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话『在异厅之中』-章节

「……小姐?……──小姐?──胡道乃梦小姐?」

意识到自己刚才失去了意识,我睁开眼,回想着这是哪里,目前是什么状况。对了,我被那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逮捕,然后被关押在了某个地方。

「别睡啊,话还没说完呢。」

「没办法嘛。因为你的话太无聊了呀。」

我对这个一脸虚伪的笑容、像是体育生的男人回以微笑,同时再次确认自己的处境。

(刚才,我又做了个「梦」。但是,为什么……?)

透过小叶的那位女仆小姐看到的众人拜访一个名叫「书架曼荼罗」的荒唐地方的梦。那梦境过于精巧,仿佛连女仆小姐的思绪、感情、感觉都重现了出来。

(她就是小叶说的「女仆小姐」吗?……看来她相当在乎他呢。)

她在我纷乱的思绪中,一直惦念着小叶的事。我不知为何有些共鸣,不由得苦笑了起来。简直和操心草次郎与义人的我一模一样。

「那么,差不多可以告诉本职了吗?那枚『戒指』到底在哪?」

「我才想问呢。这里到底是哪里?」

这是一个昏暗的水泥房。看守有三人。遗憾的是我一直被蒙着眼,没法确认这里的位置。只知道这里至少不是警察局。

(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试探一下?)

正好做了个新的「梦」。难得的机会,就让我好好利用一下吧。

「我想想……书架曼荼罗?」

「……什么?」

「那枚戒指,和书架曼荼罗有关。」

那警察一脸困惑。看来他并不知道「书架曼荼罗」。

「连这种事都不知道的人,让我说什么好呢?我一直在说,能不能派个更有权限的人来,而不是像你这样的小喽啰?」

警察死死地盯着我,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拿起内线电话,开始和某人通话。

「那个,她提到了书架曼荼罗……是吗?明白了。我在这等着。」

他嘀咕着放下了听筒。

「唉。真是的,你到底什么来头啊。」

「嗯?你指什么?」

「……那个,书架曼荼罗?好像是安全级别三以上的情报。真是的,本职明晚要被做记忆处理了……明明远方的女朋友说好要来看我的。」

看来他也有他的烦恼。「书架曼荼罗」似乎是底层人不知道,只有高层才知晓的情报。不过,这还真是个极端保密的组织呢。

「──让你久等了。就是这位吗?」

连门都没敲,一位女性便走进了房间。她留着灰色长发束在脑后,表情有些困倦,身着裤装。

「初次见面。我叫七峰纱更。接下来您的事由我负责。」

「前辈……抱歉……」

看着男人用可怜巴巴的声音道歉,纱更小姐微微叹了口气,示意他让出椅子。男人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把椅子腾了出来。

「那么,你──是谁?」

她一副倦怠的表情转向我。警察这类人总是这样,刚才那个男人也是,用某种模式化的情绪把表情固定住,不让人读出心思。

「初次见面,我是胡道乃梦。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市民。」

「嘿唉——胡道乃梦小姐。你,有前科对吧。」

「哎呀,您知道呀?」

「听说是放火烧了福利院?挺能干的嘛。」

「年轻时比较气盛。那儿有个以虐待十二岁以下男孩为乐的人渣。我试着找过警察,但他们处理得太慢了。不,我知道他们尽力了,只是我自己动手更快些。」

「嘿唉——挺帅的嘛。是想当英雄吗?」

我不禁笑了。

「怎么可能。您觉得用暴力排除看不顺眼的人的人,哪里算英雄了?」

好了,通过刚才的问答,我是什么样的人她大概也了解一些了吧。自我介绍到此为止。难得她大驾光临到这种地方,总得留下点情报才行。

「那么,你的真实身份是?……哪里的魔术师?」

「……啊?」

愚蠢的反问──话刚出口,我就觉得不妙。纱更小姐的表情变得尖锐起来。但这也没办法,谁会想到能在现实世界里听到这种漫画一样的词啊。

「这样啊。看来不是魔术师……不过看你这反应,圈外人吗?」

「……魔术师?那种家伙真的存在吗?」

那个男警察一直顽固地隐瞒着这类事情。但这位女性似乎完全没有隐瞒的打算。我思考着这是为什么——立刻就明白了。

(他们没打算让我活着回去。或者,是有消除记忆的手段?)

