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章节

1

圆桌突然化作了推理剧的舞台。

眼下展开的情节不论是其他的赌客们,还是从外侧注视着他们的我们,都从没有想过。

师父对基兹被杀事件的凶手进行指控。

「…………」

我和埃尔戈都陷入了迷茫。

同桌的玩家中,阿尔蕾特也好,梵·斐姆也好,就连若珑也只能哑然注视。

而被指控为犯人的依西里德则是瞪大了双眼。

「倘若刚才的告发属实……」

荷官开口道,

「在船宴上,禁止以谋杀之类的手段排除其他玩家」

是这样的。

师父也确实确认了这条规则。

——『假如拥有最多硬币的人因为被杀而消失,那么船宴胜者的权利会转移到第二名吗?当然,前提是第二名也战胜了梵·斐姆阁下』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必须决定的事项。否则,在决出胜者的瞬间,就有可能重现西部片中被枪击胸部的场景。这种情况下,视为不存在胜者。也就是说是没收比赛,参加费也全部返还,再加上,如果在我的船宴发生杀害行为,那位玩家的参加资格也会被取消。』

我还以为师父当初那么问肯定是为了保护自己来着。

船宴的玩家当中,师父绝对是最无力的那个。即使顺利取得胜利,那时被人袭击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就连我也如此认为。

但是,如果这条规则能适用于此的话——

「若果真如此,依西里德大人就没有资格获得船宴奖品」

荷官断言道。

「原来是这样吗……!」

一直在注视着的基兹的声音也突然带起了热意。

(没收比赛——!)

换而言之,刚刚为止的局面发生反转。

师父和基兹的赌局也就此停止。

这种带几分诈骗气息的作战,师父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构想的呢。

「喂喂喂!」

依西里德扬起半边眉毛说到

「你突然在说些什么东西。艾梅洛二世!你是中了什么奇怪的魔术了吗?我可是你邀请加入的同盟者啊?! 」

「是啊。的确是同盟者呢」

师父承认道。

然后又缓缓吸了一口烟卷。

烟卷离开口唇,吐出白色的烟雾。

「正是因为你同意了我的邀请,我才推定出你就是犯人」

「哈啊?理由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再说了不是因为你自己有利可图才挑动我加入的吗!」

「那个理由,只对了一半」

望着吐出的烟雾,师父说道。

「除了胜利之外,还另有所图的魔术师才会接受邀请,就是这种简陋的,只有半截的理由」

「……啊啊,是这种情形吗?」

一旁听着的梵·斐姆把手指放在下巴上点头道

「嗯,我也觉得奇怪来着。那个交易对一个时钟塔的魔术师来说是不正常啊。本来也没必要去赢若珑。和我的差距也不是那么大吧?」

(……第二局游戏最后,依西里德有七百枚金币,梵·斐姆是一千八百枚)

虽然差距很大,但也并非到了绝望的地步。

不如说——

「我的金币数在第二局游戏时是两千二百枚。超过了梵·斐姆阁下。所以,只要接收下我的金币就完全可以获胜了。根本没有必要参加赌上魔术回路什么的不着调的赌局」

「那只是结果论罢了。再说了,那边那个叫什么若珑的不也是赌了一大堆的魔术回路吗」

「对我来说,魔术回路什么的只是添头罢了」

若珑苦笑着。

有着五百条魔术回路的,活在现代的神明。

对他而言,那只不过是魔术回路这一稍稍被上天过于恩惠了的才能的一部分罢了。话说回来,真的能拿他的魔术回路跟现代魔术师相比吗?

颔首过后,师父又开口道,

「但是,对魔术师来说并非如此。因为魔术回路不光是他本人的财产,更是应当传给子孙后代的东西」

迄今为止已听过无数次的理论。

正因如此,刚知道有人真的会赌上魔术回路的时候才会感到惊讶。

若非碰巧若珑打出这手,师父也没唐突地问那句话的话,这条规则纵使如同恶魔一般,直到结束为止也不会被用上吧

「尽管如此,却赌上魔术回路的魔术师,是觉得子孙什么的怎么样都好、还是说在图谋什么更重要的东西呢……你盯上的是斐姆的秘宝中的哪一件,能现在就告诉我吗?」

「啧……」

依西里德的话语塞住了。

沈默,正是回答。

「诚然,梵·斐姆的财宝里不管多贵重的东西都有。但是,没有魔术师会为了那并不明确的,好像有点珍贵的东西就出卖魔术回路。只要是时钟塔的魔术师都不得不接受这个道理。至少,只要有可能不做到如此地步也能获胜的话,就绝对会避免」

「那只不过是你的推理罢了」

依西里德如此反击道。

当然,是这样的。

这充其量也只是可怀疑的地方增加了而已。

与其说是推理,不如说是时钟塔魔术师所做的恶辣交涉罢了。这正是莱妮丝喜爱的那种。并不直接攻击对手的弱点,而是一步一步地实在地夺去对手的回旋余地,追杀至底的做法。

刻意地咳嗽了一下,依西里德说道,

「还是说,你有什么物证吗?」

「那么,我们再来说说另一个话题吧。比如,我和我的内弟子被咒术师艾泽尔袭击了这件事,怎么样?」

「什么?」

「准确地说,是被扮作咒术师艾泽尔的离群炼金术师的人偶。他在袭击我们的时候,这么说过。……艾泽尔什么的,并不存在」

的确,这么说过。

虽然说是咒术师,但却没见艾泽尔用过咒术。他只是穿着像是咒术师的打扮,但真实身份 却完全不明。

为了让周围人都明白目前为止的信息。师父隔了充分的时间才继续。

「那个艾泽尔是你介绍来的吧」

在第一轮游戏之前。

艾泽尔和思真两人是在斐姆的船宴开始前由依西里德介绍的。

「该不会,你是为了让他能自然地混入船宴才向大家介绍了艾泽尔吧?」

(……啊)

如此,便说得通了。

咒术师的身份,以时钟塔摩纳哥支部长依西里德来说随意便能做出。更不用说,欧洲圈很少接触咒术师——就连一直和师父在一起的我也没遇见过;作伪装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我为什么要让他潜入啊」

「当然是为了杀死基兹」

师父即刻回答道。

「我当时还以为是从外部而来的狙击,当然那也不算错。换句话说,你和离群炼金术士朱斯特,还有艾泽尔——不如说是朱斯特的人偶;你们就是谋杀基兹的共犯」

紧接着第一轮游戏之后,依西里德和艾泽尔在秘密通道里是共同行动。

假如那时,他们是先去了基兹之后被射杀的房间打开窗户、支援朱斯特的狙击了呢?

