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章节

身着橙色的和服和胭脂色的行灯袴。

脚踩女式浅口鞋的少女们,在街上并未手牵手,但一到没人的地方就让指尖相触。

然后俩人羞涩地相视一笑,便紧紧地手牵着手,渐行渐远。

「……太尊了。」

我躲在垃圾堆深处,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将这大正百合浪漫的景象烙印在眼中。

「真是太尊了……尊到极点了……心灵被净化了……在这郁郁寡欢的世间盛开的百合花啊……尽情绽放吧,生命苦短,恋爱吧少女……我就是为了守护这美丽的景象而存在于此的……这些海派小姐……海派小姐穿过了我的心扉啊……」

我推开垃圾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仰望着天空。

「那么,该走了。」

我低声嘟囔着,独自一人走向了大街。

几小时后,换好衣服的我,在一座留名于史的西式建筑中陷入沉思。

一八八三年。

作为明治时代外务大臣推行缓和政策的一环,建立了『鹿鸣馆』。

从人类繁荣的时代开始,由于屡次发生的『神隐』事件,现界和异界在无意中实现了异文化交流。

在明治时代,因神隐而出现的半人半魔是受保护的对象。而通过转移仪式踏足现界的妖精、龙人及精灵,也与明治政府保持着友好的亲善关系,双方互不侵犯成为了当时心照不宣的默契之举。

而作为连接现界与异界的社交场所,鹿鸣馆不仅接待过如露露弗雷姆家、弗利基恩斯家等有权有势的异界华族(在异界是以种族和家名来区分阶级,严格来说并不像日本一样存在华族这样的特权阶级),甚至还曾邀请到了露梅特王家,彻夜举行豪华绚烂的盛宴款待贵宾。【译者注:提一下,露露弗雷姆家是学生会长的家族,弗利基恩斯家则是苍之寮寮长的家族,露梅特是拉碧丝的家族。】

在那个时代,现界与异界,至少在表面上相处融洽。

然而,到了大正时代,事态发生了变化。

由于万镜的七椿现世……一场名为魔人的灾难袭击了日本,使其政策逐渐扭曲,军国主义思想开始抬头。

于是,现界与异界的关系开始急剧恶化,无法实现其本来目的的鹿鸣馆,也就此变成了华族会馆,沦为了华族之间拉帮结派、滋生歧视主义的温床。

而如今,鹿鸣馆正试图恢复其本来的功能。

现在的我身穿燕尾服,喉间系着领结,腰间佩戴着无铭刀,将黑色长发束在脑后。

周围是贴着金色唐草图案壁纸的奢华墙壁。

从异界或外国传入的西洋文化与日本的七宝文化在这个空间内交织在一起,高悬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芒。在擦得锃亮的木地板上,来自异界与现界的权贵们身着各式礼服,齐聚一堂。

罗莎莉·冯·玛吉莱因以一袭白纶子打底,配上绣有菊花樱花等花纹的巴斯尔式礼服,将飘逸的金发盘起。在她胸前,玛吉莱茵家族世代相传的宝石项链散发着夺目的光芒。

她向我伸出戴着蕾丝手套的纤美指尖。

我微笑着,回握住了她的手。

我与她,仅用一瞬的眼神交流便心意相通。

那么,就让我们开始吧 —— 这场猎杀魔人的舞会。

「诸位,非常感谢大家今日莅临。」

由我护送着走到中央吊灯下方的罗莎莉,带着浅浅的笑容说道:

「今日,邀请诸位前来,是为了——」

「这种客套话就免了吧。」

仿佛将这世间的财富铸成人形后形成的巨大的金块颤动了起来。

一位浑身佩戴着璀璨宝物的龙人(Dragon·Unit),将覆盖着金、银、以及鳞片的双手双脚交叉在一起,笑了起来。

「人类只会向巨龙寻求力量,不是吗,这位小姐(Lady)?在这个人与魔对立、对峙、对照的时代,让吾等露露弗雷姆家专门跑来见识日本政府的丑恶嘴脸,总该有个好理由吧?嗯? 」

每吐出一个音节,一丝粘稠的火焰便从她的嘴角溢出。

让一群拥有金银鳞片的美丽龙人侍奉在侧的龙人之王奥尔戈尔·碧·露露弗雷姆 ——露出装满戒指的手指,晃动着。

「哦,可别被财富迷了眼给出个错误答案啊,人类。」

她狞笑着露出了满口金牙,指了指罗莎莉的侍从蕾莉·碧·露露弗雷姆。

「吾只不过是大发慈悲,听了同族那家伙的请求罢了。要是想让吾等手牵手开个舞会什么的,咯咯咯,那可就真是贻笑大方了,笑得吾都要吐出帕帕拉恰蓝宝石了。本来,吾是不会屈尊来这种简陋的垃圾屋的。」

「你这家伙,给我乖乖闭嘴听着就好。暴发户一样的异界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一位外务省官员勃然大怒,正要向奥尔戈尔发难 —— 我一记箭步上前,将她一下子扑倒在一旁—— 她刚才所站之处的地板瞬间燃烧起来。

宝石的碎片在空中闪闪发光地飞舞。

奥尔戈尔用手指弹开一粒红宝石的碎片,推了推墨镜,扬起了嘴角。

「怎么了?嗯?『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的下一句呢?突然沉默的现界之人啊?」

我将脸色发青的外务省官员护在身后,手按刀柄,面对奥尔戈尔侧身而立,将视线瞄准她的腋动脉后露出满脸微笑。

「方才实在是万分失礼。我等也无意让言语化为火焰。而您这样心胸与双翼同样宽广的巨龙,也实在没有必要用珍贵宝石来控诉我们的无理行径。只需一言。只需您说一声『闭嘴』,我便会代您实现愿望。 」

