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章节
当晚,我从东京赶回轻井泽。
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年幼的雪诺正在我的被窝里。
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仿佛在寻求依靠般,紧紧抓着我的袖子。
这是一个熟悉的场景。
我曾经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个白发女仆每天早上都要钻进我的被窝……原来是从这个时候起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吗?因为对当时的我来说,与雪诺几乎是初次见面,所以才会觉得违和,但如果从这个时点追溯回去,就不难理解原因了。
清晨凌冽的空气中弥漫着晨雾。
我来到英式风格的庭院,穿过盛开着玫瑰的花拱门,伸了个懒腰,开口道。
「阿尔斯哈利亚。」
我一叫,魔人便不知从何处现身。
而且明明没叫它,奥菲丽娜也一起跑了过来,拼命蹭着我。
「阿尔斯哈利亚,你这家伙,比狗还聪明吗……」
「别用那张没个正形的嘴脸,把真心话都表现在表情上哦。现在的我要是想的话,可是能一拳把你送去巴西旅行的哦?」
「魔导书的核不见了。」
我一边抚摸着蹭过来的大型犬(可蒙犬)一边低语。
「然后呢?」
阿尔斯哈利亚吐出一串烟圈。
「有什么问题吗?在我监视的这大约一百年间,七椿就像只在厨房角落逃窜的蟑螂一样,一直在地下天穹书库(Under·Archive)里苟延残喘。她要真正开始行动,肯定是要在准确掌握了核的位置,多少恢复了一些力量,而且时间限制(Time·Limit)逼近的七年后吧?说到底,你就算掌握了魔导书核的位置又能怎样?」
将吐出的烟圈化为时钟,阿尔斯哈利亚一边转动着时针让其指向『期限』,一边低语道。
「而且,你也没有多少时间了……转啊转,转啊转……现在的你是在万花筒中持续循环的存在……别忘了你正在遭受镜面上的万面镜象(Kaleidoscope)的侵蚀哦。」
「我脑子转得这么厉害,怎么可能忘得了。」
面对从未停止的眩晕,我苦笑着回答。
「对我来说更惊讶的是,你竟然打算乖乖坐等时间跳跃(Time·Jump)。别忘了,说不定跳跃的瞬间,你就会『扑通』一声掉进火山口哦?」
「不,不可能。」
我断言道。
「那家伙,肯定会把我传送到七年后……在她恢复了全盛时期的力量,回想起那时的屈辱之后,只有用自己的手杀了封印了她的我,才能够以此泄愤。如果镜面上的万面镜象(Kaleidoscope)是因为七椿的憎恶和杀意才发动的,那么她绝对会这么做。她不会选择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让我毫无痛苦地立刻死去。如果要杀掉一个怨恨已久的对手,比起枪,她更会选择刀,比起刀,更会选择赤手空拳。而且,如果是七椿的话,比起赤手空拳——她肯定会选择更加华丽的方式。」
「嘛,话说的倒是在理。但说的难听些,你只是希望她在感情用事下会做出不经大脑的行为。」
「那么,大老师,请用您那逻辑用事的思考能力,教教我如何操作控制镜面上的万面镜象(Kaleidoscope)的时间跳跃(Time·Jump)吧。」
「…………」
阿尔斯哈利亚噗地吐出一口烟。
「嘛,不存在那种方法。」
「就是这么回事。感谢您陪我度过一段毫无意义的讨论时间。既然我已经在毫无对策的情况下吃了她这一招,就只能相信并向七椿大人祈祷了。」
我拍了拍奥菲丽娜的头。
「这只狗,并不是魔导书的核……只是分身体之一。有人把核和分身体掉包了。」
「哈哈哈哈,喂喂,你是天若日子吗?当初为了不让七椿能轻易找到核所设下的计策,现在反而变成天之波波矢扎到了自己身上。」【译者注:天若日子是日本神话人物,由于其心怀邪念,在睡梦中死于自己过去射出的天之波波矢】
「你这家伙,说谁心怀邪念呢。『息魔的魔导书』的核,是可以吸取所有分身体吐出的魔力再吐出的东西。也就是说,它吐出的魔力量比单一的某个分身体要更多,对于像罗莎莉那样的重度魔力缺乏症患者来说,如此大量的魔力输入是不可或缺的。」
「也就是说?」
「这里假设存在症状严重到罗莎莉研究的治疗方法都不管用的重症患者,那么为了救那个孩子的命,就需要给她佩戴魔导书的核。如果是这样的话,玛吉莱茵家每一代都将核传承给家族中症状最重的人,也不奇怪。如果要掉包的话,一般都会在那个时机下手。」
