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灵-章节
(终于到了。)
女子站在云雾缭绕的半山腰。
她不是一个人,身旁还有侍女、近侍,以及约十名骑士充当护卫。
那名女子是一位公主,在这个国家的地位崇高,比她更具权势之人大概只手可数。
可即便是那位公主,想抵达这座山腰也不容易。
实际上,随从们也满脸困惑,不清楚公主为何做到这个地步。然而,公主手握庞大的权力,不容任何人提出质疑。当现任国王驾崩时,亦将由这位公主登上女王的宝座。
话虽如此,公主本人对那个地位没兴趣。因为她人生的目标只是来到这座半山腰。
眼前是一扇凿山而建的石制门扉,上头刻有王家的徽章。
基于公主的命令,那道门即将敞开。
此乃这个国家的王族灵庙。
灵庙是削切原有的洞窟建造而成,门的另一头是个巨大空洞。这个空洞应该与地下连通,但现在只看见一片深渊。
骑士们高举火把,照亮黑暗,这才终于看清通道的样貌。
那片黑暗让人觉得通道深不见底。随从们各个神情紧绷,因为他们都知道公主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短短几分钟的路程,在众人看来接近永恒。他们终于抵达最深处的地下大厅。大厅中央排列着历代国王与王族的石棺。
灵庙内空气冰冷,彷佛能侵蚀身体。
公主伸手指向眼前那副全新的石棺。
「打开它。」她这么说。
骑士们不禁面面相觑。尽管事前有所耳闻,他们仍踯躅不前。不确定能否做出这种类似盗墓的行径。
「打开它。」
公主再次下令。下不为例。所有人都知道,为了牢牢掌握权力,这位公主可是不择手段。若不服从命令,他们势必失去地位及名声。
骑士们迫于情势,只好将手伸向巨大的石棺棺盖。
锵!大厅里回荡着石头的摩擦声。
侍女们不禁别开脸。
只有公主持续盯着那副石棺。
最终,石造棺盖完全开启,火把照亮了里头的状况。
里面理所当然地安放着遗体。多亏灵庙的寒气,以及埋葬时施加的特殊魔法,遗体没有腐败,而是完整地保存逝者生前的面貌。
公主瞥了一眼遗体,冷淡地嘟囔道:
「果然。」
她带来的人皆难掩惊讶。
「这个人、为什么会……」
※ ※ ※
王国正在举行慰灵祭。
为了追悼与魔王军作战而牺牲的人们。
事实上,击败魔王后,这还是第一次举办慰灵祭。
它与「勇者的归来」脱不了关系。站在王国的立场,他们希望最大限度地利用勇者。透过向王国内外宣扬勇者的事迹来强调自身「世界盟主」的地位。
因此,就算号称「慰灵祭」,它也不是严肃庄重的活动,反而邀请了各国的使节团,使祭典呈现隆重盛大的风貌。
观光客不仅止于国内,人潮也会自他国涌入。虽说是慰灵祭,人们的表情都充满朝气。可是,他们绝对没有忘了死者,而是打从心底地享受这睽违已久的和平。
在这普世欢腾的街上,一位留着微微翘起栗色短发的青年正面带微笑信步而行。
他是札克。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那饱经锻炼的结实肉体,但谁都没有注意到这点。根本没有人认出他就是勇者。札克的长相就是如此平平无奇。
「好热闹喔。」
没有特定的说话对象,札克只是在自言自语。
纵然是王国的中心人物,他其实没有正式职务,现在成为稍嫌突兀的存在。札克自己也对现况很满意,还有王妃与公主在背后支持,让他「至少到登基前」都能维持自由之身。
札克喜欢喧嚣的城镇,喜欢灯火通明的街道。
隐藏行踪的那段期间,札克喜欢去看那些被化为废墟的市镇复兴的景象。只是身处其中,他彷佛也被感染了生命力。
这里没有直接遭受战火波及,但札克记得自己踏上旅程之前,王都被更加沉重的氛围所笼罩。
札克找了家合适的摊贩,在那里买了花束与蜡烛。
用来慰灵的蜡烛缤纷华丽,使札克忍不住露出苦笑,但还是带着它走进街上一处老教堂。今天无论是哪间教堂都人声鼎沸,这里却没那么拥挤,可说是悠哉祈祷的绝佳地点。
札克往中央的祭坛献上花束,将蜡烛立于烛台并点燃,然后十指紧扣,默默祈祷。他心中浮现那些逝者的脸孔。
于马利卡之战牺牲的父母、壮志未酬身先死的阿瑞斯、在罗佐洛夫大森林战死的学院同学们。以及……
──此时,札克察觉了一道视线。
正确来说,他先前就注意到了,当时以为是某个发现自己勇者身分的民众。
不过,如果它来自民众,未免太冰冷了。那道视线彷佛能将人钉在原地。
但札克没有感受到杀意。
他再次阖上眼睛,诚挚地为死者们祈祷了一段时间才起身面向后方。札克闯过的生死关头不计其数,想锁定投向自己的视线源头绝非难事。
那人不躲不藏地站在教堂门口,果然直勾勾地盯着札克。
头戴黑色面纱的银发年轻女子。以一介市井小民来说,她的身姿气质稍嫌文雅。若真要举例,那种氛围恰似亚历克西娅公主。
同时,她美丽的银发也勾起札克的记忆。
札克一靠近,银发女子随即走出教堂,消失在街头的巷弄。札克毫不迟疑地跟上去。
女子在巷口停下,等待札克。
接着,她轻轻掀起黑色面纱。
象牙般美丽白皙的肌肤,一对淡蓝色的眼眸,以及略显冷淡的端正五官。
「……伊莲娜公主?」
札克还记得她的长相。
讨伐魔王的旅途中,一行人先经过琉德尼亚国。而在该地邂逅的其中一位王族就是伊莲娜公主。她当时还带着少女的稚气。然而,过了将近十年,现在已经完全长大成人了。
「您长大了呢。请问您是与琉德尼亚的使节团一同前来参与慰灵祭吗?」
札克稍微挤出笑容询问。
「阿瑞斯──不,应该叫你札克吧?我的确与使节团一道,却不是来参加慰灵祭的。」
那冰冷的言词,为札克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插图006)
「我来到王国是有问题想请教。札克──
是你杀了琉德尼亚的勇者吗?」
面对伊莲娜谴责般的说词,札克面不改色,内心却浮现一丝痛楚。
说到琉德尼亚的勇者,那无非是指伊莲娜的兄长──卡洛斯王子。
他智勇双全,是与魔王军奋战过的英雄。同时,札克先前献上祝祷的死者名单上也包含那位卡洛斯。
他亦是札克一行人在旅途伊始之初相遇,且无法忘怀的人物。
耳畔响起的市井喧闹,彷佛某种遥远的噪音。
札克一边观察伊莲娜的表情,一边挑选措辞:
「伊莲娜公主,您为何这么想呢?杀害卡洛斯王子的是可怕的魔物──『幻形怪(Shapeshifter)』。您应该也知道。」
与幻形怪有所牵扯的琉德尼亚国事件。对札克来说,那是难以忘却的事。
此时浮现于脑中的,是他以勇者身分踏上旅途之际的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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