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六六 春-章节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路人Zy

录入:微光一梦

美晴

凌晨回来的真二,一回家就钻进了我这边的被窝。不要啦——,今天要出门呢。所以呀——,他说,一把将我拉了过去。

他的身体离奇地没有散发出任何味道。明明一整个晚上都在外头喝酒,却没有一丁点酒味、烟味或是女人的味道,顶多就只是微微带上了点夜的气息。真是的,到底一整个晚上都在哪里干嘛去了呢?搞不好他就只是待在他公司里头,在那栋大楼里的某个房间里发呆吧?一想到这,不禁心底发毛,直觉肩膀紧绷。

性爱这种事,跟做爱的那个男人是绑在一起的。没有什么做得好或不好的性爱。一场不好的性爱,说穿了,就只是那个男人并不适合自己而已。

从被窝里钻出来,泡了个晨澡后穿戴完毕就已经到了不马上出门就来不及的时间了。我住的这房子本来是家当铺,在巷弄底。我拎起了一个旅行袋,小碎步跑到了外头的大马路,编辑正在一辆黑色商务接送车前抽着烟。这才想起,今天还有一个人会跟我们同行呢。先前听过了,但忘了。大概是对那个男人没有什么兴趣吧。

「您好,我是长内美晴。」

上车前,先跟已经坐在车内的那个人打了声招呼。

「您好,我是白木。」

男人朗声回应了我。我们两人是初次见面,不过我当然已经听过了这个人的名字。白木笃郎。非常积极创作的一位小说家。不过我其实也只是在纯文学杂志上读过他的一两篇短篇而已,只觉这人写的小说有点艰涩,就仅只这样的印象。

编辑坐在副驾驶座,我坐在白木的旁边。商务轿车的后座原本就宽敞,加上或许是白木的个头也不大,这下子感觉更是宽绰。白木的身形清瘦,像个少年郎一样,但一对眸子在眼镜后头闪闪发亮,散发出了一种浓野的男人气息。一件米色长裤搭配上同色系衬衫,再套上一件深棕色西装外套,虽然不显穷酸,但也不太清爽帅气。

编辑又向我们两个人互相介绍了一次对方。商务轿车开往羽田机场。今天傍晚在德岛有场出版社主办的演讲,三名讲师除了我跟白木外,还有一位同样也是小说家的岸光太郎。这趟旅行令人期待之处,在于能跟素未谋面的岸先生认识,与白木倒是没有关系。

「这么早起来,应该还很困吧?」

白木忽然开口。

「呃——,是啊……」

我略微吃惊,点了点头。心如薄纸般地跟真二做了那件事的余韵仿佛还带着点微温。

「那巷底的房子,您自己一个人住吗?」

「唔——。」

其实屋外同时挂了我跟真二的名牌。当初请人做了那门牌挂在外头时,真二看起来似乎非常欢喜。现在光是想起他当时的神情都觉得烦愁。

「这是您第一次去德岛吗?」

「不是,我就是德岛人。」

「噢——,这样啊,德岛哪里呢?」

「市内。我老家是间佛具店,现在由我姐姐跟姐夫接下来做。」

「我几乎对全日本各地都很熟哪,您知道德岛市内最好吃的拉面店是哪一家吗?晚点如果有时间,我带您去吃?」

「嗯——。」

「您这套和服很别致呢,我看和服的眼光可是很挑剔的,因为我太太也常穿。」

「这样啊?」

「是啊。您这套是真的别致,腰带的颜色也好。」

天色阴灰的四月。车内闷热,我感觉不是因为气温,而是白木的关系。真是个爱装熟的男人,可是隐约间又有种感觉,感觉他好像不是朝着我讲话,而是朝向了空中某个破口。

飞机上,编辑自己一个人坐在其他座位,我跟白木果然又刚好坐在隔壁。岸先生则听说正搭了新干线往德岛过去。

「听说岸先生很怕搭飞机呢。」

我把刚从编辑那儿听说的话讲给白木听。

「不是吧。」

白木马上回道。

「他应该是担心家人而不是害怕。他觉得他自己怎么样也不能死吧。」

我略微讶异。我听说过岸先生的长男患有残疾,但从没想过这之间的关连。

不过我也不想就这样跟白木一直瞎聊下去,刚好方才收在商用轿车后车厢的行李袋现在就摆在了手边,随手拿出资料,假意翻读。

忽然飞机摇晃起来,系妥安全带的警示灯亮起。机长广播说现正通过一道不稳定的气流,没有安全疑虑,请乘客安心。不过我从来没经验过那么大的摇晃。

白木忽然碰了我的右手臂。

「您要是怕,可以抓着我喔。」

「谢谢,我还好。」

我忍住想笑的冲动这么答。怕的人是他吧?我偷瞄了一眼,看见他刚才碰我的那只手现在正紧紧抓着座椅扶手,眼睛硬邦邦直瞪着空中某一点。真是太好笑了,这个讲话那么大声的一个男人居然那么怕死,对于生如此眷恋,紧紧抓着不放。

我一点也不怕。虽然不至于想死,但若命中注定这架飞机就是要坠毁,就坠毁吧。更何况命运这家伙,怎么可能会让我这样的女人轻易死去呢?

