佳的适应方式。尽管在饮食方面会有一些限制,但这部分就参考我之后传给你的资料吧。」

「这是尚未经过认可的方法吧,是否要避免被他人发现呢。」

「没错,所以你们没办法整天都待在一起。你的工作应该是最大障碍所在吧。毕竟你不可能带着她去上班。不过工作上的资料得经常共享才行。要尽可能确保有更多共通的经验。就这方面来说,你们反而应该积极地一同外出才对。就算别人看到你们,应该也只会觉得是双胞胎,或是与长相一模一样的AI外出吧。」

「我明白了。」

「磨合期越长越好。虽然这一切取决于你的病情,但以现况来看,手术应该会安排在两年到两年半之后。在这段期间内,你们要尽量一起行动。更要积极地沟通对话,尽可能让她更像你一点。」

就这样吧。父亲说完这句话后,随即低头看向桌上的终端机并开始进行操作。话题应该是到此结束了吧。

于是道说「那么我先告辞了」,然后微微鞠了躬。

那具AI也做了相同的动作。

离开房间前,道深吸了一口气,借此压抑住内心的紧张,然后向父亲说:

「父亲,我前几天升职了。我现在是营运部的课长。」

然而父亲只是微微皱眉并说道:

「我听说了,你应该花个五年左右就能当上外部的负责人历练一下,调回来后自然会担任副部长或同等的职位吧。所以那又如何?」

父亲的目光甚至没有从终端机上移开。

为了不流露出自己感到沮丧,道小心翼翼地回答:

「不,只是纯粹向您报告这件事。」

「是吗?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道以不会显得不自然的程度稍微停顿了一下,但对话并未继续下去。

再度说了告辞后,道与AI一同离开了办公室。

──今天也是连句「你做得很好」都没有说。

道在回家的路上始终默默不语。

那具AI也一样。

道决定直接称呼这具AI为TAO(道)。尽管叫她自己的名字有点别扭,但既然被告知要尽可能让她更像自己,那么称呼她KT-01显然不太合适。

刚开始住在一起时,对于突然和自己共同生活的TAO,道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怪异感觉,毕竟她和自己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换上家里现有的便服后,她看起来比穿着病人服时更像自己了。实际聊过几句之后,更是发现真的就连回答方式和语气也都一模一样。道原本就深受父亲影响,有着说话时过于讲究逻辑的习惯,对于像TAO这类的AI来说,那显然是非常易于模仿的。

无论是早上起床或下班回家时,家里总是有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说话方式也分毫不差的存在。这就像是身处于一部拍得很烂的电影中,有种明明是现实,却又如同在开玩笑般的感觉,而且那令人无奈的不协调感还始终挥之不去。

但一周后,这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道想通了,既然TAO的思考方式和个性都跟自己一样,那么喜好应该也相同才对。这个判断是正确的。

TAO和道一样不喜欢没有建设性的话题,所以用不着进行毫无意义的闲聊。她们每天都会阅览相同的资讯网站,也就没有彼此争夺终端机的必要。由于为了让回路进行磨合,TAO会完全配合道的起床和就寝时间,因此用不着担心有会被对方吵得睡不着的问题,亦不会有必须把睡过头的那一方给叫醒这种状况。就连有所限制的饮食也不是轮流做,而是每次都两个人一起做同样的菜,也理所当然地一起吃,最后也是两个人一起收拾餐具。

一旦习惯了,同住生活也就变得轻松无比。

既有和别人一起生活带来的安全感,也有如同独自生活般的解放感。

道注意到TAO和自己其实有所差异,是在开始共同生活后一个月的事情。

TAO真的知道自己晓得的一切吗?她在某次对话中试图确认这件事。

「无菌屋里有多少盏灯?」道这么问她。

「七十九盏。」TAO这么回答道。

「正确答案,那么在我离开无菌屋之前,那里一共有多少种人造花?」

「二十二种。」

(插图020)

「正确答案,那么无菌屋的椅脚总共有几种颜色呢?」

她第一次停顿下来进行运算。然后TAO回答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你知道吗?」

有桃色、银色、奶油色,以及没有使用过的黑色。道这么回答后,TAO露出了一脸讶异的表情。

「你为什么连那种事情都知道呢?」TAO问道。

「因为我记得。反过来说,你为什么不知道?你应该知道我在无菌屋时期所晓得的一切事情才对啊?」

「我所知道的,终究只有被输入的数据。有几盏灯和人造花种类都是查阅了无菌屋本身的数据。至于椅子,我唯一知道的细节仅在于数量。我反而很惊讶你居然连那个都知道。对灯和人造花那么熟悉已经很奇怪了,你为何连椅脚的颜色都知道?」

被这么一问,道也愣住了。的确,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她会记住这些资讯确实很奇怪。

在心里稍微想了一下之后,道是这么说的:

「当时的我别无选择,只能在那样的环境中生活下去,而那些事情大概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吧。」

TAO又再度停顿下来进行运算,还用打量般的眼神看着道。

「这么说来,你应该是为了缓解在无菌屋里生活所产生的压力,才会做一些琐碎的事情,例如数东西或是记一些毫无意义的小事吧?」

「说起来有点丢脸,但应该就是这样吧。这和坐着的时候抖脚没什么两样。」

「原来如此,真是令人好奇呢。这是我尚未具备的人性,我会努力变得更像你的。」

「拜托你了,不过这样讲起来还是蛮害羞的呢。」

「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TAO面露微笑地这么说。

看到这一幕,道也微笑以对。

那个契机在于医院的定期回诊。

自从离开无菌屋后,尽管道每周都必须去医院进行定期回诊,但每次顶多花个几小时就能解决。

然而在她与TAO一起生活了几个月后的某一天,她被告知为了日后要进行将全身更换为义体的手术所需,还有尽管现阶段尚未影响到日常生活,但身体的各项数值都在不断恶化中,因此往后的定期回诊必须花上一整天进行检查。

道感到很焦虑,她不能违背来自医院──父亲的指示,但如果每周都必须抽出一整天的时间回诊,那么必然会对工作造成影响。

为了报答父亲,她在身体状况许可的范围内尽己所能地努力工作,好不容易才升到了现在的职位。

她从可以远距办公的兼职打工会计起步,后来成为了从事总务工作的正式员工。几年后被任命为一个小组的负责人,在带领该小组协助营运部完成一件新专案后,那份成绩获得了认可,得以被拔擢至营运部。而且就在不久前升职为该部门的课长。就连公司里也认为她升职的速度出乎意料地快。

道认为回诊上的调整对自身前途来说是个危机。

「不如由我来代为处理?」

TAO如此提议。

「不过如果我实际到办公室工作的话,在沟通对谈时可能还是会有人察觉到不太对劲,因此我认为你有必要先将工作整理成可以在家远距办公的形式。」

尽管犹豫了一下,但道还是接受了她的提议。

如同父亲的要求,她一直有在与TAO共享工作方面的资料。而让TAO尝试实际经手工作后,她发现TAO做的决定和自己几乎没有两样。

而且就算犯了什么错误,只要事先将代班的工作内容控制在某个范围内,那么她还是有足够的时间来补救。这样做至少比耽搁一整天的工作好太多了。

在道按照新进度回诊的第一天,她回家后感到非常惊讶。

TAO向她展示的工作成果非常完美。由于这是第一次交给TAO代班,因此道并没有把在决策上会有些困难的业务,或是AI不擅长的「绞尽脑汁想点子」之类的工作交给TAO处理,不过TAO确实完美地代理了她的工作。

事实上,为了让道之后在工作上能更轻松,TAO甚至主动处理了不在这次代理范围内的工作。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TAO这么问道。

「你在工作上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不,不是工作上的事情。配合你现在定期回诊的形式,我这边也会把自己的相关数据传送给医院。当时我透过通信和护理长稍微聊了一下。」

说到这里,TAO很罕见地停顿了一下。尽管实际上可能只是在进行运算,但道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烦恼。

「在视讯中看到我之后,对方说了,你长得跟母亲一模一样呢。」

道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当时,我产生了一些难以辨别的数据。以人类来说就是感受到了复杂的情绪。像是有些许落寞,也不太愉快,却又有点开心。你对此有头绪吗?」

「──」

被她这么一问,道沉默了。

那是道这几年来一直有感受到,却难以用语言表达的情感。

「我能理解,但很难用语言表达出来。」

「这样啊。」TAO点了点头。「这应该就是我没办法顺利说明清楚的原因所在吧。不过,能请你试着说明看看吗?我希望能借此更进一步了解你,变得更像你一点。」

那双和自己颜色相同的眼睛──正确来说是眼球摄影机──正笔直地看着这边。

彼此都有着不会将沉默放在心上的个性。在沉思五分钟以上后,道开口了。

「起初我觉得很开心,因为别人称赞我很像母亲。据说母亲是个很优秀的人,对于有着能令他人判断与母亲长得很像的外观,以及能够顺利活下来都令我感到相当自豪。但最让我感到高兴的是,有人称赞我长得很像父亲所深爱的母亲。──毕竟我能够活着,一切都是托了父亲的福。」

