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三月，寒冷的天气依旧没有减缓的趋势，闹区正下着冰冷的绵绵细雨。

这天，姬川大辉朝着车站前那栋曾经去过的综合大厦走去。虹野修吾的试镜会今日将在那里举办第二阶段审查。

剧场的舞台上正在表演名为『慈爱女神』的舞台剧。

目前是高藤绘美理与铃见里琴这对组合于台上演出。

现在正演到《第二幕》，也就是村里发生大火的场景，饰演配角的演员们纷纷发出「救命啊！」、「快逃啊！」等凄厉的惨叫声。

此时，村姑跪着向女神大声求救。

『女神大人！求求你！再这样下去村子会被烧毁的！恳求你救救这个村子！』

饰演村姑的铃见里琴穿着朴素的连身裙，并在腰间绑了一件围裙，于舞台上拼命叫喊。

她浑身沾满煤炭般的黑色污渍，恐怕想借此诠释她是拼了命地从火场里逃出生天。大辉挺佩服两人就连这些细节都有呈现出来。

里琴伸出双手于自己的胸前十指交扣，脸色苍白地开始低头祈祷。

看着铃见里琴颇为生动的演技，大辉轻轻发出一声赞叹。尽管她在第一阶段审查时并未展现出令人眼睛一亮的演技，但这次能窥见她所付出的努力，想必是在收到剧本后有仔细根据内容排练过许多次。

至于饰演女神的搭档──高藤绘美理也不遑多让。

『很遗憾，我的力量不足以拯救整座村子，今晚迎向毁灭便是此地的宿命。』

高藤绘美理的语气是沉稳中又蕴含威严，她穿着一件款式优雅柔滑的白色长版罩衫，头上戴了一顶散发金光的小皇冠，而她从仪态举止到眼神的变化，确实就像一名圣洁的女神。

即便她年仅十二至十三岁，却能于舞台上展现出如此强烈的存在感，可谓是实属难得。

『不会吧……!?』饰演村姑的铃见里琴随即低下头，脸上充满绝望的表情也演得相当到位。

高藤绘美理这时露出无比慈祥的眼神说：

『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女孩，看在你至今尽心尽力地侍奉本女神的份上，我就帮你在此劫难中活下来吧。』

高藤绘美理看向舞台的角落，伸出一只手直直朝该处指去。

『走这条路就不会有危险，沿着路往前跑会抵达一处池塘，你就在那待到火灾结束吧。』

『真、真是太感谢你了，女神大人！』

铃见里琴饰演的村姑向女神道谢并起身，接着朝舞台角落快跑。

她弯着身子并用手掩住口鼻跑走的模样，应该是想借此诠释出自己正穿梭于浓烟密布的火灾现场，展现有顾虑到现场情境的演技。

舞台暂时落幕，《第二幕》至此宣告结束。接下来会暂时休息片刻，并预计等等就会上演故事结局的《第三幕》。

「感觉如何？」与第一阶段审查当时一样，就坐在大辉旁边的虹野修吾看着大辉继续提问。

「关于这两位女孩的演技，出乎意料地还挺不错吧？」

「就是说啊。」大辉点头回应。「只能说她们不愧是参演过许多作品的演员，除了表演没有任何迟疑之外，表演时也有顾虑到各种细节。」

「嗯，就如同你讲的，换作一般常见的试镜会，她们的表现完全达到及格的标准。」

既然虹野会如此强调，就表示他对两人的演技还不到满意的程度，这令大辉不禁在心中挖苦这人还是一样严格。

帷幕再次升起，饰演女神的高藤绘美理和颜悦色地立于舞台中央，而她的脸颊跟服装上之所以有多处脏污，明显是为了呈现女神像整晚都暴露在火场中。

饰演村姑的铃见里琴从舞台角落现身，大喊一声『女神大人！』并跑了出来。

『你没事吧？』

铃见里琴解开绑于腰间的围裙，屈膝跪于女神面前，用围裙代替布巾开始悉心擦拭女神的脸庞和身躯。

『啊～居然被黑烟弄脏成这样……』

『谢谢，你的心地果真十分善良，我很庆幸至少有让你活下来。』

高藤绘美理在脸上浮现一张犹如女神般充满慈爱的笑容，并如此对村姑阐明并没有其他村民存活下来。

『可怜的女孩，但你再也无须担心，从今以后我会永远庇佑你的。』

『女神大人……！』

『你尽管放心，因为我不会再让你受寂寞所苦。』

双膝跪地的铃见里琴一把抱住女神的双腿，此刻她热泪盈眶，因安心与喜悦而不停哽咽。

『是……！我从今往后也会悉心侍奉你的！』

高藤绘美理依旧维持那张满怀慈爱的笑容，温柔抚摸着铃见里琴的背部，那模样仿佛在呼应舞台剧的名称『慈爱女神』。

两人前方的帷幕渐渐落下，宣告《第三幕》至此结束。高藤绘美理与铃见里琴这对组合，就在没出现什么大问题的情况下完成表演。

位于大辉身旁的虹野为两人献上掌声。

「这两个孩子表现得真的很好，有如实按照剧本展现演技。以她们这个年纪的演员而言，确实优秀到无可挑剔。」

「话虽如此，程度只达到『优秀』的演员根本满足不了导演您吧？」

「是啊。」虹野听完大辉的话语便眯起眼。

「可以的话，我想见识到更高境界的演技，而且是能轻易超脱你我想像的程度──我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也许是出自于身为导演的任性。」

「既然这样，只能把期许放在那两人身上了。」

大辉再次将目光移向舞台，能看见《第三幕》使用的大小道具被收拾干净，依序替换成《第一幕》所需的物品。接下来轮到另一对参赛组合──有马佳奈与黑川茜上台表演。

※

稍早之前，有马佳奈于休息室内做好登台的准备。

服装造型万无一失。接着她拿出随身镜替自己补擦唇膏，并抿了抿嘴唇。

佳奈觉得她已经相当习惯给自己上妆了。

尽管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但佳奈也曾拥有过自己的专属美妆师，可是自从她的事业开始走下坡，自己上妆与挑选衣物就成了家常便饭。

当然这次的试镜会也不例外，她以一名挑战者之姿，亲手为自己完成打扮。

虽说很令人不甘心，不过这正合我意，毕竟是自己的人生，没有其他条路可让我逃避──佳奈如此为自己打气。

佳奈瞥了一眼位于身旁的茜，只见她把化妆用品摊放在桌上，就这么歪着小脑袋瓜，而她握于手中的手机画面里显示着『舞台妆打腮红的方式』这串文字。看来茜打算参考从网路上搜寻来的资料，替自己化妆。

「真拿你没辙耶。」

佳奈发出一声叹息，将椅子移动至茜的面前。

「来，把化妆用品给我，我来帮你上妆。」

茜起先是一脸错愕地发出惊呼，但很快就点头答应，并且对佳奈露出腼腆的笑容。

「那就麻烦你了，小佳奈。」

「像这样坦率接受帮忙就对了，毕竟对新手而言，想独力化好妆是相当困难的。」

佳奈拿起化妆刷与粉底，开始帮茜化妆。为了避免上色不均匀，她小心翼翼地帮茜上好粉底。

话说回来，她的长相甜美到令人羡慕──佳奈在极近距离下观察茜的容貌，再次深刻体认到这点。茜有着一张完美的瓜子脸，以及好看的眉毛和鼻子。简言之就是长得很秀气，这样的容颜在舞台上十分吸睛。

这类舞台妆容是为了让表演者在聚光灯之下能更为醒目，所以基本上会透过化妆来让五官显得更深邃，可是茜原本的底子就很好，几乎不需要再加强了。

再加上她身材也很好，四肢修长，此等身形仪表不光是演员，甚至还能跨行去担任模特儿。令佳奈觉得老天爷有点太不公平了。

「真狡猾……」

佳奈反射性地脱口说出心声，令茜发出一声「咦？」并百思不解。

「啊，对、对不起，小佳奈，从头到尾都麻烦你帮我上妆，这样确实是太不公平了。」

「没差啦，我不是这个意思。」

「真是的。」佳奈忍不住发出咂嘴声。茜不只人长得美，个性还很直率，与佳奈在各方面都截然不同，所以更让她觉得恼怒。

想必她很受男生们的欢迎吧──佳奈在脑中冒出这样的想法。

黑川茜是个既聪明又有气质的美女，可谓是无可挑剔的交往对象。老实说，佳奈是死都不想与这样的女生成为情敌。

「话说回来……」佳奈在帮茜上腮红的同时顺便提问。

「你有男朋友了吗？」

「呼咦!?」茜听见这个问题立刻发出怪叫声。

「我、我怎么可能会有男朋友了！我现在才十二岁喔！」

「是吗？现在这个时代，我是觉得十二岁的女生有男朋友一点都不奇怪啦。」

「真的是这样吗～？」佳奈的回答让茜感到相当困惑。

茜果然一如外表，是个似乎过着与恋爱无缘的生活的单纯女生。而此事实令佳奈稍微松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小佳奈你又是怎样呢？」下巴被佳奈轻轻托起的茜反问对方。

「我也一样完全没有交往对象。」佳奈立即给出答案。

「对我来说，工作就跟情人没两样。」

「工作？」茜歪着小脑袋瓜。「话说小佳奈你目前没有太多工作吧？」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啊。」被茜戳中死穴，佳奈当下立刻不悦地板起脸孔。

也不知是好是坏，总之黑川茜最近对有马佳奈的态度是越来越不客气。或许是那天在绣球花剧团的练习室内，两人打开天窗说亮话地聊了很多，于是让茜相较于之前比较能直接对佳奈说出真心话。

「那么……」茜接着说。

「你有在意的男生吗？」

「并没有。」

在佳奈摇头否认时，茜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脸庞，那眼神有如刑警在侦讯嫌犯般锐利如刃。

「真的吗～……？总觉得你在撒谎，其实你有在意的男生吧？」

「就跟你说没有嘛。」

尽管佳奈嘴上这么说，但内心深处其实有一位令她在意的对象。那便是在很久以前因为合拍电影而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孩。