奥尔戈尔闻言咧嘴一笑,转动着挂在手指上的王冠。

「真是股不错的杀气啊……你小子……很不错哦……居然瞬间通过魔力线将魔力灌注进来了啊……原来你是魔法使吗……质地上乘……嗯……真是不错哦……」

我手按胸口,默默单膝跪地,恭敬地行了一礼。

「那我就直接切入正题吧。」

罗莎莉抓住这个间隙,用清晰的声音说道。

「我们希望恢复明治时期推行的缓和政策。之前,曾经作为现界和异界之间的斡旋者的井上外务大臣因魔人的现身而失势,外务省因此变成了对军部唯命是从的傀儡。如果这样继续下去,现界与异界之间的战争将不可避免。」

那些曾作为异邦人迷失于现界,险些被现界之人杀害,又被罗莎莉·冯·玛吉莱因个人所救的半人半魔侍从们,将恩情铭记于心,在她身后挺直了腰板,齐齐站立着。

在她们目光的注视下。

「我,罗莎莉·冯·玛吉莱因——」

罗莎莉沐浴在耀眼的光芒中,绽放着更加绚丽的光辉,拼命地诉说着。

「不愿让生命白白消散。」

「真是会说漂亮话啊,」

作为神殿光都(Alfheim)代表团的一员,来自十三氏族之一的基尔家的精灵摇了摇头。【译者注:这个家族在现代的成员是那个天天追着希罗要咖喱吃的摩尔·哈森普顿·基尔,出场于文库版第一卷。】

「现界与异界的关系已经不可能修复了。只用漂亮话粉饰起来的世界最后只能走向毁灭。像您这样富有的人类热衷于这种慈善事业固然是好事,但也请您考虑下那些被卷入这种漂亮话中的人吧。推行缓和政策就是与现界政府正面对抗,这不等同于制造新的冲突火种吗?」

从精灵的代表团那里传来了赞同的声音,支持罗莎莉的华族小姐们脸上则露出了不安的神情。

「那么,只要用水浇灭那火种便好。」

蕾莉画出魔法阵,用水弹击中了刚才燃烧的地板,将其熄灭。

罗莎莉凝视着被扑灭而烧焦的地板,用手势示意结果,然后莞尔一笑。

「如此一来,曾是火种的地方也将成为我们的立足之地。所谓缓和政策,不正是可以将对立的他人也卷入其中,最后化为一股历史的洪流吗?」

「那么,好处是什么?」

奥尔戈尔把玩着黄金怀表的盖子,低沉的笑着问道。

「让吾等在你身上花费时间,吾等又能得到什么?」

「四季。」

罗莎莉悠然地走向龙人(Dragon·Unit),踏入其有效射程后低语道。

「被飞舞樱花染色的春天,凉风拂过湖面的夏天,被银杏与红叶妆点的秋天,能望见一片银色世界的冬天。还有——」

罗莎莉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将传家之宝 —— 那件镶有大粒蓝宝石的项链,戴在了奥尔戈尔的颈间。

「可以品尝到美味的冰淇淋。」

奥尔戈尔·碧·露露弗雷姆 —— 大笑了起来,露出了獠牙。

「好一个财女。」

「呵呵,承蒙夸奖——」

突然,罗莎莉将身体弯成『く』字形,开始剧烈咳嗽起来,飞溅的鲜血滴落在白色蕾丝手套上。她伸出染红的手,阻止了正要奔向她的随从们。

「我……已经……时日无多了……」

鲜红逐渐浸透幕间。

胸前被鲜血染红的她,抬起惨白的脸庞,喘着粗气。

「英年早逝的姑母曾教导我……『要珍惜这片土地上的生命』……那或许只是对幼童进行普世价值的教诲……但是,那句话一直留在我心中……姑母那为了不踩到路边的花草而小心翼翼行走的背影……一直难以磨灭……」

从嘴角流下的鲜血渗入了她的礼服,将其染上了生命的颜色。

「现界也好,异界也罢……不都是同一片土地吗……争斗……像这样的争斗又有什么意义呢……就这样继续耗费生命,又能得到什么呢……将多余的力量发泄在毫无罪过的孩童身上,这样的世界……难道是正确的吗……?!」

她不顾一切地诉说着,字字都伴随着血沫。

「我……我在倾盆大雨中,从尸山血海里找到了一个生命……看到那个幸存的生命……我真的是欣喜若狂……在那一刻,我终于……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姑母会避开花草行走,你说我是在说漂亮话,也好……说我在做慈善事业,也罢……被当作千金小姐无聊时的消遣,也无妨……但我……罗莎莉·冯·玛吉莱因……」

摇摇欲坠的她 —— 被我一把扶住。

她凄然一笑,在我的搀扶下,把行将消失的生命化为了言语。

「愿意为了这个生命,赌上自己的余生!」

就在她的宣言落下的瞬间,会场鸦雀无声 —— 突然,大门被猛的推开。

「七椿来了!万镜的七椿正在进攻帝——」

话音未落,那人的身体就被瞬间炸成了碎片。

天花板在高温的炙烤下融化成焦糖一般的颜色,随后爆裂飞散开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破坏声,毫无遮挡的夜空出现在眼前。

狂风呼啸而过,惨叫声四起,夜空铺展在眼前。

夜空中悬浮着,两轮明月。

不,其中之一 —— 是镜像。

率领着铺天盖地怪异的魔人,以『镜面上的万面镜象(Kaleidoscope)』俯瞰着这片大地,巨大的镜子分列于两侧,映照着雪白的月光。七椿在狂喜中颤抖着,发出一声尖叫。

