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五 卡洛斯-章节
脱口说出「我要当勇者」,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我不记得确切的时间,大概是年少时的事。
我觉得自己跟其他小孩一样,只是得知「勇者」这个存在,并抱着纯粹的憧憬在嚷嚷而已。这是常有的故事,只是小孩子的傻话罢了。
但我的情况则被众人当成出自真心。
或许是因为我自幼展现出剑与魔法的才能。
不过王族展现强大的力量并不罕见。大多数的王家,只要追溯其血脉都能溯源到某位英雄,各式各样强大的血统会从此交织进那条血脉。甚至还有王家明目张胆地不断收编勇者的血统。
因此,我所展现的力量也不是什么天赐奇迹。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才能,只是因为「擅长剑术与魔法」,凑巧与众人普遍认知的勇者形象一致而已。
然而,身为我的亲信候补侍奉我的菲利普,与我的表亲艾略特,看到我的力量便深深笃定我就是勇者了。
众人若如此期待,自己就该为此努力。这就是王族。
所谓的王族,其职责无非是回应人们的期待。糊里糊涂地坐在那个位置上才不够格胜任王族。
我为了回应期待而持续努力。只要有空,不是去挥剑,就是埋首钻研魔导书。
被人指称「勇者来了!」并不会让我不舒服,而且我自己也开始产生那种想法。
我的剑术有所长进,还具备超乎常人的魔力。有这种才能,还要叫小孩不要得意忘形才困难吧。
我十四岁前甚至还傲慢地想着──「勇者舍我其谁?」应该说,当时的我浑身充满与年龄相符的全能感。
只是,自那以后随着年纪增长,我慢慢理解各种事物。
魔人的数量不多,却是远远超越人类的存在。肉身的力量也好,魔力也罢,人类这个种族都不及魔人。魔王则是该种族的顶点,区区人类即便能使剑,能施法,我也不认为那人有办法与魔王抗衡。
若非如此,在与魔王军的战事中,人类单方面被压制的情形也不会发生。那种事冷静想想就能领会了。
我理解到,勇者这种东西就是指把勇气跟蛮勇搞混,并碰巧成功的人。
另一方面,我身边那群由菲利普他们带头的人们,至今依旧认为我会成为勇者。
因此,我这个王子也必须展现力量。一有机会,我就会秀一下我的剑术本领或是魔法,甚至为自己取了「琉德尼亚的勇者」这个称号。
身为肩负琉德尼亚国命运的人上之人,那个称号很有帮助。
将来成为国王时较容易获得人民支持,政策也会推行得比较顺利。所以我刻意不去否定勇者的称号。
我会在这个状况下前往国境的堡垒与魔王军作战,几乎是为了留下我身为「剑指勇者之人」的实绩。有许多声音对我寄予厚望,另一方面,因为我没有与魔物作战的经验,当然也有人提出质疑──「王子真的有实力吗?」
因此,父王才会希望我带着「琉德尼亚的勇者」的声望登基,周围也要求我实际创下战果。
我对于战斗没有不安。虽然我没想过能打倒魔王,可是从我搜集到的情资来判断,如果是下级的魔人,要打赢应该不成问题。
成为我亲信的菲利普与艾略特都是身手了得的骑士,堡垒的骑士团还从中派了一名叫做达利欧斯的男人与他的部下担任我专属的护卫。
作为一名骑士,达利欧斯是个粗犷且没水准的男人,但他在琉德尼亚军中是实战经验最丰富、身经百战的勇士,足以胜任我的护卫。他在战斗中不会判断失误,还能巧妙地从旁辅助,是个值得信赖的男人。
后来我才知道,达利欧斯他──被下流笑话所隐藏──的本质,其实比任何人都要为国家的和平而忧心,他是个真诚正直的骑士。
菲利普与艾略特也被那样的达利欧斯给感化。同时,达利欧斯也开始支持菲利普他们「成就王子当上勇者,将世界导向和平」的主张。而我没办法否定那个主张。我不打算成为勇者,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有资质才站上战场,所以那件事也让我很是心痛。
达利欧斯的人望从小士兵遍及大将军,当他开始高声呼喊「让王子成为勇者」以后,那股氛围便逐渐蔓延到整座堡垒。
可怕的是,连我自己都被吞没了,甚至认为自己能成为勇者。
然后这个话题终于浮上台面了──「我们应该打倒率领魔王军的魔人,让国王心服口服,并把卡洛斯王子送往魔王的领土。」
实际上,我并没有那种觉悟,这个话题让我相当烦恼。
但我很犹豫。先不论是否要以勇者之姿远征魔王的领土,一味地防守显然使守护堡垒的琉德尼亚军日趋疲惫。再这样持续被消磨,堡垒恐怕会沦陷。
为了守护琉德尼亚,我们必须打倒担任敌方将领的魔人。
我向父王送了信,提出消灭魔人的进攻计画,却不留情面地遭到否决。
回信上写着──「再多创下一点战果就让你回王都。」