撇开恋爱不提，论及令自己在意的男生，佳奈首先就会想到他。那男生此刻是否也在何处继续当演员呢？

「嗯～……依照你的反应，与对方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了吗？难不成你在意的人是类似儿时玩伴的那种关系？」

听完茜的问题，佳奈的心脏猛然一震。这女孩果然非常敏锐，真不知她是活在怎样的环境之下，才会培养出如此过人的洞察力？

「总、总之不是这样──」

当佳奈狼狈地驳斥之际，休息室外传来声音。

「嗯～～我们的演技堪称是完美无缺呢。」

「对呀，虽然对另外两人很不好意思，不过这场试镜会的合格者肯定是我们其中一人。」

是高藤绘美理和铃见里琴。看来她们已结束表演，一如往常地在开心闲聊，并相继走进休息室。

高藤绘美理将视线对准佳奈和茜。

「辛苦了，总之你们好好加油吧。」

她似乎对自己的演技充满信心，面对那张胜券在握的笑容，令佳奈忍不住在心中发出「呜哇～」的哀号。

只不过稍微有名气就得意忘形的演员是随处可见。佳奈仿佛见到过去的自己，莫名地很难为情。

对付这种人，最好的方式就是视而不见。当佳奈如此心想并决定不去理会对方时，茜却忽然开口了。

「嗯，我们会加油的，而且还会展现出比你们更精湛的演技。」

没有丝毫犹豫与顾虑地如此放话的茜，脸上还挂着柔和的笑容，眼睛则死盯着高藤绘美理。

高藤绘美理跟铃见里琴都被茜这反应吓得目瞪口呆，八成是没料到对方其实是个有话直说的女生吧。

佳奈不禁觉得人果然只要有心就能改变。过去总是畏畏缩缩缺乏自信的茜，如今已然换上一张优秀演员会有的表情，成功在这一个月内破茧而出。

蜕变完成的人当然不只有茜，因为佳奈自己也有相同的感觉。

「哎呀哎呀，嘴巴居然变得那么坏，个性不好的人可是会很快就在这个业界消失喔？」

「我的个性很好呀。」

茜嘟起嘴反驳的模样十分做作，只让人觉得她是故意装出一副符合自身年纪的幼稚态度。

「这种反应就会被人说有着很不错的个性喔。」有些傻眼的佳奈看着茜如此说。

既然茜都开口呛人了，自己在一旁帮腔也挺有意思的，于是佳奈对绘美理和里琴露出一张高傲的笑容。

「就让你们瞧瞧，什么样的演技才是真正的完美无缺。」

※

十分钟后，剧场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

「接下来有请黑川茜小姐与有马佳奈小姐上台表演。」

终于轮到她们了──姬川大辉端正坐姿。他今天就是为了观赏两人的表演，才会满怀期待地来到这间剧场。

当然前一组的高藤绘美理和铃见里琴的演技确实不差，但大辉个人还是比较好奇黑川茜与有马佳奈这对组合。

大辉曾于上个月在绣球花剧团的练习室内看过两人的排练，感觉她们是采取与高藤＆铃见组相同的方针，以正规方式来诠释剧本。

黑川＆有马组会依此展现出怎样的演技？考量到第一阶段审查当时的情况，两人的表现很有可能会彻底超乎他的想像。

「真叫人期待呢～」位于邻座的虹野也露出相当期待的模样。

「附身型的黑川茜小姐与自我主张型的有马佳奈小姐，正因为这两人以演员而言有着南辕北辙的特质，不晓得她们会擦出怎样的火花。最终究竟是会诞生出前所未见的美妙作品，还是会彻底搞砸以失败告终……结果会是怎样呢？」

「就某种层面来说，会是一场豪赌。」

「没错，所谓的高风险高报酬。就因为充满风险，才更值得把两人安排在一起。」

虹野如少年般双眼发亮地看向舞台。

「好啦，差不多要开演了。」

帷幕缓缓往上升，逐渐展现出整座舞台。『慈爱女神』的《第一幕》是从女神像所在的村庄一角开始表演。

当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时，大辉是备感错愕。

因为站在那里的人是黑川茜。记得上个月看到两人排练时是由她负责饰演村姑，而现在是以女神之姿伫立在舞台上，这代表了饰演的角色有更动。

事实上令大辉如此诧异的原因，并非只有饰演的角色更动一事，她那身服装更是彻底出乎大辉的预料。

「那套服装是怎么回事？」

黑川茜身上穿的是一套纯黑色礼服，而且是蕾丝质地的哥德风，给人一种既诡异又邪恶的感觉，与前一场由高藤绘美理饰演的白色女神形成强烈对比。

饰演村姑的有马佳奈就跪在黑色女神脚边，手握布巾的她正细心清理石像。

『……啊～居然变得那么脏，女神美丽的容颜都被糟蹋了。』

『我得好好把女神像清洁干净，毕竟他一直以来都在庇护我们。』

有马佳奈轻声哼着歌，诚心诚意地擦拭着女神。

『尽管其他村民都对我的行为嗤之以鼻，不过女神可是这座村子的守护神，如果不珍惜他的话，到时肯定会遭天谴的。』

女神本人──黑川茜低头俯视着村姑，然后愉悦地扬起嘴角。

『──啊～你真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女孩呢。』

在目睹黑川茜露出笑容的那瞬间，大辉暗自一惊，同时感受背部开始冒冷汗。

（好可怕。）

大辉冒出的第一个感觉是恐惧。女神的那张笑容会将恐惧植入所见之人的心中，与高藤绘美理所饰演的女神在本质上是天差地远。

另一方面，有马佳奈饰演的村姑在看见女神那张邪恶的笑容时，并没有出现任何异样，而是没有任何迟疑地在脸上浮现灿烂笑容，以崇拜眼神看向女神。大辉再次觉得自己目睹了一幕奇妙的光景。

位于邻座的虹野轻笑两声。

「看来这两个孩子确实回应了我的期许。」

「期许？」

「总之你先看下去吧。」

她们究竟想诠释出一部怎样的舞台剧呢？当大辉回神时，发现自己已无法将视线从舞台上那两人的身上移开。

※

面前的村姑仰望着女神说：

『女神大人讲话了……!?你是在对我说话吗!?』

『既然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就足以证明你是个心地善良之人，如今在这座村子里就只剩你一人了。』

茜对着村姑露出发自内心的慈爱笑容，此刻身心都变成了女神的她，现在是以早就被村人遗忘的远古女神之姿面对村姑。

对长年饱受冷落的女神而言，村姑是他唯一能够交流的对象。孤单的女神对村姑抱持的情感，恐怕并非只有单纯的和善。

而这便是茜在那天对佳奈解释的内容。

「──看完剧本之后莫名有种感觉？」

在绣球花剧团的练习室内，佳奈如此反问。

此事发生在姬川来练习室观赏茜她们排练那天，当时他说了一句「剧本的内容给人一种不协调感」就离开了。

茜当时也抱有与姬川相同的看法，她莫名觉得这部『慈爱女神』中，好像藏有其他更深层的含意。

面对一脸困惑的佳奈，茜点头回了一声「嗯」又接着说：

「我觉得这个故事的内容其实非常邪门。」

「邪门？」佳奈歪着头。

「你为何会这么说？剧中那个真诚侍奉女神的村姑不是有得到善报吗？反观那些鄙视女神的村民们都遭到惩罚……完全就是一部明显在讲述劝善惩恶的故事吧？这样的内容哪里邪门了？」

「呃～你那也是其中一种解读方式。」

茜翻开剧本继续对佳奈说：

「不过村姑在最后真的有得到善报吗？」

「咦？」

「其他村民可是全被烧死了喔？你不觉得独自存活的她很可怜吗？」

佳奈听完茜的话语后眉头深锁，她用手抵着下巴，露出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

「你这么说……也没错啦。」

「虽然姬川先生也有讲过，但我认为女神看起来不光只是温柔的理由就在这里，因此他运用奇迹之力拯救村姑一事，我觉得同样不是基于单纯的善意。」

「不是基于善意？」佳奈重新反思茜的话语。「那又会是什么呢？」

「尽管只是我的猜测，不过女神应该是想支配村姑吧。」

「支配？」佳奈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

可是茜认为就只有这个答案。

对女神而言，村姑是他最宝贵的人。不仅因为村姑是他唯一能交流的对象，同时也是唯一一个盲信且愿意尽心尽力服侍自己的人类。

于是女神决定彻底掌控村姑，方法便是《第二幕》的那场火灾。女神打算借此排除掉会妨碍自己的其他村人，将村姑占为己有。

「于是女神便对村姑洗脑说只有他是自己人，让村姑彻底受他摆布。这等行径与其说是女神，不如说是恶魔。」

「也对……你说得很有道理。」

佳奈摆出一张臭脸接着说：

「更何况这是虹野修吾亲手撰写的剧本喔，那个老头最喜欢这种内容扭曲的故事了。」

「是没错啦。」茜回以苦笑。「我怀疑『慈爱女神』这个标题本身就是在故意误导观众。即便是爱，终归扭曲到只是出于自私的一部故事。」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也没错。」佳奈深深发出一声叹息。「这确实是一部很邪门的故事。」

即便乍看之下是一部劝善惩恶的故事，可是深入解读就变得截然不同，仿佛能感受到作者对人性的扭曲解读。

「所以说，」茜压下心中的紧张继续说下去。「我认为村姑不该由我来饰演，而是小佳奈你更能够胜任。」

「啥？」

佳奈再度歪头，同时脸上浮现出「这女生到底在讲什么呀？」大感困惑的神情。

※

有马佳奈与黑川茜的表演来到《第二幕》。

这段剧情是村子被大火包围，当饰演村民的演员们痛苦哀号之际，扮演村姑的佳奈神色紧张地在火场中逃窜。

『呼～……呼～……！我必须尽快前往女神大人的身边……！』

佳奈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向舞台角落，头也不回地朝着女神像直奔而去。比起自己的家人或村民们，反而是女神更重要。佳奈透过演技，完美地诠释出村姑强烈的信仰心。