「妾身,降临!奏响吧,奏响胜利的凯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镜子旋转不休,空间出现裂缝。

无数怪异从那裂缝中蜂拥而出,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化作一场百鬼夜行,发出苍白的魔力光。那光芒在空中散落的镜子之间胡乱反射,将宵暗的帝都照得绚烂夺目,瞬间变为一座不夜城。

「妾BBBBBBBBBBBEEEEEEEEEEEEAAAAAAAAAAAMMMMMMMMM!」

咻。

突然,从七椿怀抱的圆圈素文镜中,射出一股极大的光束,划破寂静的夜空,在帝都的街道上刻下一道醒目的痕迹。

一瞬间的寂静之后。

猛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热浪灼烧着皮肤,鼓膜在耳鸣声中麻木。我的身体从地板上浮起,旋转的视野中,可以见到被烈焰吞噬的帝都变成了一片火海。

「妾身最高!妾身最高!妾身最高!无敌无理无人可挡!呵呵,呵呵呵——!果然,只有这充满暴虐、残虐与加虐的夜晚,才能彰显妾身的美貌与力量!只有这映照出终焉之景的妾之宝镜,才是配得上妾身的最佳伴侣!」

被成千上万的怪异所簇拥,万镜的七椿开始向四面八方喷吐出苍白的镜光,她摇曳着五衣唐衣裳,在龙、鬼、兽的背上踏着舞步,于逆光中双手交织,指向天上。

「妾身最高!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飞来的碎片刺穿了我的额头,黏稠的鲜血染红了面庞。

我怀抱着半昏迷的罗莎莉,任凭怒火喷涌而出,咆哮道。

「七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人狂笑着,向帝都放出了第二道光束。

世界被红蓝两色淹没 —— 我的思考开始加速,为了生存而唤醒了记忆。

魔人第四柱,万镜的七椿。

原作中的七椿,是一个沉溺于玩乐、享乐与快乐,以苛虐、暴虐与弑虐为趣的无法之徒,其登场的每一个场景都被粉丝评价为『耗费巨资的B级电影』。

她眼中只有自己,热衷于炫耀,喜欢一切奢华的东西。为了将一切披上荣光,她走遍了所有可能的非道,踏尽了一切能及的无道。

因此,每当她现世之后,产生的灾难都是毁灭性的。

在战斗时,她的攻击手段也多为大范围攻击,她那战斗方式与其说是为了击杀目标,不如说是以焚毁目标之外一切生灵为目的。

她通过掌控的镜之国,汇集不同时间轴中的魔力而放出的,俗称『妾BEAM』的必杀技,其威力足以一击摧毁一座城市,被誉为游戏中光属性魔法的极致。

她自称『最高』,但这只是为了鼓舞自己、让自己振奋起来的自我吹捧(自我暗示),并不是像自恋的菲尔蕾蒂那样是发自内心地赞美自己。

她只是痴迷于爆炸、庆典与绚烂的光芒而已。所以那些努力的自我吹捧行为,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创造出豪华绚烂的爆炸场景罢了。

就像蹂躏蚂蚁窝、积木城堡或森儿家族来取乐的小孩子一样。

七椿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带着一丝恶意。

她自觉只是纯真无邪地在玩玩具而已。

魔人无法理解爱或生命之类的概念,所以对于她来说,自己只不过是抱着『人类好像制造了什么有趣的东东!我来破坏一下玩玩吧!』这样的感觉,就去犯下屠杀人类、破坏帝都、毁灭世界的行为。

话虽如此,七椿也有需要遵守的最低限度的法则。

毕竟要是自己最好的玩伴 —— 人类灭绝了话会很麻烦,所以当人类陷入衰退期的时候,她会收敛安分,变得温顺起来。但反之,当人类的活动变得活跃起来的时候,她就会探出头来,想着『差不多,可以玩了吧……?』,然后华丽地复活。

复活七椿的契机(Trigger),就是六忌避之一:『盛宴』。

通俗易懂的例子,就是『战争』、『屠杀』、『发展』、『改革』……无论好坏,所有与人类世界的变革紧密相连的事务都可能引发她复活。

相比之下,阿尔斯哈利亚希望『结交人类的朋友』,菲尔蕾蒂则希望『拯救人类的世界』。

对人类友好(※)的阿尔斯哈利亚等人与七椿的不同之处在于,七椿将人类本身视为『玩具箱中的玩具』。

对七椿而言,这个创造出人类这种玩具的大千世界本身就是一个玩具箱,而且那箱子上还清楚地写着『七椿专用』。

所以她认为,如何对待属于她私人物品的这个世界和人类,都是她自己的事。

在ESC的粉丝群中,七椿常被调侃为『七椿酱(5岁)』,『妾BEAM!发射』,『对着镜子喊『You can do it!』』。她就这样常常被当成幼儿对待,社交网络上也满是她萝莉化后的同人画作。

然而,只有在现实中真正面对她的破坏时,才会明白 —— 这个道德观仅停留在五岁孩童水准的怪物 —— 光用『凶暴』二字是远不足以形容的。

火光冲天。

原本被黑暗所笼罩的帝都夜空,转瞬间便被染上了一片灼人的赤红,凄厉的悲鸣与怒吼冲天而起,撕裂了静谧的夜色。

「呵呵,这片由妾身亲手染就的赤焰天空,何其绮丽!升腾的黑烟美如水墨画般美妙,这华丽、华怜、华美的景色,恰似那绽放七枚花瓣的山茶(椿)!今宵的妾身亦是如此美丽,在这帝都的月夜中傲然绽放!」