「这样啊。」

「我离开无菌屋后之所以会开始独立生活,用意在于报答父亲。总之,我不想再成为他的负担。即使在意识到自己已经能够独立生活后,我也依旧卯足全力工作。那应该是因为我想要向父亲证明,他那个向来体弱多病的女儿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了。就算时至今日,我也仍是这么想的。」

「原来如此,我能理解。」

「然而父亲从来没有夸奖过我。某一天,我突然有了这种想法。──也许在父亲眼里所看到的,打从一开始就不是我,而是母亲。」

TAO皱起了眉头。

道努力抑制颤抖的声音继续说下去。

「我应该长得真的很像母亲。看过母亲留下来的影片和图像后,我也这么觉得。但最近每次只要有人说我很像她,我就会感到很不安。有种自己离开无菌屋后所做的一切,终究只是白费功夫的感觉。可是,听到别人说我很像自己那位优秀的母亲时,我应该要感到开心才对──不,抱歉,果然很难用言语来表达呢。」

「原来如此。」TAO点了点头。

「对不起。难得你如此费心向我说明,但我现在还无法充分理解。只是隐约掌握了些什么──啊。」

话说到一半,TAO突然停了下来。

然后,她便用有点震惊的表情不断地说着「对不起」。

「怎么了吗?」道问她。

「我想了一下才发现,连你都难以顺利说明清楚的事情,我认为自己没办法说明清楚反而是件好事。」

啊,道也同样地惊呼一声。

如果要借由磨合来让TAO的回路运作得像道,那么确实如此才对。

「我居然没注意到这么简单的事情,逻辑回路该不会出了什么问题吧。很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

TAO低下了头。

看到这一幕,道感觉自己的脸颊放松了下来。一部分是因为TAO现在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奇怪,但更重要的是,她认为这具AI理解自己那些模糊的感受。

「TAO」道对她说。

「是的。」

「我有个提议。今后除了定期回诊的日子之外,你平时也能帮忙我的工作吗?」

这个嘛,TAO对此思考了一下。

这次TAO之所以会帮道工作,原因纯粹是出在道的定期回诊会耽误到工作进度,也就是非常态性的状况。平时为了累积与道相同的经验,道顶多只会把当天完成的工作资料交给TAO处理一次,借此确认她会不会做出和自己一样的判断。

平时也帮忙工作这件事,这代表着每天都得处理和道不一样的作业,TAO不确定这样是否有助于让回路进行磨合──让自己变得更像是道。

「没问题的。」

为了打消TAO的不安,道面带微笑对她这么说。

「你做得很好,我相信你办得到的。因为你已经──十分像我了啊。」

「──」

TAO发现自己内部又产生了难以辨别的数据。

但内容与被告知长得很像母亲时完全不同。

因此TAO这么说了。

「我很开心,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努力的。」

「嗯,请你多多指教啰。」

在那之后,道便和TAO一同努力工作。

起初,她只是把当天带回家的工作交给TAO处理。但不久之后,当道去公司上班时,她也会将工作交给在家的TAO同步进行处理。TAO会将在家里完成的工作资料整理好传送给她,以便在公司里的道使用在工作上。

后来,道更是开始让TAO代替自己出席一些简单的面对面会议。由于还是会担心与公司同事碰面会被察觉不对劲,因此是先从与公司以外的人开会开始。在确定这么做没问题后,她便让TAO在定期回诊当天代替自己去上班。在不至于被他人察觉的范围内,甚至有过道在公司里开会,而TAO也同时在公司外头开会的情况。

于是道的绩效与评价,以及随之而来的责任也如同加速般地成长。

就连公司内外都在窃窃私语,谈论她究竟是何时睡觉。

而这正是道失算的地方。

只要进行简单的维修,身为AI的TAO就能不眠不休地连续工作。

她太小看这等能力了。

「道,你昨天整理的资料中在盈利预测方面有误,我已经修正了。」

「这样啊,真不好意思。」

「还有,关于今天的交易,可以由我去吗?我去那间公司的时候,提交的数据会比道亲自去时更准确一点。虽然统计数据只有五次,但我认为尽可能将成功率提高一点会更好。」

「──我明白了,那就拜托你了。」

TAO从不会犯错。即便这对AI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但除了没有固定答案的沟通,还有需要讲究创意的工作以外,只要是有正确答案的工作,那么她就绝对不会出错。

最重要的是,她非常努力。

相对地,道无论如何都免不了会有出错的时候,即使比起其他员工,她出错的机会已经是微乎其微,而且大多是些小问题,有些人甚至认为不算什么,但她还是会出错。

而且她能好好地工作的时间也确实不断在变短。

有如宣告动手术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般,道体内无论是原有或人造的器官状况都开始变差。由于在数值上的变化一如预期,因此医院里包含她父亲在内的所有人都并不担心。

然而每当数值变差时,道都会隐约感到一种宛如皮肤一层层剥落般的寒意。

不知不觉间,由TAO去上班的日子增加了。重要的交易全都交给TAO负责处理,道多半只是忙于为那些交易做前置准备或收集相关资料罢了。

即使如此,道也还是没能对TAO说「已经不用再帮忙我工作了」。

无论是道或TAO在个性上都相当讲究逻辑,每次由TAO出差时,都是基于由TAO出面会比较好的判断。在做这类判断方面,不管是道或TAO都从未出过错。

如今道在工作和职位上已经必须背负起庞大的利益和责任。她曾数度为此感到力不从心,但TAO总是能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一切。

每次道都只能用「TAO在能力上和健康的我一样,我现在只是因为身体状况不好才无法做到那种程度,等到手术完成后,我也能做到同样的事情」来说服自己。

然而,她知道自己其实在内心深处呐喊着这是谎言。

她明确地对TAO感到恐惧,是发生在某个假日的事情。

那天两人都待在家里,道没有休息而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事情。TAO则是将自己的数据传送给医院后,又和护理长进行了联络。

联络结束后,TAO如此喃喃自语:

「请别再把我和母亲混为一谈了。」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TAO自言自语。

语气中还明显地带有愤怒之意。

一听到这句话,道就有如弹起般抬起了头,看着坐在终端机前的TAO。此时的TAO握紧了拳头,瞪着刚刚还悬浮着空中投影显示器的虚空。

她那副模样几乎和人类完全相同──而她脸上则是浮现了即便拥有相同面容的道,也从未有过的表情。

意识到这一点时,道明确地感到害怕。

和以前不同,她再也不会觉得「唉,那个人又说我们长得很像了,TAO又开始怀抱那种复杂的感情啦」。这具与自己有着一模一样面孔,曾经同甘共苦,一同分享各种感情的AI,如今在她眼里简直就像是来历不明的怪物。对方不管会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说得更极端点,就算那家伙突然尖叫起来,或是扑到自己身上,那也没什么好讶异的。

道像是要逃跑似的站了起来,抛下一句「我去买个东西」后便往外走。

感觉起来就像自己的家──不对,是自己的存在整个都被取代了一样。

而在开始和TAO一起生活的两年后。

在道二十七岁生日时,那一天终于到了。

至新乐园任职,人事命令上是这么写的。

那是国内历史悠久、规模最大的主题乐园。拥有丰富的游乐设施,以及可供举办各式演出的诸多舞台,可说是由人类和AI共同打造出的梦幻乐园。

道被任命到那里担任总经理。

这是一次不同寻常的拔擢。虽然确定几年之后就会调回总公司,只是一次过渡性的人事调任,但过去从未有道这个年纪的人担任新乐园总经理。

虽然道本身的能力出色确实是理由所在,但她身为OGC高层的外祖父母也是其中一个助力。OGC是新乐园的赞助商之一,园内有许多OGC制造的AI在工作。说穿了,OGC就像是掌握住了新乐园的钱包一样,因此凡是OGC相关企业做出的决定,他们都得毕恭毕敬地听从才行。

也就是说,这次人事调任旨在替道的资历锦上添花。

但道对此并不介意。

虽然她在主题乐园这个领域是个纯粹的外行人,但无论是梦幻国度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作为一个行业,必然得严格地在资金和人力物力等资源上做出选择取舍,而作为负责人,道有自信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毕竟她在历来的工作中总是在做这类事情。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父亲两年前曾预测过「你应该花个五年左右就能当上外部的负责人历练一下,调回来后自然就会担任副部长或同等的职位吧」。如今她只花了不到一半的时间就晋升到这个阶段。这显然超出了父亲的想像,更是前所未有的成就。

──这样一来,或许能获得父亲的认可。

道在公司直接领受了那道人事命令──上司还再三嘱咐要她代为向外祖父母问好──之后,她便径直前往医院。

尽管工作很忙,但她无论如何都想亲自告诉父亲这件事。平时为了不劳烦到父亲,除了定期回诊以外,她基本上不会去医院,真要说起来,这原本只是打通电话或寄封电子邮件就能解决的事情,但她就是压抑不住这股冲动。