第二轮游戏中,艾泽尔轻易地输给阿尔蕾特来隐藏去向,也是为了让自己的真实身份不暴露的手段吧。

「哈哈?谋杀基兹?这也真是奇怪;但这不是跟你最开始的问题矛盾了吗,艾梅洛二世?我听说你很重视动机(whydunit),原来这纯粹是谎话啊。我的目的要是谋杀基兹的话,那在他死了以后我不应该早就逃跑了吗?我为什么要陪你一直到船宴的最后,又有必要赌上魔术回路吗?真是胡言乱语」

「你的理由,和我一样」

「是什么?」

「准确地来说,你想要的不是杀掉基兹。而是要破坏基兹利用这场斐姆的船宴布下的术式」

「你说我的船宴上有基兹的术式?」

梵·斐姆的声音带有些许疑意。

目光转向那头,师父重新说道,

「正是。船宴的参加者、直接、就会变为那位仿徨海魔术师启动的魔术仪式的参加者。让我们在不知不觉间引导着这场壮大的魔术仪式」

「哼?」

这次,是阿尔蕾特接下了话茬。

身披军装的艾斯卡尔德斯家的女王,即使现在也保持着端庄的态度。

然后,开口问道,

「也就是说,是那个神明审判(ordeal)吗,君主?」

「正是」

师父一脸严肃地首肯。

「我们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这场神明审判(ordeal)的魔术仪式的参加者」

沈默,落于地。

仿佛那沈默才是这场仪式不可或缺的要素。

师父,再次转向依西里德。

「你,并不是想要杀死基兹;而是想要终止基兹的术式,对吧?」

「……」

依西里德,无法回答。

师父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但是,就算杀了基兹,术式也还是没有停止。你无论如何都想要终止基兹的术式,因而转向去终止术式的条件。只要神明审判(ordeal)还在进行,这就不难想到。只要不让仪式主导者基兹或是他的弟子获胜就好」

「原来如此,弟子」

梵·斐姆自语道。

压下白色的丝绸帽子,瞟向若珑的方向。

相对地,若珑却是装作一无所知地微笑着。

「所以,你在那时,才会听我唆使赌上魔术回路。赢过梵·斐姆并不需要魔术回路;但想要赢过若珑,就必须连魔术回路也赌上。你正是明白这其中的差异才会同意」

(……啊)

我想起了师父为什么留着二百枚金币不去投注。

分开依西里德和若珑的差距只不过百枚。

原来那不是偶然吗?预测到若珑押注在斗技者身上,还知道师父的押注的话,那自动就能算出要多少才能超过他们。当然,如果若珑押在斗技者的KO限定胜利或是最终局胜利的话情况就不同了,那样的话……

「姊姊,你知道依西里德有多少根魔术回路吗?」

埃尔戈在一旁问道。

「好像,确实说过是九十根」

「若珑押在KO限定胜利的话,总额就是一万九千五百枚。老师鼓动的是KO限定胜利,可即便是赔率更高的最终局限定胜利也只不过是五倍的赔率。依西里德的九十根魔术回路和七百枚金币全投进去也只有八千枚的回报。和师父加在一起是一万八千枚。用魔术回路赢的那部分还会立刻换回魔术回路所以实际上会更少。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依西里德都没有胜算,所以他拼上魔术回路也是没有意义的。也就是说,依西里德考虑的是,若珑是通过斗技者胜利而胜出的情形——只要超过一万三千枚就好了」

……是这样吗?

「啊嘞?可师父给了他一万枚了啊。那时候依西里德先生自己有七百枚金币,最终局限定胜利的赔率又是五倍,赢了就是一万三千五百枚了啊。依西里德先生不赌上魔术回路只凭金币也能赢啊,不是吗?」

「因为老师告诉他要去用魔术回路押KO限定胜利了呀,要是照你说的那样,那可能老师就会说不给他金币了。本来就是在规则的灰色地带嘛。依西里德为了赢,就只能按老师商量的枚数和盘口去赌上魔术回路。因此最低也需要四十六根。押五十根是因为这是离极限值最近的看起来好看的数字。要是没在留意若珑的话,明明用更少的数字来搅混水也是很好的」

(……啊,也就是说)

师父说的盘口和数字,完全就是陷阱。

依西里德押注魔术回路五十根这个数字本身,「他在留意这场非正式比赛里完全可以忽视的若珑」这件事就变得明了了。

那个数字让依西里德的意图显露。

这可真是不得了。

「我被袭击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吧?你知道了我和基兹的私下赌约,就以为我也是终止仪式的要素(factor)吧?你和那个离群炼金术士的杀手是什么关系,我倒是不太清楚……」

「…………」

果然,依西里德保持着沈默。

在这圆桌所在的房间内,短时间里没有一个人想要发言。

因此,接下话头的,是在其之外的,

「后面的事,我也非常想直接问一问呐」

说话的,不是圆桌房间内的任何一人——是迄今为止只有我和埃尔戈听过的声音。

大家都战栗起来。

本应是不可见的人身上,汇集了全员的目光。

而后,对其出萃的美貌感到战栗。

「可以的吧,依西里德。呐,为什么杀我啊?」

仿徨海的魔术师基兹,开朗地笑着,抛出了疑问。

2

所有人,都好似被冻住了。

这无法理解的情形,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荷官也眨了两下眼睛,杵在原地。

「怎么会……!」

随即,师父站起身来。

不是朝向基兹,而是看向我们。

「格蕾,埃尔戈……!怎么会……」

「唉,师父您能看见我们吗……!」

明明直到刚刚都还只是影像。

就连摸不到这点,也是确认过的。

然而,现在,在这里的师父是真实的。

也的确能感受到他的温度、呼吸。

并非立体投影。

也不是梵·斐姆做过的那种,魔术性质的增强现实(AR)。

师父露出强行压下心中万千情感的紧绷表情,走了过来。

触碰到我的手,眉毛惊动。

(——能摸到?)

直到刚刚,都是会直接穿过的。

已经不清楚到底什么是什么了。

这里,原来不是自己的精神世界吗。

只是埃尔戈和基兹进到了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也不是这样的吗。

简直,和噩梦一样。

什么是谎言,什么是真相。

什么是妄语,什么是真实;已经分不清了。

「是梦,但也不是梦」

师父如此说道。

「……梦魔的幻术……不,也不是这个…。错开的是更加基干的位相……」

「差不多吧」

基兹笑了。

真正的神代魔术师,像是在为「现代魔术师怎么可能看透吾之真髓」而洋洋自得。

「无所谓」

梵·斐姆说到。

一边压下他那白色丝绸帽子的帽檐,一边低声宣言。

「不管这是设的什么局,我的船宴才是最优先的。也就是说,现在要先接着听刚才的告发。得先定下来到底是依西里德阁下获得胜利,还是没收比赛。行吧,基兹」

「嗯、哼、哼。那就依你」

基兹也点头了。

仅仅是上下点一点头都如同艺术品一样的男子。

「那么,接着讲吧」

垂下面庞的依西里德被催促后,像是吐出了拳头那么大的石头一般说道,

「……就像君主(Lord)说的一样。我,一直想要粉碎你的术式」

「啊呀」

基兹像是意料之外一样动了动眉毛。

接着,阿尔蕾特也问道,

「该不会,依西里德也是你的弟子吧?虽说我好像一点没感觉到有这种氛围」

「不,并非如此」

依西里德摇头。

过了一会,

「仿徨海的基兹,是我的祖先」

时钟塔的摩纳哥支部长自白道。

埃尔戈瞪大了眼睛。

阿尔蕾特和梵·斐姆好像也因这意想不到的答案,一时停住了话语。

而我,

(……想起来了)

的确,依西里德说过那样的事。

在第二局游戏——坐上21点的赌桌时。

梅尔文和依西里德,说过这样的话。

——『依西里德先生自称一介支部长,可太谦虚了。您所在的摩根法尔斯家,在摩纳哥可是第二古老的家族,仅次于被戏称倒在历史里的艾斯卡尔德斯家。』

——『非常遗憾,我们摩根法尔斯家也没法笑话艾斯卡尔德斯家。毕竟,我们的始祖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旅人,虽然在摩纳哥繁衍子孙,却没有传下什么秘传奥义。哪怕不论这点,我们家族的魔术刻印也不过是从第二代开始才费劲心思作成的凡物罢了。不过我们那位先祖姑且,还是整顿了一下周边的土地,我们才能和梵·斐姆先生并肩成为摩纳哥的管理人。』