一尊魔人降临于帝都。

两轮圆月,并列天际。

在那中央,被聚集成球状的怪异所包裹的魔人巍然而立,张开双臂擎起了镜子。

「这空虚的……」

她将镜子抱在胸前,流下透明而空虚的泪水。

「良宵啊。」

释放。

从指尖接连射出的光线汇集成光之洪流,划破了帝都的夜晚,不间断的爆炸声彻底粉碎了安宁。

罗莎莉抬头望着仅凭指尖便蹂躏生命的七椿,无力地漏出纤细的声音。

「住手……」

我轻轻地将手放到领结上。

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其一把扯下以确保呼吸顺畅,又确认了一下腰间的无铭刀后,缓缓站起身来。

「罗莎莉,带着缓和派的那些大人物迅速逃出鹿鸣馆。往郊外走。以那家伙爱热闹的性子,肯定会先以市中心为目标。」

「……希罗先生呢?」

我左手按住刀鞘,嘴角上扬地回答。

「看我将那魔人从天上斩落下来。」

「怎么可能……那太乱来了,那种事……您、您不能在这种地方……不能在这种地方死掉……不行……!」

伴随着地动山摇,屋顶的碎片如雨般落下,半人半魔的侍从们冲过来抱起罗莎莉,拼命地跑向鹿鸣馆的出口 —— 我则对被拖着离开的罗莎莉露出一个微笑,说道。

「罗莎莉·冯·玛吉莱茵,你给我记好了。」

她朝我睁大了眼睛,我则抬头仰望那光芒四射的魔人。

「今夜,魔人将代替星星坠落。这可是即使许三次愿——」

我笑了。

「也不会实现的奇迹哦。」【译者注:日本文化中,如果在看到流星时,在流星消失前将同一个愿望许三次,愿望便能成真。】

罗莎莉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消失了身影,我正要向前迈步——

「你小子,会飞吗?」

唯一还留在鹿鸣馆的奥尔戈尔突然问道,我回头看向正在一脸窃笑的她。

「我会跳。」

「噗哈、嘻嘻、咕咕咕,你这家伙,是认真的吗。我好久没见过脑子这么脱线的人了。怎么样,小子,要不要和吾做笔交易?」

她一边掰响戴满戒指的手指,一边摇了摇倏然伸出的食指。

「借你一对翅膀。不过作为交换,你要把最珍视的东西交出来。」

「哇哦,好像和恶魔做交易一样诶——。感觉最后灵魂会被夺走,然后『Let's go地狱一日游』呢——。不过,我喜欢,这种调调我超——超超喜欢的哦。」

我朝她咧嘴一笑。

「拿来吧,那对翅膀。作为交换,我把我内心珍藏的东西给你。」

「金(Gold)、银(Silver)!」

被金色鳞片与银色鳞片包裹的两个龙人走上前来,身上酷似旗袍的衣装随之飘动。  

她们一动不动地,左右对称地凝视着我。

「把力量借给这小子。报酬之后收。快去,给我把那碍眼的灯火灭了。」

「我是金(Gold) !!!」

「我是银(Silver) !!!」

她们『唰唰唰』地边交换着位置边摆出造型。

「「我们二人合体 —— 即为金银财宝!!!」」

「……我知道金银的出处是哪里,不过,财宝从哪里来的? 」

「「吵死了,笨蛋。」」

「诶,什么?最近的运输用蜥蜴还会对乘客口吐芬芳的吗?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露露弗雷姆家的女王陛下?」

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被扔了过来,我下意识地接住了它。

落入手中的是那条玛吉莱茵家的传家宝项链……我确认了手中的物体后,望向远处嘴角上扬的奥尔戈尔。

「真是颗上好的蓝宝石啊。」

她用修长的指甲敲了敲装饰着黄金细工的颈部,悠然地坐回了椅子上,脸上浮现出深沉的笑容。

「那玩意儿是报酬的预付款。去吧,替吾这把老骨头,将那践踏富家千金心意、玷污了今夜的无法之徒打下来。」

她将长长的指甲指向我的胸口。

「在这不夜之境中尽情起舞吧。」

我握紧项链,微笑着回应道。

「之后,我会帮你捶捶肩的。」

下一秒,金之龙伸出左手,银之龙伸出右手。双子龙人将各自的一只手交叠在一起,以惊人的速度开始结印。左右两边同时编织出朗朗咏唱声,声音逐渐重叠交汇,然后,左右两只龙人同时踏碎了宝石。

苍白的魔力从我脚下迸发出来,化作线条在头顶交织缠绕,凝成苍白的三角锥后将我的全身包裹。我的身体被收纳其中后轻盈地漂浮起来 —— 在两名龙人的带领下冲天而起。

速度极速升高的我,一举冲上天穹。

金(Gold)与银追随(Silver)在我两侧,从肩胛骨附近不断散落着金粉与银粉,披裹于翱翔天际的双翼之上,在暗夜中架起一道双色的彩虹。

突然,两人在胸前结印,然后几乎同时向截然相反的方向飞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要裂开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右手和左手被猛烈地向相反方向拉扯。

肌纤维断裂的啪啪声沿着手臂和腿传导,仿佛在颅内回响。

在天空中央,我像个被处以五马分尸的罪人般无力地垂下了头。

双子龙人无视着我手脚绷的笔直、泣不成声的样子,开始旁若无人地争吵。

「银(Silver)酱,不行哦!是左边啦左边!人家的第六感在低语呢!是左边啦,左边,左边啦!所以说,绝对是左边!」

「金(Gold)酱真是个小傻瓜呢。右边的路径明显离七椿那个混蛋更近,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从右边走,从右边。你要是不听话的话,我可就没法和金(Gold)酱一起合作啦。」