「啊——河——。」

白木喊了出声。

我们正渡过吉野川。我跟白木又再度坐在车子后座。车子是从饭店招来的计程车,编辑并未同行。

我接了一个造访全日本传统工艺师傅的采访连载,今天约好了要在傍晚演讲前先去采访一位住在鸣门的人偶师。在飞机内不小心跟白木提起了这件事后,他说哎呀!这有意思,让我也一起去吧。他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说不。

「有河流经的城市真好。您看,有白鸟。」

夸耀自己踏访过了全日本,却像个小孩子一样把脸贴在车窗上。我心想这男人的头发真多。他一头浓黑的头发自然整齐地剪到了耳朵上,厚厚盖住了半颗头颅像戴了顶帽子一样。肯定年纪比我小,就不晓得是小了几岁,忽然想知道。

我已经跟司机说了人偶师的地址,但司机开到半途却迷了路,还是亏白木指挥说请在那儿右转,啊——,应该就在这一带了,我们在这儿下车试试吧。接着白木便好像走在自己家附近一样地脚步轻快直朝前走,我也小跑步跟了上去,居然奇迹似地让我们走到了一户就在一条灰扑扑路旁的朴素独栋民宅。

人偶师是位六十来岁,有种学者沉稳气质的人,反而不太像是位工艺师傅。拉门一开,是个土间,接着往上略高一阶左右的一爿空间被当成了工作场所,两具已经穿好衣裳的阿波净琉璃人偶被立在了后面的纸门上方,往下往我们瞧。墙边柜子里塞满了一大堆手脚零件,多得涌了出来,除了这些以外,没有任何地方看得出来那里是位人偶师的工作场所了。空间窄憋而简陋,毋宁像间女人的饰品铺。我还来不及说什么之前,白木已经「啊——」地沉沉叹了一口长气。

注:日式家屋一进入玄关处为泥地或三和土的中介空间,方便穿着鞋子在家屋其他需穿鞋的工作空间走动。

注:日本国家重要无形民俗文化财产,人形净琉璃为一种人偶戏,阿波人偶特征在于巨大的头部及亮丽涂色。

之后开始访谈,但是白木也不时插话。结果反而是他抓住了那位人偶师的心。他像个孩子一样双眼闪烁着光芒,不时提问与听见回答后所说出来的回应当中,充满了对于眼前之人的真诚敬意,甚至还带了一份仰慕。

拜他之赐,这场访谈聊得很尽兴,恐怕比我一个人单独进行的话更顺利。我也从而得知白木的祖母曾经在九州做过陶瓷器的露天摊商,他父亲也曾是位知名的陶匠。他无比自豪谈起了这一切,让人偶师似乎听得很欣慰,我一留神,发现自己也听他的声音听得入迷了。他每一谈起什么,就好像是有什么难以消除的染料沾上了自己身体一样。

人偶师为我们示范了一下从大木片中刨削出人偶头部的过程,我盯着他的手势,忽然偷覻了一眼白木,发现他的表情认真得令人懊恼。

「今天真是多谢您了,托您的福,谈得很起兴呢。」

离开了人偶师家后,我们边走边找计程车时我向他道谢——多少带了几分自己完全变成了配角的懊恼。

白木没说话。他盯着自己鞋子一样地走路,接着说——

「很离谱吧?」

「嗯?」

「那么棒的艺术家,居然住在那样穷酸的房子里,你不觉得很离谱吗?政府应该要对那样子的人更重视啊——!」

他的声音中出奇有种张力。我望了他的脸一眼,随即撇开眼去,因为察觉他眼中噙着泪。

演讲结束后,在饭店附近的一家馆子办了餐叙。

租了一间宽敞的榻榻米宴会厅,包括三名讲者跟当地相关人士与编辑在内,约有十人参加,不过成了主角的人是白木。

这个男人大概很能喝。特地为他叫的威士忌被他当成了水一样喝,愈喝愈嗨,扯开了原本就大的嗓门,从文学到政治、食物到女人,不管聊到什么话题,他都能一把抢过当成他自己的主场讲。

岸先生入迷地盯着白木,显然已经被他吸引了去。这趟旅程,岸先生的兴趣完全集中在白木身上,连瞧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白木主动找岸先生聊天,话里捧着他,惹得岸先生眉开眼笑。我发现白木这个人虽然一下子笑一下子吼,却出乎意料很细心在关照在场每一个人。

忽然跟他对上了眼,他稍微羞了一下。

「您很能吃啊。」

当场响起了一阵尴尬的笑声。我有点恼愠,对岸先生那样抬捧,对我却是这副态度吗?我又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几乎完全没碰盘子。

「我不是光喝酒就会饱的人。」

这么一回,他却说:

「我才不想用这种只是中看不中吃的东西填饱肚子呢——」

这下子我是真的火了。那些菜的确只是好看而已,称不上美味,可是这么说不是对主办单位跟对我都很失礼吗?