后者的可能性听起来太过奇幻,恐怕是前者吧。如果是这样,那我也得好好收集情报才行。

「看来没必要再做这种慢吞吞的试探了。我直说吧,我来大学就是为了调查这枚『戒指』到底是什么。我对它一无所知。偏偏这位蠢货先生跑来抓我,我想着这帮人或许知道些什么,就乖乖跟来了而已。」

「……哦?突然就说得这么顺了啊。那你告诉我,这枚『戒指』拥有什么性质?出了什么问题?」

这些披着警察外衣的人,对『戒指的性质』感兴趣吗。毫无疑问,他们是公职人员,而且是那种把国家利益放在首位的人。多半是在准备提前排除隐患吧。

「当然可以告诉您。不过,得请您先回答几个问题?」

「……哦?」

「你们是谁?这里是哪里?那枚『戒指』是什么?」

似乎在说「什么啊,就这点事啊」,纱更小姐耸了耸肩。

「我们是『异厅』,是暗中解决被称为怪异的存在的公职人员。这里是其中一间审讯室。然后那枚『戒指』──大概是『斩击』。」

「斩击?」

「我们虽然没亲眼见过戒指本身,但从现实性变动的模式来看,很可能是卡乌斯学院使用的反现实兵器——『斩击』。」

真是的,净是些听不懂的词,我都快混乱了!反现实、卡乌斯什么的,我又不是在读老掉牙的轻小说!

「不过,根据波长判断,它很可能是来自别的次元的斩击。我们也正在监视,搞清楚那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真鹤那里。」

「波长」啊。原来是这样才锁定了我们在大学里。恐怕是检测到草次郎戴上戒指时产生的波长了吧。

「好了,这样应该够了吧?接下来该你说了──」

「──等等,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位是一个人行动的?」

我用眼神示意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体育生样的男人。

「警察基本上都是搭档行动……而且,他怎么看都经验不足吧。」

「哈哈。听到了没,她这么说你呢」

纱更小姐笑着看向那个男人。男人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现在,异厅正……忙得不可开交。因为发生了本世纪最大的事件。」

「大事件?」

「这个宇宙的R值……也就是现实性的密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下降。」

「嗯。」

「现在,宇宙环境已经退化到相当于公元前……接近神代时期的级别了。那些监视着古老的怪物……也就是监视那些共同幻想的部门正忙得焦头烂额。毕竟,对神明而言,这是最理想的生存环境重新出现了。」

好了,这人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我得拼命消化才行。再这样下去大概会被杀掉吧,得让他们觉得我掌握着有价值的情报才行。

「说到神……也包括『怪异之王』吗?」

我听见「神明」这个词,便把脑海中联想到的那个存在脱口而出,纱更小姐立马一脸震惊地看向我。

「……你到底是什么人?连魔术师都不知道的家伙,居然会知道『怪异之王』,这不可能。」

「呵呵。总之,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啦。」

「真狡诈啊,我已经做出了最大限度的让步。差不多该轮到你说点什么了吧?」

好了,接下来该说什么,说到什么程度。一步踏错就会性命不保。我笑着开口。

「是关于我的一个熟人──A同学某天遇到的事。」

我隐藏了小叶的名字,跟她讲述了他遇见了幽灵的女仆小姐,得到了神秘的戒指,戴上戒指后会看到「梦」的事。

「………………」

听完我的话,纱更小姐深深地、深深地陷入了沉思。

「那是哪一天的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最开始是两天前的晚上,十一点半左右。」

小叶总是在十一点左右写日记,然后在十一点十五分到三十分左右睡觉。周末误差大约在一两个小时。那么,他见到女仆小姐的时间,应该就在那个时间段。

「怎么了?看你一脸愁眉苦脸的样子。」

「那个时间──和这个宇宙的R值急剧下降的时间,完全吻合。」

(所以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搞不懂啊。)