「哈哈哈,俩位姑娘啊,能不能别在这种高空用别人的身体搞耐久度测试了呢。被夹在中间的我的手脚都在惨叫,差点就从裤裆裂开了。」

「那,就通过拔河来分胜负?」

「正合我意。」

「你们这俩个混蛋的胆子可真不小啊!来呀!让你们见识见识三条绯路四肢的强韧程度!就让我用这拼命锻炼过的肌肉,在劝架的同时顺便来个增肌训练吧!」

「什么玩意儿……?」

七椿注意到了叽叽喳喳的我们,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呵呵!好有意思的飞虫啊!飞着呢飞着呢!那个,由妾身来击落!是妾身的,是妾身的!妾身要上啦!」

魔力向着一处汇集 —— 金(Gold)与银(Silver)猛地抬起头 —— 巨大的光束瞬间填满了视野。

「妾、BEEEEEAAAAAAMMMMMM!」

以一个完美无瑕的时机,金银龙人同时急速俯冲。

双翼间的双眸闪闪发光,我们在夜空中翱翔翻飞,戏弄着穷追不舍的极光白带。

黑色的天空中,流淌着金与银的河流。

在闪耀与喧嚣之中, 一对流星避开无数光线、闪过无数光芒,划破令人目眩的夜空。千枝万缕的光芒锁定了两尊龙人,在她们身后穷追不舍,她们则时而急升急降,时而横旋纵移,时而螺旋翻滚,顺利冲出了重围。

「「耶!」」

她们在空中翻转着击掌相庆。

「「轻轻松松!」」

「知道你们轻松了,能别开小差专心开车吗!?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风压直接扑面而来!要吐了!不过,这淡淡的百合气息我不讨厌!倒不如说很喜欢!谢谢!」

「哦哦!干得不错嘛,呵呵,那么尝尝这招吧?」

镜花水月 —— 化作镜面的满月泛起了涟漪。

从裂开的月亮中心,一条龙倾泻而下,张开血盆大口逼近过来。覆盖着青鳞的蛇形身躯优雅地摆动着长尾,驱散了随之而来的雷云。它龇着獠牙,抖动着龙须,朝我们直直坠落下来。

「喂,你们的同伴来了!你们的同伴来了哦!?快去搭话搭话搭话!想办法让它回去!恳切地劝说,温和地让它回去!」

「「亮晶晶的,又长又恶心!长了一张傻瓜脸!而且蓝色的鳞片好土!连胡子都没刮干净!」」

「你们这群臭小鬼!」

金银双龙无视了我的恳求,出言挑衅。

以雷鸣代替怒吼。

在天空中蜿蜒的苍龙,伴随着闪电猛冲而来 —— 金(Gold)与银(Silver)结印 — —从体内流出的魔力寄宿于无铭之刃上。

「……能行。」

我将血液流入刀身,摆出拔刀的架势。

「今夜——!」

逼近,逼近,逼近!

雷电照亮了夜空,鲜红的巨口遮蔽了苍穹,远超渺小人类的庞大身躯从正面袭来。

对着那张大口,我将积蓄的魔力释放而出——

「——晚餐是龙肉刺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一时间,金(Gold)与银(Silver)在口中咬碎了宝石。

金银粉尘包裹在无铭之刃的刀尖上,然后以惊人的气势喷射而出,闪耀着七色光辉的刀身在龙身内部狂暴地闪烁着。

能斩断,能斩断,能斩断!

苍龙被沿着躯干中心线撕裂。高速飞翔的我连同手中的无铭之刃化作一颗流星,将苍龙从头到尾一刀两断。

斩。

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苍龙便向左右一分为二,散落着魔力光芒,缓缓向下坠落。

万镜的七椿见此不禁屏息瞠目——

「金(Gold)、银(Silver) !」

我尖叫道。

「让我飞过去!」

嗖——。

被两只龙人联手发射出去的我,在空中背对魔人,两轮明月 —— 正好重叠。

伴随着微弱的声响,我用指尖弹出的蓝宝石在七椿眼前幽幽闪光。

苍蓝的光辉炯炯地映照在她那双蠢蠢欲动的眼眸中。

拔刀既毕的我疾走望月,将刀尖高举过颈后。

魔仰望天空,人俯瞰大地。

「——坠落吧。」

落下的刀身捕捉到蓝宝石,七彩的光芒将黑夜化为白昼。

我向着湛蓝的灿烂 —— 坠落。

沉入苍蓝光海的我,挣扎着爬上了赭红的影陆。

多亏了金(Gold)与银(Silver)生成的缓冲材料,从高空坠落的我得以毫发无伤的降落到地面。

红与黑。

燃烧的帝都冒着黑烟,被赤焰包围。

被无边蔓延的大火所包围,听着四散奔逃的人们的悲鸣,浑身浴血的我架起无铭刀。

缓缓坠落于地的魔人 —— 抚摸着自己脸颊上的刀伤,笑了。

「汝,名为何?」

「三条。」

我摆出霞之构的姿势,透过染成赤黑的刘海回答。【译者注:霞之构是剑术中的一种基本姿势,主要用于防御】

「三条绯路。」

「呵呵,被区区人类所伤,对妾身来说已是久违之事。身为三条家之人,能做到这一步倒也了得。听你那边一直叮叮当当的,应该是大方地将宝石作为触媒了吧,但刚才那一下之后,汝的荷包怕是已经空空如也了吧?」