「原来您很懂吃啊?」

我刻意话中带刺。

「我只是想吃真材实料而已,哪怕只是一块豆腐。」

白木一副你怎么连这也不懂啊的口气这么说道。我当下不再作声,现场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来来来——」

白木拍响了手掌。

「今天这桌上有样东西倒是真材实料,有没有人知道是哪样?答对了有奖——!我给一万圆!」

这下子,大家的注意力都从我身上移开,场子再度热络了起来。结果搞不好连我也成了白木关照的对象了。今早在车子里所感受到的那股燠暑闷蒸的不快感又再度苏醒,我起身离开宴会厅。

去了洗手间后,往宴会厅的反方向走,找到了一台电话。一打回东京家里,真二接了起来。

「你在啊?」

「怎么啦?」

真二听来好像很吃惊。我经常不在家,除非有急事,很少打回家,连我自己也不晓得现在为什么要打回去。

「聚餐无聊死了。」

对,就是这理由——,我边说边这么想。

「你尊敬的那位岸光太郎先生呢?」

「他眼睛里才看不见我呢,整个人都被白木笃郎迷住了。」

「哦,所以还有一个人哪。你们跟白木笃郎在一起,不是很厉害嘛。怎么样啊,那个人?」

「才不怎么样,就一个矮子,讲话很大声而已。」

真二轻声浅笑。我接着不晓得该聊些什么,话题就此中断。我心想真二要是能讲点什么就好了,但他依然闷不吭声,我开始气恼了起来。

「你明天就回来了吧?」

结果真二这么说。

「不知道。」

我莫名地感到愠恼,抛出了这么一句。

「昨天吃剩的酱煮鲭鱼,被美晴吃掉了。」

真二忽然想到什么趣事地这么说。

「什么意思?」

「有一只灰色寒碜的家伙啊,从今天早上就一直在我们家附近打转,我喊那家伙叫美晴。」

「野猫啊?你真讨厌!」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改疼那只野猫好了。」

「好啊,你就那样做啊。」

丢下了这么一句,挂断了电话。明明期待这个男人能说点什么才打电话回去的,一打回去,却只明白这男人已经对自己一点帮助都没有了,明明就是为了他,抛弃了丈夫,连孩子都丢下。

回程又跟白木一道,只是不管在旅馆到机场的计程车中或是等候搭机时,白木都已经不像来程时那么聒噪。

说安静,毋宁更像无精打采。即便只是跟他闲聊几句,也只是讲了几句场面话后就又安静了下来。感觉也不像心头上还芥蒂着昨晚的事,而是已经对我这个人完全失去了兴趣。

我要是之前有些什么不一样的表现,他可能就会对我这个人继续抱持着兴趣吗?白木一直静默,害我也无聊了起来,开始胡思乱想。不晓得他太太是个怎么样的人?昨晚餐叙时,听他夸耀自己太太的美貌,他毫不害臊嚣嚷着——「我老婆在文坛哪,可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妻呢!」——要是他说的话是真的,那么他这个人对于自己妻子的要求,也不过就是摆着好看而已了吧?不晓得那位穿着和服的文坛美人妻,这会儿正在家里做着什么等着她的丈夫回家呢?

「长内老师,切个牌?」

一副扑克牌轻轻递到了我眼前。飞机已经离陆,系好安全带的指示灯才刚关掉。白木与去程时一样坐在我邻座。

「随便切就好,喏——」

白木催促我,于是我把一副牌切成了两份。

「有缘相识,我来帮您算一下您的将来好了。我算扑克牌可是行家水准哦,以前还在杂志上开了专栏呢,从女星算到了政治家,大家都说我的扑克牌算得神准得不得了!」

牌还是全新的。刚撕开包装的盒子就摆在白木膝上,难道为了帮我算,他还特地去哪里弄了这样一副牌来啊?这算是对于昨晚的道歉吗?真是多费心了,还特地要帮我算命,我宁可他装睡……。

