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章节
救出人质后的第二天。
我站在魔法合宿内举办的立食宴会会场中,从侍者递来的银盘中顺手接过了一杯饮品。
阿什莉老师身穿一袭 BOTTEGA VENETA 的深紫色晚礼服,将盘在脑后的头发用 CHANEL 的珠宝首饰固定。此时正一边极其不耐烦地疯狂砸着嘴,一边大口狂灌着葡萄酒。
这场立食宴会的举办场地,是由苍之寮寮长菲莉独自拍板决定的。
在作为会场的苍之寮(Caeruleum)大厅里,身着华丽礼服的千金小组们正三五成群地伫立其间,相谈甚欢。
冰制的吊灯从天花板投射下如梦似幻的蔚蓝色柔光。虽说今天预计最高气温将突破三十度,但多亏了会场各处摆放着的冰雕艺术品散发出的阵阵凉意,与窗外蒸腾的阳炎空气截然相反,大厅里弥漫着无比沁人心脾的舒爽冷气。
也许是为了迎合夏日的主题,这里从餐桌到盛放料理的托盘,竟然全部都是由晶莹剔透的冰块制成。
不过即使徒手去触摸这些冰制物件,别说有可能冻伤了,甚至都没有过于冰冷的感觉。这些物件似乎是将水倒入专用容器后极速凝固而成的,表面还经过了妥善处理,做足了防冻伤的安全措施。
「哼,真是一丁点Elegant(优雅)的影子都没有。」
也不知是不是已经喝醉了,正一杯接一杯灌着葡萄酒的阿什莉咂了咂舌。
「这路数本小姐可在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身上见得多了。呵,整个活动简直和低能儿一样,毫无Sense(审美)。说到底,不过是个才活了十几年的小毛孩,居然也敢主持这种宴会,真是目中无人。Bad、Bad、Too Bad~」
在阿什莉视线的尽头,孑立着主持这场立食宴会的『女王』。
身穿一袭蓝宝石色晚礼服、散发着比任何人都更加夺目的存在感的菲莉,在察觉到我的视线后,俏皮地朝我抛来了一个秋波。
「…………」
我一言不发,只是将高脚杯里的东西(果汁)一饮而尽。
「…………」
不远处的黑砂则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会场中五彩斑斓的马卡龙塔,一边摇曳着腰间系着蝴蝶结的鱼尾裙走了过来。
「…………」
「没关系,你想吃就吃,不用特意征得我的许可。」
「……这样啊。」
看样子,她好歹还算有点自己也是『作战成员』的自觉。
特意先征得我的同意后,黑砂才捻起一颗马卡龙,但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端详了一番马卡龙的表面,随后便在马卡龙塔前旁若无人地翻开书读了起来。
「老师。」
从刚才起就一直悄咪咪试图与我拉开距离的阿什莉老师,在我刚叫到她的瞬间便切换出一副极为灿烂的笑容后,呲溜一下凑了过来。
「哦嚯嚯,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呀~?」
「您可别喝太多酒。稍微润润喉咙做做准备也就算了,但要是到了关键时刻因为摄入过多酒精导致脑子转不动,那可就麻烦了。」
「本小姐可不是喝点便宜劣质酒就会醉的便宜货色哦。」
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奇妙色气的老师耸了耸肩。
「话说回来……只要这次交涉成功了,你就会放我自由……这笔交易,你是Agree(同意)的对吧……?」
她神色戒备地环顾着四周,凑到我耳边,用手背捂着嘴小声密语道。
「Yes,Agree。」
「Oh~ Yeah~……Win-Win(双赢)!!」
老师从擦肩而过的侍者手中顺手接过了一杯红酒后一饮而尽,接着朝我比了个大拇指,重重地点了下头。
「不过,事情真的会如你所说的那样吗?制造出那些人偶的幕后黑手,真的会Join(加入)这场立食宴会吗?」
「不,对方已经来了。」
「诶!?」
大惊失色的阿什莉慌忙开始左顾右盼。她一边暗暗调整好了姿势,做好了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立刻施展神技土下座的准备,一边像雷达一样将警惕的视线扫向四面八方。在确认无法定位到任何疑似幕后黑手的人影后,她才躬着身子,长舒了一口气。
「哎呀,阿什莉老师。」
视线中游过了一抹苍蓝。
胸前点缀着冰晶饰品的菲莉挂着一抹高雅迷人的微笑朝我们走来,她轻轻打了个响指,大厅的灯光随之稍微暗了下去 ──而被叫到名字的阿什莉老师,则以惊人的速度在脸上堆满笑容,将先前那居高临下的傲慢态度在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啊,菲莉小姐!我们凤嬢魔法学园引以为豪的女杰!不仅永远蝉联成绩榜首,在魔法协会也获得了『天才』之誉,更是执掌整个弗利基恩斯集团的麒麟儿!Oh my God,It is goddess!Beautiful!This is beautiful!Beautiful + Beautiful = Very Beautiful!」
老师边说边啪啪地鼓起了掌,那音量控制得极其微妙,既殷勤又恰到好处地不会引起对方的反感。
若换作凡夫俗子,在听到刚刚这番天花乱坠的吹捧后,恐怕早就开始飘飘欲仙了。
然而,现在立在老师眼前的,却是一个不仅在凤嬢、甚至在现异两界都呼风唤雨的稀代杰物……菲莉的面部肌肉没有产生哪怕一丝多余的波动,只是依旧维持着温暖如春的微笑,静静地欣赏着老师的这套溜须拍马绝活。
眼见自己的看家本领踢到了铁板上,老师立刻从袖口里变魔术般掏出了一枚名牌发饰。
她把发饰凑到菲莉那一头澄澈的青丝旁比画了一下,随后十分做作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啊……真是绝配啊……!」
「老师,人家不需要啦。」
「三条同学!这种东西人家根本不需要好吗!Bad Boy!还不赶紧收拾起来!」
「嘿嘿……不、不好意思啊……」
我低头哈腰地接过发饰,立刻悄悄把它还给了在背后正不断用手势打着『快还给我』暗号的阿什莉。
周身隐隐跃动着苍白光芒的菲莉,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
「希君,在我的宴会上玩得开心吗?」
我没有出声,只是微笑着举了举手中的杯子。
「之前你住院的那些朋友,身体都恢复得怎么样了?」
听出菲莉话语中的言外之意后,我勾了勾嘴角。
「托您的福,已经全员出院了。」
「那么,找到能入得了你法眼的美女了吗?」
「应该快了。我已经有些眉目了。」
菲莉用纤纤玉指捏起一颗马卡龙,送进樱桃小口品尝了一下后,盈盈笑道:
「活动都准备妥当了吗?」
「万事俱备。」
「最近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去医院探病的时候,偶遇了一位意想不到的熟人,可把我吓了一跳。」
「哦?熟人……能让希君吃惊的人,来头可不一般啊。」
「其实并没有正面撞见,只是擦肩而过罢了。不过,要是真的迎面撞上的话,我恐怕会当场被吓得心跳骤停呢。」
「是什么社会名流吗?」
「是足以载入史册级别的超级名流。」
「要说名流的话,本小姐曾经得到过那名传说中『祖』级魔法师——刘悠然的亲笔签名哦。她可是唯一一个与本小姐拥有共通『Elegent之力』的魔法师啊。虽然比起本小姐还稍微逊色了那么一点,但她的时尚品味也是Very nice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天才气场也和本小姐极其相似。只可惜,她因为后天性魔力不全而失去了魔力,早早引退了。不过,她的综合素质是毫无疑问的Best,那张亲笔签名如果拿到拍卖会上去,少说也值好几百万呢……哦嚯嚯嚯。」
「「…………」」
「哎呀?怎么了?Why silence?(怎么都不说话了)」
菲莉脱下礼服手套,摆弄了一下后重新戴好,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希君,要是真的和那位超级名流撞个正着,你打算怎么办?」