摩根法尔斯家的始祖。

不知道从哪来的旅人。

当时,只觉得原来是这样吗。连魔术刻印也没留下这点虽然很奇怪;但毕竟是那么古老的家族,可能和现代有些不一样的苦衷吧,只是如此稍微寻思了一下。

然而,实际上。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没有魔术刻印也是理所当然啊」

师父说道。

「魔术刻印是现代魔术师的特征。而对于直接与神的权能相连的神代魔术师来说,确实是没有必要的东西」

换而言之,摩根法尔斯的始祖不是没有留下魔术刻印,而是本身就没有魔术刻印。

因为他是仍然传承着神代魔术师秘仪的仿徨海的魔术师。

依西里德尴尬地回复道,

「您真是敏锐,君主(Lord)」

「我只是整理了你说过的话语罢了。你说摩根法尔斯家的始祖,仅仅整备了一下周边的土地。也就是说,从那时起基兹的计画就开始了」

师父的视线转向基兹。

「基兹。不管怎么说,你就是想要利用摩纳哥的土地。斐姆的船宴这一形式的形成是在那之后很久吧,你却想到了这种活动会一直存在下去。或许也可以说你赌他会一直存在」

「嗯、哼、哼。差不多吧。当然,只靠最开始做的土地整备的话会不断产生误差,所以我时不时还得来调整」

基兹发出了他那独特的笑声。

之后,他又向已经承认是自己的子孙的依西里德问道。

「哼,但,我还是不明白啊,依西里德。你为什么要妨碍我?我也没对你做过什么坏事吧」

「……」

间隔了数秒。

然后依西里德嘟嘟囔囔地开了口,

「你,没有看着我」

「哈啊?」

基兹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在这人身上看见这种表情,或许还是头一次。

「被你抛弃的摩根法尔斯,不断积累着研究。二代目造出了魔术刻印,子孙充实了内容,我们这些除了才能什么都没被给予的魔术师自己寻找着方向性(vector),磨练至今 」

「…………」

时钟塔里似乎常说,古老的魔术师家系有着特别的使命(order)。

可是,假如他们什么使命都没被给予呢?

而且,如果是在摩纳哥这片特别的土地上,仅被给予了魔术师这一稀有的才能呢?

「几百年才来摩根法尔斯家一次的你,每次说的只有『土地我要用一下』。别说是『给我帮忙』了,就连『别来打扰』这种话都从来不说。明明只要你随便命令点什么,我和我爸,就连摩根法尔斯家代代祖先里的任何人都会高兴得要给你舔靴子。我们明明和谁都没约定过,却一直管理了这片土地两千年,可你从来没把目光投向我们」

「什么玩意」

基兹也没生气,只是无法理解一般把头侧向一旁。

但是,

(……那,是)

我不由得这么想。

无聊。

愚蠢。

会有人这么说吧。

但是,我却理解了。

魔术师这类人都会重视弟子和家人,师父经常这么说。也就是说会重视和自己有联系的人。

基兹所做的——所没做的,就是判定了与依西里德有关的一切都是「无」。不是无意义。更不是无价值。实际上,刚刚说到「时不时得来调整摩纳哥的土地」不就证明了对于子孙所做的事情,他没有丝毫的关心吗。

「——依西里德·摩根法尔斯」

「哎呀哎呀。真是尴尬啊,艾梅洛二世」

都说到这了,依西里德索性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好像在说把隐藏的感情公布与众,终于可以露出原来的表情了。

「你也应该明白吧?一无所有的人的心情」

依西里德和师父,完全不一样。

以现代魔术师来说,依西里德可是在上位的台阶上。不仅是才能,还是摩纳哥支部长这一立场或环境,都可以说是过分优越的人生。

然而。

如果比较的对象,是活了两千几百年以上的仿徨海的魔术师呢?

与基兹相比的话,哪怕是依西里德和师父这种程度的差距不都跟没有一样吗?

「所以,你就想要破坏基兹的术式?」

「忌妒,嫉恨,乖僻。核心的就是这种感情啊」

依西里德自暴自弃地说道。

「换句话说,我嫉妒我的祖先。就是因为他从来不好好关心我们,我想要弄死他就是因为这种理由。就是说这家伙用了两千年以上图谋的东西,我想要全部给他破坏掉啊」

一口气说完,他仰头看向天花板。

和圆桌所在的房间一样,天花板上挂着水晶吊灯。其中映出的依西里德的倒影也裂成多块,每一个都露出无比疲惫的神情。

「但是,就算杀了基兹,他的术式也还在运行。也没多么特别地去注意,但可能是因为我有着一样血脉吧。我知道基兹的术式一直在这摩纳哥脉动着。那自然就会拼命啊。嫉妒到了极点才杀了初代,可到头来却连妨害都做不到吗;那摩根法尔斯家真的就只是「无」了吗?虽然术式的真身还是个迷,但他在利用斐姆的船宴,还有和艾梅洛二世有着什么赌约这件事看来是可以确定的。那么,只要我能赢得这场船宴,或许就能妨害到他吧」

「…………」

真是拼命。

所以,才会跳进师父那诱人的陷阱吗。

说不准那是阻止基兹的术式的最后机会了,因此即使是那般露骨的陷阱,依西里德也没有其他选择。

这就是依西里德的动机(whydunit)。

「很滑稽吧?明明血统和灵地都有如此的恩惠,摩根法尔斯家族的两千年却没有结出任何果实。你应该看过好几个这样的例子了吧?把那些说着祖先和自己都是徒劳无功然后留下悔恨泪水的魔术师们像标本一样摆在一起,这不就是掠夺公干的事吗?」

「我当然明白」

师父回答道。

那过于真挚的声音,让依西里德吃惊地抬起了头。

「我每天都会梦见」

师父静静地说着,

「我当上大魔术师了,这种梦。算我求你可不要笑话我」

虽然说着不要笑我,但师父的嘴唇却自嘲般地歪扭着。

露出了仿佛胸口被抓住了一般的脆弱表情。

依西里德也不知如何回复,只是注视着师父。

「我没有勇气去接受未能做到如此的自己。只要有那份勇气的话就能从床上爬起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然后去时钟塔上课之类的也能做到。只要有那份勇气的话就不用再叫什么二世,而是直接叫原本的君主·艾梅洛、亦或早就把名头还给义妹了。我所做的,就像是不让家长看学校的试卷,把它藏在背包里直到变成皱巴巴的一团的小孩一样。之后,最终无法忍受与理想中的自己的乖离,连从床上爬起来都做不到了」

喘了口气,师父又微声说道。

「……在踏上这场旅行之前,我就是这样」

「师父……」

我记得。

那是在新加坡的时候。

想要辞去讲师一职,师父说过这种话。

(……每天,都会做梦)

直到现在都还如此烦恼什么的,就连十分亲近的人也不知道。虽然本人说着「很蠢吧」、一笑带过;可之后还会对着无法完全否定的自己,再度感到痛苦吧。

我很清楚。

从把不成熟的自己强行塞进第四次圣杯战争中已过了十几年。实际上,成为伟大魔术师这个愿望,师父从来没有放弃过。

又或者。

拥有那真正的勇气的话,才能放弃吧。

或许师父就像他说的那样,接受了那无法实现理想的自己,用理所当然的表情当着讲师吧。

(……那样才)

大概,那样才更幸福吧。

我们深知,只能用别人发到手边的牌来决胜。

经历了斐姆的船宴的现在更是如此。

师父可以轻松地重新审视手中的牌,用自以为是的表情说:「魔术师之路什么的应该放弃了」;事实上,也许那样才可能成功。师父抱持的痛苦就此消融,荣光之路就在前方也说不定。

「肯定,不承认自己的界限是愚蠢的」

师父说道。

「更正确,更脚踏实地,更合适的生活方式应该是有的吧。既然不是正确的做法,那即使被别人批评是作茧自缚没苦硬吃,也找不到话语反驳。我也是这么想的」

隔了一会,师父又转向依西里德。

「但是,正因此,就算摩根法尔斯的两千年没有结出任何成果,我也绝不会笑话他」

「……」

「我,不会笑话你。也不会无视你。你所做的事可能算是犯罪,可能还给我和弟子带来了危害,就算如此我不会说是「无」。如果有人嘲笑你只是没有认清现实的话,那就让同为愚人的我,也一起被嘲笑吧」

大概,踏上旅行后,师父所下定的觉悟就是这种事吧。

身为愚蠢之人。

身为胆小之人。

真正的理想什么的,谁都无法实现。无论如何接近理想,都无法成为理想本身。

更何况,是没被才能所恩惠的人呢?