金(Gold)与银(Silver)此时正在空中不停飞舞,一边躲避着追击的镜子及其吐出的白光,一边试图反击。

看那样子,大概是无法来援助我了。

只能我独自一人与之周旋了。

「三条家的绯路啊,妾身,深爱着生命这种东西。」

飘飘,翩翩,不知从何处飞来了一只迷途的蝴蝶。

看到那只迷途之蝶停在自己伸出的食指之上,七椿露出了恬静的笑容。

「在这世上——」

忽然,蝴蝶的翅膀尖燃起了火焰。被灯火包裹的翅膀轻轻拍动着,让薄墨色的火星一同飞舞,翩跹间隐约可见逝去的梦想。 就这样,这只蝴蝶挣扎着坠落于地,迎来了生命的终结。

接踵而至的蝴蝶纷纷被火柱卷入,化为幻想后消逝。

眼前的一幕如同速水御舟的《炎舞》一般,无数生命就这样旺盛地燃烧而后消逝,徒留燃尽的残骸……象征死亡的黑色与象征生命的红色就这样交织在一起,煌煌起舞,最终归于幽玄。

「——没有比生命更平等的东西了。」

燃烧,燃烧,燃烧。

富人、穷人、贤者、愚者、异界来客、现界生灵,所有生命都平等地被火焰吞噬后燃尽。

在这光景中,倒映出某种存在所安排的命运天平,就像眼前的魔人所宣称的那样,天平的两端都保持着平衡和平等。

「正因如此,妾身才不明白。为何人类会珍惜生命。只是稍微早死一些又能如何?无论如何,人的归宿不都是在平庸中死亡吗?今宵被妾身杀死化为灰烬,与老态龙钟地躺在被褥中咽气,这俩者有何不同?曾经有个诡辩家痴言妄语道:『生命是美丽的』,但在妾身眼中,只看到丑陋蝼蚁般苟延残喘的众生。而且,倘若生命真的有价值且美丽,为何人们又会愚蠢地自相残杀呢?。你们现在能够不死于同类之手,该对妾心怀感激才是。」

七椿用袖子掩住嘴角,咯咯地笑着。

「此外,为何人类的幼童可以以撕扯蝼蚁手足为乐……而妾身为了高兴想要撕扯人类的手足,便会激起众怒……妾身不明白啊,不明白……你们这些两足行走的猿猴,为何能如此自负地觉得自己位于世间的顶端……像妾身这般高贵骄傲的最高最强之魔人,肯屈尊与你们玩耍……你们应该心怀感激地去死才是,汝等……」

「我相信人类。」

我撩开染红的刘海,咔嚓一声拔出了刀柄。

「啊,你说的没错。人类事愚蠢的、丑陋的、肮脏的。我们会同类相争、会互相憎恨,会为了个人私利而互相残杀。生命创造出价值,而价值又会反过来扼杀生命。但是啊,若不去相信就什么也无法开始。放弃的那一刻,一切就都结束了。人类的孩子,不会永远以撕扯蝼蚁的手足为乐。他们会亲身体会并学习生命的价值、生命的尊严以及生命的奇迹。度过珍惜路边的草木,敬畏万物生灵的人生。只要不断有这样的人出生、传承、学习……就一定——」

—— 『愿意为了这个生命,赌上自己的余生!』

「——人,最终会知晓生命之美。」

「…………」

七椿默默地抬起手指 —— 我踏步往前一冲 —— 她的食指消失了。

眼。

瞪大双眼的我,将无铭刀劈向因惊愕而向后仰倒的七椿腰腹。

刀刃断裂。

我毫不犹豫地将刀柄上残留的刀刃转而刺入七椿的喉咙,她噗地吐出一口鲜血。

「也该开始学乖了吧。」

我微笑着。

「没有妈妈帮你吹灭生日蛋糕的蜡烛,就连自己几岁都不知道吗?」

魔人冷冷一笑。

「汝,从未来而来吧?」

完全掌握了七椿攻击前摇动作的我,从完美控制的距离放出一刀。 看到我这如同可以预知未来般的动作,她顿时领悟到自己的权能牵涉其中。

「既然如此,汝便应该明白吧?妾乃!完美无缺!唯我独尊!完璧至强!总而言之——!」

我从蓄力的架势中拔出第二把无铭刀 —— 从我背后的死角,镜子射出一道光芒 —— 刀尖被击的粉碎,我凝视着碎裂的刀身。

「汝等虫豸,没有胜算。」

左手五指与右手五指。

赤、青、黄、绿、紫……七椿华美的指尖被五彩缤纷的光爪所装饰。照亮了夜空的七椿莞尔一笑。

「风光明媚的妾身之爪,亦是绚烂豪华之物呢。」

我突然感觉像被谁轻柔地抚摸了一下,下意识的猛然后退,发现腹部赫然出现了一道烧伤的痕迹。

我见状扔掉了无名刀的刀鞘,如脱兔般开始逃跑。

「好啦好啦好啦!打不过打不过打不过,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可恶,总有一天我要宰了你,你这家伙给我记住了!」

七椿望着搁下狠话后全力遁逃的我,开心的笑了。

「等等~~~」

她笑容灿烂地迈开脚步,咚咚地追赶了上了。

「等等等等等!不要跑啊!」

「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放过我放过我啊你个混蛋!我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在这种地方跟你打!别没预约就突然出现啊,你这个无礼之徒!」