我脸上挂着坏笑,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高脚杯。
「那就会变得非常意思了呢。」
「……那我就衷心祈愿不会变成那样吧。」
伴随着长裙的款款摇曳,菲莉·弗洛玛·弗利基恩斯只在原地留下了一抹令人玩味的微笑与刺骨的寒意,便飘然离去。
被晾在一边的老师有些气急败坏地低声咒骂了几句。
「所以呢?人家到底是要和何方神圣进行交涉啊?」
阿什莉甚至懒得去掩饰自己脸上的焦躁,再次猛地灌了一大口葡萄酒。
「差不多快来了吧。不过,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来的人会是谁──」
「少爷。」
我闻声惊愕地转过头去 ── 只见来人身材高挑,眼眶下泛着重重的黑眼圈,皮肤更是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
伫立在我眼前的这位高大女子,有些吊儿郎当地套着一件高定黑色西装。其左手手背上纹着魔法阵,右手的指节上则印有卢恩魔文的纹身。
她应该是戴着美瞳。
一双绯红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她深吸了一口烟,脸上露出一抹桀骜不驯的笑容。
「在下这具不孝之躯,赶来为少爷助阵了。」
宛如随风潜入夜的蒙蒙细雨(雾雨)一般──三条雾雨就这么在完全出人意料的时机现身了。
为什么,三条雾雨这家伙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我本想极力掩饰心中的震惊,然而那份错愕已经明明白白地浮现在了脸上。
犹如以蚕食人类灵魂为乐的恶魔一般,三条雾雨用口鼻将我的惊慌失措尽数吸了进去,随后像品尝美味珍馐般舒畅地化作烟雾吐了出来。
「少爷,您呐,居然还是苟活了下来呀……真可怜。」
她将手插进外套口袋里,随手抓出一大把软糖豆,一边任由其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一边豪迈地塞满了一嘴,随后咧嘴一笑。
「……你这家伙,是人偶吗?」
「我啊,就知道您会起疑。所以,我啊,这位忠心耿耿的奴仆 ── 三条家的雾雨,刚才可是津津有味地吃下了软糖豆哦。结果也如您所见。若是您还不信,要不待会儿在下去洗个胃给您瞧瞧?呵呵呵。」
她的吐字依旧黏黏糊糊、含混不清。
明明身上那套高定西装的价值绝对不在阿什莉老师那身礼服之下,可她却将其穿的松垮随意,对满是褶皱的外套也漠不关心,只是自顾自地坏笑着。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少爷,您呐,中意的是哪个女人啊?」
雾雨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软糖,一边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你是想让我认定,你是『无法回答我问题』的家伙吗?」
「里德韦尔德家的小姑娘倒是被调教得不错,只可惜,她已经早早在家族内部的权力斗争中一败涂地了……阿尔斯哈利亚派的那个丫头又对少爷尽忠得有些过头,而黑砂家的女儿简直就像个做工精致的人偶,始终是差点意思啊……」
雾雨甚至都懒得移开视线,只是径直伸手指向了阿什莉。
「要是从那几位候选之外挑选的话,大概也就只有这一位了吧。舒加斯泰尔家族的女人,自古以来对『力量』这种东西都没什么抵抗力。呵呵,只要多花点时间好好调教一下,我想绝对能把她培养成符合少爷口味的好女人哦。您看看她的这个胸脯和屁股,也是无可挑剔的吧?」
「…………」
生存本能正在发挥作用。
面对如此肆无忌惮的侮辱,阿什莉·V·舒加斯泰尔不仅没有轻举妄动,反而在冷静地观察着事态走向。换句话说,对于精于外交、又深谙识人之道的阿什莉,她的本能在告诉她,绝对不该与『雾雨』这样一个存在为敌。
「哎呀呀,在这么一场精致的派对上,我却感受到了一股极其粗鄙的敌意呢。」
雾雨将手中那支还冒着火星的烟,丢进了阿什莉拿着的葡萄酒杯中。
香烟缓缓沉入透明的液体中,在其触及杯底的瞬间,这位无礼之徒耸了耸肩,终于切入了正题:
「我啊,可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让您用这么可怕的表情瞪着我的事呢。」
「你是那种非得让别人把问题重复两三遍的废物吗?如果只是想自言自语,就滚去宠物店找鹦鹉聊天吧。」
「在下一开始不是就说了吗,『在下是来为少爷助阵的』。毕竟我啊,可是您最为忠心耿耿的仆人呢。」
望着手指依然搭在扳机上的我,雾雨苦笑了一下。
「实不相瞒,将之前被囚禁在黄之寮(Flavum)的人质转移到安全地带的,正是区区在下三条雾雨哦。」
我蓦地睁大了双眼。
「原来如此,所以在我踏入那个房间的瞬间,人质就被释放了吗。」
「没错,没错,正是如此。在下本打算就这么一直隐身于暗处为您提供协助,没想到少爷您居然会亲自跑去营救人质……呵呵……于是,弄得在下一时没忍住,从后台探出头来了。哎呀。」
雾雨摆出一副滑稽的模样,倏然举起了双手。
她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向后一滑,极其自然的与大拇指已顶开刀镡的我拉开了距离。
「真是的,好可怕好可怕。您这是想干什么呀,少爷。呵呵,一言不合就动了杀心,急着要取人首级呢。真是吓死在下了呀,请务必给您的杀意拴好铁链子哦。毕竟不受束缚的人类和野兽无异,如果还想正常生活在人类社会里,为人的规矩(Manner)可不能随便丢掉啊。」
「来婕琉忒,在哪里?」
「哎呀呀,您还真像莎士比亚笔下的角色一样贪婪呢。刚刚才解决了七椿,居然一转头就盯上了来婕琉忒,真是失礼又失敬。您这是打算转职成专门斩杀魔人的大英雄吗?」
面带微笑的雾雨依然举着双手,却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身体移动到了凤嬢学生的周围,将其当作挡箭牌。
「不过还请少爷不要误会,来婕琉忒可是我等三条家的盟友,是一位与我们保持着友好合作关系的、心地善良的魔人哦。」
「作为魔法协会的首席魔法师,以及Top Elegance(立于优雅之巅)的本小姐认为──」
在确信了雾雨身上没有暗藏武器,并觉得我在这场对峙中占据优势之后,阿什莉老师突然厚着脸皮插进了话局。
「无论有怎样的理由,在法律上与魔人联手都是不被允 ── 不过,那是那一码事!这是这一码事!」
然而只是被雾雨冷眼一瞪,老师便滴溜溜地原地转了个圈,反手把指尖对准了我:
「地球是圆的,世界是一体的!Love!Love!Looooove!正因为我们这充满High Sense(高端审美)的世界被爱意所包裹!所以,才更该将那种前现代的、粗俗的Slave(奴隶)思想通通丢进垃圾桶才对!来婕琉忒大人,最棒了~!Yeah!」
老师双手抱胸,摆出一副德高望重的傲慢模样站到了雾雨身旁,开始高谈阔论起来,为自己谋求退路:
「首先!你!三条同学!Let's talk(让我们谈谈吧),先听人家把话解释完!顺带一提!虽然魔人和人类是不允许联手的,但加入魔神教的人类极有可能是受到了魔神的洗脑,在法律上很少会被追究罪责的哦!Ok!?」
「…………哦?!」
我紧紧咬着下唇,攥起拳头,浑身剧烈颤抖着,努力彰显出自己的愤怒。
见状,老师迈着小碎步地挪动起来,最终停在我和雾雨的中间位置。
「Ok,Everyone!就由我!阿什莉·V·舒加斯泰尔,来当做你们之间沟通希望的Rainbow Bridge(彩虹桥)吧!世界渴求的是永久的Love and Peace(爱与和平),让我们在友爱之桥的正中央Shake hand(握手言和)吧!」
「为什么来婕琉忒会站在三条家这边?你该不会是想说,她是被你口袋里的那些软糖豆给喂熟了吧?」
「呵呵,那自然是因为那位大人是一位深爱着和平的魔人呀。少爷您身边,不也有一两个交情不错的魔人吗?不仅如此──」
雾雨笑了起来:
「如果上演一出『猎杀魔人者,终成魔人』的戏码,也不会让在下觉得稀奇呢。」