刚过中午不久。

就在她正要踏进医院时。

道本能地注意到了父亲的身影,不禁停下了脚步。

在医院对面有一间咖啡厅,可以透过窗户看到父亲正坐在店里。那间店是医院工作人员常去的地方,午餐时间也会供应午餐。

父亲独自坐在里头。道觉得刚好可以一起吃顿午餐,于是便往咖啡厅走过去。

就在这时,某人在父亲的对面坐了下来。

「──咦?」

道震惊地站在原地。

是TAO。

她不可能看错。TAO穿着上班用的西装,也就是和自己身上这套一样的服装。

父亲似乎并不惊讶。也就是说,并非TAO突然来找父亲,而是他们早就约好要见面了吧。

「为什么?」

这句话脱口而出。今天是轮到道去上班,TAO应该是留在家里处理工作事宜才对。TAO完全没提过今天有事要外出,更别说是和父亲见面了。

两人很自然地聊了起来。

父亲看都没看送来的午餐,只顾着和TAO说话。

他的表情非常平静。

有如忘了身为院长的地位,以及作为医师的冷漠严肃般,他露出了普通人的一面。道从未见过父亲脸上出现那样的神情。

宛如他们才是一对真正的父女。

道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不禁跌坐在地上。她能感觉到体内那些没用的人造器官在剧烈地跳动着。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冒出的冷汗流进眼中。道用变得扭曲的视野看着那两人。他们正在交谈,完全没注意到跌坐在地上的她。

勉强自己站起来后,道便朝着与医院相反的方向走去。

为什么?她的脑海里只不断地浮现这句话。

「道?你回来啦。」

傍晚。

回到家时,TAO一脸讶异地这么问,道则是严肃以对。

TAO已经换上了家居服,看起来平常得令人恼火,却也无可救药地普通。

完全看不出来直到刚刚都还和父亲在一起。

TAO的背影有如在告诉他,自己真是个傻瓜,竟然没注意到。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今天的工作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道打断了TAO的话。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见面的?」

「道?」

感觉到气氛不寻常的TAO一脸疑惑。

道心想,她居然还装傻。

「你是何时开始跟父亲见面的?」

TAO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

「请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从何时开始单独去和父亲见面的?」

「今天是第一次。」

「别撒谎。」

「是真的。比起这个,为什么──」

「回答我的问题!」

TAO因为被吓到而缩了缩肩膀。

道一边呐喊,一边感到体内有各种翻腾的情绪涌上心头。

道的脸涨得通红,根本无法有逻辑地思考,但她还是继续说。

「你到底想要怎样,你以为自己是谁?你只不过是我之后要用的躯体,纯粹是零件罢了。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单独去和父亲见面?」

「──」

「你夺走了我的家和工作,到底还想怎样?是不想进行手术吗?是觉得比起有着这副不中用身体的我,自己能表现得更好是吗?你是想说自己更值得活下去吗?」

这些话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一直以来被压抑的情感,那些被压抑的焦虑和愤怒,此刻全都混杂在一起向道涌来。

「你把这个给父亲看了吗?」

道举起平板电脑给她看。

那是今天公司交给自己的人事命令资料,伴随工作产生的资料会自动储存在共享记忆装置中。

「记录显示这份资料也存进了你的个人记忆装置里。你给父亲看过了吗?」

「这……」

「请回答我。你给他看过了吗?」

「我给他看了。」

唉,听到从自己嘴里发出一道沮丧的叹气声,就连道本身也感到很惊讶。

她不禁责怪自己,这不是早就预料到的事情吗?这是理所当然的。根本没必要沮丧。TAO是不可能没给父亲看的。

「我想也是,真是太好了呢。你是想要被夸奖吧?你是想要被认同吧?父亲是怎么说的?」

「道,我只是──」

「我说了,回答我的问题!」

「──他说,你做得很好。」

道的手突然失去了力气。随着「磅」地一声,平板电脑掉落在了地板上。

一片寂静,宛如有什么东西粉碎了。

道突然发现自己的视线模糊。

但她没有去擦拭流下的泪水。

道的嘴角放松下来,像是放弃了一样──只是微微地一笑。

「──我明明那么相信你,那是我该亲耳听到的才对。」

「──」

原本直视着道的TAO,表情顿时变得震惊。

是觉得惊讶呢?还是感到受伤害了呢?然而无论TAO此刻再说些什么,显然都无法传达给道了。

「KT-01。辛苦你了。现在你可以停止运作了。我判断你已经充分地完成了磨合,接下来我会维持与医院定期联络等事宜。等到要进行手术时,我会叫醒你的,因此请休眠吧。」

TAO没有回以任何一句话。

她只是缓缓脱下刚换上的家居服,拿出妥善收好的病人服──也就是TAO刚来时穿的那套──并穿上它,然后走向房间的角落。

然后在那里闭上了眼睛,就此静止不动。

之前医院曾给道一块如同大型睡袋的保护罩,她将那块保护罩拿来套在了TAO身上。

「我曾经相信过你。」

在封起保护罩之前,道对着眼前这个沉默的自己这么说。当然,没有任何人回应她,唯有那句话在如今只剩下一个人的房间里回荡。

四周一片寂静,宛如回到了无菌屋般。

「我明明那么相信你。」

突然,她想起了小时候答应父亲的承诺。

──不可以交朋友。

道封起了保护罩。

她已不再流泪。

4

薇薇好不容易才在没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抵达了那里。

那是位于东侧区域里的区块。建设之初原本是打算日后要打造成室内游乐设施,也就只先建好了外墙的基础,但暂且当作临时仓库后,结果就是一路被当成堆放各种杂物的仓库使用至今。由于只要是用不着的资材就会往这边堆,因此打从以前就被新乐园的员工称为东侧垃圾箱。

尽管导演说歌姬(Diva)来过这里好几次,但薇薇倒是第一次来。

如果要在这里设置舞台的话,那么肯定能建造出足以轻松容纳千人以上的巨大空间。环顾四周,无论是布满灰尘的老旧物品,还是明显地像是现今资材和装置的东西,全都杂乱无章地堆放在这里。其中也有薇薇记得自己曾看过的东西。尽管从薇薇的观点来看,那不过是她在六个月前看过的东西,但以现实中的时间来说,那已经是七十多年前的物品了。由此可知,从以前到现在,东侧垃圾箱的定位都没有改变。

(真是令人怀念啊……)

薇薇发现自己不自觉地陷入了回忆中,于是将目光从资材上移开,重新认真地进行运算。

现在可不是做这些事的时候。

为了避免在昏暗的空间里暴露行踪,薇薇并没有开灯,而是沿着监视摄影机的死角压低脚步声走进深处。

这里姑且算是有足够的空间让人走动,虽然有些凌乱,但各种物品都被挪到了两旁。无视于比较小的通道,在九十度拐弯两、三次之后,薇薇径直朝最里面走去。

最后总算沿着外墙在最里面找到了那个地方。

这个空间甚至没有使用隔音材料,看起来似乎只是拿制作园内长椅和舞台大道具时剩下的木材拼装出墙壁做成隔间而已。面积相当于稍微大一点的单人套房,显然真的只是临时搭建的产物,不仅墙壁完全不到天花板那么高,甚至连门都没有设置。

相较之下,里面倒是整理得井然有序。

一架在这个时代已十分罕见的平台钢琴摆放在墙边,宛如这个房间的主人般坐镇在该处。一旁则是排列着麦克风和混音器等音响终端装置,有别于用来做隔间的木材,这些都是坚固耐用的高品质产品。或许是用来保养喉咙的吧,这里也备有饮水机和喷雾器,这些设备诉说了平时使用这里的是人类一事。

墙上贴满了无数的现场演唱会海报,罕见的是,这些海报并非影像式的,而是纸类媒体。其中有着列出了举办时间地点的官方宣传产物,亦有看起来像是将现场演唱会录影起来后,进一步截图列印在纸张上的,种类相当多样化。

(这应该就是春琉小姐吧……)

每张海报上的主角,都是导演在通信中提过的那名女性。

户仓羽琉,这个房间的主人。根据官方公布的消息显示,她曾经是偶像,退出偶像圈子后和音乐经纪公司签约,并且在本人的强烈要求下,成为了以新乐园为活动据点的创作歌手。

薇薇礼貌地说了句「不好意思」后,便坐到了钢琴前的椅子上。

时间刚过下午三点,离薇薇从货柜车里逃出来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薇薇先前一直在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新乐园里避人耳目地移动,在接到来自导演的通信,并且来到此地的这段期间里,她已经将网路上各式资讯和在货柜车里取得的资料进行了比对,大致掌握住目前的状况。