佳奈一来到女神石像的面前就立刻跪地磕头。

『女神大人！求求你！再这样下去村子会被烧毁的！恳求你救救这个村子！』

『很遗憾，我的力量不足以拯救整座村子，今晚迎向毁灭便是此地的宿命。』

一身黑衣的黑川茜语气严肃地给出回应，而她的嘴角之所以会微微上扬，就是想借此传达女神藏于心中的真意。至于她脸上的笑容，让人能隐约看出她暗藏于心底那种『这下终于能独占村姑』的歪主意。

茜的演技确实无比精湛，即便看在佳奈的眼中，也俨然是个邪恶的女神正站在她的面前。

明明茜平常是个乖巧且存在感薄弱的女生，不过一站上舞台就变得朝气蓬勃到判若两人，想必她是真的很喜欢演戏──佳奈如此心想。

无论能否获得他人的肯定，不管这份工作是否可以赚钱，这些事情在黑川茜的心中一点都不重要，她纯粹是发自内心喜欢演戏，不论饰演任何角色都会卯足全力且乐在其中。

这令佳奈感到相当羡慕，也相信茜今后会成为一名受世人喜爱的演员，而她发展的方向将会与佳奈截然不同。

『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女孩，』茜低头俯视佳奈。『看在你至今尽心尽力地侍奉本女神的份上，我就帮你在此劫难中活下来吧。』

茜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容，抬起一只手笔直地向舞台的角落指去。

『走这条路就不会有危险，沿着路往前跑会抵达一处池塘，你就在那待到火灾结束吧。』

『真、真是太感谢你了，女神大人！』

佳奈听从女神的指示迅速起身，不疑有他地遵照这句话快步奔跑。

真是个可悲的人──佳奈如此心想。村姑根本不知道自己只是被女神当成满足私心的手段，并且愚蠢到深信女神才是她唯一的救赎。

想想村姑与自己相似到令人傻眼。话虽如此，在被茜点出这个事实的时候，佳奈是真的怒不可遏。

「──我认为村姑不该由我来饰演，而是小佳奈你更能胜任。」

这是发生在三周前，于绣球花剧团练习室内的一场对话。佳奈在听见茜说出这句话时，不禁发出一声「啥？」并感到莫名其妙。

茜为何会推荐自己饰演村姑，佳奈完全想不透其中的理由。

「那个……我确实觉得女神其实是想独占村姑的解释方式很不错，但就算是这样，为何应该要由我来饰演村姑呢？」

「那是因为……」茜很快就止住话语，露出相当犹豫的表情看着佳奈。

不过茜陷入沉默的时间只维持了几秒钟，她随即露出下定决心的神情开口说：

「因为小佳奈你就跟村姑一样……是个受人操控的傀儡。」

「傀儡？」

听不懂对方想表达的意思，于是佳奈困惑地歪着头，茜见状后表情严肃地接着说：

「小佳奈你就是被母亲操控的傀儡。」

听人这么一说，佳奈是震惊得瞠目结舌。

（我是妈妈的傀儡？她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

「先、先等一下，你究竟想讲什么？」

「小佳奈你为何会不顾一切地在演艺界打拼、为何受制于必须赚钱与增加曝光率而不得不参加早已内定好的试镜会，那全都是听从你母亲的安排对吧。」

茜以犀利的目光直视着佳奈，那双黑色的眼眸宛如在传达「我已看穿你的一切了」。

「啊……」

在被那双眼睛注视的瞬间，佳奈仿佛听见脑中传来一阵丝线断裂的声响。

「你这家伙知道些什么!?少给我摆出一张无所不知的嘴脸！」

「我就是知道。」即使被佳奈这么厉声喝斥，茜也无动于衷，她一脸平静地点了个头。

「因为我调查过了。」

「调查过了？」

「小佳奈，我为了更了解你，向许多人打听过你的事情。诸如你之前所属经纪公司的其他童星、电视节目的工作人员等等……可说是想尽一切办法去访问各种人。」

「因为我爸爸也讲过，想要搜集情报就要尽量利用一切能动用的手段。」茜继续说下去。

「然后我终于得知一件事，就是你母亲经常对你的工作提出各种意见。你这几年之所以会接下音乐以及综艺节目等工作，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吧？你总会窥探母亲的脸色，迫于无奈才接下工作。」

佳奈不禁倒吸一口气，觉得茜这个女生的行动力已超乎一般孩童了。

佳奈与母亲的关系确实调查得出来，不过佳奈没想到一名与自己同为十二岁的女生能在短时间内掌握到这么多资讯。况且从自己与茜第一次碰面到现在，并没有经过多少时间。

她本以为这位名叫黑川茜的少女，是个生性认真沉稳的女孩，但事实证明这是个天大的误解也说不定。老实说，她甚至让佳奈感到恐惧。

「你到底是谁？这种行为几乎达到跟踪狂的地步了喔，为何你要……」

「我说过了，我想要了解你。尽管只是参加试镜会，但我们终归是站在同个舞台上一起演戏。假如你有任何烦恼，我都想弄清楚并提供帮助。」

「我不需要你来鸡婆。」佳奈发出咂嘴声。

自己的问题要靠自己解决，佳奈就是为了挑战这场试镜会才不惜向人下跪磕头。

重点是自己与母亲间的事情根本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插嘴。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我才不是为了妈妈而工作，这一切都是出于我的意志，我是为了自己在工作。」

「从小佳奈你的角度来看，确实是这样没错。」茜面不改色地接着说。「在这部『慈爱女神』里的村姑，我相信她也会给出一样的答案，她会回答说是出于自我意志去侍奉女神，绝不是受女神强迫才这么做。」

「你到底想讲什么？」

「小佳奈你与村姑一样，内心已被母亲彻底控制。这样的你就是个傀儡，根本算不上是在过自己的人生。」

面对茜的直言不讳，佳奈再次感到脑中瞬间发热，恍若一道黑色火焰正在烧灼她的大脑，于是她气急败坏地一把揪住茜的衣领。

「你究竟想怎样!?警告你最好别太瞧不起人喔！」

「你是因为我讲得一针见血才恼羞成怒……因为人很清楚自己的喜好，以及为什么会生气。」

那双倒映着日暮天色的眼眸，就这么静静地聚焦在佳奈的脸上。

茜看起来既不像在指责佳奈，也没有任何同情的意思。她露出难以猜透心思的神情，语气淡然地继续说下去。

「小佳奈你很温柔，就因为这份温柔，才会想成为母亲心目中的『小佳奈』，于是拼了命地完成唱歌以及综艺节目等工作，把喜欢演戏的自己藏起来。」

由于茜讲的每一句话都莫名正确，因此佳奈才会将怒火凝聚于手中。

（我也想把演戏摆在第一位，想在舞台上不顾旁人眼光将自身情绪宣泄出来，也经常希望能够只做自己凭实力得来且问心无愧的工作，偏偏现实经常天不从人愿，这世上有许多龌龊事非得默默往肚里吞，结果这女生竟然──）

当佳奈在心中如此抱怨之际，脑中突然闪过一段往事。

──那个人讲了一些很奇怪的话，他说这场试镜会早就内定会让小佳奈当选。

这是很久以前，某位少女曾经讲过的话语。那是个年纪与佳奈相仿，发型跟她一样，头上同样戴了一顶贝雷帽的女孩子。那是有马佳奈(自己)的支持者，这种情况在童星的世界里并不罕见。

佳奈是在更小的时候遇见那位少女，当时是去参加某部电视剧的试镜会。

但那场试镜会只是走个形式，电视台与经纪公司打从一开始就已达成协议要挑选谁了。

而这就是所谓的『内定』。

当时的少女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于是前去问佳奈，而佳奈也记得自己在听完后感到很不耐烦。

重点是佳奈原本就很厌恶内定人选这种事情，她的尊严并不允许自己以此方式争取到工作。

佳奈对自己付出的努力感到自豪。当其他同学在校园里玩耍时，佳奈都在锻炼演技，虽说总会面临失败与后悔，却依旧有成功和突破，她就这么拼命累积各种能够打动人心的演戏技巧。

而试镜会就是考验这些技巧的场所，是自己至今努力获得肯定的地方。倘若否定试镜会，就等于否定自己一直以来累积的努力，甚至是一种侮辱。

母亲在见到星野爱时曾讲过以下这段话。

──听说那女人是靠关系才能来演这部戏，小佳奈你是个出色的演员，不可以学她做这种丢脸的事情喔。

这段往事发生在天才童星「小佳奈」人气沸腾，母亲还很温柔的时候。

但一段时间后，佳奈的工作开始减少，母亲也跟着产生变化。原本否定人脉关系的母亲，开始借此手段找来各种工作。

此时佳奈才惊觉一件事，那就是当年的母亲已经不存在了。

──听好了，佳奈，比起演技，电视台反而想要更有知名度的童星喔。

──这可是妈妈为你找来的工作，你可要好好表现呀。

每次听见母亲讲这种话，佳奈就无法违抗，即便闹脾气也只会惹母亲不悦，最终除了服从之外别无他法。

试镜会现场中理所当然会有其他候选者，纵使只是形式上的征选，但为了不落人口舌，依旧会招募人来参加。

在这群人之中，佳奈注意到一对母女。

那位打扮与佳奈非常相似的女孩子，是和母亲一起来到会场。她们就像来郊游一样，十分亲昵地牵着彼此的手。

那位母亲对女儿露出慈祥的笑容。

──等等就要上场表演了，我好期待呢。

──无论结果顺不顺利，都要好好享受表演喔。

「嗯！」女孩听完母亲的叮咛后神情开朗地点头回应。那张既天真又直率的笑容，仿佛从小到大都不曾被母亲厉声斥责。

想必她家的气氛总是十分温馨。

像这种幸福的女生居然想模仿我，对我抱持憧憬，这是何等讽刺的事情。

明明这样的自己根本就不值得别人来模仿。

佳奈已彻底玷污这场试镜会，背叛了自己最喜欢的演戏，沦为一个只会看母亲脸色做事的傀儡，重点是这场最令佳奈不齿的试镜会，是因自己成了内定人选才变成这样。

当年，就是这种不知该从何说起的复杂情绪盘据在佳奈的心中。

──那个人讲了一些很奇怪的话，他说这场试镜会早就内定会让小佳奈当选。他肯定是说错了吧？小佳奈你是不会像这样使诈的。

少女一脸天真无邪地如此提问，但她肯定早就知道这个业界本来就能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如果这是真的又怎样？