「…………………………」
「少爷,我啊,可以拍着胸脯向您保证,绝对是站在您这边的。在下一直认为,只有开眼了『拂晓启明』的少爷您,才是应当名正言顺地继承并统领整个三条家的唯一正统继承人。也正因如此,在下才会这样不顾危险,特意来到合宿为您提供微薄的协助呀。」
我缓缓松开了握着九鬼正宗刀柄的手。
「既然如此,这次合宿袭击事件的幕后黑手是谁?」
「呵呵,您是指使用自杀诅咒(Counter·Suicide)、还赋予那些可爱的人偶以意志的主人,也就是那位『人偶师』吗?」
雾雨从外套的胸前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燃。
她用夹着香烟的食指和中指,又并上了无名指,三条雾雨比画出了一个『三』字的手势……然后用这个手势指着我。
「嫌疑人有三个。」
缕缕青烟若隐若现,在那薄薄的烟雾后,一双绯红色的眼眸正窥视着我。
「克洛伊·蕾恩·里德韦尔德、绯墨瑠璃、黑砂哀。」
在白色烟幕构成的背景布(Screen)后,一位魔女目不转睛地睁着双眼,低声细语道:
「因为在下是个需要把问题重复两三遍的废物,所以才要再次问您……少爷,您呐,中意的是哪个女人啊?」
三条雾雨露出了残忍的笑容,愉悦地耸动着肩膀。
在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冷着脸的我的注视下,她那饱含恶意的三根手指在空中来回晃荡,仿佛在寻找着该指向哪一个人。
「不愧是少爷,不枉您在这修罗场一般的世界里摸爬滚打到了今天呢。看来,您其实早就在怀疑她们了呢。虽说忠言逆耳,但少爷您的脑子似乎已经很顺畅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啊。」
菲莉当初并没有告诉我嫌疑人是谁。
作为『至高』级别魔法师的她,绝非是那种会被虚名蒙蔽双眼的庸俗小人。如果她是一个真正怀揣着权欲野心的人,是绝对不会在『猎杀魔法士』这种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上,让我分一杯羹的。
既然如此,她这一次为什么没有向我提供嫌疑人名单,并寻求合作呢 ── 答案只有一个,因为那名嫌疑人,就潜伏在我的身边。
「少爷,我啊,一直觉得人类可以分成两个类型。」
雾雨悠闲地晃了晃她那两根纹了刺青的手指:
「要么救赎他人并让自己堕入地狱,要么拯救自我以升入天堂……少爷,您就是那幅最典型的地狱画卷。您绝不会出现在指引他人前往天国的接引图中,您只会甩开上苍伸向您的救赎之手,然后掉过头,拼了命也想尽可能多地去救几个人。这种类型的人啊,往往都活不长久……然而,最令人大开眼界的是,您不仅把该救得人都救了个遍,如今还依然能活蹦乱跳地站在这里。您简直就是『不可思议』这个词化为人形后的样子呢,呵呵,真是怪哉怪哉。」
「你这家伙是廉价车载导航里的垃圾AI吗?绕圈子绕得这么厉害,等聊到重点天都要黑透了吧。你丫到底想说什么?啊?」
「呵呵,在绕圈子的明明是少爷您吧。」
雾雨将双手插进兜里,让叼在嘴边的香烟微微晃动,露出了挑衅的笑容。
「少爷,凭您的实力,明明早在很久以前就能抵达幸福的终点了不是吗?嗯~?可您偏偏想要去拯救所有人──」
「呼——」地一声,雾雨朝我的脸上吐出了一口白烟:
「但这样一来,整件事的难度就会无止境地上升,原本应该轻松落地的故事走向也会被彻底打乱。少爷,您应该懂得什么叫『最优解』吧?就算死掉一两个甚至三四个黄毛丫头,对您幸福美满的人生也不会有丝毫的影响。现在要做的事,其实非常简单、非常明了、也非常的省事。克洛伊·蕾恩·里德韦尔德、绯墨瑠璃、黑砂哀。」
雾雨微微一笑。
「这三个人,全部,杀了吧──」
电光火石间,我将两根手指狠狠戳在她白皙的颈项上……而这位败坏了我兴致的无耻之徒,只是转了转眼珠,目光中流露出十分愉悦的快意。
「那我也给你一个非常简单、非常明了、也非常省事的回答 ── 我拒绝。」
「少爷,我啊,可全都是在为您着──」
「那三个人,全部,我都要娶回家当老婆。」
噗嗤!阿什莉老师的两个鼻孔里猛地喷出了大股的葡萄酒。她被呛得连连咳嗽、满脸通红,浑身散发着浓烈酒精味,任凭红色的液体不断滴落在她那件高档的礼服裙摆上。
在这一天,三条雾雨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不一样的表情。
「喂喂喂,你那是什么表情?简直就像是被M61火神炮正面射中的和平鸽一样蠢到家了。你以为用你那张能说会道的鸟嘴随便来叨叨我两句,就能从我这儿领到面包屑吗?亏你还穿着这么一身光鲜的褶皱西装人模狗样地登场,怎么一听说我这个三条家的浪荡公子要同时娶三个人当老婆,你就突然惊得连皮都紧起来了?来,把你的招子给我擦亮了好好看清楚。这可是已经完成的正式书面文件。」
我说着,从怀里掏出三份结婚登记表在她面前晃了晃。
「只要一离开这鬼地方,我就会立刻递交到民政局去。所以总而言之啊──」
我啪啪地拍着雾雨的肩膀,凑到她耳畔低声道:
「要是你敢动我的女人一根汗毛……应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
「…………」
「雾雨,这可是你自己刚刚才说的,准备把我推上正统继承人位置的吧?既然如此,你要是对我口中说要明媒正娶的老婆动手,下场会如何,以你那聪明的大脑应该不难理解吧?到时候可别指望能拿一句『我都是为了少爷好』的屁话来糊弄过去哦?」
「……少爷,您知道什么是《民法》吗?」
「虽然这话也是我从别处听来的,不过──」
我露出一抹坏笑:
「这个国家的法律,到底能保护男性到什么地步呢?」
我嬉皮笑脸地伸手戳了戳雾雨的肩膀:
「雾·雨·小姐姐~?我们三条家,不是个牛逼得不行的庞大家族吗~?嗯~?既然如此,帮我搞定个重婚罪,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喂~?我可是个男人,只要给相关部门施施压,总能通融的吧~?嗯~?呶~嗯?呶嗯呶嗯呶嗯,到底怎么样呀,雾雨小姐姐~?」
「……呵呵,少爷不愧是活到了现在的人。」
雾雨爽快地摊了摊手,脸上展露出了极其灿烂的笑容:
「当然了,对我等三条家来说,区区重婚不过是小菜一碟。不仅如此,我还可以特别奉送一辆刻有您首字母缩写的蜜月专用豪车哦。在下三条雾雨,在此由衷地恭贺您新婚大吉~」
「哇——好开心哦——!那到时候我就开着那辆蜜月专车,把某个身上纹满刺青、穿着褶皱西装的白痴给一脚油门撞飞,在车身上贴一个用热乎鲜血泼出来的时尚车贴怎么样啊——!」
「但是呢,少爷——」
这位装模作样的『媒人』用朦胧的目光注视着我,悠闲地吐出一口青烟。
「菲莉·弗洛玛·弗利基恩斯用来锁定人偶师而准备的那四十二份参加者名单……凶手落入了第『十三』号伪造名单的陷阱,这将嫌疑人的范围缩小到了三个人。而且,所有人都是少爷身边的人。在这种局面下,把这三个人全杀了才是『最优解』。这一点您应该也是心知肚明的吧?」
为什么三条雾雨这家伙会理所当然一般,对那份伪造的参加者名单了如指掌?她到底掌握了多少情报?当初在温泉里,菲莉极力提防的原来就是这家伙的顺风耳吗。
「吵死了,你个冷酷的合理主义者。老子打出生起就是个为爱而生的浪漫主义者好吗。别对着我这个看套路恋爱剧都会跟着抹眼泪的纯情派说这么残忍的话。」
「那么,少爷您是想说,您与那三位确实是深深相爱了?」
「啊啊,那当然。」
这当然是骗人的啦,你个笨——蛋!
「可惜经历了一段黑暗的时期后,在下的心灵也稍微有些被扭曲了呢。真遗憾,我啊,实在是没法相信少爷您的说辞……特别是,在下完全无法想象您和黑砂家那个丫头会是两情相悦的关系。」
「你要是敢说出『务必当场亲一个来证明一下』之类的话,我绝对一拳揍飞你。」
「还请您务必当场亲一个来证明一下呀。」
我不容分说地朝雾雨挥去一拳。
然而这个无礼之徒却极其轻松地接下了我的右直拳,脸上挂着居心叵测的笑容,自顾自地仰头喝了一口酒。
这、这家伙……她明明已经看穿了我那一眼就能识破的谎话,还算准了我根本无法自证,所以才故意拿我当猴耍……!