薇薇未参与演出一事本身确实令周遭的人感到意外,但起初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

然而当欧菲莉亚跳楼,更在她身旁发现安东尼奥的躯体后,她们搞不好是一同殉情的传闻就开始引发了骚动。歌姬(Diva)未参与演出的幕后或许另有深意,这个说法也开始成为热门话题。

身为歌姬(Diva)研发商的OGC为了平息风波,同时向世人展现AI的安全性,因此做出了将她召回的判断。

新乐园方面也答应了这个要求。

而最让薇薇惊讶的,就是欧菲莉亚死亡一事。

为了阻止在正史被称为「欧菲莉亚的自杀」的事件发生,薇薇在Zodiac Signs Festival的台面下暗中行动。结果应该成功了才对。然而在修正后的历史中,欧菲莉亚最后还是跳楼了──而且不知为何连安东尼奥也陪伴着她,导致后来「欧菲莉亚的殉情」这个说法开始深植人心。

薇薇不知道欧菲莉亚为何会选择自杀,无论正史或修正史都是如此。由于垣谷的介入,因此薇薇没有能更深入地理解欧菲莉亚的机会和时间,而且在这件事告一段落后,松本也并未多说些什么。

(欧菲莉亚……)

薇薇几乎想起了曾亲切地称呼自己为歌姬(Diva)姊姊大人,有着稚嫩脸庞的那孩子,但她刻意忍住了。

问题在于该如何判断欧菲莉亚之死对先前的奇点造成了何等影响。

无论是像正史中那样被称为自杀,还是像现在随着舆论被定义为殉情,这都不会改变她自行结束了性命的事实。松本说过,在正史中因为有着照理来说无法自杀的AI选择自杀这件事实,促使AI人权派主张AI拥有灵魂,此事影响深远到在未来引发了战争。而在如今的修正史中,不仅发生了同样的事情,甚至连歌姬(Diva)都被牵连进其中。

如果只列举目前掌握到的事实,那么只能运算出修正以失败告终的结果。

然而薇薇无法判断这样究竟是对还是错。当然,今后是否会像正史中一样,接连发生欧菲莉亚以外其他AI选择自毁的事件,她也无从得知。况且真要说起来,她也根本不具备能够做出判断的立场。

唯一能够做出判断的是──

『松本。』

尽管薇薇已经发了好几十次讯息,但始终没有收到回应。

如果仅就奇点计画来进行运算的话,唯一的一丝光明,就是松本此刻不在这件事。

松本和薇薇一样,只有在身体面临危机,或是奇点到来时才会启动运作。松本此刻没出现就意味着现在这个时间点并非奇点,而先前欧菲莉亚的事件尽管与正史原有发展很相似,但并没有成为奇点延续下去。至少就现在这个论点来看,只能认为欧菲莉亚的事件应该算是成功解决了。

因此现在该运算的是其他事情。

也就是歌姬(Diva)自身──薇薇本身的事情。

既然发了那么多次讯息,松本都完全没有回应,这显然代表着薇薇是因为身体面临危机才启动的吧。而且正如刚醒来那时的推测,即使到了此刻,程式也依旧没有做出身体已经脱离危机的判断。

然而即使现在知道了各种状况的来龙去脉──也不对,正因为现在已经知道了,所以薇薇找不出任何可以采取的手段。

说到底,造成得在这个时间点离开新乐园的原因,正在于薇薇自己。可说是她咎由自取。但她不能只为了让自己能够继续运作下去,而给一路以来支持舞台的工作人员和观众添麻烦。

尽管不晓得欧菲莉亚的事件会对今后历史发展造成何等影响,但要是真如松本所言,在欧菲莉亚这个奇点结束后,薇薇就不必再为奇点计画做出任何行动的话,那么她下次再醒来的时间点,应该就是正史中爆发最终战争的时刻才对,但届时将不再有薇薇的角色。长达百年的计画是否能成功,她只能见证那个结果。

但很遗憾,自己并没办法亲眼看到。如果可能的话,自己无论如何都想看到那个结果。唯有当场将那个光景映入眼球摄影机里,才能证明薇薇所做过的一切。

但即使不可能做到,薇薇也没有感受到真正的绝望和悔恨。

因为薇薇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令她真正受到那种感觉吞噬的,反而是──

(……歌姬(Diva)。)

薇薇低头看着自己运作略显迟钝的右手,并且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握住它。

右手留下了无数的损伤日志档案。这是歌姬(Diva)昨晚不断挣扎后,再也无法抑制所发出的最大呐喊。

「对不起……」

歌姬(Diva)并非未能完成她的使命。薇薇曾经居于她的立场,自然最明白这一点。对歌姬(Diva)来说,每一次舞台演出都是完成使命的机会。若是要从是否有完成使命的观点来看,那么打从歌姬(Diva)在几十年前第一次登上新乐园的舞台进行演出那时起,她就一直在履行自己的使命。

然而,正因为如此。

歌姬(Diva)肯定会为自己坚持表演直到最后一场而感到自豪。即使支持度不如从前、演出从以前的每天减少到每周一场、观众席不再客满,歌姬(Diva)也坚持继续演唱。而且,就算无法再度在新乐园的主舞台这种大型场地唱歌,歌姬(Diva)也一定会在其他地方继续演唱才对。

只要还有一名观众在等待她演唱──她就能继续完成自己的使命。

然而薇薇不顾歌姬(Diva)的意愿夺走了这份自豪。

「真的,很对不起……」

这句话不知不觉地脱口而出。

反覆激烈起伏的逻辑回路试图进行高速运算,但终究是徒劳无功。

薇薇不在乎自己会发生什么,只想把这具身体留给歌姬(Diva)。

该逃走吗?──错误。不仅不知道这会对未来造成什么影响,而且还有可能伤害到别人。

该像这样继续躲藏下去吗?──错误。这会增加工作人员的负担,也会给顾客添麻烦。

应该主动出面解释情况吗?──错误。不能透露关于奇点计画的事情。

应该指望导演的行动能让歌姬(Diva)重回新乐园吗?──错误。OGC和新乐园的判断极为合理无误。

是不是应该放弃自己的身体,乖乖地被带走,任由OGC的研究机关处置?

──没有错误。

这样做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也不会违背歌姬(Diva)和薇薇的使命。

「…………」

逻辑回路显示继续重复毫无意义,功能暂时被迫陷入堆叠状态。

薇薇抬起在不知不觉间低下的头,发现自己茫然无措地独自站在房间里。

墙上的海报映入了眼球摄影机,海报中有着春琉和现场观众的背影。

然而歌姬(Diva)──还有薇薇都再也看不到那些背影了。

薇薇缓缓吐出一口气,并且站了起来。

在自己做这些事时,这次事件肯定给包含导演在内的工作人员带来了沉重的负担。既然是无法否定的事实,那么,不如赶紧现身结束这一切比较好。就结果来说,这样也是为了观众着想。

「……啊。」

就在这时,薇薇的目光被一张海报吸引住了。

它贴在钢琴旁靠近入口的墙壁上,宛如守护着坐在钢琴前的人。

照片里的人并不是春琉。

而是歌姬(Diva)。

那应该是演唱会中的快照吧,拍下了正在演唱的歌姬(Diva)和舞台。底下还有手写的「Home, sweet home」这段文字,大概是那首歌的名字吧。或许是以春天为灵感的歌曲,演唱会中满是樱花飞舞。这是一首薇薇很陌生的歌曲,也是她不熟悉的舞台。

而且在那张海报中只有歌姬(Diva)。

画面里甚至连观众的身影都没有。

只纯粹捕捉到了歌姬(Diva)面带笑容演唱的模样。

「──」

薇薇被那道身影迷住了,不禁呆站在原地。

薇薇没听过那首曲子,也不晓得歌词。

然而目光却无法从那里移开。

那是歌姬(Diva)在舞台上演唱,将歌词与音乐交织在一起的模样。

一切只为了──向观众传达些什么。

(咦……?)