少女听见佳奈的回答后当场愣住。

她即将加入的业界就是这种无耻之徒能从中获利，仅凭利害关系来运作，绝非一句「不知道」就能置身事外的世界。假如少女不懂，就由佳奈来告诉她，这种试镜会就是会提前内定人选。

──小佳奈你能接受吗？

──当然能呀，反正有工作做就好。

自己根本无法接受，真要说来是岂有此理。

但佳奈还是接连说出口是心非的话语。

原因是如果否认，自己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舍弃尊严等一切，最终沦落至这般田地的自己和母亲到底又算什么？

佳奈必须把自己当成是一名手段肮脏且八面玲珑，只为利益而活的艺人。

佳奈必须把自己想成是一名为了更方便发展事业，巧妙地在这个肮脏世界里打滚的生意人。

自己非得这么讲不可，非得如此洗脑自己不可，要不然自己将再也坚持不下去。

──演技一点都不重要！

于是佳奈否定自己最珍视的事物。

这是母亲曾对佳奈讲过的话。而她为了说服自己，将这句令她撕心裂肺的话语吼了出来。

佳奈完全不想看见那女生的眼神。不想看见与当年一心热爱演戏，坚信绝对不会做出这种龌龊事的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神。

──不是这样的吧？

少女像在开导似的说着。

──你其实根本就不这么认为吧？

又是那种眼神，是抱持憧憬以及希望对方回心转意的眼神。蠢毙了，这女孩真是无药可救。

我是个性格恶劣且渐渐接不到工作，于是抛下尊严沦为一名只讲求商业考量的拜金女，这样的我有什么好崇拜的──

佳奈把对方的帽子一掌拍掉。

那是「天才童星有马佳奈」的正字标记，同时也是受人崇拜的象征，不过有马佳奈决定否定这一切。

──我最讨厌像你这种人了！

佳奈真正想骂的人并不是少女，而是她自己。

因为佳奈最厌恶的就是像自己这种人。

所以眼前的女孩不能变得像自己一样，不该来到这种地方，为何她不直直朝着出口前进？

这里根本毫无幸福可言，这么做就对了，就这样离开吧。

那位原本看似幸福洋溢的少女，在这天被迫承受令她饱受煎熬的情感。

其实佳奈很嫉妒那位看似幸福洋溢的少女。

其实佳奈是出于身为演艺界前辈的善意。

其实佳奈是对再也无法回头的自己感到绝望。

──今后不准再模仿我！

佳奈撂下这句话之后，少女就此陷入沉默。她喘了口气就背对少女，迈开步伐往前走。能听见少女在轻声啜泣，反观佳奈则是拼命憋住泪水。

为何那女孩的母亲能这么温柔？想必那位母亲平常都不会动怒，对女孩造成压力吧。

等到女孩在试镜会中被淘汰后，她的母亲肯定会搂着她轻声安慰。佳奈每当自己在试镜会被刷掉时，总会懊恼到很想死，并且哀伤得只想大叫，同时也渴望被人抱在怀里得到抚慰。

（为何我的妈妈就是不肯爱我呢？）

当年那种令佳奈心碎的滋味，如今鲜明地重现在她心中。

「演技一点都不重要……这完全就是谎话对吧？」

眼前的少女──黑川茜不再像当年一样是个任人欺负不敢还嘴的小女孩了。

「没错……！我是曲解了自己的想法，但之所以会这么做……也是迫于无奈。」

佳奈恶狠狠地瞪着茜。

「就算我再怎么想演戏，但人气不够高也是枉然。有马佳奈会失去人气都是我自己的错，无法怪罪他人，也不该去怪罪他人，毕竟这一切都怪我自己不好……！」

「这当真都是小佳奈你的错吗？」

「咦？」

「小佳奈的工作会变少，真的全是你自己造成的吗？」

「你在讲什么啊。」佳奈冷哼一声。

「当然全是我自己造成的，因为我是出了名的坏脾气，这样不管去到哪里自然都会吃闭门羹，没人想用我也很正常。」

「这件事我也有听说。」茜点头回应。

「可是大家排挤小佳奈你的理由，并非源自于你本身喔。」

「为何你能这么肯定？」

「这是我四处打听过情报所得出的结论，其实真正被大家排斥的人并不是你，而是你的母亲喔。」

佳奈陷入沉默，并且对茜说的内容有所感触。

茜淡然地继续说明。

「小佳奈，据说你母亲经常在你的工作现场指手画脚，也曾对经纪公司的方针提出意见、开口批评舞台剧的导演，甚至与电视台的导播发生争执……就是所谓的怪兽家长，从以前她就经常像这样四处惹议。」

「那是因为……妈妈非常重视我。」

「或许她最初真的是这样子，不过我在书上看过，世上像这种过度支配孩子的家长们，绝大多数就只是出于自私。他们嘴上总说『我是为了孩子』，但其实是想让孩子按照自己的指示去做，借此满足自己尚未实现的欲望，换言之就是所谓的有毒家人。」

佳奈被堵得哑口无言。要求孩子按照自己的指示去做，来满足自己尚未实现的欲望──这句话根本就是自家母亲的写照。

「总之……」茜接着说下去。

「小佳奈你母亲的行为，很明显已经太超过了，我相信现场的工作人员都难以忍受她。虽然我也不太想讲这种话……但是大家之所以会抱持『不想录用有马佳奈』的想法，我认为这几乎全是你母亲一手造成的。」

佳奈不发一语地瞪视着茜，可是茜没有一丝动摇，抬头挺胸地承受着佳奈的视线。

其实佳奈早就注意到母亲的确被现场的工作人员们视为烫手山芋。她还记得无论是经纪公司或节目制作组，总会对母亲露出不耐烦的样子。

佳奈之所以对母亲的行为视而不见，是基于自己夺走母亲梦想的罪恶感。假如没有佳奈，母亲说不定真能成为大明星。隐藏在这背后的原因，就是佳奈一想到此事就无法怪罪于母亲。

「不能全怪妈妈不好，我小时候也任性到令旁人退避三舍。」

「那是因为你母亲要求你对旁人摆出那种态度吧？而且有句话是孩子会看着双亲的背影长大，所以你只是觉得母亲那种蛮横的态度很正常对吧？」

不对──佳奈完全无法否认，毕竟茜的这番话完全没有讲错。

佳奈小时候会在工作现场为所欲为，是因为她觉得这样实属天经地义，单纯是在模仿母亲的行为罢了，从来不曾怀疑过这是错误的行为。下场就是佳奈被许多人排挤，也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你应该很痛苦吧。」茜垂下柳眉。

「由于母亲是那副德性，因此小佳奈你的身旁再也没有其他人。听说你父母已经离异，经纪公司也选择对你冷处理，找不到人商量烦恼的你，最终就只能继续依附在母亲的身边──」

「所以你到底想怎样!?」

佳奈打断茜的话语。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完蛋了！你从刚刚起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觉得把我逼入绝境很好玩吗!?」

「我并没有任何想逼迫你的意思，同时我也没资格去批评你和母亲之间的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可以拿来利用。」

「利用？」佳奈困惑地歪过头。

她起先无法理解茜想表达的意思，但在下一秒就想通了。

茜曾说佳奈是个傀儡，与此次课题中的村姑是如出一辙。

「难道你是想表达，我能利用自己的遭遇来饰演村姑？」

「嗯。」茜一脸平淡地点头回应。「小佳奈你就是孤伶伶在哭泣，只能依附在名为母亲的女神身边的村姑。」

「你这家伙还真是摆出一张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嘴脸，口无遮拦耶……！」

「因为实际上我就是知道呀，我可是打听了许多与你有关的情报，然后非常仔细地思考过喔？比起自己，我搞不好更了解你的内心喔。」

茜调皮一笑。

「小佳奈你打从一开始就掌握了让自己入戏的必要条件，所以我才觉得不好好利用可就亏大了。」

「你也真是的，什么叫不好好利用就亏大了……」

佳奈不禁感到一阵傻眼，茜并非同情或批评她的遭遇，单纯提醒她可以把这些全当成演技的养分。

啊～原来如此──佳奈至此终于想通了，眼前的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戏痴。

佳奈在第一阶段审查目睹茜的演技时，就莫名有种感觉。认为对方只是乍看之下像个性格死板的资优生，其实是个脑袋有洞的怪咖，思维方式是异于常人。

「真要说来……」茜接着说。「这次的课题说不定是特地为你安排的。」

「为我安排的？」

「依照虹野修吾导演的个性很有可能会这么做，他深知小佳奈你的状况，才刻意挑选这个剧本喔？」

经茜这么一提，佳奈也莫名认同。依照这位导演的古怪性情，确实很有可能会做出这样的安排。

「可是……」佳奈避开茜的视线。「我不能演村姑，无论如何都非演女神不可。」

「为什么？」

对于茜的提问，佳奈是闭口不答。因为一旦开口解释，她会觉得是自己输了，这等于是承认茜的猜测全部正确。

就算佳奈保持沉默，结果也还是一样。眼前这位聪慧的女孩，似乎早就一眼看穿佳奈的心事了。

「因为你母亲觉得女神这个角色比较抢眼，所以要求你必须这么做吧。」

「没错。」佳奈被茜一语道破后，就只能乖乖点头承认。

「我呀，已经不能再失败了，必须听从妈妈的意思，我不想再惹她伤心了。」

「这样呀。」茜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

「小佳奈，现在的你比起演好一出戏，你更情愿去讨母亲的欢心啊。」

茜的话语如利刃般扎入佳奈的心脏，而佳奈也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心痛，在演戏与母亲间做出抉择──一直以来佳奈都在逃避这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你很害怕吧？很怕忤逆母亲对吧？不想再被母亲喝斥、辱骂对吧？」