(……但是)

但是,我又不由得这么想。

希望他被回报。

希望他被拯救。

想让他有,只属于他的实实在在的奖赏;我不由得这么想。

我明白那实在是任性又过于偏心的感情,但我无论如何都会如此追求。

呱唧呱唧呱唧,响起了干巴巴的掌声。

是基兹。

等到全员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仿徨海的魔术师才开口道,

「真是一片愁云啊。嗯,真让人感动啊。虽然我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现代魔术师,但作为人类的心理即便是在神代也是相通的」

即便是令人生厌的话语,只要加上这个男人的美貌的话,就会听起来顺耳。

朝着他,

「我也弄清楚了一些事情,基兹」

师父用锐利的目光看向他。

「关于你,还有你的魔术」

「哦。终于轮到解体我了吗。时钟塔的君主(Lord)」

基兹念叨着。

不知是喜悦还是兴奋的什么东西,渗透在他整洁的面容里。

或许是感受到了以师父来说很少见的,那种挑衅的眼神吧。

「说说看罢,艾梅洛二世」

那我就接下你的挑战,基兹这般说道。



确实,有砍中的手感。

温热的液体喷薄而出,从头盔的额头部分一直到喉咙都被淋湿。

但是,离群炼金术士已做好心理准备接受的痛苦,却始终没有到来。

「为什么……?」

朱斯特茫然地念着。

鲜血很快从头盔流走,让他看清了周围的光景。

也就是,被朱斯特的回转锯(chainsaw)从肩头一直切裂开到后背中央的士郎,还有被士郎的双剑接下的桅杆。

随着沈重的响声,巨大的桅杆倒在了士郎和朱斯特的脚边。

几秒过去了,朱斯特都没能理解其中意味。

不想去理解。

但即便如此,也会明白,也只能发出这种疑问。

「为什么,要保护我……?」

「那当然要保护啊」

士郎回答道,并没有转过身来。

下颌被肩膀喷出的血液染成鲜红。脸色则是相反的铁青,而且就连这铁青也似乎马上就要消散。该说能活下来真是不可思议吗,就算是在炼金术士的演算中也只能说是不合理。

不管怎么想,他的生命都应该已经被夺走了。

现在还在说话,肯定是有什么出错了;只能这么想了。

确认到朱斯特已经失去了攻击的意思,他又往回走去。

踉踉跄跄地,走向了甲板的另一个方向。

「你去哪?」

「叫格蕾吧。被你袭击的那个女孩子……」

似乎因为刚才的话语,喉咙发干了。

「你去了又能怎样!」

「就算我或许什么也做不成,那也不是不去的理由」

士郎的侧脸上只有一脸的自然。

这种,太奇怪了。

这种,是错误的。

就算他是正义的伙伴,保护自身安全也是理所当然的行动。火灾现场的消防员,也是把自身安全放在第一位的啊。理应如此,只能如此。就算需要自我牺牲的时刻到来,那也只不过是结果论罢了。

从朱斯特的气息中感到这种疑问,士郎点头。

「……嗯。顺序有问题;远阪也总是这么跟我生气」

尽管是现在这种场合,但他的回答却听起来无比的认真。

步伐并未停下。

士郎逐渐离茫然若失的朱斯特远去。

「你,才不是正义……」

「……和你想的,可能不太一样」

一边走着,士郎一边说道。

声音也不再紧绷。

大概,他自己也没法清楚意识到自己正在说的话了吧。

「虽然我决定要当正义的伙伴……大概,我想在其中占比更大的是『伙伴』吧……」

一边低语着,一边走着。

或许正因为是他无意识的话语,才能把握到青年的核心吧。

「世界上不论是谁,不论何时,都在拼尽全力地努力着」

士郎说道。

他,到底是在想着谁呢。

可能是他在时钟塔里给当随从的那个红色恶魔吧。

可能是他在给当管家的那个埃德菲尔特家的下任家主吧。

还是说,应该是一起度过高中时代的那几个在日本的同学呢。

「所以,我想要做的是,给正在努力着的大家,能提供哪怕一点点的帮助的『伙伴』啊」

落下的血,在士郎的脚边汇聚成水洼。

再怎么说是魔术使,这也早就是致死量了。

仿佛是要把红色涂料布满甲板一般,士郎拖着腿,继续走着。

「快停下来……你真的会死的……」

「没事……唉呀,一般可能会觉得是致命伤,但我这两天感觉身体状态还挺好的……所以……」

士郎的身体摇晃着。

摇晃得似乎马上就要摔倒,但就是不倒。

像是要拂去雾气一般伸出手,踉跄着步伐却也没要停下。

(……快停下来)

想要喊出来,但就连正常的呼吸也做不到,朱斯特只能咽下话语。

他知道。

卫宫士郎,就是这种生物,他明确地知道。

但是,作为演算的材料而当作知识收纳的,和实际就在对方身边体验到的,意义完全不同。那是无法掩饰的恐怖,无法控制的害怕;但是在其深处还有着某种柔和的、无法拒绝的、完全不同的什么颜色渗入其中。

就在那时。

浑身是血的士郎,突然窥视向了脚边的甲板。

他们不知道。

在那条延长线上的,正是斐姆的船宴举行着的圆桌房间。

而正好在那个时间点,仿徨海的基兹出现在了圆桌的房间——基兹和格蕾还有埃尔戈三人,与船宴的赌徒们会合了。

3

「怎么了。艾梅洛二世。不是要揭开我的谜团吗?」

基兹催促道。

不论我和埃尔戈,还是以梵·斐姆为首的赌徒们,都无话可说。

正经的推理剧是不会像现在这样演的。

一般来讲,侦探是要对犯人穷追不舍的。

可现在在对峙着的,是并非侦探的魔术师和受害者。尽管如此,作为这个奇妙事件的结局倒也很合适。

「我从以前就一直有个疑问」

「嗯,哼,哼。是什么啊?」

「你太过美丽了」

「这是什么话?是在夸我吗?」

朝着装傻反问的基兹,师父摇头。

「不。我是指那还有另一层意义。——格蕾。你还记得黄金姬和白银姬的案子吗」

「当、当然」

那是,我成为师父的内弟子的第一年遇上的事件。

虽然当时已经遭遇过好几次案子了,但那次是第二次还是第三次的,印象能深到像是刻在我的记忆里一般的案子。

黄金姬和白银姬(注:见艾梅洛二世事件簿第2、3卷。双貌塔伊泽路玛)