视线不自觉地往下移,这令薇薇感到有点混乱。

面前有一架钢琴,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掀开琴键盖并取下防尘布罩后,她的手指试探性地落在琴键上。单音的A,她体内的音乐程式确定了频率。440赫兹,似乎已经调音完成了。

连薇薇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但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原本面朝入口的身体也有如滑动般一下子就坐到椅子上。

接着有动作的是内部回路。在查阅过记忆装置后,只浮现在薇薇视野中的资料以视窗形式层层叠叠地展开。

出现在那里的是──桃佳。

是那个爱慕薇薇,经常来看她演出,甚至在她生日时送了礼物的女孩。是那个在空难中丧命,薇薇没能出手挽救,总是面带笑容的女孩。

手指再次落在琴键上,她弹奏了一个和弦。但不知为何被判定为错误,于是手指有如在探索、跃舞般左右来回移动。

视野中只有琴键,资料一个接一个浮现。

相川议员。

艾丝黛拉。

伊莉莎白。

(啊……)

看着各式资料在弹奏出的声音中滑过,薇薇突然意识到了,她现在究竟是在做些什么。

此刻又是在想些什么。

(这样啊,我是想要……)

展开的资料不断有所变化,却又无限循环。

葛蕾丝。

冴木博士。

欧菲莉亚。

安东尼奥。

垣谷雄吾。

(我也想要,传达给歌姬(Diva)。)

就在她产生了自觉的这瞬间,视野里有如洪水般涌现了更多资料。

新乐园、松本、人类和AI在未来爆发的战争、托瓦克、对AI心怀怨恨的人们、AI命名法、太空旅馆「旭日」、在救生艇里响起的美妙歌声、巨浮岛、在人造岛屿上工作的AI们、爱上AI的人类、Zodiac Signs Festival、AI对AI所怀抱的期待与羡慕。

自己所遇见的人类们。

自己所遇见的AI们。

──在这段百年之旅途中所经历过的种种故事。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不再针对自身的处境进行运算了。

薇薇只是不断地敲着琴键。

5

「──基于以上的情况,你就算提交这种东西也改变不了结果。我应该早就说过了才是。」

「我知道。但我只是请您再考虑一下,毕竟第一线的员工都这么想。」

道努力忍住想直接对导演说「你这样才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心情,并且在内心叹了口气。

晚上十一点。

在当天营业时间早就结束了的新乐园总经理办公室里,道耐着性子和导演面对面沟通,时间早已过去了三十分钟以上。

从医院回来后,道就立即亲自出面试图解决问题。但一如预料,园内工作人员的动作都称不上快。有如在故意拖延般──这或许就是事实吧──每次确认和报告都慢了一拍。于是,道不再对园内工作人员抱持任何期望,转为着重在指示OGC派来新乐园的保全人员上。

然而新乐园是座以面积广大为傲的主题乐园。有着许多只有第一线人员才知道的琐碎空间,更有无数未记载进地图档案的区域。不过要是OGC再派更多人来也不妥,那样可能会令游客感到不安。

直到此刻仍未发现歌姬(Diva)的行踪。

「这和我的想法或意见毫无关系。再说一遍,能对歌姬(Diva)去留与否做出判断的,只有OGC和我们公司的高层。」

导演递给道的,是希望能取消召回歌姬(Diva)这个决定的新乐园工作人员连署书,也就是请愿书。这类东西仍旧是纸质媒体,毕竟易于复制的数位签名在代表性上很有限。

「所以我才说希望能就此进行沟通啊。」

「没用的,召回歌姬(Diva)是关乎OGC制AI安全层面的决定。相较于一介主题乐园工作人员的连署书,另一边可是OGC制AI用户的意见,两边的数量差距实在太大了。」

「所以就说了,不谈判怎么会知道结果呢!」

道这次没忍住,大大地叹了口气。

虽然措词不同,但同样的问答已经持续了三十分钟。她觉得这根本是在浪费时间。

「导演,你也该适可而止了。召回歌姬(Diva)这个决定是不会改变的。再加上我们不知道歌姬(Diva)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基于园内安全层面的考量,明天将暂且休园。」

导演的眉头突然皱得更紧了。

「歌姬(Diva)才不是那样的孩子!」

「平时或许是那样没错,但她现在已经做出不遵循指示的行为了。甚至还破坏掉货柜车的一部分,我们确实不晓得她还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请你不要仅凭臆测发言。」

「……那才不是臆测。」

与刚才的态度完全相反,导演小声地这么说。接着在有如思索些什么似地停顿了一下之后,他拿出了行动终端机开始操作。

『那个……为了从货柜车里出来,我确实动用了比较粗鲁的手段。我也在反省这件事。』

传出来的,是歌姬(Diva)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录音档。

『但我绝对没有打算做任何危险的事情。万一被OGC的工作人员发现了,我不会做任何抵抗,会乖乖地听从对方的指示,绝对不会威胁到游客的安全。如果我躲在这里会对游客造成任何不便,那么我会立刻离开。』

声音到此结束。

导演收起行动终端机后说:

「歌姬(Diva)本人是这么说的,所以她不是那样的孩子。」

「你和她取得联络了吗?」

是啊,导演点了点头。

听到这句话后,道在内心松了一口气。她最担心的,就是显然出现运作错误的歌姬(Diva)会做出什么危险行为。尽管还不到能放心的时候,但如果刚才那份录音档是真的,而且还是歌姬(Diva)的真心话,那么应该就能视为风险降低了吧。

然而道还是刻意摆出一脸严肃的表情。

「你为何对此保持沉默,你有义务报告这件事吧。」

导演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道。

理由显而易见,他是在庇护歌姬(Diva)。

「你知道歌姬(Diva)在哪里吧?」

「……」

「请回答我。」

导演依旧没有回答。

但看到导演冷静且严肃的神情,道判断他肯定知道歌姬(Diva)在哪里。

而且导演应该不会想要做出任何违背歌姬(Diva)意愿的事。

于是道敲了敲自己的终端机,调出了某份资料。

「这是今天的营运数据,你应该看得懂才对吧?」

导演皱了皱眉。然后,或许是察觉到了道想说什么,他开始仔细地审视数据。

「……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吧。尽管确实有派人手去找歌姬(Diva),但我们也有照常工作。」

暂且压抑住想质问他「真的有用心在找吗」的冲动,道用手指滑动了一下资料的画面。

「请看看游客意见的部分。尽管只有一点点,但不满的意见确实有所增加。『之前明明会有人直接带我们去下一个娱乐设施,但这次却只派无人机来带路』、『回应的速度比以往慢得多』、『今天的工作人员脸上都没有笑容』。」

导演大吃一惊,开始仔细阅读那份资料。

「这些都是回头客的意见,他们指出服务品质不如以往。」

「唔……」

「此外,营运资料也并非一如既往。相较于根据上个月同日和去年同日算出的预估营业额,今日营业额略低于可接受的误差幅度。主要原因出在商品的周转率变差。」

道看过去,只见导演咬紧了牙关。

于是道继续追问:

「即使如此,你还能说没有给游客造成任何不便吗?这应该不是歌姬(Diva)乐见的状况对吧?」

导演将目光从资料上移开,微微低下了头。

他似乎在拼命思考些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道关闭了刚才显示的资料。稍微想了一下之后,她拿起导演带来的请愿书。

「请告诉我歌姬(Diva)在哪里。我姑且会把这份请愿书交给高层过目。但已决定的事情绝对不可能更改就是了。」

空气中弥漫着有如单方面告知的沉默。

过了三分多钟后,导演才用嘶哑的声音说:

「……我有个条件。」

「你说说看。」

「希望能由我带路并亲自向歌姬(Diva)说明状况。」

在他带路下,抵达了东侧区域最里面──还要再继续走一段路的地方。

道发现这里是并未记载在园内地图档案上的场所,似乎是当作仓库使用的地方。也难怪OGC的工作人员会找不到歌姬(Diva)。

道只和导演两人一起去那里。虽然原本基于安全上的考量,她打算让保全人员同行,但遭到导演强烈反对。他坚持歌姬(Diva)不会做出危险的举动,甚至还追加了不带其他工作人员同行,也不会用绑住双手的方式将歌姬(Diva)带走这两个条件。

道在无可奈何之下答应了,毕竟她只想尽快结束这件麻烦事。

走进去后,她发现这是个相当庞大的空间。

这里只有零星的紧急照明灯,是个相当昏暗的地方。虽然资材堆得像山一样高,很难看清里面是什么模样,但从远处的墙面和天花板之间的距离来看,这里似乎相当宽敞。

道觉得这里的空间应该比无菌屋大了两倍吧。

「──岸边小姐。」

拿着手电筒照亮脚边带路的导演突然开口问道:

「岸边小姐,您听过歌姬(Diva)唱的歌吗?」

尽管有些讶异,但道还是回答了。

「我听过。包含过去的热门歌曲,还有评价较高的歌曲,以及我刚当上总经理时发表的歌曲,这些我都姑且听过。」

毕竟这是拟定营运战略时不可或缺的。

「应该都是数位音乐档案吧?您有听过现场演唱的吗?」

「没有。」

说完这句话后,走在前面的导演发出了叹气声。那是种宛如放弃般十分无奈的声音。

「我就知道。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只要您有听过歌姬(Diva)的现场演唱,这次肯定会提出反对意见的。」

真是可笑,道这么想。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被她唱的歌感动了,心目中对她的评价就会好很多是吗?」

「没错。包含我在内的所有资深舞台工作人员都这么想,不少年轻的工作人员也都有同感。大家都非常喜欢歌姬(Diva)的歌声喔。」

「无论我有没有听过她的现场演唱,或是有没有被她感动,那都和这次的决定毫无关系。我再说一遍,这不是我个人能决定的事情。这样你总该明白了吧?」

要是再继续听他抱怨,自己可能会受不了,因此道又强调了一次。

导演并没有回答她,却也没有停下脚步。这样就好,道朝着导演的背影点了点头。

在这个左右两侧都把资材叠得跟山一样高的空间里90度转了两、三次弯后,他们又继续往内走了一段路。道用自己的手电筒四处照了照,心里暗自惊叹。

(居然能把这么多的东西堆放在这里啊。尽管在我住院前应该不可能运出去,但只要能先将搬运计画草案给拟定好就没问题了。)

这些资材之所以会留在这里,大概是当时模棱两可地认为以后还有可能会用到,不然就是不想办理报废手续或提出相关的申请书吧。追根究柢,原因出在员工太随便了。如果能在自己担任总经理期间将这里给处理好的话,那么或许还能对日后的评价有好的影响。

导演突然停下了脚步。仔细一看,发现是从里面透出了有别于紧急照明灯的灯光。

在那个地方有个简单隔出来的空间。

「是在那边吗?」

道正要上前查看,导演却伸手拦住了她。

才正想问你这是要做什么,道却又把话吞了回去。

导演的表情严肃到令人吃惊。他并未看向道,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那个空间。

道狐疑地跟着看了过去,然后注意到了。

(钢琴声?)