就在我恨得牙痒痒的时候,收到了雾雨扬颌示意的老师,已经把黑砂给带过来了。
「……怎么了。」
「初次见面,我啊,是那边那位少爷的家里人,名叫三条雾雨。黑砂家的姑娘,听说您准备和我们家少爷结婚……这事是真的吗?」
黑砂瞥了一眼被气得直翻白眼的我,只是默默地伸出双手,将我的胳膊轻轻抱在了自己的胸前。
「……嗯。」
被惊人柔软所包裹着的我的左臂,将那阵触感不打一丝折扣地直接传送回了我的大脑。
身穿一袭可爱鱼尾裙的黑砂抬起眼帘,悄悄端详着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歪了歪小脑袋。
「哎呀,原来如此,你们二位还真是般配呢。」
雾雨皮笑肉不笑的咧着嘴,似乎在将眼前这幅不协调感的组合当作下酒小菜,美滋滋地喝起酒来。
「那您喜欢少爷吗?」
「……喜欢。」
「非常喜欢吗?」
「……非常喜欢。」
「爱他吗?」
「……爱他。」
我,要,杀,了,这,个,家,伙。
极度的愤怒让气血上涌,我浑身颤抖地攥紧拳头,连指甲抠进肉里流出血来都浑然不觉,只是恶狠狠地死盯着那个在一旁笑得肩膀乱颤的垃圾(雾雨)。
虽然由于事发突然,黑砂还没能彻底理清状况,但或许是感受到了雾雨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场,并敏锐地察觉到了我如今尴尬的处境。虽然她口中吐露着根本不走心的爱意宣言,却仿佛害怕谎言当场被戳穿一般,将我的手臂抱得更紧了。
每当她一用力,阵阵洗发水的清香便会悠悠飘进我的鼻孔,同时,那独属于女性的曼妙起伏也愈发强烈地彰显着其存在感。
汗如雨下的我为了切断左臂上的所有感官信号而狠狠咬住下唇。
「那你和少爷,一天大概会亲亲多少次呀?」
「…………」
一脸困扰的黑砂仰起头看着我,将身体的重心靠在我的肩膀上,凑过来小声耳语:
「……大概几次?」
「……也、也就一次左右吧?」
黑砂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
「……太少。」
「太少了!?」
「……这样没有真实感。」
「没有真实感!?」
「……可以再多一点?」
「你居然还给我出起主意来了!?」
黑砂轻轻蠕动了一下身体,温热的呼吸顿时扑在了我的耳畔:
「……手,搂在腰上。」
「啊?」
「……把手搂到我的腰上。那个人起疑心了。」
「………………」
「……那是屁股。」
「………………求你杀了我吧。」
当我好不容易重新把手稳稳搂在她的腰上时,黑砂面无表情地小声说道:
「……色狼。」
「…………」
我,在这个百合游戏的世界里……到底……到底都在干些什么啊……
我眼含热泪,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着,扭过头去面对着雾雨:
「哈、哈哈,雾雨,你丫的初次见面未免也太失礼了吧。我和黑砂可是相爱得不得了,一天少说也要亲上个五十次。从早到晚,有轻吻也有法式深吻,我们的生活就是由各种各样的亲亲组成的啊!」
「……嘴唇会肿。」
「亲的我们嘴唇都肿起来了啊,魂淡!你知道我们每天保养嘴唇有多辛苦吗,混蛋!」
「咕咕,我啊,可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识一下少爷那花样百出的亲亲了呢。毕竟将来我要是有幸被邀请参加二位的婚礼时,说不定还要作为代表上台致词呢。」
黑砂顺势将双手搂上我的脖子,把嘴唇贴在了我的唇上 ── 当然,并没有真的贴上去,而是利用绝妙的角度让旁人觉得是亲上去了。
「……亲过了。」
「原来如此,在下确实大饱眼福啊。咕咕,两位还真是恩爱得让人直呼受不了呢……看来,少爷刚才的话里,确实是没有半分虚言呢。」
黑砂从感激到浑身颤抖的我身上移开身子,再次若无其事地站着看起书来。
我在心中默念了一百遍对她的感激之词,随后悄悄瞄了一眼那三份写着玛吉莱茵三姐妹名字的婚姻登记表。
我怎么也没想到,为了防止被别人拿去非法利用而一直贴身携带着的结婚申请书,居然会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虽然它现在发挥出了如同护身符般的效果……但这么搞简直无异于向处刑台(Guillotine)寻求救赎啊。
全然不知我心中那百感交集的纠结心绪,雾雨从容不迫地掐灭了烟头:
「那么,玩笑就先开到这里……差不多该去把那个玩弄人偶的家伙给逮起来了吧。不过,在此之前──」
雾雨笑了起来:
「先把那两位还给您吧。」
对她口中的『那二位』指得是谁心里有数的我,一言不发地跟在了开始在前方引路的她的身后。
『摩西摩西。』
行走在苍之寮(Caeruleum)的走廊时,我的耳畔传来了菲莉轻柔的耳语声。
我用余光确认了一下声音的来源 ── 别在我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兼扬声器,随后迅速将视线移回正前方,只微微动着嘴唇:
「……您什么时候装上去的?」
『就在刚才聊天的时候呀。』
并肩走在旁边的老师阿什莉,摆出一副两不相帮的态度,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而我也继续若无其事地朝前走。
『那个浑身散发着杀气的女人,是你的朋友?』
「我可没打算和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当朋友……她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毫无预兆地砸在我头上的。」
『其实我本来是打算在宴会上告诉你的。』
「是关于那名人偶师候选人的事吗?」
通过沉默,菲莉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原本我就已经猜到幕后黑手多半是学园内部的人。毕竟之前敌人为了抹杀我,是在『地下城探索入门』这门学校的课程中下手,之后我在对那辆失控魔列车上遗留下来的魔神教战斗员进行审讯后,对方也表示是从学园中得到的指示。』
「所以,这一次对方又在凤嬢魔法学园举办的合宿活动中动手,并正如我们这位聪慧的苍之寮(Caeruleum)寮长所料,乖乖钻进了布好的陷阱里。」
『只是连我也万万没想到,那几位嫌疑人候选,居然全都是希君的老婆呢。呵呵,对了,恭喜你重婚呀。』
「……这明显是为了保护她们不遭雾雨毒手而想出来的权宜之计好吗。那家伙,之前可是真的打算把她们三个秘密处理掉的。」
在我视线前方的雾雨一边用手指关节咚咚地敲着墙壁,一边吹着欢快的口哨往前走。她的一只手始终插在口袋里,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微笑。
『她到底是什么人?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她只是一个睡眠严重不足的迷人大姐罢了。因为被卷入三条家内部的权力斗争而心力交瘁,已经可怜到只能穿着一身起皱的西装了。如果我脑内攻略本的记忆没出错的话,她的最终目标应该是彻底掌控并支配整个三条家。只是,按照常理,她原本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虽然表面上她在装作是我的同盟,但我完全看不透她真正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原来是这样……那么?』
菲莉的声音再次自我的衣领处响起:
『你已经知道人偶师到底是谁了吗?』
「……本来,应该在刚才的立食宴会上就可以彻底锁定的。」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毕竟如今人质已经被悉数救出,人偶师也失去了最为有利的一张底牌。换句话说,他已经错失了彻底置我于死地的绝佳机会……但是,那个家伙手中其实还掌握着另外一种、不同性质的人质。」
『阿斯忒米尔和刘悠然?』
我苦笑着,用嘴模拟出了一个代表回答正确的声效。
「那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从天台上凭空消失了。因此我怀疑是人偶师与魔人(来婕琉忒)达成了共谋,将那两人扣作了人质。如果是凭借那位魔人的权能,暂时将她们隔离起来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所以我才会想利用像刚才那场立食宴会一般显眼的场合,觉得只要把舞台搭好,人偶师迟早会忍不住从暗处主动接触我们。原本我的计划是利用阿什莉这副王牌,通过谈判拖延一下时间,只要能撑到她们两人顺利脱困,就是我们的胜利。」
『真亏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了这么多。一如既往地聪明得让人有些感到可怕呢。』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不是也在我什么都没交代的情况下,就擅自把立食宴会的场地都搭建好了吗。」