那次是,和究极之美有关联的案子。

为了达到魔术师的根源,黄金姬和白银姬被作为美到能抵达根源的究极之美而制造。

「那次事件中我们学到的就是这个。也就是说——美丽,也能成为魔术」

师父话语中的含义,我一时没能明白。

过了几秒钟,总算理清后,我当时就惊住了。

「……该不会。师父,你是说」

师父微微点头。

毫不藏私地直接说道。

「仿徨海的魔术师基兹的美貌,就是某个大魔术的副产物」

「哼,哼」

基兹既没肯定也没否定。

只是,他的美貌上浮现出了空洞的微笑。

「真是有趣的假说」

不说推理而是说假说。

在这里的,果然不是侦探和犯人,更非侦探与被害人,而是两名魔术师。

「嗯,哼,哼」

基兹又笑了起来。

「那你认为是什么样的魔术呢?」

「给了我提示的,就是与你订立契约的若珑和梵·斐姆间的争执」

「哦呀,还有这种事?」

基兹带有几分愉悦地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直到刚才都还死着,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吧。

被点到名字的若珑闭上一只眼睛,梵·斐姆则是端正了坐姿,倾听师父的话语。

「梵·斐姆似乎问了神殿的所在地。相对的,若珑的回答是绝对不能说,而后开始交战。对摩纳哥来说可真是添了大麻烦」

「哼,哼。那他还真是忠义呢。可是,这又怎么联系到我身上呢?」

「对神代的魔术师来说,最应当保持美丽的东西是什么呢」

师父的话语,让基兹稍稍有些动摇了。

「你打算问这个吗?时钟塔的君主(Lord)」

感觉语气也有点变化了。

「很奇怪吗」

「啊,当然奇怪。你不管怎么讲也只该是个现代魔术师。然而,你似乎真的想要解体神代魔术」

「不管哪一边,都是魔术哦」

师父好像在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基兹也是带有几分相信地点了头。

但是,在我听来其中却还有着异响。

因为不管哪一边都是魔术,都是我所触及不到的、这种心死的声响。

「现代的魔术师,也有着工房」

师父继续道。

话中的内容,第二局游戏刚结束我就从师父那里听过了

神殿。

就像现代的魔术制造工房,神代的魔术也制造神殿。

这不是单纯的上位替代。而是现代魔术与神代魔术在基干上就不同而造成的必然。

「我曾听说神代魔术之中也有着阶级差异,但我们了解的是和神契约,链接神之力的魔术。如此,神殿的意义也就不言自明了。即为,迎接契约之神,重新调整链接的场所」

正因如此,神代魔术中的神殿,比起现代魔术的工房有着更为重大的意义,师父如此说过。

「那么,你也会把神殿置于某处吧。让我再重复一遍刚刚的提问吧。你最应当打磨至美丽的东西是什么呢」

「——老师,那是」

埃尔戈的口中吐出话语。

他注意到了。

我也,注意到了。

赌徒们也同样瞪大双眼,只有若珑一人像是在说「哎呀——」一样捂住了脸。

「你一直这么美也是理所应当的。要问为什么,因为神殿并非你的身外之物。你本身就是神殿」

「嗯,哼」

基兹的笑声响起。

「真有意思啊君主(Lord)。真是太有意思了。呐,要不要从现在开始做我的弟子啊?」

「什么?」

「你都这般明白其中机理了,那你应该也能理解啊。神代魔术和现代魔术性质不同。也就是说,就连你也是可以学习的。我的弟子们你也都见到了,那就是证据。我保证到时候能让你感到现代魔术的愚蠢」

「……或许吧」

师父承认道。

「大概,神代魔术全都只是这样吧」、并非如此。就像刚刚,师父道破了基兹自身就是基兹的神殿一样,他有着极其特殊的手段。或许,这机会错过了就永不再来

「但是,这不是我爱着的魔术。我想做的,就是现代魔术师」

(……啊啊)

他的答案,我早就知晓。

正因知晓才为他感到悲伤,却也感到爽快。

师父继续诉说他那早在过去就已下定的决心。

「我,要穷极现代魔术,作为现代魔术师追求根源,也终有一天一定会站到他的身边」

「太不合理了,君主(Lord)」

「要是合理了,我还不会想在现代当魔术师呢」

「确实啊」

基兹笑道。

然后,

「真是愉快的推理。解谜就此结束了?」

「不,不如说,现在才要进入正题。仿徨海」

师父制止道。

「不管是关于你,还是关于这里。是吧,梵·斐姆」

这次,师父又叫到了死徒的名字。

向按着白色丝绸帽子抬起头的梵·斐姆问道,

「第一轮游戏之后,尸检是由你进行的对吧?」

「是啊,检查的时候毫无疑问是死了」

梵·斐姆回答道。

「但现在这个情况,可真是让我无地自容啊。当然,我也正是因为有无法理解的点才想要去确认基兹的神殿」

「并不是你看走了眼。基兹那时真的死了,现在也还死着」

师父补充道。

凭言语之刃,管他现代还是神代,直接贯穿了基兹。

「埃尔戈」

「在,在」

刚被叫到名字的埃尔戈点头示意。

「我教过你月轮观吧。能说明白是怎么一种锻炼吗」

「是让空想之月浮现于心的锻炼」

埃尔戈回答道。

「您教了我很多种技法,其中您说让我先好好练着的有两种。一个是让心中之月渐渐变大的方法,另一个是让平面(横)与平面(纵)重合,使其立体化的方法」

「哦哦」

基兹好像也有几分赞佩。

「原来如此,这应该是极其适合埃尔戈的锻炼吧」

「因为他是我的老师」

埃尔戈话中的言外之意是,「才不是你」。

尽管基兹是让其噬神的三名魔术师中的一人,却也没有一点在其之上的关系了。

「空想与魔术在本质上就不一样。但对埃尔戈来说是必要的。给本质上无形的『力量』赋予形体的正是空想」

师父继续说着。

「但是,在这里,空想必须要美丽。什么样的形式才会让人感到美丽虽然因人而异,但正因人的空想本身就是美丽之物,才能让其被寄予更大的『力量』。世界各地的无数神像,每一个都有独特的美丽和威风,有时甚至还会洋溢着不祥也正是因为如此。——换而言之,对空想来说美丽不是副产物,而是武器本身」

梵·斐姆也为之瞠目。

他也明白了刚刚的发言才是师父的推理的核心。

「与之极为相近的神秘,存在两个」

说着,师父举起了手。

首先,伸出了食指。

「一个,是空想具现化。人力无法企及,只有真祖才可能实现的神秘。字面意义的通过空想扭曲世界,让它在现实中固定化的非常规现象」

然后,伸出中指。

「另一个就是固有结界」

之前说过的。

魔术理论·世界卵。

——『我觉得数字和扑克牌的排列有点漂亮』

——『漂亮啊。可能是吧。把过程与目的紧密结合的数式,就如魔术一般美丽啊』

「跟我说说感想,什么都行」、师父之前和我进行了这样的对话。

紧接着,师父突然就提起了那个魔术理论的名字。

然后,就说出了根据那个魔术理论所构筑的禁咒的名字——固有结界。

「有人说,那是原本只应恶魔持有的异界常识(Astrality)(注:在fgo中描述为妖精领域或固有结界的一类)。也有人说,那是扭曲世界律而创造的独有的异界,也是最接近魔法的禁咒。用自己的心象风景翻转世界,究极的魔术」