坐在大型犬(可蒙犬)身上的阿尔斯哈利亚翘起了二郎腿。
「原来如此,如果有那样充满悲情(Pathos)的少女……王子殿下就必须亲自出马,把项链送过去才行啊。」
阿尔斯哈利亚一脸坏笑,正要把视线投向树丛方向 —— 我强行把她的头扳回正面。
「……别看,笨蛋。你是想把一切都搞砸吗?」
「失礼了,因为实在是太明显了嘛。那么,对于掉包核的家伙,你有头绪吗?」
我拿出手机,展示给她看我拍摄的照片。
确认了画面中映出的三条家和玛吉莱茵家侍从的面孔后,阿尔斯哈利亚又要转头去窥视树丛,所以我揍了他一拳。
「八成是这些家伙。从谈话内容来看,他们确信那是核,所以才掉包的吧。」
「然后呢?你准备怎么夺回来?」
「遗憾的是,这里只有协力者。」
看着咧嘴一笑的我,阿尔斯哈利亚耸了耸肩。
当黎明时分于庭院里进行的人与魔人的密谈结束后,我决定去拜访应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玛吉莱茵家的协力者。
「哎呀。」
一位正在逗弄小鸟玩具的千金小姐,看着从窗户进来的我,微笑着说道。
「好像有只可爱的蝴蝶从窗户飞进来了呢。呵呵,是被名为『我(仆)』的甜美蜜汁吸引来的男孩子(Franois)吗?」【译者注:蕾蒂嘴里经常会飙法语,而且她的自称是『仆』,也就是所谓的仆娘,这里我就不专门翻译语气上的差别了。】
躺在带蕾丝顶篷床上的蕾蒂·冯·玛吉莱茵,将机械构造的小鸟放到了床上。
「初次见面,三条家的男孩子(Franois)。按照悠远的盟约,我在此欢迎你的到来。我是蕾蒂·冯·玛吉莱茵。如你所见,我是一个体弱、闭居且神秘的美少女。」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边观察,一边将她与罗莎莉进行比较。
「…………」
果然如此啊。
「呵呵,突然就投来这么热烈滚烫的视线。真是让人家兴奋呢。而且这眼神真是充满了神秘感(Mystérieux)。不过,这可不是适合初次见面面对千金小姐(Lady)时的眼神哦。」
我将食指竖到嘴边,递给她一张便条。
『两点钟方向,深处的树丛』
「多谢忠告,蝴蝶精灵先生。不过,不用担心。无论哪个时代,小鸟们都是独居深闺的公主大人的伙伴。」
小鸟玩具……不,那全都是魔导书。
和奥菲丽娜一样,这些都是『息魔的魔导书』的分身体。蕾蒂将其化为机械构造的鸟群,再伪装成玩具,让它们在玛吉莱茵家周围飞来飞去,代替无法离开床铺的自己来收集并汇报情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蕾蒂打了个响指,朝我抛了个媚眼。
「C'est pas grave(没关系)!要说的话,大概是从懂事起吧。被祖先留下的故事所感动。不知不觉间,就在这床上当起了Princesse(公主)。」
她露出美丽的微笑,手按胸口。
「不过,我是凭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这种人生。无怨无悔。」
这句话,让我一下子想起了那个女孩。
——『我以罗莎莉·冯·玛吉莱茵之名起誓。』
而她的誓言是。
——『我玛吉莱茵家族,必将打倒万镜的七椿。』
这份誓言于代代口耳相传之下,化为坚定的意志,在玛吉莱茵家的血脉中奔腾流转。
「……我读了这份遗书。」
我对这位深闺的千金小姐小声低语。
我将露米娜蒂的遗书藏在怀里,转到窗外视线的死角,以只有蕾蒂能看见的角度展示给她看。
「呵呵,那真是有趣呢。」
蕾蒂若无其事地做出想要开窗的样子,顺势调整了窗帘的位置。
「男孩(Franois),你是从哪里弄到那个的?听说那位恶贯满盈、名声狼借的女子所留下的东西,大部分都被被其家族丢弃了。」
「我认识这个时代持有它的人。所以,只是借一阵子。」
我将找遍班长房间才得到的遗书,重新收回怀里。
「抱歉来晚了,读了这个,我才终于明白了一切。现在,我是为了她们赌上的一百零七年时光——」
我手按胸口,宣言道。
「作为三条绯路的代理来到这里的。」
「……果然如她所言。」
看到我露出疑惑的表情,蕾蒂微笑着说道。
「罗莎莉大人生前一直说过很多次……会再次见面的……」
这位继承了玛吉莱茵血统的少女露出了我熟悉的笑容,低语道。
「『总有一天,三条绯路一定会来见我的』。」
——『我绝对,绝对会再来见你一次……再一次……就再一次,我会再来见你……所以…… 』
我睁大眼睛,低下头 —— 然后,带着微笑抬起头。
「……是吗。」
「不用担心,没事的,罗莎莉·冯·玛吉莱茵是带着笑容离开的。」