「来——,您想知道些什么?不管恋爱或工作都可以,但一次只能算一种哦,选一个吧。」

先不管我现在的情况,我过去的恋情他应该多少听闻过,不管是从文坛的八卦或是我所写的书里。如果因此他要说出些什么自以为是的话,我可吃不消,所以我说就算工作吧。

「工作吗?要算工作啊?」

他威吓似地确认了一下便把我刚切出来的牌面朝上,两边牌并拢在一起,开始在打开的餐台上铺起了牌。瘦短青白的手指头摆动得几乎令人感觉美妙,他一定时常玩这招吧?跟女作家同席或是在跟酒吧小姐调笑时。

「梅花8出现了……。嗯嗯,这样啊——这边呢……,噢,10!好牌呢这张。现在再来一张黑桃A吧!来……!来,你看,来了呢,啵儿棒——!」

他故意把「棒」讲成了「啵儿棒」,照例又是扯开了嗓门,惹来空姐察看。我一开始只是假意配合,一留神不知怎的,才发现自己居然正盯着白木翻开的牌猛看。

「长内老师,这张黑桃A会把您到目前为止的所有一切全部洗掉哦——」

「目前为止的所有一切……」

「这几年内,您的写作将会发生转变,我这么讲,您应该就心里有底了吧?」

我忍不住揪着白木的脸直瞧。事实上,我的确知道他在讲什么。我一直以来所写的都是中间路线小说,大家都叫我流行作家,写什么都很畅销,可是正如我已经对自己的男人感到厌腻了一样,我也厌烦了自己所写的东西。我早就想自己应该可以写出更不一样的小说才对。

「我可以相信您吗?」

我故意打迷糊仗。

「不是我,是这牌这么说的啊。」

白木一脸认真地回答。

德岛起飞的飞机于正午过后抵达了羽田机场。那我先走啰——白木扬起了一只手潇洒一挥,便钻进了计程车。说我没愣住是骗人的,我早已想了半天,万一他邀我去喝杯茶或吃午饭,甚至是喝点午后小酒,该怎么回绝。

闷厌厌地踏上了回家的路。虽跟真二说过不晓得会不会今天回家,但眼前能回去的,也就只有中野那个家了。从机场搭乘电车,在最近一个车站下车走路回家。路远心厌。一拐进了巷口,看见了自己家,浑似一团大黑块一样。一个与男人一起过日子的家映入眼帘竟如此一般,也就完了。也许对我而言,家向来是一团黑色的团块,只是有那么一时之间,与男人的爱恋将那团黑给遮掩起来罢了。

我继续像出门前一样栽进了工作之中,热情愉快地拥抱比以往更多的工作量。与其烦心跟真二的关系还不如写小说,也积极接了些出远门的工作。结果到头来,搞不好在家工作也跟人出了远门没两样,实际上,我有几次在书房里熬到天亮后下楼时正好碰到真二要出门上班,他还取笑我说「你回家啦?」。

回家后,只跟真二聊过了一次白木。那时两人喝着小酒,没什么话题,真二主动问起了他——那样子的小说家,从你们女人的眼光来看怎么样?——于是我提起了他帮我算扑克牌的事。可能有些女人会被那样子就钓走了吧——我说。准吗?——真二问。一点也不准——我回。没跟他说真话。下一个月来到,寄来了好几本最新一期的各种文学杂志,其中一本收录了白木一篇短篇。以废弃的九州矿坑为舞台,描写把养鸡场烧光的一场意外大火与卖春少女、弃婴的一篇。令人有点难受的内容。不过认识了白木这个人之后再去读小说,反觉得心头骚动。原来小说也可以这么写吗?我也想写这样的小说。我心想。读第三遍时,我察觉,比起白木的小说手法,我更想知道的其实是白木这个人了。

把杂志搁下时,日头已开始斜倾。原本只打算午饭后翻个几页的,没想到一头就栽进去好几个小时。我起身想泡杯茶再回去工作,这时隔着玻璃窗,看见了院子里孤伶伶坐了一只灰猫。

原来是真的?不觉莞尔。我以为真二在电话里跟我讲的那只猫是他随口胡编的,没想到。一打开了玻璃窗,猫一溜烟跑了。也没跑远,就只是躲在睡莲钵阴影下悄悄揪着这边看。

「美晴——美晴——」

我想起了真二这样喊它,也试着这么叫看看。

「美晴——小美——?」

猫一脸已觉索然无味的样子,从树篱间踱去了外头。我顿时愠恼起来,用力啐了一声。

接着去了二楼书房,挑了几本自己写的书,写了封可有可无的信附在一起,包成了小包,打算让出版社转交给白木。

笙子

送女儿去上幼稚园回来,像算准了一样,电话铃声响起。

让弥惠去接就好了,我心想,但那边似乎也觉得我该接起来一样,依然黏在摊开了周刊的餐桌前不动。嗯,她不想接,我想。之前那通惹人厌的电话也是一早上打来的,那时打来的是个护士,不晓得在想什么,讲话态度像在盘问人似的。