师父话中的含义,可以说很明确了。

基兹的美貌。

以美为武器的空想。

以空想为源泉的魔术理论·世界卵。

「——也就是说,你的真实身份有三个」

在刚刚的两根之后,师父又伸出了无名指。

「你是基兹;你是基兹的神殿;同时你还是,名叫基兹的固有结界」



「出什么事了……?」

浑身是伤的凛,仰头看向斗技场的天花板。

胜负已分。

海德拉的机能已经完全停止了。

但是,理应是运营着斗技场的赌场一方还没有来接待。

不仅如此。

凛与露维娅,观察着这两人的赌徒们的气息也已经完全消失了。几重情况叠加,很难认为是事先设计或是偶然事件。

暗藏着斗技场的死线欢喜船本身,似乎都停止了机能运作。

「怎么看都是出问题了呢」

说着,露维娅又观察起了四周。

看起来这边也是精疲力尽了的样子。

并不奇怪。

两人各自与奇美拉和双足飞龙大战之后,直到刚刚都还在和海德拉激战着。不管有着多么优秀的魔术回路,还是带着多少封入魔力的贵重宝石,基干的体力都是无法填补的。

还能像现在这样站着,已经是惊人的耐久力了。

而那个露维娅,不经意间看向了一处。

「Miss远阪。那孩子是——」

「诶」

洁白的手指的延长线上,红色的雕像走动着。

是一匹红宝石的小马。

「是我的——」

那是凛的使魔。

为了保证最低限度的信息共享,刚乘上死线欢喜船就直接放了出去。

看起来是范·斐姆在竞技场布下的结界解开了,总算是能回到主人身边了。

用左手的手指逗弄着兴奋地跳上手心的使魔的脖颈,凛颦起了眉头。

「怎么了吗?」

「这……后背上有老师写进去的简讯」

如同阅读凸字的盲人一般,凛用手指肚仔细地抚摸着红宝石小马的后背。

「是关于基兹的事」

「仿徨海那个?」

露维娅问道。

相对的,凛的表情却慢慢严肃起来。

「如果此言非虚……那么基兹的真实身份……」

思索几秒过后,她啊的一声屏住了呼吸。

「那,该不会,基兹让若珑抓士郎是因为……!? 」

4

「——也就是说,你的真实身份有三个」

在圆桌房间——这个与自己的精神世界合二为一的场所,他的话语如光芒般闪耀。

「你是基兹;你是基兹的神殿;同时你还是,名叫基兹的固有结界」

肉体,神殿,固有结界。

这几个被列举出的部分,都被美丽这一个因素联系在了一起。

「原本,固有结界并不是能维持那么长时间的魔术。但不过,如果是在自己的身体内部制造固有结界的话,或许能逃过世界的修正吧,但你的类型还有些不同。

虽然我还不了解术式的层面,但若要说是在身体内侧制造的固有结界的话,顺序就反了。你是抛弃了自己的躯体,把固有结界当做了肉体」

「顺序,相反……」

听到我的嘟囔声,师父点了点头。

「没错。这里说的相反,有着巨量的含义。说他舍弃了躯体,是因为之前的尸体还在那里。虽然在一切皆有可能的魔术中,也有证据佐证了探寻作案手法(Howdunit)这种方式根本就不可靠。刚刚我们就说到了,梵·斐姆阁下检查过的那具尸体不就是如此吗?」

「嗯,哼,哼」

仿徨海的魔术师发出了他那独特的笑声。

他脸上的血色,怎么看都像还活着一样。

他的眼神、反应,都跟一天前——活着的他丝毫无二。

然而,美丽的魔术师否定了我的思考。

「和你的假说一样。那个叫起源弹的礼装可真是骇人。不光把我一直带着的基兹的死亡给暴露出来了,就连我准备的魔术都被一时间剥夺了。我的子孙还真是派了个可怕的死神来啊」

基兹朝着依西里德说到。

然后,又转向了师父。

「然后呢,这就完了?」

(还有——?)

师父已经揭穿了好几个谜题。

犯人是依西里德。

基兹本身就是他的神殿,还是他的固有结界。

「想的怎么样啊?比如说,这个场所的意义?」

「……一开始我以为会是固有结界。但既然你自身就是固有结界的话,这就说不通了。把心象世界内外翻转成为现实的固有结界,只要术式一经完成,就必然不会再发生变化。就算能这样应用,还是解释不了你自己的身影和这如梦般不确实的场所间的关系」

师父回答不出。

「哼,哼。既然如此,就给你点惩罚吧」

与他话语一同,异变出现了。

埃尔戈的身体,被无数根半透明的羽毛包裹起来。

那是若珑的幻翼!

「——若珑!」

迄今为止都还安静地注视着的若珑,突然露出獠牙。

「不好意思了,埃尔戈。这是老契约里的」

带着饱含歉意的表情,若珑摇头。

基兹横展手臂。

「……抓住了」

「埃尔戈!? 」

师父的视线看向上方。

埃尔戈的身体漂浮在空中。

到底是在圆桌房间里,还是在自己的精神世界——年轻人漂浮起了有十多米高,像是在受十字架刑一般双手被扯向两旁。

「老……师……!」

从他的身体中,魔力被逐渐榨出。

埃尔戈身体的核心中,某种无比巨大、膨大,让计量这一单词都显得可笑的东西,正在被强行扯出。

「这是……我吞噬的……三柱神明中的……」

把视线从正在受难的埃尔戈移开,师父怒视基兹。

「基兹——!」

「太可惜了,艾梅洛二世」

即便嘴角歪扭着,他的侧颜依旧十分美丽。

「你这家伙要是在船宴赢了的话,我的计画就失败了。毕竟,有输了赌约的一方要听从胜者这条要求啊。但是,你为了找出犯人,让斐姆的船宴没收比赛了」

师父所做之事的结果。

既没输也没赢。

而其后果——

「那样的话,即使不完全我也能运行这家伙。倒不如说,只能在此时此地动手了。这里聚集的偏向,当没收比赛被确定之时就会云消雾散,我也不得不在此之前启动术式」

(……偏向)

类似的话,师父之前也说过。

对魔术师而言的赌场,某种意义上就是收集偏向的地方;正因如此才容易演变成某种魔术仪式。师父是这么说的。

忽地,基兹的视线转向了梵·斐姆和荷官,

「啊啊,不好意思,我的老朋友,请你也不要动。这属实是精密作业了。尤其是你,我的老朋友,如果你拼劲全力攻击我的话,一切都会归于虚无的。用三柱神明来引发核聚变什么的,想都不敢想不是吗」

「你突然现身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吗?因为你需要把船宴中心的圆桌房间吸收进你的内部(世界)」

「真是太优秀了,君主(Lord)。没能收你做弟子真让我后悔」

基兹刻意地叹了一大口气。

「比起这个,还是让我们叙叙旧吧」

「你说叙旧?」

「上了年纪,就会变得想这么做吧?啊,对了。在日本见面的时候我给你出了一道谜题,你解开了吗?让我们在肥沃的新月相会,我是这么说的吧」

「如果你说的是这个,那我姑且是解开了」

在心急火燎中,师父开口说道。

「一开始,肥沃的新月我以为说的是地点。在现代,肥沃的新月一般是指从底格里斯·幼发拉底河到尼罗河的新月地带。大致也就是古代近东的中心地。考虑到仿徨海和时钟塔都会使用现代用语,这种遣词也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但是,与你这般相会却并不是在那几个地方」

师父,稍稍中断了一下,

「那么,你所指的就并不是形而下的意思。而是更加形而上的——概念性的东西。这时候,再想一下我们的旅行到底是何种旅行的话,其中的意思自然就浮现出了。原因就是,把肥沃的新月作为古代近东的中心地而考虑的话;那它就是追寻神明的流向时,位于原初的地方」