用如歌般的轻声细语。
在暖阳下,蕾蒂嫣然一笑。
「那是,与心爱之人重逢的女子才能露出的笑容。」
——『希罗先生』
这双眼睛未能亲眼见证的最后的笑容,此刻却仿佛烙印在自己的视网膜上一般清晰可见。
于是,我笑着说道。
「抱歉,请帮帮我。我需要你的力量,蕾蒂·冯·玛吉莱茵。」
「Bien sr(当然),尽管吩咐。」
「为了达成我们的目的,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我竖起三根手指。
「一,维持我和奥菲利亚的婚约关系直到七年后。二,夺回被七椿派夺走的魔导书的核。三,即使我忘了你们,计划也要继续进行。」
「哇,感觉好兴奋啊!啊,简直就像在电影(Screen)的大银幕中央说着台词一样!来来来,坐下坐下!」
她啪啪地拍着床,于是我在凑过来的蕾蒂身边坐下。
「第一个条件,看起来容易……但其实,奥菲利亚极度讨厌男人。在我们这一代,本来预定由我(仆)和三条家的男人缔结婚约,但是,毕竟,就像你看到的,我(仆)有我(仆)该做的事嘛。」
穿着睡衣的蕾蒂,张开双臂笑着。
「因此,我们才告诉奥菲利亚你是女性。而对此三条家也是默许的。」
原来如此,所以当时在相亲的场合大家才默契的不提这茬……我点了点头。
「但是,J'ai une question(我有问题)。为什么必须满足第一个条件?」
「因为这关系到我的第三个条件:为了让三条灯色来到轻井泽,并抵达现在。这是必要的条件……也就是所谓的,立下百合游戏中常见的Flag。」
「哼嗯。」
蕾蒂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用下巴蹭来蹭去地低语。
「那第二个是——」
「是布下的棋子呢。」
蕾蒂一边点头,一边微笑着。
「包括我(仆)在内,为了从那时起的一百零七年后布下的棋子。」
「……就是这样。」
我回以微笑,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个条件,这是最重要的。我,接下来,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忘掉。」
蕾蒂保持着鸭子坐的姿势,不停地眨着眼。
「为什么?」
「解释起来很长所以省略,总之,我接下来会变成一个好色的混蛋,连你的事也会忘掉。」
「C'est dingue(太疯狂了)!」
啪地一下,蕾蒂狠狠地揍了我的肩膀一拳。
「好痛!?搞什么!?为什么突然毫无征兆地暴力!?」
「C'est dingue(太疯狂了)!C'est dingue(太疯狂了)!C'est dingue(太疯狂了)!」
「能不能别一边流利地说着法语一边揍我啊!?」
被泪眼汪汪的蕾蒂噼里啪啦一顿乱锤,我慌忙逃到床边。
最终,举着枕头喘着粗气的蕾蒂,不甘心地咬着牙安静了下来。
「因为知道我(仆)的事的,除了父亲大人就只有你了……我(仆)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啊……能说话的对象,只有家人、小鸟或者是法国(Franaise)的影像……虽然知道是自己选的路……但也希望哪怕多一个人也好,你能记得我(仆)啊……!」
「等、等等,听我说完。我失去记忆只是暂时的。如果接下来顺利跳跃到七年后,那之后的我应该会恢复有关于你的记忆的。」
「……那么,」
蕾蒂紧紧抱着枕头,带着不安的表情看着我。
「你愿意,当我的朋友吗……?」
「嘛,嘛,嗯,如果只是做朋友的话。」
「哇—!」
蕾迪啪的把枕头一扔,举手欢呼 —— 然后以惊人的气势逼近过来。
「然后呢!?然后,我(仆)该怎么做!?作为你朋友的我(仆),该做什么呢!?为了朋友,让我(仆)杀人都可以哦!」
「额,原来你是友谊过激派……不,不用,你就像现在这样生活就好了。只是,下次见面时,我应该会失去记忆。你就装作毫不知情,一如既往地保持蕾蒂·冯·玛吉莱茵的样子就好。」
「交给我吧!向那颗星星(toile)起誓!」
蕾蒂流着闪闪发光的眼泪,将修长的指尖指向窗外。
「这份友情将永远延续下去!」
「大白天的根本看不见星星,等到晚上你再重发一遍誓吧。」
我苦笑着,收起三根手指中的一根。
「总之——」
竖起两根手指的我,笑着低语道。
「让我们谈谈第二个条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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