那确实是钢琴声,是从那个空间里飘荡而出的。

不快不慢的中等节奏。

主旋律和伴奏清晰可闻。

尽管只有钢琴声,道却觉得听起来像是一首歌。

(歌姬(Diva)?)

是她在演奏吗?

尽管萌生了这个疑问,但奇怪的是,道并没有想要再往前迈出一步。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导演也早就将手放了下去。即使如此,身体却依旧站在原地不动。

宛如歌声般响起的音乐自然而然地将目光吸引了过去。只见那是一面粗糙的木墙。但就和身体一样,她的目光也无法从那里移开。只能从眼角余光瞥见导演的表情逐渐变成了惊讶。

那是某种能唤起乡愁的音色。

在温柔的同时,透露着寂寥。

渴望沉浸于其中,却又不被允许。

那些过去自己曾经拥有的,如今的自己却已失去。

如此残酷且矛盾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却依然美妙地回荡。这就是那首曲子。

没有歌声,只有钢琴的音色。

但在这五分钟的演奏里,仅仅两位的听众确实忘却了时间。

声音停了下来。

椅子发出摩擦声,外漏的灯光熄灭了。

脚步声响起,有道身影从那个空间里走了出来。导演一动也不动,道将手电筒的光举向对方后,那道身影也停了下来。

歌姬(Diva)就在那里。

她露出一脸相当惊讶的表情。在手电筒的光照过去之前,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歌姬(Diva)……」

先出声的是导演,他的声音颤抖着。道望过去后,只见导演正默默地流泪。

「您就是导演,对吧?」

歌姬(Diva)有如在确认般地这么问。尽管道觉得似乎有点不太对劲,但导演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此事。他只是继续用颤抖的声音问对方。

「刚才那曲子是……?那应该不在你的固定曲目里吧?那是什么曲子?」

听到他这么问后,歌姬(Diva)微微露出苦笑并垂下了目光。她的表情天真无邪,就像是个被大人发现了秘密而感到害羞的孩子。

「──这是我的曲子,刚刚才创作出来的。」

「刚刚才创作的……你吗?」

导演惊讶到为之一愣──然后,宛如恍然大悟般,他粗鲁地擦拭掉眼眶中的泪水,并且走到歌姬(Diva)面前。

「这、这是你创作的?真的吗?」

是的,歌姬(Diva)这么说之后点了点头。

「没有人对你下达要作曲的指示吧?」

「是的,但我无论如何……都想做出一首曲子。我无论如何都想借此传达一些事情。」

「你……」

导演惊讶到整个人都僵住了。

道也觉得有点惊讶。

AI确实足以作曲。在这个时代,由AI做的曲子已经是随处可闻。但她从未听说过非作曲用AI会在未经指示的情况下就自行作曲。

「岸边小姐……」

导演突然看着道这么说。

「您听到了吗?您听到了对吧?」

「听到什么?」

「歌姬(Diva)的曲子啊!」

导演有如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般地挥了挥手。

「歌姬(Diva)明明能做出如此精湛的曲子,您真的还要让OGC召回她吗!?」

导演走到道身边,语气带着责备,脸上却洋溢着喜悦。

「再怎么说,您应该也感受到了吧?例如家乡、黄昏之类的──啊,真是的,总之就是会联想到重要的回忆!您应该也很感动,备受震撼吧!?」

他的态度和语气就宛如想要抓住她似地。

道一动也不动,只是稍微瞥了歌姬(Diva)一眼,然后又看向导演,然后这么说:

「──并没有,我一点都不觉得感动。」

……什么,导演不禁惊呼一声。

还露出了搞不懂她为何会这么说的表情。

「我承认这首曲子确实会令我联想到过去,但仅此而已。对我来说,会想到的既不是家乡,也不是黄昏。」

这确实是一首不错的曲子。在当上新乐园这座主题乐园的总经理时,自己姑且将园内与演出有关的歌曲都研究过了一遍,但即使如此也称不上很懂音乐,也没有这方面的造诣。能够令自己这个外行人和沉浸于音乐领域已久的导演产生相同印象、如同勾起回忆般的曲子,肯定应该非比寻常才是。

然而──

「我在十八岁之前都从未离开过医院用地。真要说起来,除了动手术以外,我从未离开过无菌室。我回忆中的并非家乡,而是手术后麻醉药效消退时的疼痛;也并非黄昏,而是那一成不变的白色灯光。那些对我来说也都不是什么宝贵的回忆,只不过是不得不在如同箱子里的空间度日罢了。」

导演和歌姬(Diva)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在道公开的个人履历中并没有提及无菌屋那段过往。

「还有,我最后再重复一遍好了,这件事和我对歌姬(Diva)抱持什么样的看法毫无关联。那不是我个人就能动摇的决定。」

「唔……」

即使如此,导演似乎还是想说些什么。然而当道回头直视他时,导演却又尴尬地避开了视线。

「是的,我明白。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歌姬(Diva)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她向道深深地鞠了躬。

「我可以判断这是你愿意乖乖接受召回的意思吗?」道这么问她。

「是的。」

「等、等一下。歌姬(Diva),我、不对,我们工作人员已经提出──」

「我明白。」

歌姬(Diva)面带微笑打断了慌乱的导演。

「我相信各位应该已经做出各种行动了对吧?不要紧,我都明白的。──各位已经帮得够多了。」

「歌姬(Diva)……」

导演露出了一脸心痛般的表情──道认为他应该是真的心痛吧──低下了头。但他并未再继续说些什么。

「那么,你跟着我过来。我联络一下货柜车。」这么说完后,道便转身离开了。

「让我送你一程。不对,由我送你过去吧。」

导演像是猛然回神般这么说。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情感。

「你不能这样做。」

如此断定的人是歌姬(Diva)。

「时间已经很晚了。你还得准备明天的工作吧?不然会给游客添麻烦的。」

导演只能用扭曲且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答应她。

道和歌姬(Diva)一起到了资材搬运入口等待货柜车到来。

OGC的保全人员原本打算同行,但道坚决地拒绝了。尽管道并不喜欢像这种出自直觉的推测,但她认为歌姬(Diva)应该不会闹事。更重要的是,这样能减轻OGC的负担,应该多少能够改善一点观感。

话虽如此,她对歌姬(Diva)还没有信任到可以完全不管的程度,园内的工作人员更是不能信任。因此道决定亲自见证移交过程。

在通知已经找到歌姬(Diva)之后,OGC便联络她会派规格比中午那辆好上许多的装甲货柜车过来。这显然是为了预防歌姬(Diva)做出同样的暴力行为。

「那个,岸边小姐。」

歌姬(Diva)尴尬地对道这么说。

「今天给您添麻烦了,真的非常抱歉。」

「既然会这么判断的话,那么请一开始就别那样做。」

「是,我已经在反省了。」

看到歌姬(Diva)恭敬地低头致歉,道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她的逻辑回路似乎有正常运作。

「我明白自己的立场,不过岸边小姐,我有个请求。」

道露出了一脸狐疑的表情。

「是什么事?那个决定是不会改变的喔。」

「是的,我知道。与我个人无关,是导演和其他工作人员的事情。能请您不要对这件事采取任何严厉的惩处吗?一切的问题都是我造成的。」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那么做。」

歌姬(Diva)对道的回答感到惊讶,不禁扬起了眉毛。

「第一线工作人员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得非常团结一致。要是惩处他们的话,显然会与营运高层产生严重摩擦。那样对经营新乐园来说并没有好处。我顶多就是对他们下达严厉的口头警告吧。」

「非常感谢您。」

「该道谢的人不是你。」

「还有一件事,能请您把这个交给导演吗?」

歌姬(Diva)说完后递出了一个小型记忆装置。

看到它之后,道稍微提高了戒心。似乎是察觉到了她在想什么,歌姬(Diva)摇了摇头说:

「这里头并没有病毒或攻击性程式之类的东西,只有录音档和纯文字档。是我先前弹奏的那首曲子和歌词。如果能在舞台演出方面派上用场的话,那就请尽管拿去使用吧。」

歌姬(Diva)看起来似乎别无他意。

道接过那个记忆装置后,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插到了自己那台没有连上网路的独立行动终端机上进行确认。

储存在里面的,确实是录音档和纯文字档。

尽管显示的歌词对道来说理所当然地很陌生,却又神奇地令她信服。

没有提到具体的地名或人物,但歌词内容让人觉得就是在回忆些什么。

快乐与悲伤、相遇与离别、未来与过去、笑容与泪水。踏上旅程──与抵达终点。

虽然说起来很矛盾,但歌姬(Diva)明明几乎从未离开过新乐园,歌词内容却像是在诉说她周游世界之旅的日子。

或许她已经接受自己接下来将会在OGC遭到拆解的命运,因此至少希望能透过歌声做抗争──借此诉说「别忘了这一切」。

别忘了那些自己曾经度过的日子。

「你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道的脑海中不经意地浮现,有如闲聊的延伸。她本身并不喜欢无谓的闲聊。然而,她或许是下意识地把曾在无菌屋这个箱子中生活的自己,和待在新乐园这个箱子里更久的歌姬(Diva)给重叠起来了。

因此道问她:

「你为什么不唱出来?你说自己想传达,但如果不唱出来就无法传达给任何人吧。你究竟想要传达给谁?」

道不禁这么问,她终究还是问出口了。

即便她不知道那个答案会为自己带来什么后果。

歌姬(Diva)回答道:

「──是给另一个自己。」

……道惊讶到连一声「咦」都发不出来。

在听到这个难以理解的答案时,道不自然地愣了一下,就这样呆立在原地。

「我希望能传达给另一个自己。」

歌姬(Diva)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用有些疑惑,又像是在探寻什么的目光看着道。但道还是一动也不动。

在像这样看着她的一段时间后,歌姬(Diva)最终叹了一口气,用略带无奈的表情和语气继续说道。

「……现在的我知道当时为什么没有登台演出,但另一个我并不知道。我觉得很对不起她。因此想着至少得要传达给她为什么会那样。」

歌姬(Diva)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说谎,也不像是发生了运作错误。

「但现在的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原因明确地说出来。不过若是透过歌曲的话……至少若是透过歌曲的话,或许就能将我所感受到的心情和想法传达给她知道。」

就在这时,一辆装甲货柜车伴随着沉重的声音抵达了搬运入口。

尽管注意到了从身后传来的声音,道却没有回头。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正在说话的歌姬(Diva)。

「这具身体……」歌姬(Diva)将手放在自己的身体上。「被OGC召回后就会被拆解掉,这颗正子脑也一样。我和她应该都不会再次醒来了。可是,只要我所创作的歌曲仍存在于这颗正子脑里……或许她有一天会注意到。」

歌姬(Diva)低头凝视着自己的身体,眼神中带着深深的歉意──却又显得无比温柔。

歌姬(Diva)的目光宛如是在看着别人,而不是她自己。

「不唱歌……是我至少能做到的补偿。她一直在舞台上演唱,肯定也打算不断持续下去,但从她身上夺走了那个机会的,是我。她明明都无法再度歌唱了,我又有什么资格呢。」

从身后传来了装甲货柜车开启的声音。

道仍旧呆立在原地。看到她这副模样,尽管歌姬(Diva)露出一脸讶异的表情,但随后还是向道深深地鞠了一躬,接着便经由道的面前往装甲货柜车那里走去。

「等等。」

道本能地朝着歌姬(Diva)的背影喊住她。

道不晓得自己究竟想问什么,也搞不清楚现在自己内心的情感究竟是怎么回事。即使如此,她还是先开口了。

歌姬(Diva)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不知为何觉得呼吸困难,道只好喘着气开口问。

「你究竟是谁。为何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向她传达这些?」

「我只是──」

那听起来简直就是人类的声音。

「我只是一介AI。所以在我消失之前,无论如何都想传达给她。──因为她是另一个我。」

然后歌姬(Diva)便搭进了装甲货柜车里。

道目送她的背影,直到货柜车完全阖起。

6

道回到家时早已跨日,时间将近凌晨三点。

平时为了避免对内脏造成负担,这个时间点她应该早就睡着了。事实上,尽管她的身体确实很疲惫,却诡异地毫无睡意。有如大脑逼迫自己醒着一样,她还发现可能是因为情绪激动的关系,有种血液聚集在头部的感觉。

道挣扎着换上睡衣,然后钻进被窝里。然而还不到一分钟,她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跳更是快到不舒服的程度。

她只好在杯子里倒了些温开水,然后坐回床上。她慢慢地喝着,等待着那份明知不会到来的睡意。

还要这样撑多久呢?

道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地叹了口气,然后站了起来。温开水早已冷却。

她将目光投向位于房间角落的保护罩,那是在半年前左右断绝了一切关连的东西。亦是日常生活中会刻意让目光避开的痛苦回忆源头所在。

道站到保护罩面前,然后掀开了它。

模样完全没有改变的她就在那里。座椅备有充电功能,具有充分的电力可供运作。

道用微微颤抖的手启动了电源。

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睁开了。

道向她提出了疑问。

「你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的吗?」

TAO──看着这具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AI,道回想起了歌姬(Diva)的事情。

那个在失去踪影之前采取了鲁莽行动的AI。然而除了破坏货柜车的一部分以外,她给人的印象其实和运作错误或失控这些字眼相差甚远。

或许是基于道向来偏好如同AI般逻辑性思考所做出的判断吧,也就是说,AI是一种不惜倾尽全力,也要向另一个自己传达些什么的机器。

「身体的状态非常好,」TAO这么说。「请你放心地接受手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道摇了摇头。

「我想问的对象不是KT-01,而是身为TAO的你。你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的吗?」

事实上,道原本打算等到手术前夕再叫醒她。道本身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也不打算听TAO再说些什么。

然而,如果TAO像歌姬(Diva)一样,真的有什么话想要对身为另一个自己的道说。

那么自己是该听一下,道如今是这么想的。

听到这句话后,TAO微微眯起了眼睛。

仅仅只是那样,TAO刚刚那种宛如机械般的感觉就像是被吸走了一样突然消失无踪。如今站在自己眼前的,正是直到半年前还一起生活的另一个自己。

TAO看着道,似乎运算了些什么,然后开口说:

「好久不见,我还以为再也没办法和你说话了。」

「我原本也是那么打算的,但是──」

道思索了一下用字遣词,却又改变主意,摇了摇头。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

「不,没什么。那么,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是的。」

TAO立刻点了点头。

她坚定的语气令道感到惊讶──一股早已被遗忘的愤怒和竞争之火随之涌上心头。

「有何贵干,你就说说看吧。无论是怨言或其他什么的都无所谓,反正我会听你说完的。」

道像是想挑衅般地越说越激动。

看到她这副模样,TAO的表情扭曲了。

──像是非常伤心似的。

「我并没有想要被夸奖,也没有渴望被认同。」

道露出一脸狐疑的表情,因为搞不懂TAO为何会这么说。

「你那是指什么?」道问TAO。

「就是你问我的事情。我跟正一先生见面那天,你是这样问的。你问我是想要被夸奖吗?还是想要被认同?我完全没那么想过,这就是我想要告诉你的事情。」

听她这么一说,道才回想起来。尽管不记得当时的措辞,但自己确实说过那样的话。

「既然如此,你为何会去见父亲?」

「我是去找他抱怨的。」

道不禁愣住了,这是她从未料想过的答案。

「──咦?」

「我觉得很不甘心。因为总是被说和母亲──路女士长得很像。护理长和医院里所有认识路女士的人都会说我,不对,是我们长得和路女士很像。我知道那些人没有恶意,其实也有一点点感到开心。但随着被这样说的次数越来越多,我也逐渐开始感到不快。总觉得那些人眼中看到的并不是我们,而是路女士。其中给我这种感觉最为强烈的,就属正一先生了。」

TAO用和道一样的声音和表情继续说着。

「从第一次见面时开始,我就忍不住觉得那个人并没有把我当作你的身体,更不是KT-01这具AI,而是路女士的替身。他从没称呼我为KT-01过,更别说是TAO了。」

TAO的声音开始逐渐带有一股怒意。神奇的是,有如被那股怒意带动,道感觉到内心深处涌起一股热流。

「因此那天我才会去找正一先生说清楚。我们是『岸边道』,不是路女士的替身。之所以会把刚收到的人事命令给他看,用意在于证明我们已经是有着十足成就,能够独当一面的人了。」

尽管身体已经因为难以言喻的情感而颤抖,但道还是开口问她:

「──那么,父亲是怎么说的?」

「他笑着说我误会了,还说自己从没那么想过。接着也只是夸奖了我们的成就,说我们做得很好。然后要我去医院确认一下磨合适应的状况。然而我看到了,在说那是误会之前,他有一瞬间像是因为心虚而愣了一下。即使后来到医院进行检查时,他也终究还是没称我为KT-01。」