但是,从纱更小姐那惊愕的表情中,我已经得出了足够多的信息。

这件事背后隐藏的黑暗,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庞大得多。



「……叶!……──心叶!心叶!」

我醒来时最先意识到的,是樱花般的香气。

「……恋兔……学姐?」

「心叶……没事吧?」

我环顾四周,身旁还是夜晚的校舍。风吹过被汗水浸透的身体,冷得刺骨。唯一温暖的,只有她放在我肩头的那只手。

「……我……」

「你像是突然头晕一样倒下来了,被我扶住了。」

「……女仆……小姐呢?」

我左右张望着,但哪里都没有那位悲伤的女仆小姐的身影。

「……消失了。像风一样。」

「…………」

「没事吧?心叶……你在发抖。」

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我的牙齿一直在打颤,身体也止不住地颤抖,心口一阵阵地发冷。这种感觉,我很熟悉。我感觉到了,一股异常恐怖的气息。

「……心叶,真的没事吗?」

「对……不起……」

我试着迈步,却一阵眩晕,身体晃了一下。

「你真的不要紧吗?!要叫救护车吗?」

「……没事的。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那……我们回去吧。喵呜那边我来联系。」

我虚弱地点了点头。她搀扶着我,慢慢往外走。走出学校时,我感到一种如同隔着屏幕观看世界般的、挥之不去的虚幻感。

「哈啊……哈啊……」

「等等?心叶,你在发烧啊!」

「唉?真的吗……?」

「……你平常骑自行车上学的吧?这个样子绝对骑不了……嗯——怎么办呢……」

她轻轻地摸了摸我的额头,闭上眼睛思考了片刻,随即拿出手机。

「我有个地方可以去,我们去那边吧。来,跟我走。」

「不……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啧。别小看了学姐啊。好了,走吧!」

我被她拉着手臂向前走,感受着意识一点一点地远去。



「──唉。」

再次醒来,是因为感到脖子上一阵冰凉。

「啊……弄醒你了?对不起。」

「…………梅芙同学?」

是同在一个乐队,隔壁班的女孩子──梅芙莉莎同学。这位我几乎没怎么交谈过的人,为什么现在会俯身看着我呢?

「这里是我的房间。你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被恋兔学姐带到一家小诊所里。原来是梅芙同学的家吗。房间里基本没什么东西,但装饰一些可爱的小物件,确实很有她的风格。

「抱歉,我家的诊所床位满了。所以暂时让你在我房间休息了。」

「……这样啊……恋兔学姐呢?」

「她去便利店买吃的了。」

看来是给她们俩添了不少麻烦。我撑起身子,梅芙同学担心地扶住我的背。不过,我的意识已经清醒了不少。

「……好像已经没事了。谢谢你,梅芙同学。」

「没事的。遇到困难的时候就该互相帮助,对吧?」

我有些惊讶。我还以为,梅芙同学应该是那种更冷淡、更理性的人。原来,她是会说出这种话的类型。

「你刚才烧得可厉害了,言万同学。一直在说梦话,喊着瑠奈、瑠奈……」

「瑠奈?」

「像是在叫某个人的名字。」

瑠奈。我试着念出来,发现居然很顺口。瑠奈小姐──露娜小姐。

译注:原文瑠奈处为るなさん(runa),跟Luna同音。

「……是那位女仆小姐的……名字……」

回过神来才发现,这记忆仿佛早已刻骨铭心,但为什么会忘记呢?露娜小姐。她对我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可是,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

「……?」

梅芙同学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我不禁笑了起来。原来她是这么一个感情丰富、可爱的人。我有点后悔,自己到现在为止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今晚就请住下吧。我去我妈妈房间睡。」

「那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

「不行。而且请放心,我会好好收诊察费的。」

她微微一笑。我莫名地感到一阵安心,终于松了口气。

「至少让我睡泰尔学长的房间吧。那人应该不会抱怨的……吧……大概……?」

我的话音越来越弱,因为我看到梅芙同学表情明显变了。

「唉…………怎么了……?」

「言万同学……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哥哥……泰尔的名字……?」

「唉?因为──」

「──我哥哥从十年前起,就和父亲一起在国外生活。」

「………………唉?」

「我父母离婚后,哥哥跟了父亲……哥哥的名字,就连恋兔学姐……不,这个镇上的人都不可能会知道。」

她感到震惊的同时──脸上带着恐惧。想来正常,这种私密的事,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但我已经没有余力去顾及她的感受了。