被追赶的我在帝都的街巷间上蹿下跳,在空中自由飞翔的七椿则不断从指尖放出光线。

啵、啵、啵,伴随着接连不断的爆炸声,火舌舔舐着我的肌肤。皮肤被烧焦的我在地上翻滚,扑灭了身上的火,然后慌忙跳起来避开正在避难人群的行列,一头钻进了小巷。

从一开始就只是时间的问题,对周围地理环境不熟悉的我终于还是被逼到了绝路。

被火墙封锁了退路的我如同一只走投无路的老鼠,被七椿抓了个正着。她带着得意的笑容,准备对我降下致命一击——

「等等!等等等等!让我们用更有趣的方式决胜负吧!猜拳,来猜拳吧!你要是就这样杀了我,一点新意都没有,一点都不好玩吧!?」

「……猜拳?」

七椿歪着头,慢慢放下了凝聚着苍蓝光辉的手指。

我见状松了一口气,开始教她猜拳的规则。

「什么啊,不过是虫拳嘛。」

「你这笨蛋家伙,可别小看虫拳啊。在我的人生史上,不存在比这更刺激的头脑游戏了。这个游戏何止是热血沸腾,简直是让人血脉喷张、肌肉狂舞。一旦体验过绝对会上瘾,而且跟我猜过拳的家伙,我还会送她一个特别的印章哦。」

「什么什么,好像很有趣啊!来玩吧来玩吧!」

我微笑着对兴致勃勃、上了钩的七椿说。

「那么,要来咯!石头、剪刀 —— 去死吧混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七椿的脸上,我纵身越过了应声倒地的魔人。

「对战者全员赠送福利!免费赠送拳头印章一枚!」

在全速逃跑的我的身后,七椿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满脸都是愉悦的笑容。

「三条家的绯路,汝真是有趣啊有趣啊!决定了!妾身要把汝之首级装饰在妾身国度的大门口!」

「谁会让自己的脑袋在你那狗屎国家永久就职啊!我会诅咒你的,你这个臭小鬼老太婆!」

我开始拼了命的在街道上飞奔。

快来快来快来……也该来了吧!?拖延时间已经到极限了!?快给我来啊!

我奔跑着 —— 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热量传来,膝盖一软,刚刚还在旋转的双腿一下子停止了动作。

头部着地的瞬间,剧痛袭来,染红的右腿映入眼帘。

「希~罗~君,抓~到~你~了~!」

在黑暗中,传来了魔人愉快的笑声。

我发出痛苦的呻吟,挣扎着想要爬着逃走,却一转头便看见让人绝望的身姿。飘然浮在空中的七椿,在我唯一的退路上投下黑影,心情大好地戳了戳我的鼻尖。

「今晚真是过得热闹又有趣啊。也算是消磨了时间。不过,妾身也是日理万机之人。虽然有些遗憾,但等你变成了无头鬼后,我们再继续玩吧。」

忽然,我注意到从天空中投下的影子,于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喂,你啊,有没有听今天的天气预报呢?」

七椿的动作戛然而止,她瞪大了双眼,一遍又一遍地眨眼睛——

「今天的天气啊,是晴转——」

七椿身影消失了。

一具从天而降的棺材连同七椿一起将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伴随着惊人的撞击声,冲击波扩散开来,民居的石墙被炸飞,屋顶飞向空中,周围扬起猛烈的沙尘。

「——棺材。」

被滚滚沙尘包裹的棺材,露出了中央刻有十字架的纯黑外壳。其表面游走的苍白魔力线如同毛细血管般,不间断的闪烁着,展现出其中蕴含的庞大魔力量。

从天而降的,并非天罚,而是棺材。

神代的执行者完成了从天到地的纳棺,蹲在棺材顶端,嘴里吹着泡泡糖。

用焦茶色斗篷和兜帽遮住全身的这位女性,一边吧唧着嘴,一边歪了歪头。

斗篷,随风飘扬。

从布料的缝隙中,可以窥见修长的褐色四肢,化作艺术品般纹样的魔力线泛着苍白的荧光。

『啪』的一声,吹大的泡泡糖破了。

她用舌尖将泡泡糖推回口中,缓缓站起身,吐掉了泡泡糖。

然后,她用苍蓝色的魔眼俯视着我。

「小鬼。」

我被眼前这尊升腾着神域级魔力的怪物震慑的动弹不得。

「你想怎么死?」

艾斯蒂尔帕门忒·克萝伊·拉·维奇克拉夫特。

这位用棺材就砸扁了魔人的封印执行者,一边任斗篷随风飘扬着,一边如此说道。

「…………」

「…………」

我在一瞬间做出判断,必须继续保持沉默。

绝对不能轻率开口……回答只要稍有差池,我就会被眼前的怪物瞬间秒成渣渣。

本来,我这等尘芥根本入不了她的法眼。但正因为我与七椿交手后幸存了下来,艾斯蒂尔帕门忒便用她的魔眼盯上了我。

「……………………」

「……………………」

不妙,虽然回答的权利在我这里,但保持沉默的权利也是有限度的。

我玩过《Everything for the Score》这款游戏,所以对艾斯蒂尔帕门忒·克萝伊·拉·维奇克拉夫特也算是略知一二。考虑到她的性情,我应该有办法在这个情况里活下来。

了解艾斯蒂尔帕门特·克鲁埃·拉·维奇克拉夫特这个角色。考虑到她的性格,我应该知道如何在这种状况下幸存下来。

「……………………」

「……………………」

在这里说什么都没有用。

一瞬间,我将凝聚的杀意倏然收起 —— 就在我刚站起来拔出刀鞘的瞬间 —— 艾斯蒂尔帕门忒已出现在了我的身后。

好快 —— 肾脏被击中。

她那弯曲的食指与中指狠狠顶入我的肾脏,让我的身体瞬间被掀飞了出去。一股剧痛伴随着冲击力从脊椎直冲头顶,冷汗瞬间涌出,然而我才刚觉得自己跪在了地上,整个身体便开始向后急速飞去。