茜的措辞已再无顾忌，与她当初那种内向的第一印象是大相径庭，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想讲的话。

彻底分析对方、揭开对方的内心世界，大概她与人的相处方式原本就是这样。

「对于被母亲抛弃感到无比恐惧──」

不过──佳奈有个想法。

那就是茜的推论中有个极度致命的错误。

※

佳奈忽然轻笑两声。

黑川茜满头问号地准备窥探佳奈的面容时，佳奈突然「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地开始放声大笑。

尽管佳奈脸上挂着笑容，眼中却蕴含强烈的怒火，令茜不禁倒吸一口气。

「我说你啊────还真是什么都不懂。」

佳奈吐出一口气后，语调听起来虽然十分开朗，眼神却冷若冰霜，视线里交杂着失望和轻蔑的情绪。

「你像这样调查过别人后，就自以为很了解对方吗？」

「咦……？」

「没错。」佳奈发出冷哼。「我的妈妈确实很不正常，老爱给人添麻烦，所以被大家当成麻烦人物，但她依旧坚信自己才是正确的。」

「既然如此──」

茜准备回嘴时，又被佳奈的下一句话给打断了。

「你自认为了解的人只有我妈妈，对我则是什么都没搞懂，你只不过是自以为了解我罢了。」

「什么叫做自以为了解，那种事……！」

茜为了避免处于劣势而拼命大喊。

她尽可能地深入调查过与佳奈有关的一切情报，在向许多人打听后，以自己的方式统整。佳奈在立场上无法忤逆母亲的这点，理应是完全正确才对。

「我有跟爸爸仔细学过犯罪侧写的方法，而这是根据统计学，以客观分析的方──」

「哈！犯罪侧写？」

佳奈神情冰冷地眯起眼眸。

「依照你那叫做犯罪侧写的方法来判断，我对恐～～怖的妈妈言听计从？个性如此恶劣也是妈妈造成的？」

「所以呢？」佳奈逼近至茜的面前，并且以锐利如刃的眼神仰头瞪着茜。

「你得出的结论是我怕被妈妈骂，才选择服从吗？」

尽管茜想点头开口肯定，不过佳奈先一步扯开嗓门厉声说：

「你是笨蛋吗!?」

这声大喊回荡于练习室内，佳奈激动的态度令茜浑身上下为之一颤。

「事情才没有这么单纯!!人类可没有如此肤浅!!」

佳奈抓住茜的手，并进一步以更大的力气握住。

「想必你根本无法明白！毕竟你生长在和乐融融的家庭之中，每次求救都一定有人会伸出援手……你今天的晚餐是奶油炖汤吗!?真好！既然活得那么幸福，内心自然也就不会有所渴求！」

「这件事……」

「你是绝对无法理解我的感受!!」

茜完全无法驳斥佳奈的说词。虽然至今她未曾深入思考过，可是她从小就备受父母疼爱。与佳奈相比，她一直生活在美满的家庭也是不争的事实。

佳奈声音颤抖地接着说：

「你能理解在得知父母外遇后，得把外遇不当成一种坏事的心情吗？当父母认定靠关说是一件好事时，孩子就必须接受的心情吗？来，你说说看孩子为何会变成这样？」

听完佳奈的提问，茜拼了命地绞尽脑汁。为什么佳奈不敢忤逆双亲？难道除了「害怕」之外还有其他答案吗？

「呃～……」茜挤出答案。「被双亲洗脑了……？」

茜被大喊一句「听你在胡说八道！」的佳奈推了出去，就这么一屁股跌坐在练习室的地板。

为何佳奈这么生气？屁股发疼的茜因为心乱如麻而导致思绪变得一团混乱。

佳奈眼神凶狠地瞪着跌坐在地的茜。

「既然你那么聪明，为什么连这种事都想不通!?」

「那、那是因为……」茜咽下口水继续说。「我也没办法呀，犯罪侧写并非万无一失，倘若掌握的情报有误，得出的结论也会出现偏差……」

「你这是在模仿自己最喜欢的爸爸吗？」

佳奈的语气无比冰冷，令茜的背后冒出冷汗。

「玩个犯罪侧写游戏就把人家的父母说成有毒家人，自认为能完全理解对方，想必这让你找到许多乐子吧？」

「我并不觉得自己已经完全理解你了……！」

茜只是真心想理解佳奈，为了打好关系而想明白对方的心情，就只是这么单纯。

看来这种想法只会惹怒佳奈。

佳奈维持冷冽如冰的表情接着说：

「你就是因为没有自我，才会如此轻易地想去模仿他人。」

「咦？」

「你根本无法独立，光靠自己什么都办不到。你是个容易受伤的胆小鬼，才会披上名为他人的外壳，你那不想受伤而决定去理解他人的如意算盘，老实说太明显了。」

面对接连甩在脸上的毒辣话语，茜的脑中化成一片空白。

因为没有自我才想去了解、模仿他人──对佳奈的批评，茜其实也隐约有些自觉。

一如佳奈所言，黑川茜是个容易受伤且非常懦弱的女生，迫使她无法否认是为了逃避这样的自己，才会采取名为「模仿」的手段。

所以茜过去才会仰慕小佳奈，希望自己能变得跟她一样，想成为像她那般出色到可以透过笑容为人带来光明的女孩子。

可是，佳奈此时此刻露出仿佛看见秽物的冰冷眼神注视着茜。

「真要说来，你根本不是个正常人，想必在学校总是格格不入吧。因为无法理解他人的心情，才会决定去学习探讨人心的事物吧。」

「你只是想假装自己是个人类罢了。」佳奈如此放话。

茜受到的打击强烈到难以言喻，因为这段话仿佛在指责说她根本不是人。

不过她心中又有另一个想法，佳奈这段话里有许多内容都一针见血。在日常生活中，茜无法敏锐察觉出对方的心思，基于小小的误解或误会而遭人厌恶是层出不穷。为了不被人讨厌，茜才想要了解人心。

被人遗弃是很恐怖的事，这想法占据茜绝大部分的心思。

因此她才觉得佳奈也抱持相同的想法。

才会擅自认为佳奈是害怕被母亲遗弃。

或许真如佳奈所言，自己根本不是人。一个不懂人心的人，恐怕真的很不正常。

当茜一想到这里，忽然有种全身血液都被抽光的感觉。

（我不是正常人。）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无法与佳奈以及其他人打好关系──）

「我啊，随时随地都只会用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来应战，与老是借用他人能力来战斗的你是截然不同。」

「这下子已经很清楚了。」佳奈继续说下去。

「我讨厌你，因为你和我，无论是演技或生活方式都天差地远。总之你别以为透过那种半吊子的犯罪侧写，就能搞清楚他人的家庭状况！」

佳奈的这段话，对茜而言与宣判死刑无异。她万万没料到「就只是想了解对方」的这个心愿，竟会给人带来如此伤害。

同时也才猛然惊觉，自己从来不觉得像这样擅闯他人的内心是一件坏事。

茜完全无法把头抬起来，夺眶而出的泪水逐渐把练习室的木质地板给染湿了。

※

看着双肩颤抖的黑川茜，有马佳奈冷哼一声。

那些分析确实有令人啧啧称奇的部分，不过做出的结论还是太天真了。终归只是孩童临阵磨枪学来的知识，关键部分是错得离谱，根本没有参透。

「我才不是因为害怕妈妈……才对她言听计从。」

就只是想听见妈妈说「你做得真棒，佳奈」，并将自己拥入怀中──渴望得到像随处可见的平凡母女那样的母爱罢了。

一切仅只于此。

茜八成无法理解佳奈的感受。明明是双亲把自己的人生彻底打乱，却依旧想得到对方的「爱」，这绝非三言两语有办法解释清楚的。

由于黑川茜能轻易获得佳奈得不到的事物，才无法理解对方心中的痛苦。

佳奈感到一阵鼻酸，但她拼命忍住快溃堤的泪水。因为她除了在舞台上都不能哭，不可以摘下自己的面具。

在佳奈压抑着不让自己发出哽咽之际，茜轻声细语地开口说：

「没错，我不是正常人……如小佳奈你所言是完全不懂人心……」

茜将原本撑于地上的双手紧握成拳，纤细的手臂用力到微微颤抖。

「若要这么说，小佳奈你跟我是半斤八两……！」

「啥？」

「像这样高高在上地摆出一张无所不知的嘴脸大放厥词！最终还骂对方是哪来的疯子！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茜双眼泛泪地瞪着佳奈。

这反应令佳奈感到一阵狼狈，因为黑川茜的态度一反先前，此刻的她明确对自己展现出敌意。

「小佳奈你肯定也不明白吧!?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是多么伤我的心！」

「你说之前是什么意思？麻烦讲人话好吗？」

即使佳奈如此反问，茜也没有正面回答。她双肩起伏大口喘息地说「那种事无所谓！」就立刻把脸撇向一旁。

佳奈发出一声叹息。

「对，没错，我如你所说是个性格扭曲的人，事到如今根本不需要你来提醒我。」

「就是说啊。」茜吸了吸鼻子点头以对。

「老实说，你的个性是扭曲到了极点，说不定想要理解你完全就是个错误。」

茜以哭腔表明自己对佳奈的抗拒。

这下恐怕无法再继续参加试镜会了──佳奈如此心想，毕竟她与黑川茜之间有太多方面都南辕北辙。让两人同台演出这种事情，光是从出发点就已经破局了。

当佳奈冒出如此想法之际，茜突然脱口说出令她意想不到的话语。

「我和小佳奈你都不是正常人，但也正因如此──应该会很适合一起共演这部『慈爱女神』。」

毕竟剧情本来就很不正常了──茜面不改色地如此低语。

「咦？」佳奈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面对一个恶言相向，甚至还把自己骂哭的女生，竟然还主动表示想与对方一起演戏，这令佳奈无比错愕。