「神的流向……!」

想像到了河流的流动。

滔滔河水被切分成数块,流遍大地的每一个角落——这种宏大的景象浮现出来。

「吉尔伽美什神话被视作特殊的神话就是因为这个理由。不单纯是因为他最古老,而是因为他是世界各地原初的神话,是神话的铸型」

听过师父的话,让我想起来一个词语。

「……神脏铸体(遗体)」

作为神之碎片的神体的,正式的名称。

但是,为什么会变成这种名称,我也还不知道。

师父倏地瞟了我一眼,

「比如说故事的铸型、比如说是世界之卵,又比如说就是历史本身。那才是神这种存在的本质。也就是说,「在肥沃的新月等你」说的不单是土地;而是「去追寻神这一故事的原初,我就在那里等你」,是这个意思吧」

「你悟性真好啊,艾梅洛二世。真是太优秀了」

基兹称赞道。

「看穿动机(whydunit)才是你所做的解体吗?既如此,你弄清我的了吗?」

「只有一半」

「一半?」

「你一直所在的仿徨海之门是『保存(genome)』对吧。那么,被保存的神明的利用方法才是你们的奥义——秘匿神理。再和刚刚的话进行对照,你想要造出埃尔戈和若珑就意味着,要回到更古代的——比你生活过的神代还要更古代的过去,不是吗?」

「原来如此,确实只有一半。你的自我评价很正确」

基兹颔首。

抬头看了一眼被固定在自己斜上方的埃尔戈后,

「艾梅洛二世」

又叫了一次名字。

「赌博好玩吗?」

「要说一点也不……那大概是在撒谎」

「……啊啊,可能吧」

基兹又一次颔首。

然后,用十分悲痛的说法,问了这样的问题。

「你觉得花,漂亮吗?」

和刚刚说的完全不搭边的,奇怪的问题。

过了一些时间,师父慢慢地上下点了点头。

「嗯」

「你觉得充满生命的绿色大地,是无上珍贵的吗?」

「嗯」

接下来的问题,基兹顿了一拍才开口。

「你觉得想要抵达尽头之海(俄刻阿诺斯)的梦想,是美好的吗?」

「当然」

师父挺起胸膛。

就算是死到临头,也会做出同样的回答吧。对师父来说,那正是人生上的路标,还是曾发誓终将抵达的梦之终点。

可是,对面的基兹确实这样回答的。

「那么,就是因此,世界才变成了这幅模样」

「……什么?」

师父皱起眉头。

「不明白吧,艾梅洛二世」

「…………」

师父沈默了几秒钟。

「……并不,我明白。是生命的方向性的问题吧」

「真棒。你真是聪明」

他们的交流,就如同模范的师徒一般。

「并非我们犯下了罪孽,而是我们就是被造来犯罪的;就是这么个道理。想要更强大,想要更聪明,想要更温柔,想要更美丽。结果到头来,那些志向无可避免地会将我们逼入绝路」

(……那也)

那种罪也太根本性了。

甚至可以叫做原罪了。

比如,尊崇正义。

比如,憧憬旅途。

比如,被魔术的深渊引诱。

人类所有的梦想,都是从对那些生存方式的好感开始的。

若将其称之为罪的话,那没有罪孽的人类,就如字面意义一般一个人也没有。

「那么,我再说几句吧」

基兹说道。

「我以魔术师的身份问你。你以为,人类(人)为何变成了这样?」

他的话语,突然带上了宏大的背景。

「人类(人),吗?」

「对科学来说或许还有其他的见解;可是对魔术师来说,现代也过于无价值了,不是吗?」

「……我无法否认」

师父的回答很简短。

神代终结以来,神秘无时无刻不在失去自己的存身之所。即便是还残留着的伟大碎片,其中的浓度虽然缓慢,却也大大降低着。

即便过了两千年,魔术师也还是一无所得。

至少,众多的人都如此认为这点是没有错的。

「曾经,不论是作为万物灵长的神,还是侍奉其的人类(人)都有着使命。走在正路上也好,走在邪路上也罢;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使命。但是,那些在神代的末期就已几近失去了。我们就只能这般丑陋地在地上爬行。

某种意义上,那位征服王什么的就是在抵抗的人吧。将被隔绝的东西方联通,收集散失的文化,想要再将他们重新塑造成新的形状。然而,就连他所打下的大帝国也仅仅过了一代人就毁灭了。被以数倍于建造时所需的力量给撕裂了。之后就和你知道的一样了。人类再也没以任何形式得到过使命,而之后多半也不会再有」

「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想要悲叹人类的罪孽和愚蠢行径的话,现在的场合不太对吧?」

「不,我说的是更加根本性的东西。呐啊君主·艾梅洛二世,这是你擅长的动机为何(whydunit)吧?请你一定要回答我。我们,为什么变成了那样」

「……」

师父陷入了沈默。

基兹说,他是以魔术师的身份提问。

也就是说,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师父作为个人的回答,更是作为时钟塔的君主(lord)的回答

「依你刚刚的问法……因为我们愚蠢、这种回答是不行的吧」

「嗯,哼,哼。那就是所谓的傲慢吧。艾梅洛二世」

基兹的语气混有几分的笑意,可他向上看着的目光确是十分的耿直。

此时,他的瞳孔中倒映着的,是圆桌房间的吊灯。

可却让人觉得,里面映照着的是夜空。

夜空中又有美丽的月亮在散射光芒。

「而说到底人类,本来就没有那样的选项。不管是寿命还是基因,在生命的方向性什么的产生的节点就已经固定了。我们从最开始就被设定成会妒忌,会嫉恨,会憎恶,会浪费的样子;就此问罪什么的打一开始就没有意义」

决定论。

人类的行为,从最初就被完全定下,大概就是这种主旨的理论。不管发生了多么奇迹般的事情,那都是像一场极其复杂且漫长的撞球一般,从第一颗球的碰撞开始,一切的命运就都被固定下来了。

基兹所说的,和这个很像。

就算有一定偏差,但大概的着目点也就是从我们出现在这颗地球上时就已经被定下了。

那么——

「——那么,失败的就不是人类(人)。而应归咎于父母」

「……父母?」

师父像是感到诧异一般皱起了眉头。

很快,师父就理解了某个事实,瞪圆了眼睛。

「你这家伙,该不会……」

「是行星(父母)的错吧」

讽刺般地笑着,然后咚的一声用脚尖点了下地板。

死线欢喜船所漂浮在的广阔大海,拥有那广阔海洋的地表,承载那地表的星之内海……基兹那十分微小的动作却指向了那所有的一切。

「所以,我们该去改变的既不是人类也不是神明。不论哪边都只是这颗行星的造物罢了。我们都是平等的被害者。既然一切的过错都是从行星开始的,那我们该创造的就是自己的行星啊」

让我产生了好像壮丽非凡的剧目,正在眼前上演一般的错觉。

埃尔戈的实验。

让他吞噬了三柱神明的神代大魔术。

参与其中的阿特拉斯院的——库尔德里斯家的炼金术师想要把埃尔戈用作拯救未来的最终演算机。

现在,基兹说了。

仿徨海的魔术师说了。

是要制造行星。

成为灵长之亲的,全新行星。

「怎么……会……」

身体颤抖着。

仅是听着别人那甚至不含有威压的话语就变成了这样。

不只是师父。

一起听到了这番话语的依西里德还有阿尔蕾特,甚至就连是他老朋友的梵·斐姆,在听到他的构想之后也哑口无言。

埃尔戈猛地一挣,但只有头转了过去。

「那……我……我是……」

这般问道。

基兹轻轻一笑,

「让你吞噬神明的三名魔术师都有着各自的目的呢」

然后一瞬间瞟了若珑一眼又继续道,

「我的话,在埃尔戈(你)之后,又跟活着的神扎格柔斯订立了契约。又请他吞噬了太祖龙提丰。然后,看起来连依西里德也搞错了,他以为我在过去就完成了术式所以才时不时来调整,但并非如此」

「什么……」

他的话语让师父屏住了呼吸。

「该不会,你所做的术式还……」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就算是现代要完成一个魔术所需的时间也是各不相同。你爱徒的宝石魔术也是,会用十几年来养育宝石的吧。我在这两千又好几百年里,一直在持续组造一个术式。是现在进行时啊」

有一座名叫圣家堂的建筑。

那座从十九世纪末开始施工,经过一百又几十年如今成为了世界遗产也还没完成。就连主管设计师也换了好几代的,还在不停修建着的那座建筑,几乎可以称作是有形的历史了。(注:圣家堂,位于加泰罗尼亚大区首府巴塞罗那。1882年开始建造,1883年建筑师安东尼·高迪接手工程并倾尽了自己的余生。圣家堂于1984年被登录为世界遗产。主体建筑预计2026年完工,大门台阶预计2034年完工)

而如果这名叫基兹的魔术师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呢?

