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翳暗。

不知不觉间，夜幕已然变得愈发浓重、深沉。

仿佛在避开繁华街那耀眼的霓虹灯火一般，一辆出租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阴暗幽深的背街小巷巷口。

咔哒、咔哒。

橙色的双闪指示灯闪烁着，在幽静的街道上投下临时停靠的讯号。

黑暗之中──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飘然而出。

「…………」

高挑的身形。

这个浑身上下包裹着高档名牌的女人，对自己满身的刺眼血迹视若无睹，只是面无表情地抖了抖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将插槽(Slot)边缘残留的鲜血甩落。

「…………」

女人忽然抬起头，望向夜空中的明月。

端详着高挂在天际那轮圆滚滚的皎洁光玉，她轻轻呢喃出一句话：

「……妈妈。」

她用手帕擦了擦脸，俯身准备钻进出租车里──

「哎呀呀，在这深更半夜里，实在没有特意去冲个血红色热水澡的必要吧。」

她这才注意到，旁边座位上不知何时竟端坐着一道人影。

特征鲜明的银发、尖长的耳朵、惊人的魔力……是个精灵。

刘悠然死死盯着眼前这位将一柄并非魔法驱动器的普通长刀扛在肩上的隐世贤者，不由得神色微变。

「阿斯忒米尔·克萝伊·拉·姬尔莉希娅……」

「刘悠然。」

朝着唤出其名的刘悠然，阿斯忒米尔已回唤其名作答。

「…………」

「哎呀，怎么了呢？你的脚尖可都要踩进出租车里了哦。没必要摆出一副仿佛失足坠入不见五指的深邃黑暗中一样的哀怜表情嘛。嘛～？不过毕竟突然迎面撞见了我这种绝世强者，会被当场吓得双腿发软也是在所难免的呢～？嗯～？」

阿斯忒米尔抬起一条腿，弯了弯高挑的身子。

先前维持着半跨进车门姿势僵在原地的刘悠然此时终于缓过神来，重新拾起自来到东京后愈发膨胀的傲气与自负。

「…………」

刘悠然一言不发地坐到了阿斯忒米尔的身旁。

「开车吧。」

收到阿斯忒米尔的指示，出租车平稳地起步，向前滑行。

凌晨两点。这辆同时载着『龙』与『虎』的钢铁座驾缓慢地行驶着，驶入了喧嚣不夜的繁华街区中。

夜色越深，东京的天空反而愈发沉溺于灯火之中。

一群穿着大同小异衣装的社会性动物，正借由宿醉、遗忘和肉欲来宣泄着平日里积攒的怨气。它们在这个周末的深夜里虚度、浪费、挥霍着金钱与光阴，极力将那迟早会降临的终末审判远远地抛诸脑后。

「…………」

刘悠然越过车窗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冷眼打量着这个社会。

路过了熟悉的酒店、俱乐部、酒吧。先前曾被引荐过的应召女郎正搂着一个中年女人的肩膀隐入阴暗的巷尾；醉倒在马路牙子上的女人正被两个巡逻的警察低头询问；被路人无视的皮条客歇斯底里地宣泄着污言秽语。

这个令人作呕的世界，自己也深陷其中……刘悠然深知在这垃圾堆一样的都市里根本没有可以让自己寄托感情之处，便索然无味地收回了视线。

坐在她右手边的阿斯忒米尔，正从抱着的纸袋里掏出一个温热的中华包子，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泥要次一点吗？」

「……你是来杀我的吗？」

刘悠然苦笑着耸了耸肩：

「我就知道。因为老娘前几天刚把魔法协会的一个大人物给打的半死不活。杀手迟早会找上门来，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而且老娘的实力早已毋庸置疑，那那些家伙会派你这种规格的强者来除掉我，也是自然而然的走向。」

「你这是什么怪里怪气的措辞？中二病？」

刘悠然轻轻移开了视线。

阿斯忒米尔被那视线牵引，把目光投向不相干的方向 ──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 ── 刘悠然犹如敏锐捕捉到水面上跃起鱼影的苍鹰一般，闪电般递出一记极为狠辣的贯手。在她的指尖在阿斯忒米尔眼皮子底下捏响的刹那，一道剧烈的微型爆炸轰然炸裂开来。