与此同时，她也打从心底无法理解对方在想些什么。

「我问你，你是真的想跟我一起站上舞台吗？」

「是啊，为何要这么问？」

茜用练习服的袖子擦掉眼泪，抬头望向佳奈。

「尽管小佳奈你很令人火大，完全让人喜欢不了……不过这与演戏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小佳奈你刚刚说得没错，我是个很害怕受到伤害，软弱的人。所以才透过『模仿』来逃避，打从一开始我就只剩下演戏。」

「只剩下演戏……你居然还讲这种耍帅的话。」

「小佳奈你也没两样吧。」

茜仿佛看穿人心似的注视着佳奈。虽然茜的犯罪侧写技巧还不成熟，但她拥有不可小觑的敏锐直觉。

「关于小佳奈你对母亲是抱持怎样的心情，为何对母亲言听计从，我确实是无法理解。」

茜补上一句但书继续说下去。

「如果你是为了母亲而站上舞台，那你就更应该饰演村姑。」

「你怎么还在讲这──」

「你先听我说。」茜打断佳奈的发言。

「只要依照我想出来的方式去演，村姑(小佳奈)一定会成为聚光灯的焦点。」

「此话怎说？」

看着感到困惑的佳奈，茜开始说明自己的计划。她的解释还是一样条理分明，让同龄的佳奈不由得心生佩服。

依照茜的计划，村姑确实会成为舞台上备受关注的焦点。如此一来，佳奈应该有机会透过饰演村姑通过这场试镜会。

佳奈不发一语地思考片刻后，对茜提问：

「可是这样好吗？」

「什么意思？」

「如此一来将导致女神变得不显眼，会令你很不利吧。」

「无所谓。」茜一脸满不在乎地回答。「反正我原本就没有一定要在试镜会中脱颖而出……」

「啥？」佳奈蹙眉说：

「那你为何还要来排练啊？」

「起先我只是觉得……自己是代表剧团来参加比赛，不过我现在觉得站上试镜会的舞台表演很有意思。」

「感觉上跟小佳奈你的动机是天差地远。」茜露出苦笑。

「啊、但你放心，我本来就打算在第二阶段审查全力以赴，是真心想打造出一场精彩的表演。」

「你这人还真奇怪耶。」

看着叹息的佳奈，茜发出「咦？」的惊叹并皱起眉头。

「你这番话……是又把我当神经病了吗？」

「就某种角度而言是没错。」佳奈双肩一耸。「你明明拥有那样的才华，却似乎对受人肯定一事不太感兴趣。」

「咦，才华？我哪里──」

「若你否定了，包准会被全世界的演员们围殴。」

佳奈不悦地冷哼一声。

「你确实拥有才华。说得精准一点，是看穿他人本质并加以重现的才华。尽管目前仍不成熟，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但只要你学会如何活用，就会成为一项利器。」

可以的话，我也想天生拥有这样的才华──佳奈并不会讲这种丧气话，毕竟她早在很久以前就明白自己是个缺乏才华的演员，奢望获得不存在的东西也无济于事，只能拼尽全力发挥出原本就具备的能力来一决胜负。

茜目瞪口呆地盯着佳奈的脸。

佳奈见状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怎样啦？」茜害臊地抠了抠自己的脸颊。

「没有，我只是有点吃惊，因为从没有人对我讲过这种话。」

茜似乎是真的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察觉自身的才华。该说是坐拥宝山却不自知吗？简直是暴殄天物。

「嗯～～」佳奈注视着茜的脸。「你真是个怪胎。」

茜气呼呼地嘟嘴。

「若要这么讲，小佳奈你也不惶多让呀，老实说我真没料到你有着如此严重的恋母情结。」

「什么恋母情结？我说你啊……」

面对这句超乎想像的评语，佳奈凶巴巴地瞪向茜。

「我果然很讨厌你，包含你的演戏才华在内，我是真的超讨厌你的。」

「谢谢你喔，小佳奈，我就当作你是在赞美我啰。」

茜嫣然一笑。

「老实说佳奈你也让我感到非常幻灭，你与我从前在电视上看见的小佳奈是天差地远。」

「是吗？」佳奈斜眼看着茜。「话说你有看过我拍的电视剧呀。」

「只有一些些而已，因为我不是你的支持者，这辈子也从来没有仰慕过你。」

茜将脸撇向一旁，以略为变快的语速如此回答。

「不过该怎么说呢？我也挺庆幸能接触到真正的你，毕竟这世上或许存在着连同你这种坏脾气也会喜欢的人喔？」

「……你是想借机挖苦我吗？」

「可以这么说喔？」

茜先是吐舌头扮了个鬼脸，随后发出「耶嘿嘿」的笑声。这丫头个性还真是很不错，与最初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大相径庭。

如此一来，她或许真的很适合饰演邪恶的女神──佳奈在这天不禁冒出这样的想法。

※

姬川大辉的视线彻底被两人的表演给吸引住。

黑川茜饰演的女神确实心怀不轨地，想要独占有马佳奈所饰演的村姑。以此解读方式筑起的这出舞台剧，最后将会迎向怎样的结尾，大辉是好奇到无法自拔。

黑川茜与有马佳奈的表演已进入《第三幕》，剧情来到村庄被大火吞噬后一夜，幸存的村姑返回女神的身旁。

『女神大人！你没事吧？』

有马佳奈心急如焚地从舞台角落跑出来，脸和衣服上都有透过化妆添加被焦炭弄脏的痕迹。

她无心关注周遭的事物，直接跪在女神的跟前，说了一句『啊～居然被黑烟弄脏成这样……』，从围裙里取出布巾，心无旁骛地开始擦拭女神的身体。

「原来如此。」大辉喃喃自语。

相较于铃见里琴饰演的村姑，有马佳奈给人一种更焦急的感觉。让观众觉得村子都一片狼借了，她却只把心思放在女神身上。

「嗯。」邻座的虹野也发出一声感叹，状似很感兴趣地看着舞台。

「整体的氛围明显不同于上一组，那位村姑给人一种彻底受到支配的感觉。」

「但这真的很不可思议。」大辉将双手交叉于胸前继续说。「有马佳奈的动作基本上与铃见里琴并没有多少区别，为何带给观众的感觉会相差如此悬殊？」

「原因应该是女神与村姑截至《第二幕》的互动所致。她们只是利用语调跟举止等各部分的细微差异，在观众面前诠释出女神和村姑有着支配者与被支配者的关系，而此效果便在这里发挥出来了。」

「这两人还真是想了很多呢。」

有意思──大辉心想，同时也觉得她们应该花了很多时间揣摩角色心境。

黑川茜饰演的女神正神情陶醉地俯视着村姑。

『谢谢，你的心地果然十分善良，我很庆幸至少有让你活下来。』

『咦？』村姑抬起头来。

『只有我一人吗……？』

『没错，除了你以外的其他村民全被烧死了。』

女神仿佛想表达『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地说着。

『可怜的女孩，但你再也无须担心，从今以后我会永远庇佑你的。』

舞台上的氛围被黑暗扭曲，而这也是慈爱的假象被瓦解的瞬间。

女神用她的纤纤玉指温柔抚摸着村姑的脸颊。

『你可以尽管放心，因为我不会再让你受寂寞所苦。』

听着那蛊惑的语调，大辉感到背脊一阵发凉。黑川茜脸上的笑容与高藤绘美理所饰演的女神形成对比，是一张无比慑人的邪笑。

与之前在绣球花剧团练习室见到时相比，此刻的黑川茜是判若两人。尽管她当时给人的感觉是既正经又沉稳，但现在位于舞台上的她，完全就是一名宛如恶魔的女孩。真不愧是附身型的演员，简直变了一个样。

黑川茜她那邪气逼人的存在感，令现场包含大辉在内的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她吸引住，能表现出这等演技的演员可谓相当罕见。

「这孩子真厉害。」虹野如此低语，并躺靠在椅背上，而他那双睁大的眼睛完全聚焦在舞台上的女神身上。

「没想到一个仅仅十二岁的孩子居然能达到这种程度，她对剧本的理解力和表现力简直非同凡响。如此看来，她确实具备够格被称为天才的资质。」

「姬川小弟，跟你一样喔。」虹野看着大辉轻轻一笑。

「你别这么说啦。」大辉皱眉驳斥，不过可从黑川茜身上感受到某种吸引人的天资也是事实。那名少女确实拥有能吸引观众眼球的魔力。

「在第一阶段审查时，我本以为是有马更擅长这种吸睛的演技，看来黑川也很有一套。」

「或许她也是将有马小姐的风格化为己用喔。」

「原来如此。」大辉听完虹野的意见后点头回应。

黑川茜的才华在于无与伦比的观察力和重现力，因此一同站在舞台上共演的演员，对她而言也是绝佳的学习对象。

那位少女会随着登台表演的次数增加而不断进化，搞不好一名旷世奇材就站在我们的面前──大辉如此心想。

「那名女孩有可能正准备展翅高飞喔。」

「没错，截至目前为止最有机会通过此次试镜会的人选，大概就是黑川茜小姐。」

「反观有马呢？」

「有马小姐的演技也不差，但就只是『回应』黑川小姐的演技。尽管以被女神支配的角度而言是很成功，不过也仅只于此。无论好坏，她目前的演技始终给人一种落在剧本范畴内的感觉。」