被踢飞了。

等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是在飞出去一点五秒,身体撞到地面并滚了好几圈后了。我艰难地抬起头,仰视着依然站立在棺材上方的怪物。

一个黑影被扔了过来,我在空中接住了它。

「借你。」

斗篷飘扬,手脚未动,微笑的艾斯蒂尔帕门忒轻语道。

我看了看手中的东西。

那里是一件再熟悉不过的魔法驱动器 —— 黑戒(Canon)。

我踉跄着站起身,将魔力注入 黑戒(Canon)。形成一尺多长的刀身,无镐平造,寸延短刀。然后反手握住,左脚微微向前。【译者注:无镐平造指刀身有如平面一块,没有可见的镐筋和横手的短刀样式,寸延短刀则是指刀身长度超过一尺,但仍然按照短刀外形打造的刀】

「…………」

魔力……根本不够。

看着摇曳不定的无属性刀身,我额头上流下混着血水的汗水。

之前通过宝石作为媒介发动的魔法,其背后并不是基于三条绯路本身所拥有的力量,而是以玛吉莱茵家的传家宝『苍玉』中所蕴含的魔力为基础,再加上金(Gold)与银(Silver)这对出色的魔法师才能实现的东西。

而现在,我手中既没有宝石的魔力,也没有双子龙人的缰绳。

即便我的手中有这些底牌,并能始终保持好扑克脸,面对艾斯蒂尔帕门忒这种世界的庄家 —— 一切仍将是毫无意义。

「恕我冒昧,但我认为我与您并没有争斗的理由。」

「是没有争斗的理由,但也没有不争斗的理由。不知其名的小鬼哟,我啊,只是选择自己觉得有趣的选项而已。我憎恨无聊、颓废、死气沉沉的瞬间了。啊,和你这么说几句话的功夫,就让我又开始觉得腻了腻了腻了。」

她开始烦躁地挠着头发,却突然停下手,然后睁大了眼睛。

「……想吃荞麦面。」

「哈?」

「我现在,超级想吃荞麦面。」

她的身影瞬间消失了。

下一个瞬间,她右手举着一个路边摊,左手抱着一位身穿厨房围裙的女性回到了原地。她将这位不知从何处掳来的女子放在摊位前,大咧咧地翘着腿坐在椅子上,将手肘搭在吧台上。

「月见荞麦面。」

「……诶?」

「老子要吃月见荞麦面啊,月——见——荞——麦——面。火速上菜,快点做。否则,老子就用比七椿大几倍的力量让这个帝都消失。不对,还是直接用拳头把这颗星球打爆算了。」

只见艾斯蒂尔帕门忒从怀中取出一根树枝,用手将其削成筷子,然后用指尖敲击着柜台:

「蛋要半熟。要流心的。要是做成全熟的,老子就用比七椿大几倍的力量让这个帝都消失。不对,还是直接用拳头把这颗星球打爆算了。」

突然被托付了这颗星球命运的女性,慌忙开始烹制荞麦面。

蛮横霸道的精灵则仿佛完全忘了我似的,只等着上菜 —— 突然,轰鸣声响彻云霄,黑色棺材被直直炸飞起来,急速飞升的七椿将无数镜子组合起来。

「给妾身消失吧,艾斯蒂尔帕门忒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

无比闪耀的光波逆卷而来,将艾斯蒂尔帕门忒层层包裹住 —— 筷子 —— 只见这怪物般的精灵用两根筷子的尖端将光波轻轻拨开,然后顺势跳到了空中。

「老子!!!!!!」

光芒四射的右拳猛地砸向七椿的太阳穴——

「正在吃饭呢!!!!你这垃圾混蛋啊啊啊!!!!!!」

世界震颤,大地崩裂。

七椿的身躯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坠落,猛烈撞击地面的瞬间引发了剧烈震动,大地随之龟裂崩毁。撕裂耳膜的破坏声带着多普勒效应逐渐远去,不断延伸、不断蔓延、不断深入,甚至像要贯穿星球的核心。

荞麦面摊主瘫倒在地,瑟瑟发抖地仰望着艾斯蒂尔帕门忒。

咕噜咕噜地发出着旋转的声音。

那具黑色棺材自动回到了主人身边,只见艾斯蒂尔帕门忒将其一脚踢倒,当成椅子坐在了上面,然后啪啪地敲着筷子。

她缓缓地抬起视线。

「还没好吗,月见荞麦面?」

「马、马上!马上就做好了!」

「算了,月见荞麦面已经腻了。你可以滚了。喂,小鬼,给你点跑腿费,去给老子买份鳗鱼来。那家着火的房子旁边,有家好吃的鳗鱼店……看周围火烧的这么旺,火候应该正好吧。」

艾斯蒂尔帕门忒边说边塞给我一大把来历可疑的五十钱银币,多到两只手都捧不住。

「遵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少拍马屁,快去。」

被她挥手赶走后,我假意要去鳗鱼店,趁机迅速逃之夭夭。

艾斯蒂尔帕门忒·克萝伊·拉·维奇克拉夫特……跟原作一样是个不得了的家伙。毫无疑问,她是人类不该接触的灾厄本身。然而,如果能够拉拢她成为我们的一员,那么与魔人平等一战,甚至单方面虐杀魔人也将成为可能……。

我一边在燃烧的街道上奔跑,一边思索着下一步的行动 —— 嗖 —— 与一缕熟悉的银色擦肩而过。

「……啊?」

只见那银色的身影对周围蔓延的火焰毫不在意,向我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中途不时的踢飞燃烧民宅的墙壁,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

目送那背影远去,我不禁露出了一抹微笑。

我已经看到了——那条通向胜利的方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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