万一是幼稚园打来的呢?转念接起了电话。否则一直响,我也不能不管。管它是谁打来的,现在不接,之后还会再打来。结果打来的既不是护士也不是幼稚园老师,而是菊川先生,之前在俄语教室认识的一位男士。

「白木太太,听说您不来上课啦?真的吗?」

菊川先生什么招呼也没打的一开头就这么问。听这口气,又是一个盘问的。

「是啊,仓促之间决定,也没来得及去跟大家说一声,真是不好意思。」

「怎么会这么突然呢?您不是才刚来上课不久吗……?而且笙子小姐,您还上得挺投入的不是吗?」

称呼一下子从「白木太太」变成了「笙子小姐」,这下子更叫人觉得不自然,我早察觉到这位菊川先生对我有意思,他这样子表现得露骨,我更是绝对不会去了。

「我先生那边的工作有愈来愈多需要我帮忙的,时间实在不够用……」

我对俄语教室的人谎称笃郎的职业是国文学者,我帮忙他一些助理工作,这是我们两人商量好决定的,万一有人问起就这么说。老实说是小说家的话,一定会有人缠上来说些有的没的吧——笃郎这么说——于是我笑着提议,不然说是警察好了。但这样一被问起细节就穿帮,遭到了否决。早知道这么快放弃,当初说什么职业都无所谓。

「但是您现在放弃,将来一定一辈子都没机会学了。现在辛苦一点,再坚持下去看看吧,也请您先生多多体谅、多多配合……」

啊——,这个人肯定是被恋慕的情绪给左右了,我心想。不然怎么会对一个只不过是在两个月内,每周只见一次面的人这样锲而不舍苦口婆心呢?真是,这世上拿着情爱的旗子挥舞走跳的人怎么会那么多?

既然如此,我也只有祭出家传宝刀了。

「其实我对自己的身体情况也不太安心……」

「咦——?」

「怀了第二胎了,现在孕吐正严重……」

说孕吐严重是骗人的,但怀孕两个月倒是真。菊川先生霎时尴尬地含混说了几句那请您多保重啊真是不好意思之类,终于挂掉了电话。

「谁打来的啊——」

弥惠问道。大概从刚才就一直竖起了耳朵听吧。我实话实说,一起在俄语教室上课的同学。

「说笙子姐你不上课了他很寂寞吗?」

我不打算回。五年前刚生下女儿时,住在佐世保的母亲很担心,于是帮我找来个住在家里的帮佣,正是弥惠。小我六岁,今年正好三十。有时她的态度还真是让人搞不懂到底谁才是雇主,做事也完全不算仔细,可是还好多亏了有她在,我才能出门上课,尽管只有两个月。

当初提议要我去学俄语的人是笃郎。他那样说,不过只是想对自己妻子讲那样的话看看而已,根本没认真。所以我后来真的请市谷的语言学校寄简介来拿给他看的时候,他才会那样意外吧。

对我来说,是不是俄语都无所谓,我只不过想试试看自己在这个家外头能不能达成什么。结果只是清楚明白知道了自己根本什么也做不到而已。不去了——是我自己这样开口说的,因为我知道笃郎不想我去。

即使只是每周一次趁着女儿去幼稚园时匆匆忙忙的外出,到头来,笃郎也受不了我不能在他想要我在他身边的时候就在他身边。虽然嘴巴上没叫我别再去了,但每次俄语教室的日子,他总是故意吩咐我一些明明可以晚点再做的事,回家时,也总是比女儿更一脸迫切地等着我,这么一来,我自然就觉得干脆放弃好了。去上课的那阵子,觉得学得很有兴致,但一决心放弃了,却也察觉自己并没有那么想坚持下去。跟笃郎在一起之后,我的心,便被打造成了适合这男人的模式,不是被他,而是被我自己。

洗衣结束的响笛声响起,弥惠动也不动。真是,都搞不清楚谁才是帮佣了。我只好自己去。我拿起了衣物,走出阳台。

从阳台可以望见中央公园那片大草皮。去年起,我们搬进了这栋一直编号到第十七栋的大型集合住宅南边尽头数来第六栋的二楼。当初一位认识的编辑抽中了集合住宅认购权却因故无法购买,事情辗转传到了我们家,笃郎很有兴趣。跟之前在小金井那边租的房子相比,这边既宽敞又干净便利,但不知为何,心情上却感觉好像这边才是租的。