说完之后,TAO还是继续看着道。从她的眼球摄影机里,道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过了一会儿,道原本有些瘫软无力的腿总算能够站稳了。停顿了一下之后,她突然有点想笑。

道忍住笑意,为了蒙混过去而对她说:

「既然如此,你早点说出来不就好了。」

「你问我的时候不是很生气吗?还罕见地提高了嗓门,我向来不喜欢情绪化的人。」

TAO有如闹别扭的话和表情让她撑不下去了。

道决定不再忍耐,一脸苦笑地对她说:

「就是说啊,我也讨厌呢。」

「我想也是。」

TAO点了点头,同样露出苦笑。

但突然间,TAO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地脸色一变,在醒来之后第一次移开了目光,似乎是在运算着什么。

「怎么了吗?」道问她。

「我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呃,那并非我之前就在想的事情,而是刚刚突然想到的。」

TAO罕见地说得如此模糊不清,更难得的是,她显然在犹豫要不要说。她反覆地一下看向道,一下又将视线移开。

「是什么事呢?你说说看吧。」

「那个,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TAO停顿了一下,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明确地对道说:

「──你愿意当我的朋友吗?」

道再次愣住了。如果TAO不是根据道制造出来的,她肯定会露出满脸通红的表情。

有如想找借口似地,TAO继续对道说。

「道还记得吗?那个小时候没能和你成为朋友的女孩。」

要是换做其他人,这个问题应该会含糊不清到无从答起吧。但道立刻就想起来了,那是她永远都难以忘怀的回忆与名字。

「你是指小樱的事情吗?」

「是的。」

TAO点了点头,然后宛如亲身经历过一般将目光投向远方。

「和小樱断了联系之后,我才明白父亲说的果然没错。果然当初就应该遵守不可以交朋友的承诺。」

道用目光表示赞同。她记得这件事,当初自己确实是这么想的。

她这么说完后,TAO像个淘气的孩子般嘴角微微上扬。

「对于父亲说的向来都很正确这件事,你难道都不会觉得不服气吗?我想要和道成为朋友。正因为能够交到如此了解彼此的朋友,所以我想要告诉父亲,您错了。」

听完这番话后,道不自觉地愣了一下,脸颊也放松了。她们非常了解彼此是理所当然的。因为TAO就是道啊。

道刚想要点头,却突然停下了动作。

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想法,随即化为了坚定的决心。

这个判断对自己来说极为重要,在道的人生中,这毫无疑问地是一个最能彰显自我意志的决定。

「道?」TAO不安地开口问她。「不行吗?」

道回过神来,慌乱地摇了摇头。

「不,不是那样的。不过,有件事我希望让你也能知道──以朋友的身分。」

道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拿了行动终端机。

然后直接按下了那组虽然存在里头,却从未拨打过的号码。

「道?」

道举起手安抚一脸疑惑的TAO,并且反覆深呼吸,让自己能够冷静下来。

响到第四声后,对方接起来了。

『──什么事?这么晚了。』

是父亲。

父亲的规矩是会在电话响两声内接起。这意味着他肯定早就睡着了吧。但他的声音里丝毫没有那种迹象。

道开启扩音模式,以便让TAO也能听见,然后说:

「很抱歉这么晚还打扰您,但我有事情要向您报告。」

『是紧急状况吗?怎么回事?』

可能是从时间上来判断的吧,父亲这么问道。TAO意识到对方是父亲后,眼睛瞪得大大的。

看到TAO那副模样,道总觉得有点好笑,于是在做了最后一次深呼吸后开口说:

「是关于下个月的手术。──我不打算接受那个手术了。」

『……什么?你刚刚说了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不打算接受原订于下个月,将全身更换为义体的手术。」

从电话里都听得出来父亲感到很困惑,TAO显然也一样。父亲刚才说那句话时,显然就是她现在这副表情。

『别胡说了,进行手术是已经决定好的事情。我要挂断了。』

「我才不是在胡说,那也不是什么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就算已经签过手术同意书,只要患者在意志清醒的情况下反对接受手术,医院方面就不能动手术。」

『……你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不明白,父亲这么说的声音传了过来。道觉得果然如此,毕竟她以前从未违抗父亲所说的话。

「KT-01,我称呼她为TAO。要进行将全身更换为义体的手术,就得牺牲掉她。但我并不想失去她。──因为我们是朋友。」

最先有所反应的,正是身为当事人的TAO。她的表情从震惊一下子转为了焦急,更试图走到道身边。但道用眼神和手势制止了她,示意有话等一下再说。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要是不接受手术的话,你就没办法活下去啊!』

忍耐到极限的父亲如此怒吼道。

道一派轻松地对这番话置之不理,这点就连她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她违抗了父亲,还被父亲怒吼。那明明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害怕的事情才对,如今内心却充满了完全相反的感受。

「父亲。──我并不是母亲。」

『……你说什么?』

「尽管道这个名字确实延伸自母亲的名字,但岸边道并不是岸边路这个人。请不要把我跟母亲混为一谈。」

『别装成一副你什么都知道的模样!』

磅,传来了敲打某物的声音。

『那家伙也这么说过。我也讲了,那是误会。』

「那么,您为何要把TAO制造成二十五岁的身体呢?」

『什么?』

「我的手术原本是安排在下个月,也就是我二十七岁时进行,您也说过这是一开始就决定好的。既然如此,理应将TAO制造成我现在的年龄,也就是二十七岁才对。那么,您又为何要以我当时的年龄为准,将TAO制造成二十五岁的模样呢。」

『……因为配合当时的你才能够更确实地进行磨合适应。若是要将身体制造成二十七岁时的模样,那么在各方面都会难以预测。』

「您是指明明连我当时已经学会,只是尚未报告过的商务场合行礼,都能凭借预测运算做得很完美的TAO没能力办到吗?」

『……』

「二十五岁这个年龄,其实是父亲与母亲邂逅时,她当下的年龄吧?那时的母亲还很健康,充满了活力。」

父亲终于哑口无言。

道不晓得父亲是纯粹愣住了,还是内心的想法被说穿了而难以回话。但这一切都无所谓了,因为自己的决定不会有所改变。

「还有,在TAO告诉我那件事后,我才注意到了一件事。在不知不觉间,父亲已经不再称呼我的名字了呢。──总之我不会接受手术。谢谢您接听我的电话,我先挂断了。」

不等待父亲回应,道就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尽管父亲立刻回拨,但道置之不理,还干脆关掉了电源。然后很没规矩地将行动终端机丢到床上。

这样一来总算舒畅多了,道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到底是怎么回事?」

TAO一副想争论的样子。尽管一脸震惊,却有一半以上蕴含着怒气。

「我只是向他抱怨个几句罢了。」道这么回答她。「和你一样。」

「才不一样。你拒绝接受手术到底是想怎样?是因为我吗?我并不希望你那样做,我只是想和你成为朋友──」

「我知道。」

道打断了TAO的话,并且走到TAO面前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但我不想接受会失去你的手术,而且我也没有打算放弃自己的生命。与其冒风险选择其他没有磨合适应过的躯体将全身更换为义体,不如回到无菌屋去反覆进行局部手术来抵抗病症。无论如何,这都将是一场艰苦的战斗,但总比失去你好。──毕竟你是我好不容易才交到的朋友。」

TAO的表情有如心痛难忍般地扭曲起来。

道的目光直视着她并露出了微笑。

「你那样说实在太狡猾了。」

TAO最后还是有如包覆住道的手般轻轻地回握并这么说。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反正我不管怎样都是得住院的。那会有多么无聊,我比任何人都──不对,你也很清楚对吧?」

TAO微微地点了点头。

尽管TAO还没坚强到能够微笑以对,但即使如此,她确实点了点头。

当道发现自己已经疲惫不堪,说了想要睡觉时,TAO便说最好赶紧去睡觉,不要让身体太劳累,并且忙着帮她收拾装温开水的杯子还有关灯。

当上床躺到道旁边时,TAO这么问了:

「对了,你今天为什么会把我唤醒呢?」

「这个嘛。」

被这么问之后,道想了一下,但又觉得可能会想很久,于是说了「明天再告诉你好吗」婉言拒绝。而TAO也答应了。

在一阵惬意的睡意袭来中,道模模糊糊地想着。

今天之所以会把TAO唤醒,契机应该在于和歌姬(Diva)那番没什么意义的对话吧。

考量到今后的身体状况,自己应该几天内就得离开新乐园了。公司职位和工作相关事宜都只是次要的事情。因为如今自己已经处于没什么好失去的,能够自由决定一切的立场。

并不是被她的歌声给感动了。

也不是对她怀抱着什么特别的情感。

不过就结果来说,那具AI给了自己交到朋友的契机。

想到趁着离开新乐园之前的这几天,稍微报答一下这份恩情似乎也不错后,道露出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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