车窗剧烈震动，座椅一阵摇晃。

刘悠然此前一直藏在背后的另一只手，也在同时扣下了扳机。

这道直取人类要害『印堂』的爆破魔法……是通过『生成(Craft)』之术在空中瞬间制造出高浓度的甲醇气体，并在其消散前利用静电引燃，同时利用魔力护壁阻断余波，将爆炸产生的全部破坏能量以定向聚能的方式轰出的『局域爆破(Closed·Explosion)』。这是一道能让指尖所指之人命丧当场的，刘悠然最为得意的看家招式之一。

能在区区数十秒内完美评估出这辆封闭出租车内的爆炸极限，并生成绝妙浓度的甲醇气体，并设下定向爆破的下限。刘悠然这套神乎其技的精妙操作固然已经超越了常人的理解，但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她明知道自己也同处车内、却坚信『自己绝对能规避爆炸的波及』，并当机立断直接痛下杀手的这份恐怖胆识。

因此，这绝对是完全攻其不备的一击。然而──

「噢～」

立于她眼前的，却是更为脱离常轨的规格外怪物。

「中华包子变得热乎乎的了！表皮烤得焦黄焦黄的，太棒了，这个～！」

毫发无损的阿斯忒米尔一口咬下了那颗被烤得表面有些微焦焦痕的包子。

指尖因为魔法余波而受了轻微灼伤的刘悠然就这么呆在原地，满脸写满了难以置信。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前一秒为止，刘悠然那胜率为百分之百，无一失手的偷袭手段，在这一刻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这个精灵……刚才扣动了扳机吗？不，这家伙身上根本就没有携带魔法驱动器。那她是光凭肉身闪避开的？不对，难不成她是利用手里的包子把定向爆破的冲击波给格挡开了？开什么玩笑，这根本不符合人类的常理。只能认为她在刚才那一瞬间，扣动了神殿光都(Alfheim)宝库里封存着的那张宝弓的扳机……可即使如此，她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动的手……？

这是刘悠然有生以来第一次。

她亲眼目睹了超越自己的才能。

「您这是什么眼神呀，跟个怀春少女一样Lovely（含情脉脉）的。您该不会是迷上我了吧～？快别这样啦，虽然我知道自己确实强得有些无法无天，但你将敬畏转化为爱慕的速度未免快到音速了吧～？」

刘悠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不断朝自己疯狂眨着眼，滑稽地做出疑似抛媚眼动作的诡异精灵。同时将精神高度集中在靠在前排座椅上的那柄属于自己的青龙偃月刀(魔法驱动器)上。

紧接着，她又将视线缓缓移向了对方扛在肩上的那柄长刀。

在这狭窄逼仄的车厢里，那把刀根本不可能拔得出──

「拔得出来哟。」

刘悠然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首先，在你擅自认定在这车里拔不出这柄刀的瞬间，你就已经输了。」

阿斯忒米尔一边吧唧吧唧地嚼着包子，一边说道：

「你为什么会觉得在这狭窄空间里『拔不出刀』呢？行动之前，本就应该将对手所有可能的应对方式纳入考虑。不然，无异于主动把主导权拱手让给对手。有些时候，经验反而会沦为自缚的锁链……不过，能在被人彻底干掉之前学到这一课，也算你运气好呢。」

「…………」

「虽然你好像有些误会了。」

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摇下车窗玻璃，不断伸手用力推着玻璃的阿斯忒米尔开口道：

「我可不是……什么鬼，这玩意怎么打不开啊……我可不是来取你性命的……搞不懂，这玻璃为什么推不动啊……我只是来找你聊下天而已……也就是说，我问的是它为什么打不开……那个……车窗……对，车窗……打……打不──啊啊啊！」

阿斯忒米尔一把攥住刘悠然的手，强行捏着她的拳头将车窗轰了个粉碎。

听到身后传来的玻璃碎裂裂声，面无血色的出租车司机失声大叫。

「两、两位乘客！」

「请不用担心，我们会全额赔偿的。当然，是由亲手砸碎车窗的这位罪魁祸首来买单。好啦，刘悠然！你的拳头刚才破坏了社会的公共秩序哦！给我老实反省，并全额赔钱，听到了吗！」