『因为我当时也知道人质已经获救了呀。人偶师能出的牌已经所剩无几,我本来还稍微有些期待,对方会不会在走投无路之下干脆直接狗急跳墙、对我们发动正面袭击呢。』
她似乎正在喝什么东西,扬声器另一头传来了艳丽撩人的吞咽声。
『……说起来,难道连魔人(来婕琉忒)也被牵扯进来了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是载入史册级别超级名流』。听说她还是我们雾雨小姐姐的挚友呢。」
『就算你说是载入史册级别,正常人也绝对想不到会是魔人那种规格的怪物吧。听得我都开始头疼了。我可以申请早退吗?』
「暑假期间哪有什么早退一说啊。欢迎来到,愉快的魔法合宿。」
『……好耶。』
雾雨突然开始若有若无地往我这边打量。
为了不露马脚,我装作整理衣领的模样,顺手摘下了那枚微型麦克风。
「挂了。」
『捏碎它也没关系。』
我用指尖将其碾个粉碎,顺手将残渣揣进了口袋。
「少爷,您这是在自言自语吗?」
「因为我是个没朋友的家伙,所以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像我这种段位的孤独患者,必须为了防止口腔肌肉萎缩而掌握一点技术呢。」
「…………」
被主动选择孤身一人的黑砂目不转睛地盯着,让我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我们到了。那两位就被安置在这一间屋里。」
雾雨指着苍之寮(Caeruleum)内其中一间房间的房门,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在胸前轻按一只手,十分做作地躬身行了个礼。
「……你来开门。」
「哎呀,不愧是三条家的大少爷,使唤起人来还真是得心应手呢。太——棒了。我三条雾雨真是感动得无以复加啊。」
「…………」
「好好好,那在下这就为您开门。」
雾雨推开房门──
「「平了再来!」」
无限平局的地狱又一次在我眼前轰然敞开。
「「平了再来!」」
「…………」
「「平了再来!」」
「…………」
「「平了再来!」」
「…………」
开什么玩笑……这都过去多少天了……明明都被人从屋顶转移到了这里……为什么还在乐此不疲的玩『剪刀石头布』啊……这两个人对『平局』的执念已经堪比奥运会选手了吧?人生根本用不着那种站上领奖台还能继续平局下去的气概啊……
「「平了再来!」」
「…………」
「「平了再来!」」
「…………」
「「平了再来!」」
「…………」
「根本停不下来呢。」
雾雨叼着烟,带着死鱼般的眼神低声道:
「不管这边用什么办法,她们都停不下这个『平局』呢。」
我浑身哆嗦着,扭头看向阿什莉老师:
「老、老师……再这样下去她们两个会死掉的啊……这两个人的『剪刀石头布过劳死线』早就跨过过劳死线几百倍了……这根本是就算被劳监局开警告单也绝对停不下来的狂暴平手啊……!」
「能不能别把这种社会达尔文奖预定得主的Fool(笨蛋)推给我啊?」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管不顾地朝两人中间冲了过去 ── 下一个刹那,一道苍白色的闪光迸发开来,直接将我一下子弹飞了出去,在地上刺啦啦的滑行出老远。
「出平手居然出成防御罩了!」
「……放弃吧。」
早早看清形势的黑砂在一旁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对正抱头痛哭的我轻声说道:
「……听话,放弃。」
你这劝我放弃的语气太笃定了吧,都已经到命令的程度了……
在无意识状态下都会排除一切干扰的师父与姐姐,正用无数重叠的石头、剪刀、布进行着惊心动魄的激战。狭窄的房间里甚至出现了一道漩涡状的狂风呼啸肆虐,吹得房屋咯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让整栋建筑彻底崩塌。
「世界要因为平手而毁灭了啊!」
「咕咕,这股魄力倒也让人无法完全当成是个笑话呢。」
在狂风中依然悠闲的吞云吐雾的雾雨,正若无其事地摆弄着手中的打火机。
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做,我才能拯救这两个坠入无限平手地狱的人……难道就没有打破这如同衔尾蛇之环般的三角克制僵局的手段吗……等等,平手……所谓的平手,是指两个人一直出相同的手势……
灵光一闪的同时,我算准两人同时出剪刀的瞬间,将一记重拳(石头)狠狠砸了过去。
「好耶!是我赢了!」
「「…………」」
两人顿时杀气腾腾的狠狠瞪向插在中间的我──
「诶嘿嘿,温柔体贴的师父主动把胜利让给我了呢。师父真是太温柔了。我仿佛从这位拥有如大海般宽广慈爱的师父身上,毫无保留地感受到了那无微不至的母爱。诶嘿嘿,能把胜利让给弟子,不愧是成熟稳重的师父大人。」
我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真拿希罗办法呢!毕竟那个爱向我这个──古今无双、一骑当千的超强师父大人撒娇的希罗君,总是习惯依赖自己的弟子特权呢!这样可不行哦!嗯~?可不能总是被本师父大人无底线的温柔给宠坏了哦!嗯~?嗯、嗯、嗯~?」
「灯色,你又想向我撒娇了吗。呵呵,没关系的。向作为姐姐兼师父的我撒娇本来就是自然规律。只是,你可别被旁边那个冒牌师父的甜言蜜语给骗了,错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师父。」
「希·罗·他·可·是!」
师父不由分说地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是我的弟子哟~!作为在幕后默默支持你的师父,我们之间可是有着岁月沉淀的羁绊的呀~!而且,我和希罗可是一起拍过大头贴、一起留过宿、还一起去勒索抢劫过,是关系超级超级好的使徒关系哟~!才不会被你这种突然出现的浑身媚态、作风卑鄙的诱惑系宝可○给迷惑呢~!」
刘悠然也毫不示弱,将我重新拉过去,死死揽入怀中:
「你说谁是宝可○呢,你这个笨可梦。灯色是我的弟弟,也是我的弟子。虽然是弟弟,但我也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来对待的,所以当然是弟 + 子 = 弟子。你该给我差不多该清醒一点了,阿斯忒米尔·克萝伊·拉·姬尔莉希娅。我可是把他当成家人来看待的,绝无任何邪念,反倒是你才是一直居心不良的用那根本没多少料的胸口来诱惑他吧。」
「哈啊~?我的胸围可是标准尺寸好吗~?可是比拉碧丝大多了哟~?说到底,一直用那种不干不净、充满了下流意味的话语来蛊惑希罗的,明明是你这边才对吧~?我明比拉碧丝大很多好吗~?比拉碧丝大很多这一点是铁一般的事实好吗~?」
被挤在中间动弹不得的我,一边流着泪,一边咬紧了牙关。
好想就这么咬舌自尽……这样以死向世界宣告,我绝对不是心甘情愿被夹在中间的……我的大脑要坏掉了……月槛,求你来跟我换一下位置啊……我的心……我的心快要坏掉啦……
「既然如此,要不来比试一场!?干脆彻底分个输赢吧!?来看看到底谁才是最适合当希罗师父的那个人!?」
「很好,正合我意。」
双目中迸射出激烈火花的两人,隔着我狠狠对视。
「「那就用剪刀石头布──」」
「不准给我回到起点啊啊啊啊!」
我拼命从左右两边席卷而来的『温柔巨浪』中挣脱出来,泪水横飞地大吼道:
「现在根本不是干这种事的时候啊!用这种恋爱喜剧套路误导青少年的时间已经结束了!来婕琉忒已经登场了,现在事情大条了啊!是魔人!那可是魔人啊!现在明明应该是你们两个齐心协力、用类似友情光波之类的招式并肩作战的场景才对吧!」
「诶,既然如此。」
「确实呢。」
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谁先打倒来婕琉忒,谁就是师父!!」」
…………你们为什么总是拐到这上面去啊?
「好啦好啦,两位也别这么心急嘛。」
雾雨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张开了双手。
「……你是哪位?」
师父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被询问身份的雾雨极为恭敬地行了个礼:
「在下名叫三条雾雨……是那边那位三条灯色大人的忠实仆从。」
「唔,看起来并不是师父型的宝可○呢。既然如此,那就万事大吉!天下太平了!」
「灯色,她说的是真的吗?」
「全是假话哦。这家伙的属性是:骗子。」
「咕、咕咕……真是过分啊。对待在下这样心灵纤细敏感的人,还请您态度温柔一点嘛。」
「真的耶!这家伙居然用『咕咕』的笑法诶,会像这样笑的人绝对是反派!在我看过的日本动漫、漫画和轻小说里,大凡发出这种阴恻恻笑声的角色全都是坏人!」
这惊人的洞察力,不愧是我的师父……!