「对导演您来说，是希望她能表现出跨越剧本范畴的演技吧。」

「是的，希望她接下来能展现自身的长处。」

从虹野口中听得出他对有马佳奈抱有很高的期许。换言之，他最关注的候选者果然还是有马佳奈。

大辉也有同感，他觉得有马佳奈尚未把自身演技完全发挥出来，接下来她似乎要使出隐藏的杀手锏。

那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天才童星──大辉双手环胸，默默注视着舞台。

※

黑川茜目前是发自内心成为一名女神。

此刻她并非站在剧场的舞台上，而是位于被大火烧成废墟的村中一隅，她甚至仿佛能嗅到木头被烧成焦炭的气味。

茜以女神之姿对眼前的村姑抱有深深的爱意。想去爱也想被爱的她，让对方彻底受自己摆布。

但茜无法分辨这份情感哪个部分是属于自己，哪个部分又是属于女神。她就是如此专注地在「模仿」剧中的女神。

『啊～心地善良的少女，我会将爱赐予你，直到永远……』

茜把心中那属于女神的支配欲毫无保留地加诸在村姑身上，而这也是《第三幕》的最高潮。

黑川茜十分清楚，有马佳奈绝不是个恰巧参演畅销戏剧才顺势走红的童星。

她心中蕴含着几乎快害自己爆体而亡的炽热情感，由激情所组成的涡流，同时也具备透过演戏技巧使其升华为艺术的耀眼光芒。

她只要跟饰演「空气」那时一样，展现出足以把旁人吞噬殆尽的演技即可。或像从前那样，把周围的演员全当成配角就好。把一切都烧成灰吧。

当有马佳奈发挥出此等演技时，她就会恍如化身成天上的太阳。

（身为信徒的我非常清楚。）

她会露出『看着我』的表情，她会展现出『只关注我一人』的演技。

自己就是想看见佳奈发挥出上述风采的表演。

「该是你表现的时候了，小佳奈。」──茜对眼前的村姑使了个眼色。

村姑接下来会抗拒女神。在看清女神的真意后，村姑将会对自己如此绝望的遭遇感到悲痛欲绝，而这便是茜与佳奈联手制定出来的表演计划。

佳奈将会展现出她最擅长的哭戏，至于村姑的泪水，就是她摆脱女神支配的证明。

只要将这点展示于观众面前，就能植入此故事是关于村姑如何成长的印象。以上就是茜的安排，也是村姑在最后的最后成为聚光灯焦点的计划。

信徒已为佳奈准备好能够让她全力发挥的舞台。

『女、女神大人……！』

片刻的沉默，村姑咬紧下唇，会场被寂静所支配。

在这之后，就是佳奈支配这个舞台的瞬间，更是茜期盼许久的一幕。

村姑缓缓地抬起头来望向茜。

茜倒吸一口气，因为──佳奈脸上并未蕴含对女神的恐惧与厌恶，而是发挥她的强项，露出一张泪眼汪汪的表情。

有马佳奈脸上浮现胆怯的笑容。

『是……从今往后我也会悉心侍奉你的。』

茜无比错愕，因为那张脸上看不见任何抗拒女神的意思。不仅如此，还展现出发自内心追随女神的态度。

佳奈就像个可悲的少女，露出一副自愿被人摆布的模样。

这下计划将无法成立，故事会在村姑被邪恶的女神支配身心的情况下落幕。既然村姑没有成长，自然也就不会成为聚光灯的焦点，到头来重心将会全落在邪恶女神的身上。

（为什么？小佳奈。）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为何你就是不肯如我所愿呢？）

下个瞬间，观众席传来吵杂的声音。

甚至仿佛能听见虹野修吾情不自禁睁大双眼所产生的声响。

茜忽然有种自身的表演终于嵌入最后一块拼图的感觉。

自己现在是露出怎样的表情？难道不是女神因为终于成功支配少女而满心欢喜的表情吗？她此刻已快分不清女神究竟是个怎样的角色。

有那么一瞬间，有马佳奈露出了似乎只想让茜看见的微笑。

你现在的表情很棒喔──那张笑容宛如想传达这句话。

村姑那套服装上的饰品刚好倒映出茜的脸庞。这是什么？自己居然对佳奈露出这样的表情吗？

那是一张极其失望的表情。

那张脸上蕴含着期待、愤怒和自我厌恶，同时还有想让少女依照自己的安排来行动的傲慢，以及对方并未如预期那样行动而心急如焚，神情里充斥着如此复杂的情绪。

原则上那是一张不该对十二岁少女露出的表情，黑川茜却以这种神情看着少女。

人类的情感真有如此残酷吗？真有办法将这种情感表现在脸上吗？

黑川茜切身感受到自己的表演达到前所未有的水准，而且是更加深远的境界。

这恐怕是有马佳奈的世界，是她强行把茜拉入此等境界。

自己的表情，这股激情涡流的暴露，以足以烙印于观众眼底的方式展现出来。对于茜接下来又会有何等表现的期许，化成前所未有的重量压在她身上。

随着茜不顾一切地想要回应期许而表演，有马佳奈的存在感就变得更薄弱。

有马佳奈此刻是在真正的意义上，饰演着无法用肉眼看见的空气，而且是连存在都无法被人察觉的空气。

这都是为了让在场众人不会错过那全新才华诞生的瞬间。

※

舞台在观众们沉静的兴奋之中落下帷幕。

虹野脸上浮现满意的笑容，工作人员们也争相讨论着黑川茜的表现。在此之中，唯独姬川大辉兴致缺缺地轻声抛下一句「这算什么嘛」。

可怜的村姑对邪恶的女神露出屈服的笑容，她就这么对只身幸存一事感到既内疚又恐惧，一心甘愿接受他人的支配──

真是个令人郁闷的结局，她们以完全不同于高藤＆铃见组的方式收尾。

「看完的感想如何？」

「让人很不舒服。」大辉对着在他身旁提问的虹野坦率地说出感受。

「从故事中段之后，黑川饰演邪恶女神的演技非常突出，若这出戏以她为主角是非常出色，甚至达到完美的境界。」

「尽管姬川小弟你给出很高的评价，却好像又有所不满喔？」

「那是因为……」大辉同意虹野的讲法，搔了搔自己的后脑勺。

「至于村姑，该怎么说呢？莫名有种燃烧不完全的感觉。」

有马佳奈最终没有展现出符合大辉期待的杀手锏，必须说这让他相当失望。

「嗯～～」虹野也歪过头去。

「有马佳奈在最后给人一种引擎熄火的感觉，难道她被黑川茜小姐的锋芒吞噬了？」

「看起来是这样没错，就连我也只得出相同的结论。」

有马佳奈在第一阶段审查中是彻底支配整座舞台，就连共演的两位资深演员也被她的演技给控制，是如此完美地呈现出「被当成空气的孩子」。

可是第二阶段审查中的有马佳奈，完全没有展现出第一阶段审查时的领袖资质，说她始终处在黑川茜饰演的女神锋芒之下也不为过。

依照有马佳奈原先的实力，理应会展现出反过来吞噬黑川茜的演技。

对演员而言，试镜会是一场绝不能输的战斗，像这样采取保守的演技反而是近乎愚蠢，相信当事人也明白这个道理才对。

不过……大辉莫名有种想法。

「假如方才的演技也在算计之中……」

「也在算计之中？」虹野困惑地歪着头。「你说有马小姐故意在表演中留一手，其实是有目的的吗？」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是什么──但有马似乎又展现出饰演『空气』的演技。」

或许有马佳奈是故意想凸显出黑川茜的表现才演变成这个结果──大辉的脑中忽然闪过上述假设。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确实很有一套。」

是因为有所顾虑？还是为了友情？其中的理由无从知晓，至少看在大辉的眼中，只觉得有马佳奈是为了黑川茜才故意在演技上有所保留。

有些资深演员会刻意压抑自身的演技，让共演者变得更醒目。这种人仿佛让自己也化做聚光灯，以更强的光芒照亮位于相同舞台上的共演者。

当然这种事并非任何人都能办到，不仅需要讲究「回应」的演技，也必须具备灵活的思维以及共鸣能力，以童星的水准来说，普遍都不可能做到这点。

不过有马佳奈在第二阶段审查的舞台上办到了。就某种层面而言，这比单纯在舞台上透过演技引人注意更为厉害。而这也意味着有马佳奈在如此小小年纪，就已然具备能媲美资深演员那种照亮他人的技巧。

这下大概得更深入分析有马佳奈的表演能力──虽然大辉是这么认为，虹野却抱持不同的看法。

「即便她这么做真的是基于某种目的，但在竞争中采取如此消极的态度依旧很不可取，毕竟我想要更饥渴的孩子。」

「饥渴？」

「有马小姐当初为了参加这场试镜会，甚至不惜向人下跪磕头。截至那一刻，我都有从她身上感受到强烈的饥渴。」

虹野状似相当遗憾地摇摇头。

「在我的戏里，并不需要那种登台时还不肯表现的演员。」

对于虹野的结论，大辉也只能耸耸肩、简短地回了一句「这样啊」。

他并不认为虹野的意见有特别残酷。在戏剧界里，说穿了就是严苛到必须不择手段才有办法与人竞争。倘若当事人在该表现的时候却不懂得把握机会，也就只能消失于洪流之中。

「换言之，这场试镜会的合格者是黑川茜啰。」

「是的，可以这么说。」虹野满意地点了个头。

「相信你也有看见黑川小姐的表演，特别是那张仿佛代表了人类一切业障的表情。」

虹野是指表演的最后一幕，也就是女神在看见少女宣誓效忠后的神情。

大辉在目睹那张表情时，当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在看见那张由残酷凝聚而成的表情时，就连观众的内心都会被村姑的绝望给侵蚀。

依照剧情的发展来看，对女神而言，村姑的服从可谓是期待落空。女神真有想见到村姑陷入深深的哀伤中，最终发自内心选择服从吗？那一幕是女神对村姑感到无比失望，发自内心对她失去兴趣的瞬间。那是让观众恍然大悟女神其实是在玩弄人类的桥段，透过那样的演出，让观众得以理解这确实是一部描述「邪恶女神」的作品。