「…………」

这家伙，脑子绝对不正常……

刘悠然完全摸不透对方到底是天然呆还是故意在装疯卖傻，只是感到蓄积起来的杀意和力道在瞬间一泄如注，最终有些脱力地收起了架势。

「我搞不懂啊……说到底，你这家伙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为了猎一只兔子便在这钢铁丛林中四处游荡，你当自己是狮子吗？想要炫耀你那溢出来的庞大实力，就滚去别处耍威风，老娘可没兴趣陪你做这种看不到尽头的无用功。」

「我最近听说魔法协会里跑出来了一只嗜血的猛虎呢。之后我算了一卦，比起大老远跑去上野动物园看什么苏门答腊虎，来这里近距离摸摸老虎屁股，才是大吉大利的行程呢。」

阿斯忒米尔猛地将自己那张精致面庞凑了过来。

面对满脸警戒不自觉地向后仰去的刘悠然，这位冠以最强之名的精灵露出了玩味的微笑。

「听说你，到现在还从来没有尝过败绩呢。」

「……啊啊。」

「正因如此，你才会去肆意虐杀弱者吗？」

看到眉头微微一跳的刘悠然，阿斯忒米尔笑着挥了挥手：

「不对不对，不是你想的那样啦。我虽然确实是深爱着正义的善良角色，但我也没有多管闲事，跑来纠正他人价值观的兴趣。欺凌弱者是你的自由，巴结强者也是你的权利……然而，这世上唯独有一件事，是本人绝对无法坐视不理的。」

在刘悠然面前的这个女人──露成了无比、无比、无比深邃的微笑：

「那就是，在这世界上，居然存在着尚未被我亲自『诊断』过的力量。」

这一瞬间，刘悠然彻底明白了过来。

眼前这股压倒性的力量，是为了吞噬自己而来 —— 不知何时，那双灼灼发亮的苍蓝眼眸已经近在咫尺，窥视着自己的一切。

「让我们干一架吧。」

会输。

毫无悬念，凄惨落败的结局变成清晰的画面，闪过了她的脑海。

「…………」

面对只是紧咬牙关一言不发、拼死寻找着绝境反击机会的刘悠然，阿斯忒米尔身上那股沉重的杀气，却悄然退散了开来。

「原来如此，你所恐惧的并非黄泉的『鬼籍』，而是惨败在他人手下的『败绩』啊。」

「…………」

「…………」

「…………」

「…………」

望着那个脸上一副『我这个押韵用得超级有水平吧？』的得意表情，脑子大概多少有点大病的脱线精灵，刘悠然有些没眼看地默默移开了视线。

「虽然是一个优秀的魔法师，却称不上是个真正的战士吗……」

敛去笑意的阿斯忒米尔换上了一副乐观的表情，开始大嚼起手里的比萨包。

「嘛，既然你这么抗拒与我交手，在下倒也绝不强求。因为我从你的身上，根本感受不到一个顶级战士该有的对生存的极度渴望。如果现在的你与我切磋，几分钟后你就会被我剁成肉酱，直接送去东京湾当做那些海鱼们的早餐哦。」

苦笑的精灵战士发问。

「你内心，真正渴望的到底是什么？」

「…………」

「你又为什么要伤害弱者？」

「…………」

「嚯，看来你的那么骄傲(Pride)倒是一点没丢呢。」

在下意识间。

刘悠然开始死死瞪着眼前的这份『力量』，阿斯忒米尔见状笑得双肩轻颤。

「不，稍微有些不一样 …… 你这家伙以前也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弱者对吧？正因如此，你才渴望『力量』、沉溺于『力量』，又同时打从心底里畏惧着『力量』……所以只能用欺凌弱者、践踏弱者、蔑视弱者来彰显自己，守护自己吗……如果是这样的话，终有一日，你必然会与我再次碰面。」

那双苍蓝色的眼眸轻声诉说道：

「像这样继续孤身一人，是绝对无法赢到最后的。如果你想要挡在我的面前，并击败我……光凭你一个人是绝无可能的。既然你恐惧落败，渴望胜利，那就去寻找能够支撑你走下去的羁绊吧。战局的胜败，从来不是由微观(Micro)的招式决定的，而是由宏观(Macro)的较量来决定的。」

出租车再次停稳。

「偶尔，你也抬头仰望一下星星如何？」

独自推开门下车的阿斯忒米尔，就在刘悠然眨眼间的空档里彻底消失了。

被独自留在原地的刘悠然，独自一人，落寞地抬头仰望星空。

凝结在她视线最深处的那一粒幽光，恍若那一天，她所见到的那颗玻璃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