我认为那个判断是错的,还认为父王是不知道现况才讲出那种话。
如果我从堡垒回到王都,即便琉德尼亚军想不惜违反王命出征,也会因此无法如愿。能够违抗王命的人,只有身为王子的我。如果错失这次机会,将不再有下一次。
我与堡垒中的要员们讨论后,全员一致决定发动大规模攻击。
作战很简单,就是绕到魔王军后方讨伐魔人。
我们没有小看魔人。只是,对方不断采取固定的行动,让我们认为魔人们在瞧不起人类。
──然而,这个作战不过是魔人一开始便预料到的行动。
魔人的计画比我们想得还要周全。同时,他们还拥有能一直等下去的耐心。
结果,我所率领的小分队惨遭歼灭。我失去了将近一百名精锐骑士。
在那个惨况下,只有我、菲利普与艾略特幸存。那并非偶然,而是达利欧斯他们拼上性命誓死守护,我们才得以逃脱。
我不敢直视他们战死的身姿。尽管他们皆为我赴死。
但他们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萦绕。那是因为──
「以后一定要讨伐魔王!」「让世界恢复和平吧!」「王子就是我们的希望!」──每个人都倾注他们满腔的热血与心愿呐喊,毫无迷惘地跳向死亡的深渊。
尽管是我表现出引人遐想的态度,但我不打算诓骗他们,因为王族必须具备使人们怀抱憧憬的言行举止。
只不过,我没办法让自己无情到能够罔顾达利欧斯与骑士们赌上生命的心愿,我不想变成那样。
战败后,我开始烦恼自己该不该立志成为勇者。舍弃王子这个身分,带着菲利普与艾略特远征魔王的领土──不管怎么想,这种行为都无异于送死。
况且,我对魔王军发动攻势才刚失败,身为一国的王子,在这个时间点励志成为勇者未免太不负责任。
我没有能够商量的对象。如果对菲利普与艾略特倾诉,他们一定会劝我立刻前往魔王的领土吧。他们两人因为被达利欧斯等人救助才得以延命,对达利欧斯之死的责任感,想必比我还强烈。
为了追究战败责任而被唤回王都后,我向身为国王的父亲问道:
「为了那些战死的人们,我是不是应该踏上讨伐魔王的旅途?」
「你真心觉得自己办得到吗?」
一反我的预料,父王没有动怒,而是平静地注视着我的双眼。
「那真的是你的意志吗?如果真的是,我也不会反对。然而,在我看来,你只是被逼着走上那条路。」
那句话让我倒抽一口气。有如读取了我的心思,父王准确地说中我的心情。
「如果你不是凭借自己的意志,而是受周围吹捧而想成为勇者,你还是放弃吧。所谓的勇者必须是超常之人。这里的『超常』不是拥有强大的力量或魔力,而是拥有超乎常人的心智,如此才能胜任勇者。强大的力量或魔力也许能够透过锻炼取得,不过想获得强大的心智就很困难了。人心很容易摇摆不定,陷入迷惘。有办法抗拒他人的蛊惑,耿直地全心相信自己的人,根本是一种异类。只是被周遭人期待就想着要成为勇者的你,不具备那种强大。如果你是真正的勇者,应该已经无视他人的期待,踏上自己的道路了。」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每句话都很有道理。
父王早早就看出我没有成为勇者的资质,因此打算让我坐上次任国王的宝座。说父王独具慧眼也不为过,我却连自己的父亲都看错了。
「休息吧,卡洛斯。你现在很疲惫。要是菲利普与艾略特在你身边,你的心也得不到安宁吧。所以我才会单独把你叫回来。身体的伤,用眼睛看就知道好了没有,要治疗心灵的伤却很困难,因为我们无法看穿。达利欧斯等人的死,在你心里留下了超乎想像的伤口。」
会把我召回来,都是出于国王为人父的关爱。
我在此第一次流泪了。为达利欧斯等人的死,也为那个无法回应达利欧斯等人的期待的,不中用的自己。
那之后,我遵照父亲的安排,谎称罹病来疗养身心。
我暂时在自己的房间度过。虽然这有如在逃避与魔王军的战事,使我心生愧疚,但我知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那些事跟自己区隔开来。
──我能理解。只不过,那时候的记忆时不时会浮上心头。
死者的脸孔、声音、身影会鲜明地于脑中复苏。
夜晚入睡后,早晨醒来时,那些记忆都会趁人不备地袭来。
达利欧斯是理解力很好,而且温柔的男人。好好解释应该能理解我吧。
其他人也一样。大家都是直率的家伙,他们绝对没有想把勇者的职责推给我,硬逼着我去讨伐魔王。
然而,我再也不可能跟达利欧斯他们说话了。都是我害怕让他们失望的错,都是我畏惧背叛他们的期待所致。
死去的达利欧斯等人绝对不会责怪我。责怪我的是我自己。无法原谅自己的,也是我本人。
「已经无济于事了。」、「想也没有用。」、「事情已经结束了。」、「他们一定会理解的。」、「是他们自己要那么做的。」、「我也一起战死会比较好吗?」、「如果魔王军能干脆地打过来,毁灭这个国家……」