魔术师基兹,是他自己的神殿,还是他自己的固有结界。

但是,若这固有结界还未完成——

「嗯,哼,哼。已完成的固有结界是不会变形的。因为那是术者的心象世界。就像煎好了的太阳蛋,想要改变它的形状的话,就只能变成一团糟的(美式)炒蛋(scrambled egg)了」

基兹窃笑着。

「所以,在完成之前,就要尽全力地去做。在自己的魂之核内播下名为信念的种子,用名为思想的院墙将其包围,在不断施给它名为憧憬与执念的水与肥料。时不时还要修剪(剪定)自己的心呢」

对心象世界的操作方法。

那是,长期以来对这个男人抱持着的,那诡异的违和感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所以……)

我想道。

所以,他那只从话语来看十分随意,某种意义上很有人味的态度,却和弟子——亦是神明的若珑不同;仿佛是在和从根本上就不同的生物对话,这种非人的印象一直无法拭去。

一直在被雕刻成理想的样子的心,还能叫做心吗?

更何况,如果那是为了唯一一个目的、耗费了令人头晕目眩的漫长时间——甚至比大多数国家的寿命还要长久的魔术的话?

「没错,名为我的固有结界,今天才终于完成了。这个场所啊,它就是即将完成的,我的固有结界啊」

说大话也要有个限度,如果是对其他人的话应该会如此反驳吧。

但是,对方是仿徨海。

但是,对方是让埃尔戈吞噬神明的,三名魔术师中的一人。

「是那将创造行星的,固有结界啊」

基兹笑道。

果然,那笑容美得令人生厌。

这对于生命体来说不被允许的完美,现在我能明白为何他会拥有了。作为人形的固有结界而完成的基兹,他的美丽是必然的。就好比,我们对地球感到的美丽一样。

就像那位说出「地球是蓝色的」的宇航员一样。(注:加加林从宇宙返回后在着陆场对记者说道:「天空非常的幽暗,而地球是蓝色的,看起来一切都非常清澈」)

就像行星是美丽的一样,这个男人也是美丽的。

他的视线凝视着我们的背后。

「那么,你又如何呢?君主·艾梅洛二世」

「……」

有想要后退的感觉。

师父感到的那可怕的压力,恐怕比我所担忧的还要强上数倍吧。

即使如此,师父也在背后,给我做出了某个手势。

(师父——)

看到那个手势,我转换心情,不让人察觉地在体内回转魔力。

师父也,为了让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而开口道,

「你,说想要造一颗新的行星,那也可以吧。现代天文学意义上的行星,与魔术意义上的行星也并不相同。只是多了一颗行星大概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吧。只不过是我们的兄弟——这种时候应该说是亲戚,会增加一个罢了」

话语在此停顿。

深呼吸的声音传来。

吐出一口气,再慢慢地吸气,竭尽勇气再次开口说道。

「可是,材料从哪里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

基兹笑道。

「虽然术式没能完全启动,但那也是花上了大量时间的。再加上,噬神的埃尔戈和噬龙的若珑两人齐聚。神这种存在就是行星的素材,你也应该明白吧」

刚刚,师父说过。

神,乃是故事的铸型,世界之卵,历史其本身。

也就是说,那也是行星的素材。原来是这样吗。

「说老实话,素材还有设计图,都应该是从头做起才好,但我实在是没有余力了。万事都需要妥协啊。不过,反正只要核心之魂不同了,最终都会变成和现在的地球不一样的东西吧。就像你说的,我只是从我之一门的秘匿神理中选择了最为接近的方法罢了。魂就用我来凑活,而要造一个极小的行星的话……还需要,附近百分之一的地表也就够了吧?」

(注:型月设定中,星的创生需要一定的物质构成星卵,并由星魂决定向性。)

「不只是摩纳哥,你连蔚蓝海岸(cote de azur,法国南部从土伦一直往西到义大利的海岸)都要毁掉吗?」

「有什么不好吗?就算以时钟塔的换算标准来看,也算便宜了吧?」

「是啊。连想都不用想。制造一颗新的行星,是可以与再造一个根源匹敌的大伟业。以时钟塔的标准来看,就算是用一个国家来交换也不痛不痒吧」

师父认同道。

所谓魔术师就是这种东西。

只要能得到自己追求的结果,无论付出何种牺牲都不眨眼睛。如果能得到基兹宣传的那种结果,人命什么的对大多数魔术师来说都不足挂齿吧。

师父把视线,汇聚在被抓住的埃尔戈身上。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把我的弟子交给你」

「……唉,果然是这样啊」

基兹叹气道。

「真是,要是赌局赢了就好了。我跟你赌的就是这个」

「和你一样,到头来我也没赢。要是赢了就好了,但我只能用那种做法把它糊弄过去了」

师父答道。

「那么,就让我们换个合适的方法来一决胜负吧」

师父手势变换。

那是「动手」的手势。

一瞬间,坚定了决意。

(时不我待——!)

「亚德!第二阶段限制解除!」

以超出限制的速度运转着魔力。

在这个场所、用这具身体,心中一瞬闪过了是不是没法像平时一样做的不安感;幸好魔力的循环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模拟人格停止」

亚德用着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平淡的声音说着。

瞬间就吸收下了我驱动着的庞大魔力。就像干透的沙漠豪饮暴雨一般地贪求着。

「魔力收集率,突破设定值。开始解除第二阶段限制」

「Gray(灰暗)……Rave(欢腾)……Crave(盼望)……Deprave(诱人堕落)」

守墓人的秘法从唇间颂出。

「Grave(铭刻)……me(于我)」

时机已至。

「Grave(掘墓)……for you(予汝)……」

基兹对那旋律露出笑容。

「圣枪吗,布拉克莫亚的守墓人!」

「在赌局里,我没法保护师父」

伴着恍惚状态(trance)导致的激昂,我死死盯着基兹。

「但是,这里是我的舞台。是我的战场」

感到恐惧。

想要退却。

即便如此,我也紧紧握住亚德。

我站到师父正前方,如此宣言道。

「哪怕你是新行星的创造者,我也绝不会让你动师父的一根手指」

古老的神秘啊,消亡吧。

简陋的谜题啊,尽皆归于虚无吧。

「圣枪,拔锚」

亚德的形体,已经融入光芒之中。

那让压倒性的魔力回转、加速·循环的光之螺旋。或许能让一座小岛从地图上消失的破坏之化身。

即便此处并非现实空间,圣枪也能不受影响地将其击碎。

就连将对城宝具朝一人施放这种暴举,此刻脑海中对此也已没有踌躇。

「〈闪耀于终焉之枪(Rhongomyniad)〉——!」

只是,尽全力地,掷出光之螺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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