即便面对在Esco世界中被称为『怪物』的两大巨头魔法师,三条雾雨依然泰然自若,只是用手挡着风点燃了香烟。
「现在,三条家和来婕琉忒可是合作关系。若是让各位像吃下午茶点心一样随随便便就把她给宰了的话,在下会很困扰的呢。」
「喂喂,你该不会是把自己当成三条家的代言人了吧?怎么看你也不像是那种会勤勤恳恳搞公关活动的劳模啊?」
「岂敢岂敢。在下三条雾雨可是不止一次向您卑躬屈膝的表过忠心了哦,在下始终认为,开眼了『拂晓启明』的少爷您才最适合继承家业。咕咕……像在下这种小人物,怎么敢有那种歪门邪道的心思呢?」
「…………」
「哎呀呀,看来少爷现在是个既不相信别人的话,也不相信他人真心的迷途羔羊呢。」
雾雨将插在口袋里的双手抽了出来,攥紧双拳,平举在我的面前:
「请您猜猜是哪一只手呀~?」
「……哪只手都没有。」
她啪地一下张开了双手。
两只手里全都空空如也,并没有握着她口袋里的糖果。
「让我们再来一次,请您猜猜是哪一只手呀~?」
雾雨再一次直接在我面前攥紧了双手。
「…………」
「诶?答案不还是『哪只手里都没有』吗?」
阿什莉老师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则稍微沉默了几秒钟──
「右手。」
我回答道。
雾雨张开了双手。
「诶!?」
在她的右手心里,竟然凭空多出了一颗软糖豆。
「哎呀呀~ 原来您是专业人士呀……!It's a wonderful magic(这真是个奇妙的魔术)…… Very eccentric(非常古怪)……!」
这家伙在阿谀奉承上真是专业。
只见阿什莉老师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给自己挤了几滴眼药水,演出感动落泪的模样,然后就像生怕错失良机一般,嘴里开始源源不断、毫不卡壳地吐出成套的溢美之词。
「……她没有变任何魔术。」
「确实呢。」
刘悠然做出了断言,师父也赞同地随声附和。
我死死盯着雾雨。她通过重复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把戏,向我暗示了某个残酷的事实。
「你这家伙,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和来婕琉忒联手的?」
「这就全凭您发挥想象力了哦,呵呵。比起这个,少爷,您从刚才就像个思春期的怀春少女一般,一直一口一个『来婕琉忒』的,真的合适吗?」
任由吐出的烟雾在头顶悠闲地扩散,雾雨一屁股坐在了搁在床上的小熊玩偶脸上。
「我们差不多该去解决人偶师了吧……?」
「我可不信任你。我没有被人从背后捅刀子的兴趣。」
「少爷说话直来直去倒也不坏。只是,我啊,如果真的打算对少爷意图不轨,您觉得在下不是早就应该动手了吗?如果利用来婕琉忒,我明明可以把那些人质的作用发挥到极致,更绝不会把这两个怪物给放出来……甚至连人偶师候选是少爷未婚妻的这份绝密情报,我也根本不可能那样好心地特意透露给您吧?」
确实如此。
如果她真想要了我的命,这次事态无疑是雾雨绝妙的良机。正如她所说,虽然有无数个置我于死地的机会,她却始终反常地采取了协助我的立场。
不,这份判断中多少掺杂了我的主观意识。
准确来说──三条雾雨是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理由,正在暗中协助我。
「咕咕,毕竟从背后能刺中的要害非常有限。如果真的要杀您的话,我啊,绝对会正对着您,带着微笑一刀捅下去哦。少爷,我啊,可是一直觉得能和您相处得很愉快呢……呵呵,如果您能再稍微笨一点点的话,在下就可以把您给彻底榨干利用了,只可惜,这法子似乎现在已经行不通了。哎呀呀,开玩笑的啦,纯属玩笑,纯属玩笑。」
在原作的『黎路线』中,沦为三条雾雨傀儡的灯色最终彻底暴走,并落得了一个被妹妹(黎)亲手执行安乐死的悲惨结局。
三条雾雨的心底,始终有一个终极的目标。
再加上她与三条华扇之间的恩怨,为了达到那个目的,她同时具备了不择手段的冷酷与顺应时势的变通。从原作中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合理主义者这一点来看,只要利益一致,我与她结成合作关系也完全没有违和感。
「呵呵,在下也从没指望过能得到您的信任。不过在这里,请允许我用一句谏言来活跃一下气氛吧 ── 请您千万不要盲信华扇以及她的走狗艾黛尔嘉德。无论人怎么挣扎,说出来的话语中都会掺入主观与情感。而感情这东西相当麻烦,一旦话语中混进了杂质,无论如何都会夹杂谎言。」
「按照你这个理论,岂不是世界上谁都不能相信了?」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刹那间,雾雨收起了笑容。
「人类都居住在名为孤独的城堡之中。而城堡中的王座所能容下的,永远只有一个人。」
「…………」
「咕咕,扯远了,深奥的话题先搁到一边。我们差不多该商量商量怎么对付人偶师──」
「我不要。我,要宰了来婕琉忒。绝对,要宰了她。」
「附议。」
「……如果两位上过九年义务教育的话,学校里应该教过要好好听人说话的吧。」
无奈之下,雾雨将求助的视线投向了我。
「师父,刘──姐姐,你们冷静一点。」
我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
「世间是有道义常理存在的。小孩子要在口令下排好队列,主妇们要为了打折商品排起长队,军人则要恪守规范保持整齐的队列。既然来婕琉忒愿意协助我们,那么我们应该先合力解决人偶师,然后再去全力讨伐魔人。」
雾雨听罢,十分满意地了点头──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蠢货!」
雾雨脸上的笑容再次凝固了。
「让我们开始猎杀魔人咯!来婕琉忒,给爷死吧!对那种渣渣我才不会讲什么慈悲,你脑子坏掉了吧你个大蠢货!人偶师那种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怎么样都无所谓啦!现在这不正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吗!既然现在我们这边战力空前强大,直接就开启无脑平推模式把她蹂躏到死啊!」
我一把薅起雾雨的衣领,唾沫横飞地怒吼:
「把来婕琉忒给爷交出来啊!」
「已经售罄啦~」
「你少来这一套,你肯定是藏在柜台后面了对吧!把来婕琉忒给我搬出来!我们要当场干爆她!我要用她来评判我跟这个假姐姐到底谁才最适合当希罗的师父!赶紧的,快把用来当裁判道具的魔人给我上架!」
「……请不要把魔人随便当成你们吵架的牺牲品好不好。」
「初次见面,我是灯色的姐姐。在下也希望您能将那名魔人交出来。」
「我拒绝~」
「如果我往您的肚子上重重来上一拳,她会从您的嘴里吐出来吗?」
「反对暴力。」
「唔!我的最强雷达有反应了。对面的房间里刚才传来了奇怪的动静呢。」
师父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
「是来婕琉忒吗!?」
一秒、两秒、三秒……眨眼之间,师父与刘悠然的身影便在我的眼前凭空消失。两人刨削着木地板一路猛冲,轰然撞向了房门,剧烈的冲击力直接把在一旁看戏的阿什莉老师震得人仰马翻,连屋子里的窗户玻璃都从内侧被尽数震了个粉碎。
我也不甘示弱,跟着冲出了房间。
我们三个人各显神通,扒在门板上,对着房门又捶又踢。
「喂!给我滚出来,来婕琉忒!你丫是不是怂了啊!?还不快点给爷开门,混蛋!你给爷听着!这扇门关着的时间每多加一秒,你待会儿痛苦受刑的时间就会翻倍,混蛋!」
「刘悠然,快点把这扇门踹开呀!!你在磨蹭什么呢!?」
「那你这个当师父的直接把门斩断不就好了。我今天穿的可是裙子,怎么能在亲弟弟面前做出那么不雅观的举动。所以我是绝对不可能起脚去踢门的,而且我也没有破坏公物的打算。」
「好嘞!那我就代替这个根本不是我亲姐姐的姐姐,用接合斩(Ars·Magna)把这门给轰烂吧!」
「我真的是你亲姐姐哦?」
「姐姐让开!那扇门,由我来轰碎!」
我将右手搭在九鬼正宗的刀柄上,俯下身子摆出了居合的架势──
「哼。」
师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刘的眉头微微跳动了一下。
「那个呀,呵呵,这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怎么说呢,呵呵,这个接合斩(Ars·Magna),其实是我教给希罗的哟?是我这个当师父的,在与作为弟子的希罗温和亲切地培养着师徒感情的同时,一字一句悉心传授给他的呢~?」
额头上绽起青筋的刘悠然,将充满了浓烈杀气的视线投向了师父。
「灯色,展示给她看看,给那边那个外人瞧瞧。啊呀,真是不好意思~ 您也是我那可爱、可爱、最可爱的灯色的自称师父!自称师父来着对吧~!?说您是外人确实有些过分了呢~!您是我那可爱的!引以为傲的!灯色的!自称的!自称的师父大人来着对吧~!?」
刘悠然在瞬间切换回了温柔的微笑,啪地一掌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
「灯色,今天我们久违地一起洗个澡怎么样呀。」
「你说什么……?」
刘悠然斜睨了一眼惊恐颤抖的师父,像是胜券在握一般,嘴角的笑意愈发浓厚:
「这又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毕竟我和灯色可是亲姐弟。而且,一起洗澡这种事我们早就习以为常了。呵呵,我可是不止一次帮灯色搓过背,晚上也是紧紧搂在一起睡的对吧?可不像那边那位──」
刘悠然轻轻顺了顺头发,有些炫耀似地扬起嘴角:
「──不像某位外人呢。」
「呜咕……呜咕咕……!」
师父在一旁怀着谜之不甘咬牙切齿,阿什莉老师的脸色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地一下白了。
「都、都这个年纪了居然还一起洗澡……不对,刘……刘悠然你刚才的表情,该不会是真的……呵、呵呵,Funny,Funny(真有趣、真有趣)……这一定是个拙劣的Joke(玩笑)对吧……一、一定是我听错了对吧……」