各种借口在我心中交织飞舞。每个借口都有其正确的地方,如果其中某个借口能让我自己心服口服就好了。
然而,我的身心都不愿接受那些借口。
胸口就像被勒紧似的,令我痛苦不堪。身体开始动弹不得。在半夜惊醒也不是一两次的事,即便是白天,我也被一股冲动驱使,忍不住想尖叫。『至少要活动身体。』如此心想的我尝试挥剑或是阅读魔法书,但完全没有帮助。
这是心灵的伤口。它不会轻易愈合,只能等待时间过去。
可是时间没有过去。
「菲利普跟艾略特组织的王子派打算夺回卡洛斯王子,篡夺王位。」
这条谣言传入我耳中。
国王或许有发布封口令,让消息不要传到我这里,但人的嘴巴没办法完全封住。就在我不经意地走出房间时,不小心听见某人正在谈论那条消息。
这是最糟的事态了。菲利普与艾略特对达利欧斯的死感到自责,真的有可能付诸行动。如果他们成功了,我应该能以勇者的身分远征魔王领土吧。明知会失败,堡垒里还是有很多骑士加入了王子派。如果失去他们,我国势必再也无法抵御魔王军。
琉德尼亚陷入窘境了。这也是我的错。
我向父王陈情,希望与菲利普和艾略特见面。
尽管父王一脸不情愿,他也没有其他能化解僵局的好方法,最终给出许可。
然后,我为了让「因病疗养」成为事实而服下毒药。
这是为了拯救琉德尼亚,为了不再让任何人牺牲。
──亦是为了让我自己解脱──
菲利普与艾略特和濒死的我见面,接受了我正在调养身体的事实。他们向我保证会再次豁出性命守护国家。
「殿下回来前,我们必定坚守到底。」
那么,那些家伙会战到最后一刻吧。
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够了。
那之后,国王和各式各样的人物为了治疗我的身体而煞费苦心,但也因为我自己并不期望痊愈,病情完全没有好转 。
我已经累了,累到不愿继续活下去。
不仅如此,我甚至得到一股不可思议的安心感。我觉得自己像达利欧斯一样,抛弃自己的生命,成功守下国家了。
生命走到尽头的那晚,某个人来到我房间。
我的双眼已经看不到了,只能感受对方的气息。
那个人用粗鲁的口吻问道:
『你想过要成为勇者吗?』
「我不是想成为勇者。我觉得,无论被人怎么品头论足都不难受,不用聪明行事,只需耿直地过活,不用考虑将来,能为眼前的小事真心欢喜、生气、悲伤、享受,这才是我想成为的人吧。」
我没有出声,却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禁吓了一跳。这是我死前做的梦吗?
『那不是能轻易办到吗?』
声音的主人似乎很困惑。
「要理所当然地做到理所当然的事,其实很困难。这就跟即便知道该做善事也很难持续行善是一样的道理。因为有时候,人们明明看得到,却会视而不见。我就是那种人,所以才走错路。」
『那么,如果你选择的都是正确的路,你会想做什么?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想守护琉德尼亚。父王、母后、王妹,菲利普跟艾略特,这个城堡里的所有人,一同奋战的骑士与士兵们,这个国家的人民,一切都令人怜爱。尽管我无法承受自己心智的懦弱而卑鄙地逃跑了,但我所说的毫无虚假。」
说着说着,胸口涌现一阵被勒紧般的疼痛。因为我「必须守护国家」的心意正不断地折磨自己。
『──卡洛斯啊,你绝对不卑鄙,只是太温柔了。只是为了实现他人的愿望而持续努力,最终承受不住了。这不是什么羞愧的事。』
他的话语,轻柔地抚慰了我的心。感觉痛苦终于得到些许缓解。
『咱能够实现你的愿望。咱可以代替你,用你的外表、你的声音、你的力量守护好琉德尼亚。不过这同时也代表,咱会接收你的身体──你想怎么做?』
这本该是件骇人听闻的事,但不可思议的,我并不觉得恐惧。因为我知道这个人是谁。
「你是幻形怪(Shapeshifter)吗?在王家相传的故事中,由建国之王所召唤的,守护琉德尼亚的神灵。」
(插图012)
『神灵啊。咱很久没被这么称呼了呢。现在已经被澈底当成魔物了。』
幻形怪似乎在苦笑。
「那么,这副身体就交给你了。从前代替这个国家的王引导众生的神灵啊,这副身体的记忆与力量,你可以全部拿走。」
当我这么宣告,身体随即被某物覆盖,逐渐被侵蚀。
但不知为何,我没有感到不适。好像终于能从长期折磨我的某种桎梏中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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