「唉?可是,那个。泰尔学长他……是个自大狂……不擅长应付女孩子……一股脑地扑在研究上。虽然总是和人保持距离……但很会照顾人……」

「……为、为什么?是那样没错。但是!为什么连他的为人你都知道?!」

我也说不清楚。但不知为何我的脑海里,就是有着一层朦朦胧胧的与泰尔学长的回忆。明明我们从未见过面。

「……」

梅芙同学用充满恐惧的眼神盯着我。她或许把我当成了重度跟踪狂,又或许是感受到了潜藏在我体内深处的某种可怕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我、我还是回去吧。真的很抱歉……我、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

我焦躁不安,抱着思绪已是一团乱麻的脑袋站起来。

「等──」

梅芙同学用力抓住了正要走出门去的我的手臂。仅仅是这一个动作,就令近乎陷入恐慌的我被吓了一跳,身体应激得猛地一抖。与此同时——

「呀啊?!」

──散发着苍蓝色光芒的丝线,从我的手腕伸出,以迅捷的速度朝梅芙同学射去。像是在警告「别碰!」一般,把她的手一下子打开了。

「这、这是什么啊……!」

过于离奇的事态让我忍不住喊出声来。梅芙同学面色惨白,说不出话,就那样瘫软在地。看到她这样,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留在这里。

「真、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冲下这栋随处可见的漂亮房子的楼梯,连鞋都没穿就跑了出去。初冬的风刺痛着被汗水浸透的身体。但我不能待在那里。

(我……我、到底是什么啊?!)

因为事到如今,问题已经很明显了,不对劲的并非这个世界,而是我自己。

「搞什么啊……搞什么啊……」

我独自一人拖着脚步,在连月亮都被云层吞噬的昏暗的夜色里,不停地走在柏油路上。



一个心绪不宁的男高中生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

我打开家门,走进玄关。正要脱鞋时,才发觉自己光着脚。

「哈啊……哈啊……」

我明白必须做点什么,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这份混乱,无法遏制地撞击着我的心脏。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但到底是什么?

「…………」

感觉到有水珠滴落,才发现那是我的眼泪。大颗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但流泪的我,却对这眼泪的缘由毫无头绪。

「……哥?」

漆黑的走廊里,一束光照了进来。那是客厅的灯光。琳打开门,疑惑地看着我。见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她吃了一惊。

「你怎么了?!脚,脚!在流血!」

「lin……琳……」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是不是……不……那个……啊。」

她紧紧抱住了我的身体。

「──没事的。这里……是哥哥的家……没有什么可怕的……」

她一定是觉得,比起先追问缘由,还是先让我镇静下来更重要。那娇小的温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我的头。仅仅如此,我的内心便渐渐地被安心填满。

「琳……我、我……必须……想起……什么。」

「想起什么?」

「那位女仆小姐……露娜小姐在……等我……我必须,去她那里。」

「露娜小姐?那是谁?」

「我不知道……不知道啊……琳……就是因为不知道……我才……」

明明头脑里一无所知,本能却在不断抗拒着。我必须要搞清楚这一切,必须要回想起来……可是,我好害怕,害怕得不行。

「哥。发生了什么,从头开始,一点一点说给我听好吗。」

琳抱着不停流汗的我细声地说着。那声音太过温柔,让我不由自主地开始述说,迄今为止所发生的一切。

「………………竟然,发生了这种事。」

琳听完所有的一切后,陷入了沉思。明明应该是让人无法相信的事,明明她应该认为是哥哥疯了才对。聪明的她肯定明白这一点。

「那枚戒指,也让我戴戴看。」

「唉?」

「既然东夷草次郎和胡道乃梦都看见了『梦』,那我也应该能看到些什么。」

我一瞬间犹豫了。把妹妹卷入这种事里来真的好吗? 但看到她眼中坚定的意志,我明白自己无法拒绝。

「……我知道了。但是,戒指被乃梦姐带去东京了,现在不在这──」

说着说着,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指尖,传来了金属般的触感,我全身猛地一震。

「我明明,应该交给乃梦姐了。」

我的口袋里,「戒指」正安静地躺在那里。我把它拿出来,递给琳。

「怎么会……什么情况……到底怎么回事……」

「放心吧,哥。」

她温柔地笑了笑,将戒指戴在了左手的无名指上。

「你当我是谁?──我可是个大天才,是你的妹妹哦。」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头。某种事情即将开始的预感油然而生,那是无法抗拒的本能。心脏剧烈地一跳,光芒注入心脏的感觉又一次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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