被黑砂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只得放弃了紧贴着墙壁、试图彻底抹去自身存在感的无谓挣扎。
「……你果然,是个色狼呢。」
「拜托了,接合斩(Ars·Magna)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阵耀眼的爆炎腾空而起,眼前的房门在瞬间被十字形的烈火融毁倒地。
「来婕琉忒,这全都是因为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绝对不原谅你!我这辈子也绝对不会原谅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边痛哭流涕,一边疯了一般冲进房间里──
「……你们在干吗呢?」
刚一冲进去,我就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极其愚蠢的质问。
只见在房间中央,口中只能发出呜呜怪声的绯墨,正被五花大绑地死命挣扎着。而与她背对背、同样被夺去自由的班长,此刻则正在安静地闭目养神。
我上前取下塞在绯墨嘴里的毛巾,她立刻大声咳了起来:
「我、我们被袭击了……!」
「是来婕琉忒干的吗!?」
师父闻言发出了兴奋的欢呼,而我则气急败坏地一拳狠狠砸在墙上,硬是轰出了一个大窟窿:
「可恶!来婕琉忒那混蛋!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背地里耍这种卑劣的小手段!」
「绝对不原谅你,来婕琉忒——!」
「简直是魔人中的败类、畜生。」
在我的怒吼声引导下,师父与刘悠然也跟着一拳锤在墙壁上,将周围的墙体彻底轰成粉碎。
「……不是,什么来婕琉忒啊……跟她完全没关系好吗……?」
「「「诶?」」」
我们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死死盯着那面破了个大洞的墙壁。
「「「…………」」」
我们默默地缩回拳头,从损坏的墙壁旁退了开来。
「可恶!来婕琉忒那混蛋!居然卑鄙地利用了我们的心理,骗我们把墙给拆了!」
「绝对不原谅你,来婕琉忒——!」
「简直是魔人中的败类、畜生。」
「差不多可以让我发言了吗?」
被黑砂解开绳子的班长,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了骨骼摩擦的清脆声响:
「三条同学,这件事和来婕琉忒没有任何关系。我和绯墨小姐原本是在一起行动的,但却在离开阿尔斯哈利亚教徒们的空档里遭到了袭击。袭击者的真实身份,就是那个度会椎名。她才是那名人偶师,而且目标是为了取走三条同学的性命。」
「……度会椎名?」
「是的,就是最初在嫌疑人名单上出现的那个凤嬢学生。」
用一只手掩着脸的雾雨,口中发出了极其低沉、沙哑的闷笑声。
「请问有什么好笑的吗?」
「哎呀呀,失敬失敬。在下只是想看看,有些人的脸皮到底能厚到什么程度呢。」
「……请问这位又是哪位?」
「这家伙是谁根本无所谓。班长,你刚才说你们被袭击了,但我记得明明安排了艾黛尔嘉德给你们当保镖的吧。按理来说,除了熟悉自杀式诅咒(Counter·Suicide)的黑砂,以及负责当诱饵去谈判的阿什莉老师之外,其他人不都应该在教室内老实待命的吗?」
「艾黛尔嘉德小姐她……凭空消失了。」
「消失了?」
绯墨重重地点了下头:
「克洛伊小姐没有撒谎。那个女人什么都没交代,突然一溜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什么叫一溜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总之,人偶师的真面目确实是度会椎名。她混在被释放的人质队伍里,趁机袭击了我们。」
低头沉思了数十秒后,我抬起头说道:
「……我们分头行动。由我、班长、绯墨和黑砂去搜寻度会。师父、刘悠然和阿什莉老师,你们三位负责把来婕琉忒揪出来直接当场宰了。雾雨你立刻给我去死。好,出发。」
「那个呀,我啊,这分明只是单纯地被您给痛骂了一顿吧……?」
大概是理解了我的意图,雾雨只是笑着隐去了身姿,而师父与刘悠然则在互相拌着嘴的同时,朝着走廊的深处快步走远。
黑砂绕到了我的身后跟着,班长和绯墨则一左一右地并排站在我的身边。
我解下挂在腰上的九鬼正宗,递向绯墨:
「绯墨,这个先交给你保管。」
「诶……为什么……?」
「如果半路上突然被人偶袭击,由于中了自杀式诅咒(Counter·Suicide),我根本无法战斗。所以我想,关键时刻由绯墨你来保护我。」
「你、你突然这么交代,我也根本不会用刀啊!到时候不砍到我自己的胳膊就谢天谢地了,而且我甚至连把刀刃给生成(Craft)出来的自信都没有!」
「…………」
黑砂不声不响地从我手中接过九鬼正宗。
我们迈步走上了空无一人的走廊,绯墨有些疑虑地瞥了我一眼:
「话说,你身上该不会已经没有别的武器了吧?」
「嗯,没有了哦。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不、不是啦,我只是觉得这样有些危险……随便问问而已……」
「是吗。」
我将双手揣进口袋里。
「绯墨。」
「诶……怎、怎么了……?」
「你为什么会突然跑来参加这次魔法合宿?」
「为、为什么啊……还能因为什么嘛。还不是因为担心你这个生活自理能力为零的家伙,觉得得在旁边照顾你才行。」
「黑砂。」
听到我的呼唤,紧抱着九鬼正宗的黑砂抬起头来。
「……怎么了?」
「你从一开始,就计划要参加这次合宿了吗?」
「…………」
「班长,我裤裆那儿当时并没有隐形对吧?」
「………………哈?」
「就是之前使用光学迷彩(Distortion·Field)隐去身形、准备前往关押人质的学寮的时候。当时,我裤裆那一块并没有跟着一起隐形,对吧?」
「是的呢,轮廓可是一清二楚地凸显在外呢。」
「你们觉得为什么会这样?」
面对我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拗盘问,绯墨有些嫌弃地皱起眉头:
「三条灯色,你在这里摆着张严肃脸,正大光明地性骚扰个什么劲啊……?」
「在我的认知里,能够做到这种恶作剧的,只有一个人。」
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就是寄宿在我体内的恶魔(阿尔斯哈利亚)。换句话说,黑砂,你之前向我们推荐的玛丽娜老师,她的那场驱魔仪式,其实是彻头彻尾地失败了。不,或者应该说,从一开始,就不过是装出一副成功了的假象而已。」
一动不动的黑砂将她那双清亮的大眼睛投向了我。
「而这背后的原因只有一个──为了证明接下来发生的所有『愉♂悦♀现象』,都与那个恶魔毫无瓜葛。既然驱魔成功,恶魔自然已经从我身上遁去,这样它就可以伪造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从而辩称之后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冠冕堂皇地置身事外。这个渣渣给我滚去死吧。」
我苦笑了一下:
「这次的事件之所以会变得如此错综复杂,是因为在同一时间里,有三种不同的图谋在暗中交织。
其一,是人偶师发动的袭击。
其二,是恶魔(阿尔斯哈利亚)设下的愉悦陷阱(Joy·Trap)。
其三,是来自来婕琉忒的暗中牵制。
并且,这些事件每一个都有着不同的执行者,在所有人的动机和行动错综复杂地纠缠在一起后,正确的答案就变得愈发难以看清了。」
我轻轻晃了晃竖起的三个手指:
「菲莉准备了四十二份伪造的参加者名单。那份名单,是从魔法合宿的一百二十九名全体成员中,剔除了部分特定学生后制作出来的。犯人顺着这份名单将学生们陆续人偶化,反倒帮我们锁定了嫌疑范围。但是,在这里却产生了一个疑问。」
我一边继续朝前走,一边毫无防备地将后背露在她们面前,继续说道:
「那名人偶师,到底是在什么时间点,开始将学生们替换成了人偶呢?」
「「「…………」」」
「毫无疑问,既然敌人使用了伪造的参加者名单,那这个过程就只能是在名单下发之后。而那份参加者名单,是通过菲莉准备的迷你导体(Mini·Console)下发的。自然,这份名单所下发到的对象,就仅限『原定参加这次魔法合宿的学生』。」
──『疑问之三。为什么像我这样的部分学生,手上自始至终都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合宿的名单呢?』
我之前问菲莉,为什么我没有收到名单,其实背后的原因非常简单。
──『很遗憾,这是你误会了哦。其实早已经通过迷你导体(Mini·Console)给每个人都分发过了。而你直到现在都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份名单的存在,正好说明希君并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呢。』
那就是,因为三条灯色,本来就不在原定参加这次合宿的名单上。
「换句话说,同样作为临时参加人员的绯墨和黑砂,自然也就没有收到过什么伪造的参加者名单。这么一来,真凶的身份自然就显而易见了。」
我伸手指向了班长(克洛伊):
「班长,你就是那个人偶师……不对,你是人偶师的共犯。」
班长静静地接受了我指尖的指控,紧接着,我又把手指移向了黑砂:
「然后,黑砂,你就是恶魔(阿尔斯哈利亚)的爪牙。」
「…………」
最后,我朝绯墨微微一笑:
「初次见面呀,来婕琉忒。既然我现在已经把师父和刘悠然都给打发走了,身上又没带任何防身武器,你是不是也差不多该让大家见见你的庐山真面目了?」
绯墨抿嘴一笑 ── 一道裂缝毫无征兆地在她的胸口中心开裂,而一只魔眼正从那裂缝的空隙中向外张望。
一道细线。【译者注:这里原文是画(かく),在日文词典中的意思是表示画画、描绘的动词】
那是一条从绯墨的胸口正中、一路笔直向下延伸至小腹的一根黑色直线。