想将这些情报、作品的本质传达给观众是何等困难，同时这也是近乎奇迹般的壮举……身为演员的大辉是完全能够理解。

尽管女神的表情极其诡异，却又莫名展现出身为神的超然感，在让人难以产生共鸣的边界上进行表演，不过她又让观众们同时目睹到女神展现出人性黑暗面的瞬间。

在有马佳奈的操弄之下，大家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

虹野状似难以压抑心中兴奋地接着说：

「尽管黑川小姐还有待磨练，但也意味着她的成长空间是无人能及。正因为如此，姬川小弟你也想推荐她加入Lalalai对吧？」

「嗯，是没错啦。」

大辉已先与绣球花剧团谈过这件事，对方似乎也十分赞成，给出的答复是「只要小茜愿意，请务必让她加入」。他于日前之所以会前往绣球花剧团的练习室，其实就是为了这件事。

说句老实话，大辉也想招揽有马佳奈，可是Lalalai之中也有不少人无法接受有马佳奈。迫于无奈，这次他就只有推荐黑川茜一人。

所谓的负面风评，无论何时都会扯人后腿，难得有马佳奈拥有如此卓越的才华，实在太可惜了──大辉为此感到遗憾。

「说来还真不可思议。」虹野感触良深地低语。

「默默无闻的黑川茜与前天才童星有马佳奈所构筑的一出戏，我真没料到最终竟是以这样的结果落幕。」

「就是说啊，我也很意外。」

大辉点头回应，接着将视线移向舞台，黑川茜和有马佳奈刚好准备下台。

即使隔得这么远，也能看见两人脸上浮现出五味杂陈的表情。

「该怎么说呢？能感受出两人的历练有所差距。虽说黑川茜是个天才，但目前还很不成熟，老实说尚未达到能与有马佳奈分庭抗礼的程度，偏偏结果竟是这样。」

位于远方的黑川茜一脸阴沉地低着头，或许是对自己的表现有所不满。

从这反应来看，黑川茜八成也有注意到她所饰演的女神是多亏有马佳奈的衬托才得以如此耀眼。

──是对方在配合你的实力。

──是有马把你衬托得更醒目。

大辉朝黑川茜如此低语。

接着他看向有马佳奈，只见跟在黑川茜身后的她，正朝着观众席的方向走来。忽然间，大辉忍不住对那张闷闷不乐的脸庞表示同情。

假如共演者的实力在有马佳奈之上，是个能让她全力以赴的对手，恐怕结果会截然不同。

倘若共演者是个无须放水的对手，有马势必会火力全开地挑战这场表演，遗憾的是黑川茜尚未达到此等境界。

不能全力发挥的表演相当无趣，希望有朝一日能与她在舞台上认真地较量演技──大辉不由得冒出上述想法。

（所以直到那天来临之前，你可别消失啰，天才童星。）

※

在工作人员们的带路下，佳奈从观众席后方的出口离开剧场。她跟随在黑川茜身后，不发一语地沿着走廊前进。

在剧场外的大厅里有两张熟面孔，分别是高藤绘美理与铃见里琴。两人都尚未换下舞台服装，而且皆面无血色地低着头站在大厅的角落。

她们的面前站着一位年约五十岁，身穿和服的女性。尽管身材纤瘦，眼睛却大到有点突兀，让人忍不住联想到蜥蜴。

「我对你们真是太失望了。」

和服女神情严肃地瞪着绘美理跟里琴。

「光从观众席就能看出另一组的演技远在你们之上，尤其是那个名叫黑川茜的女孩，她的演技着实非常出色，反观你们的演技说是平庸都还算好听，简直令我们『月之梦』蒙羞。」

佳奈感到一阵释然，看来这名女性是绘美理和里琴所属剧团的相关人士。既然她能来旁观这场试镜会，就意味着她说不定与虹野修吾多少有些关系。

绘美理与里琴都显得很害怕。

大人们在发脾气时有多凶，佳奈是感同身受。

想必那两人平日也身处在莫大的压力之中，她们之所以喜欢刁难试镜会的竞争对手，恐怕是因为内心都已被逼入绝境所致吧。

话虽如此，佳奈无意出声安慰她们，毕竟两人同样是自愿加入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一旦落败就必须付出代价。

而我自然也站在非得为此付出代价的立场上──如此心想的佳奈发出了一声叹息。

※

她们从遭受和服女斥责的绘美理等人身旁走过，一路来到电梯等待区。

此处一片寂静，再无其余闲杂人等，可说是非常适合深入交谈的情况。

茜随即向后转身并提问：

「为什么？」

「什么意思？」佳奈面不改色地反问，尚未换下村姑戏服的她，能看见额头上微微冒出汗。

茜向佳奈迈出一步。

「你最后为何没有哭？」

佳奈的最后一幕本该是哭戏，她们在这三周都是按照这样的表演计划进行多次排练。

可是佳奈摆出一副毫无愧疚之意的样子。

「因为我觉得这样才更像一部好作品。」

好作品──茜自然也在追求这个，但她不觉得佳奈的哭戏会把作品搞砸。

「你不能这样啦。」茜说完便死死地瞪着佳奈。

「当初不是讲好由小佳奈你来当主角吗？为何你要反过来衬托我呢？」

「因为你演得很好，我才会衬托你，我单纯只想让你变得更醒目。」

这算什么──茜不禁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佳奈竟表示是为了她才采取那种表演方式。

佳奈理应必须在这出戏里表现得比任何人都更亮眼，完全没有一丝得去衬托茜的理由。

「不对，小佳奈你应该更任性──」

「并没有不对。」佳奈在茜把话讲完前就摇头否定。

「这是为了赢过那两人所不可或缺的。」

佳奈神情复杂地咬紧下唇。

茜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假设，难道佳奈当时是真心认为若自己成了聚光灯的焦点就会输掉试镜？

「你不相信自己的才华吗？」

「我没有才华，毕竟我不是天才，而这就是我的作法。」

「不对，你不该那样表演，因为真正的你更加任性……像太阳那样霸道。」

你明明就喜欢比任何人都更加耀眼夺目的表演方式──茜在心中如此呐喊。而她也是向往这种表演方式才踏上戏剧这条路。

「小佳奈，我……『讨厌』采取刚才那种表演方式的你。」

在被茜瞪了一眼后，佳奈神情淡然地回了一句「是吗？」。

「我也『讨厌』你的表演方式，所以算是彼此彼此。」

佳奈撂完话便独自走出休息室。

茜如今已再无任何力气去追赶那道背影，她仿佛听见一直珍藏于心中的某种事物，就这么随着一阵声响崩塌毁坏。

因此就算虹野宣布茜在这场试镜会中脱颖而出，她也无法发自内心为此感到高兴。

※

当天晚上，母亲气愤地赏有马佳奈一巴掌。

「什么!?你说没通过选拔是怎么回事!?」

尽管被母亲打过的脸颊疼得发烫，佳奈的心情却冷若冰霜。这股痛楚都在预料之中，只要将今日的结果告诉母亲，可想而知就会变成这样。

「妈妈有讲过吧!?你应该饰演容易受瞩目的女神！结果现在呢!?就因为你把女神让给对方，最终才会变成她通过试镜会不是吗!?」

「对不起。」佳奈坦率地低头道歉。

佳奈自然没对母亲坦承是她运用演技让黑川茜更引人注目，原因是说出来只会火上添油。

无论母亲如何追问、怎么深究，佳奈除了自己想这么做之外想不出其他理由。

──佳奈在最后的最后决定贯彻她的表演理念。

有马佳奈秉持的原则是调和，是整体幸福的总量，她的愿望是能为整部作品带来贡献。只要有任何能让作品升华的手段，她就会不顾一切去追求，就算这么做会让自己吃亏也在所不惜。

即便自己会受伤，终究还是能让某人得到抚慰。至于是谁将这种生活方式植入佳奈的心中，答案就是此刻站在她眼前的那个人。

「妈妈明白了，如今没有任何人愿意站在妈妈这边，你就这么想白费妈妈所做的努力对吧。」

「没那回事，妈妈……」

佳奈温柔地抱住母亲。

像这种心态如此扭曲，只懂得怨天尤人来保护自我的母亲，佳奈明白天底下唯独她才能抚慰母亲的心。

她搂着哽咽啜泣的母亲，并仰望天花板。她那深植于体内的安慰法早已扼杀了她的心。

忽然间，佳奈想起了黑川茜。真正的天才肯定就是指那种人──与黑川茜相处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后，佳奈是切身感受到这件事。

虽然茜有着与常人大相径庭的性情，却也能说她就是基于此才适合演戏。或许真如茜先前所言，她是真的只剩下演戏，是个只能活在舞台上的人。

重点是茜很享受演戏，这是有马佳奈如今已失去的感受，她甚至发自内心非常羡慕茜。

尽管佳奈很讨厌茜，可是以一名演员而言，茜拥有出类拔萃的天分，若不设法凸显出来就太可惜了──佳奈在试镜会的舞台上忍不住冒出上述想法。

佳奈发现自己无论身处在何种状况下，果然还是很喜欢演戏。即便想以「演技一点都不重要」这句话来洗脑自己，终究办不到。

简言之，佳奈之所以会运用演技去衬托茜，完全是因为她遵循自己的心所得到的结果。

就算这么做会被母亲斥责或赏巴掌，她也不会落下一滴泪水。

「真是的……你到底是要害我多困扰才肯罢休？」

母亲将搂住自己的佳奈推开，重重地发出一声叹息，然后一把推开客厅的门。

对稍早之前的佳奈而言，只要听见那道充满压迫感的甩门声就会令她好想哭。

「早知道就不生下你了。」

母亲抛下这句足以令人痛彻心扉的话语，客厅的气温似乎也跟着下降几度。

但这些都不再是问题，无论母亲再如何恶言相向，都伤不了佳奈的心。

经过那场试镜会，佳奈明白了一件事情。

不管是她或母亲，到头来都与剧中的「女神」一样。擅自对他人抱持期待，一旦不顺利就觉得失望，是个饱受自我厌恶感所煎熬的可悲之人。

抱持执着的人是佳奈自己，事到如今已不用再期待能得到母爱了。

一想到这里，佳奈觉得自己的心情有稍微轻松点，并决定要多珍惜自己一点。接下来只需咬牙撑住，交由时间解决就好。

毕竟她是还有未来可言的孩子。

佳奈扬起嘴角，脸上浮现笑容。

「对不起喔，妈妈，下次我会更努力的。」

于是佳奈戴上名为「村姑(好孩子)」的面具，决定尽可能地将更多的怜悯之情灌注在母亲身上。

直到有朝一日，可悲的「女神(妈妈)」对佳奈再也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