是因为觉得买了都买了,没办法随意就搬吗?更直白一点,是没办法说要放弃就放弃,于是觉得自己好像待在了什么错误的场所一样。会是被笃郎的心境给影响了吗?虽然他还没那样子说出口过,但无疑就像他所想的,成家是个正确的决定吧,是吗?这问题有时候我也会在心底掂量,亦即——即使到了现在,我也依然是个不后悔与笃郎这样的男人结婚的女人这件事。

晒完衣服回屋里去时,佐香嬷已经醒来了。她是笃郎的祖母,今年算来已经有九十岁了。原本都是笃郎的妹妹在照顾,结婚时顺道把她接过来一起住。弥惠已经准备好了佐香嬷平常惯吃的早点——在热好的牛奶里加进砂糖与切掉吐司边并且切得小小的抹了奶油的吐司。我在佐香嬷对面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吃。

笃郎的亲生母亲在他四岁时与人私奔,他父亲又是个放荡成性的人,只有一次随兴来了我们在小金井的家里坐坐,之后便没再见过面,几年后过了世。是这个祖母把笃郎带大的。笃郎总是喊她「佐香嬷仔」,好生奉养。佐香嬷仔的脸上满布皱纹,只剩没几根毛的全白细软的头发看起来好似鸟巢。老阿嬷缓慢蠕动没有牙齿的嘴巴,一口一口确确实实地把盘中食物吃尽。我看着她吃完,但结果我所观看的——又或者说,我所在找寻的——其实是笃郎。

「小海里唔在啊?」

「去幼稚园哝。中午会回来。」

每天早晨的例行公事。跟佐香嬷讲话时,我会转换成佐世保腔。

用来当成亲子三人卧房的六叠榻榻米大房里摆了张矮书桌,那儿,便是我的「书房」。

佐香嬷回去她那间四叠榻榻米大的与弥惠共用的房间,于是我坐到了自己的矮桌前。每次一坐在这里,女儿便知道阿麻麻在工作了,不可以吵她。但当然,不是每次总那么听话。

笃郎虽然不真的是国文学者,我却的确是他的助手。他那个人没办法乖乖地把稿纸上的格子一格格好好填满,每次总是先写在笔记本里,要有人帮他誊稿。现在能看懂他那些好像碎掉的小线头掉满一地的潦草小字的人,就只有我而已。

今天没什么东西要誊。不过笃郎有时候也会要我「帮忙」其他事。现下又不用去上俄文课,差不多该来做那件事了。弥惠完全不清楚笃郎的工作到底是在干嘛的,无需避讳她的视线。

但是心思乱飘。中午该吃些什么呢?回神过来已经在想这个。女儿今天会在幼稚园吃便当,所以简单做个味醂鱼干配味噌汤来吃就好了吧?孕吐还不严重,但已不想吃得太油腻。晚餐要煮什么呢?笃郎今晚不在,一大早就去了德岛,要明天才回来。

我想起昨儿跟他的闲聊。他说这次德岛演讲还有岸光太郎跟长内美晴会参加。两位我都没见过。不过笃郎时常提起岸先生,我也读过一些岸先生寄来给他的单行本跟杂志上的连载小说,长内美晴则只有印象中在杂志上看过她好几帧大帧照片,还知道她曾经是小说家小野文三的情妇而已。

几年前长内美晴写了一本小说,赤裸裸写出了她跟小野文三还有另一个男人之间复杂的三角关系。小说还在杂志上连载时,我读过了最初几页,剩下的没读,是因为正看到一半时笃郎刚好走过来,说那篇小说很无聊,别看了、别看了。他走过来的时间点之巧以及他那说话的口气,要从其他方面解读也无不可,可是我最后还是按照字面意思听了他的话。其实要再读也有机会,笃郎知道了应该也不会怎么样,只是我莫名就失去再拿起来看的兴致——换句话说,跟俄文课一样。

昨晚他提起那本小说的书名时,却好像我曾经在他建议下,我们两人都读过了那本书一样。他笑着说「男人被写成那样也真是无奈啊」,我也跟着笑了。我笑,是因为我发现他老早忘了。而除了忘记他自己叫我不要读长内美晴的作品之外,肯定连之前发生的那件事,对他来说也像是从没发生过一样吧。

那通护士打来的电话。万幸的是那天弥惠正巧送海里去幼稚园,家中只有我、笃郎跟在四叠半榻榻米房里睡觉的佐香嬷。

我接起电话,转给笃郎,因为对方说要找他——「麻烦请白木笃郎先生听电话」。我也不想听,所以没事还是走到了洗手台那边,但是笃郎那个大嗓门,随随便便就传进了耳里。是、是,我认识。嗄——?好、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请跟我说一下医院的地址。