这条令人不由自主联想到开腹手术的直线缓缓向左右分崩开来,裂开了一道空隙,形成了一个形似扁平洋梨般的窟窿。从那空无一物的深邃腹腔中,一个巨大的眼球正骨碌碌地疯狂转动着朝外张望着,仿佛有一只诡异的眼睛寄生在了她肚子上一般。
「哈?来婕琉忒?」
似乎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骇人异变毫无察觉,绯墨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一声:
「三条灯色,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呀?我?我是来婕琉忒?」
「不,这不就老老实实呆在你的胸口和肚子上嘛。」
只见那个眼球正像衣服拉链被反复拉动一样在胸前上下滑动着,绯墨顺着我的目光低下头去,明明应该已经看见了那副异常景象,她却仍向我投来困惑的目光。
「……有意思。」
蹲下身去的黑砂试图从极近的距离与那只眼球对视 —— 我马上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将她给硬生生拽了回来。
「诶?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被切开了身体的绯墨本人似乎无法感知到潜藏在那道裂缝中的来婕琉忒,只是满脸惊慌失措地在原地滴溜溜转了一圈。
我按下了扳机,启动了照相机。
「绯墨,对着镜头笑一个,比个耶。」
「诶?比、比耶?」
绯墨双手比着『V』字手势贴在脸蛋两侧,露出了甜美的笑容,还极其可爱地抬起了一只脚。
我将摆出造型的绯墨的全身给拍了下来。然后低头确认照片,只见在她身体上那道裂开的缝隙里,居然也正向外伸出了一只比着剪刀手的、属于魔人的手臂。
「她居然也跟着一起比耶了!」
「诶?什么意──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一声尖锐惨叫的绯墨开始慌不择路的抱头鼠窜,最后咚地一头撞在墙壁上跌了个四脚朝天,直接疼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眼泪:
「快帮我拿掉拿掉拿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那玩意又不是什么粘在身上的飞虫。嗯……等一下。」
我安抚着正哭得梨花带雨的绯墨,自己伸出了一个『拳头』,随后再次给对面的她拍了一张照。
「果然如此……」
「到底什么呀什么呀!?怎么回事呀!?」
我将照片凑到绯墨眼前,向她展示了正从她胸口裂缝处伸出来的一个『布』。
「这家伙,居然还在和我玩剪刀石头布。」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在别人的胸口正中央玩剪刀石头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绯墨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疯了一般拼命地前后摇晃着我:
「快给我想想办法帮我弄掉啊啊啊!还有,谁准你未经许可跟我拍双人合影了啊!好歹给点拍照钱啊你个魂淡!」
情急之下,绯墨一把将自己的上衣高高掀起,直接把我的脸狠狠按进了衣服掀起后的缝隙里。
「唔唔!?」
「快点帮我拿掉快拿掉快拿掉啊啊啊!」
脸被紧紧压在柔软的腹部上,任人揉搓摆弄的我吸入一股甜香。脑袋被牢牢固定,视线被迫朝上,一件水蓝色的内衣不由分说地闯入视界。
「冷静点,绯墨,绯墨你冷静点!现在是把你最喜欢的内衣展示给我看的时候吗!我会好好想办法把魔人(来婕琉忒)取下来的,别毫无意义地把我塞进这种粉红空间里!」
「什、什么!?你怎么知道这件内衣是我最喜欢的!?」
「因为每次给你打电话,你都会换上它啊!你为什么不能先好好把衣服穿上再接电话!?」
「要是你这边是紧急情况怎么办!?话说,嗯……你、你为什么在舔我的肚脐!?」
「还不是你一个劲儿地往上按,我的脸贴在你肚子上喘不上气了啊!我的这具身体只是在拼命求生啊!别把我继续塞进衣服里面了!再这么用力拽,衣服都要破了!」
把脑袋塞进美少女衣服里的可疑人物,被甜得发腻的止汗剂香气包围着,一边向后退,一边试图脱身。
然而,脑袋不仅没能拔出来,反而越来越深地钻向里面。
「为什么你还在不断往我胸口这边钻啊!?」
「不是,等等,我什么都没做——」
四目相对。
从裂开的孔洞中窥视外界的那只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我。
从巨大眼球两侧突然伸出了两只手,一把揪住我的衣领,试图将我拖进那深不见底的孔洞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情况好像变得超级不妙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拼命绷紧双腿,试图站稳脚跟,双脚在地板上摩擦出『吱——』的声响。然而,拉扯着我的来婕琉忒仿佛根本不知放弃为何物一般,接二连三地增加手臂的数量,陆续抓住我的脑袋、脸、肩膀、手臂与腹部,想要把我拖进去。
「黑砂小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班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快拉住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被吸进绯墨的C罩杯里了啊啊啊啊啊啊!」
「不准看别人胸罩上的标签啊啊啊!」
「我只是随口乱说的,原来真的是C吗!?」
我一边被满脸通红的绯墨殴打,一边拼命撑住身体,在抱住我腰部的黑砂与班长帮助下,设法从C罩杯中脱身。
几分钟后,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的我满头大汗,正呼哧呼哧地大口喘着粗气。
衣衫不整的绯墨则是一脸垂头丧气,毫无淑女形象地瘫坐在地上。
「不、不愧是魔人之一……这就是与魔人决战的终极深渊吗……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要被那接近B杯的C杯给闷死了……」
「下、下一次你如果你敢再说我是接近D杯的C杯,我绝对会宰了你……」
「哎呀呀,少爷。现在的年轻人玩的真是激烈啊。」
一边嚼着软糖豆一边坏笑着的雾雨,从走廊深处的阴暗角落里缓缓走了出来。
「喂喂,你这个渴望关注的阴角,终于肯从阴暗的栖息地里钻出来了吗。」
我将紧拽着我衣袖的绯墨挡在身后,同时把手搭在了九鬼正宗的刀柄上。
「这招确实走得漂亮,算你厉害。只要把来婕琉忒藏在绯墨体内,不管是我、师父、或者是刘悠然,都无法对她动手。绯墨——」
「……嗯。」
「——你真的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来到这次魔法合宿的吗?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应该能充分意识到这其中的风险才对。」
绯墨的眼神中流露出一抹动摇。片刻后,她似乎下定了决心,开始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我是从被我们吸收的七椿派眷属那里听说,有人想要你的命……不过,那消息我也不是亲耳听到的……而且,我以为就算我跑来见你,也绝对不会有什么人能从中得利才对……」
我冷冷地瞪着雾雨:
「我再重复一遍,你这招真的走得很妙。妙到恶心的到让人反胃。你的脸皮究竟有多厚,才敢提议让我杀掉绯墨她们?」
「呵呵,少爷别这么生气嘛……我知道您这么重感情又没有戒心的人,怎么可能会动手杀死心爱的小娇妻们呢?正因为算准了这一点,在下才会挑选这位小姑娘来当这个至关重要的『容器(Carrier)』呀。哎呀,还希望您千万别把这点芝麻绿豆大点的小事当成是在和您敌对哦。」
雾雨做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摊了摊双手。
「毕竟我啊,可是非常了解少爷的呢。如果不是把绯墨瑠璃当成了宿主,少爷恐怕早就把来婕琉忒的脑袋给摘下来了吧?咕咕……我可绝不允许我家重要少爷的性命,被什么半路杀出来的刺客给轻易夺走。在下雾雨所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了保护少爷而奉献的忠诚哦。事实上,如果没有来婕琉忒出手,少爷现在恐怕早就被人偶师给逼入绝境了……不过嘛,察觉到这一点的,似乎并不只有我一个人呢。」
「…………」
「看,少爷您那么聪明,应该早就已经察觉到了吧。」
雾雨用烟头指了指一旁的班长。
「演员(All·Star)早就已经到齐了。」
我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班长。
「班长……不,你这家伙的计划,在最后实在是破绽百出啊。」
克洛伊·蕾恩·里德韦尔德只是默默地垂下脸,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所了解的那个克洛伊·蕾恩·里德韦尔德,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想要取我的性命,更没有除掉菲莉和阿斯忒米尔的缘由,整件事的动机明显不足。而且,大家都清楚她的实力,她甚至连最基本的魔法驱动器都无法熟练驾驭。像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去当一个能够熟练使用自杀式诅咒(Counter·Suicide)的人偶师……又怎么会去协助魔法师猎人呢?」
「…………」
「你这家伙——」
我微微眯起双眼:
「到底是什么东西?」
缓缓地——那张脸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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