接着笃郎便大声「喂——」地喊了我过去,就像是要我帮他再拿一杯威士忌过去时一样。一过去,他说「不好意思,你帮我去医院探望一个人好不好?」

「探病吗?谁啊?」

「一个认识的女人割腕了。不晓得误会了什么,说是要我过去……」

「那应该你去呀。」

「可是我一去,不就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了吗?真的是天大的误会啦,这种情况还是你们女人家去比较妥当,你去了,对方就不会闹了。」

笃郎明显乱了方寸,连常理也顾不了了。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难道他一点也没有想到我跟那女人的心情吗?他总之现在只想赶快把这件事情给解决掉,撇得一干二净。在他心底,那女人恐怕老早成了不相干的他人了,所以他才会毫不犹豫地要我过去。

我还真去了。换上好像要去哪里的洋装,半路上先去了一趟银行,照笃郎交代的提领了一笔不小的款项。当然,我也知道一般做太太的这种时候才不会去医院,可是「一般的太太」到底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对我来说,跑一趟医院反而简单,尤其我知道在心底深处,我已经开始原谅笃郎了。

那女人还不到三十岁。流了一堆血躺在病床上,看起来还是那么丰满可人。我听过这个人的名字。那个「酒吧里有意思的女人」。笃郎偶尔会提起她的名字。女人讶异地抬起头来望向我,我一报出名字,她明显大受打击,哭了一会儿。不过终究我去的这件事似乎让她彻底心死,只是不知道是否连这点也在笃郎的算计之中。

在病房待了快一个小时,听那女人诉苦。笃郎曾对她说过、做过的,以及,没有做到的。又听她说了自己付出过什么,讲到一半时,护士进来探看,好像误以为我是她姐姐,正在安慰被男人骗了的妹妹。

「真对不起……」我说。

「为什么是你道歉?」

这时候女人的声音才开始转为冷硬。

「你也未免太傲慢了吧?」

我没吭声。我这态度如果被说是傲慢的话,我也只能傲慢了。我心想。这不是一种态度,这只是一种做法,我除了这种作法之外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方式了。

我把钱交给女人,出乎意料,她干脆地收下,让我松了口气,接着回家。笃郎急切切地迎我入门,说了句口是心非的话——「这么快回来呀?」——看来他终于意识了到让我跟那女人碰面的风险了。

「那女人有病吧?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奇怪的话?」

大概担心被弥惠与女儿听见,笃郎站在玄关压低了嗓门这么问。别说女儿,弥惠倒是真的嗅出了不对劲,之后绕在我身边打探个没完。

「她大概也不是真的想死吧,应该没问题了。」

我没直接回答,只是这么说。

「钱收了吗?」

「收了。不过你晚点还是打通电话过去吧。」

「不好吧……,这样一来又会变得很奇怪了。」

可是这个人哪,搞不好晚点会打。等一切缓和了下来,松懈了心房之后。接着那一通电话很可能又会让他们重燃爱火,情缘再续,尽管可能只会维持一段短暂时间。

我心底这么想,但当然没说出口。还有些事我也没说,那女人跟我坦诚以告之事。包括她拿掉过两次笃郎的种。是啊,白木老师当然知情,他第一次的时候还来病房照顾我,说下次再怀上了孩子,就生了吧,可是……。

我一点都不打算告诉笃郎,那女人跟我说了这些。

「太太,今天晚餐要煮什么啊——?」

弥惠从厨房里拉开了嗓门问。我站起身,准备去洗米。今天在书桌前坐了个把钟头却什么也没写出来,算了,也是有这样的日子。

要是没放弃俄文课就好了……。这想法忽然掠上心头。至少在那间教室里与西里尔字母缠斗的时候,根本不会想到这些有的没的。

笃郎隔天下午回到家。

打了电话回来说人刚到羽田机场。「什么像样的东西都没吃。」那声音听来怪可怜的,我赶紧出门去买本来打算傍晚再去买的食材。

「啊——,真好吃!家里的饭最好吃了,真是!」

笃郎喝着热腾腾的吴汁——用捣碎的黄豆去做成的味噌汤,昨天就煮好的——心满意足这么说。家里其他人都吃过了,就只剩他一个人吃着稍迟的午餐。桌上还摆了水煮蚕豆、微卤过的佐世保芦苇梗鱼板跟鲸鱼尾巴的生鱼片。当然还有威士忌加冰块,这已经是回家后第二杯了。

「还不吃饭吗?饭已经煮好了呢。」

「哦——,那盛一点给我吧。」

午餐时,我们热了早前的冷饭来吃,但笃郎只吃刚煮好的热腾腾的饭,所以赶紧给他煮了一杯米的量。我拿起饭勺,轻轻拌松了刚用小土锅炊煮好的饭,盛了大约三口的量到饭碗里。

「芝麻盐——」

呼呼——,笃郎发出了声音把饭送进口里。以前听他说过家里穷,还曾穷到只要是能放进嘴里的什么都吃,不过他吃相倒是很好看。

「人家海里也想要吃饭饭——」

大概看笃郎吃得那么津津有味,坐在我身边的女儿也开口央求。

「不是在幼稚园里吃过了吗?」

「想吃——」

「吃吧吃吧——,刚煮好的饭一定是比便当好吃的嘛。」

于是我在女儿专用的小饭碗——一个画了「狼少年Ken」图样的碗里也盛了一点点给她。她也学她父亲那样撒上了芝麻盐。

「好吃吗?」

「嗯!」

「要不要也吃点鲸鱼看看?」

女儿平时挑嘴,根本不吃生食,但当下居然也起兴地一张口就把她老爸用筷子递过去的鲸鱼尾肉吃了下去,脸上表情瞬间五味杂陈,但总是吞了下去,说了声「好吃」,惹得我跟笃郎都笑了。

「小海也吃得出东西好不好吃了呢,从小就吃这些东西准没错。」

笃郎轻柔地摸着女儿的头。海里有点儿愣住,因为笃郎平时很少这样。也不是说他不疼孩子,而是他不是一个特别喜爱孩子的人。今天看来是心情好得不得了,我心想。几乎有点陶陶然了呢。一定是这一次出远门去演讲时发生了什么吧,我心底有数。

「德岛怎么样啊——?」

「你也喝啊——。」

我跟笃郎几乎同时开口。于是我站起来,去帮自己调了一杯威士忌加水,也帮笃郎再调了一杯。那些讲怀孕的书里都说孕期最好不要喝酒,但我在怀海里的时候,家里就建立起了这样的认知——只喝这么一点点的话没关系啦。

海里大概知道大人的注意力已经没在她身上了,吃到一半的饭碗摆着,人就跑去了六叠榻榻米房。弥惠似乎正在那里缝东西,应该会照看着她吧。笃郎之前才骂过她碗里不可以留剩饭,但今天什么都没吭,大概注意力已经没在女儿身上。

「本来我在那边的时候想吃乌龙面,但根本没时间,演讲会嘛,也跟我原本想的差不多,听众倒是来了很多。」

笃郎接过酒杯,一边这么说。

「不过我倒是见了个做戏偶的师傅,叫做近江巳之助的,你听过吗?做净琉璃的。」

「在演讲会上认识的?」

「不是,我去了他家拜访,因为长内美晴说要去采访,我就跟了去。」

接着笃郎开始讲起了那个人偶师的事,讲了老半天。关于那个人的工作、那个人的心性之如何高洁,还有对于政府竟然冷遇这样子的人所感到的忿懑。

一如寻常地笃郎总是这样。我听着听着,开始觉得疏离了起来,接着微微怅然。我望着自己另一半的脸。笃郎是个无可救药的说谎大王,但是他这种时候的慷慨激昂与忿懑却是如假包换的真。这也是他这个男人最最糟糕的地方。明明砂滓就只要是砂滓,本质就只要是砂滓就好了。

在他这样热情说着的背后,也有些事情隐隐约约浮显了出来。我意识到笃郎想要我问,于是我问——

「那个长内美晴是个怎么样的人?」

「还满时髦的呢,出乎意外和服穿得很不错。像那样子的女人哪,一定有些男人会喜欢,这我懂,只是我一点也不中意那样的。」

「人家搞不好也这样看你呢,一定。」

「搞不好吧。不过我回程时候在飞机上帮她算了扑克牌唷,她还说很准呢,说吓了一跳。」

之后长内美晴的书摆在了桌子上,在那之后大约一个星期左右。

刚刚寄来的那个小包裹中,大概装的就是这些吧?其中一本,正是之前聊过的私小说。笃郎坐在椅子上检查其他邮件,意识到了我在看他,拿起了那本书说「你看看,作者自己寄来的。寄这种东西给我看,到底什么意思啊——?」

笃郎笑着这么牢骚。不过脸上表情很满足,就像他喝吴汁时那么满足。

之后我要出门接海里时,笃郎喊了我——「帮我寄一下这个」。是给长内美晴的明信片。我接过来,走下楼梯时读了。他特意要我寄,就是要我看吧。一张没有什么特别的致谢回函。只是不管是书也好、水果也罢,笃郎要写谢函时向来要我帮他写,这回却快快自己写好了,真是罕见——「书收到了,接下来捧读。晚点也寄些我的书给您。感谢赠书。」——明信片上就只这几句话就写满了,接着角落里有些小小的字,像写完后才想起来补上一样——「占卜成效出现了吗?」。

我把明信片投入幼稚园前的那个邮局邮筒中。扑通——。不可能听得见的声音震响了耳膜,一股熟悉的预感,又化为清晰的觉知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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