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一 故乡来的汇寄-章节

扶桑皇国福冈黑田侯爵府邸扶桑标准时间上午9点刚过

“等一下!”

这座庭院,有假山、池泉、石灯笼,应该有1000坪吧。

在面对庭院的外廊,一个矮小的和服老人面前放着将棋盘,愁眉苦脸地伸出右手,把对方的飞车放回到原来的位置。

“真是的,这可是第三次了啊,阿长。”

跟他对峙的洋装老人竖起食指来回晃动,像是在逗对方。

矮小的老人现在还是血气方刚,与此相对,另一边则是给人沉稳洒脱的印象。

“叫什么阿长。老朽怎么说也是黑田的当家啊。”

矮小的老人——黑田侯爵——眉头紧锁,看来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什么当家啊。你现在摆一副臭了不起的样子,年轻的时候还偷偷溜进帝都山手女校的更衣室——”

对面的老人,这次下了桂马。

“你这家伙都半个世纪前的事情了还絮絮叨叨!——给我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田家的当家,又喊停了。而且这次还哭丧着脸。

“真是的。”

对面的老人放回下出的棋子,在当主满脸严峻思考之时看向庭院。

保养良好的苔藓上沾着露水,在初夏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高卢那边,也到夏天了吧。”

老人眯着眼喃喃道,此时——

当家的孙女,端着全套茶具和茶点心从里屋走来。

“两位关系真好呢。”

孙女黑田风子对看两人的面孔,高雅一笑夸赞道。

“我和当家大人在一高时期,是校友呢。”

老人用礼貌的措辞对风子说明道。

风子是本家的孙女,而洋装老人虽是长辈却也是分家的人。老人这番节度,从风子记事前便一直如此。

而自己亲孙女成为了本家的养女,也就是风子的姑母的关系,这点也是事实。

“……这家伙,在风子面前倒开始装起来了。”

看到老人,即那佳的祖父,和风子亲切的交谈,让当家像被排除在外的小孩子一样撅起嘴,抿了一口茶。

“祖父大人也是,我觉得偶尔带上面具也不会遭报应的呀?”

风子心平气和地直言道。

“被将一军了吧,阿长。”

那佳的祖父差点笑出声。

“哼!”

当家一脸无趣地别过脸去。

“风子啊,你应该不知道吧,老朽还在帝大上学的时候,可是个远近闻名的硬派红颜美青年啊。敝衣破帽、一身黑披风,脚踏高齿木屐,腰缠手巾肩抗木刀,只要阔步走过赤门注1前,女学生们就会‘呀呀’地——”

“惨叫着逃走吧。”

那佳的祖父在绝妙的时间点插一嘴。

“呜呜~你这家伙真是!”

不过当家还是轻咳两声继续说道。

“总之,有这忧郁的侧脸,什么黑田家的少主啊,平手造酒注2啊——”

“……阿长啊,风子小姐已经瞠目结舌了啊。平手造酒对现在的小姑娘来说,太老了吧?”

那佳的祖父用视线指了指风子。

“你不知道平手造酒?”

“神酒……干……美纪……嗯,我不知道。”

风子想了想后就歪着脑袋承认。

“天保水浒传注3呢?”

“是史书吗?”

“那总听过浪花调注4吧?”

当家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

“要是听了浪花调什么的,在女校里就要当笑话传了。”

风子上的学校在九州是屈指可数的名门女校。女学生的话题基本是电影、音乐、海外新闻中扶桑魔女们的活跃表现,广播中的浪花调和讲谈之流,那都是迟暮之年的老人的娱乐。

“我说啊,你也差不多在福冈安定下来如何?这里和帝都两地来来去去的,你这把老骨头还受得了吗?”

那佳的祖父对当家说道,对方还在对世代的代沟大失所望。

“只要还是帝国议会的议员,就不行啊。”

当家叹息道,视线落向棋盘。

“议员这把交椅,让给你儿子不就好了。”

那佳的祖父说道。

“……而且,老朽本来也是生在帝都的啊。”

自从德川统治天下以来,大名的后继者们几乎都在江户的大宅子里出生的。维新之后,即便大名改称华族,这传统依旧维持着,华族中甚至有人从未踏入过本家领地的土地。

“赤坂注5的上宅邸啊,真怀念。”

那佳的祖父在学生时代也受到当家的邀请,多次造访过那边。

“是啊。”

两人的对话突然停下,风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拿出了和纸装订的册子。

“,给色当基地的那佳姑母大人寄送品的清单完成了,请您确认一下。”

“哦哦,是有这么回事啊!可不是玩的时候了。”

当家把棋子搅乱没法重开,然后把棋盘推到身旁。事实上的投子认输。

“要是能告诉我们要这个还是要那个就方便做清单了,不过姑母大人,完全没有说这些。”

风子把册子贴在胸前,紧皱眉头。

“想必那边也是十分辛苦的,完全不来和我们商量实在让人有些寂寞呢。”

实际上,那佳对风子叫自己姑母大人一事,实在是不怎么舒服。

不过话说回来,那佳也叫风子“小风”什么的,彼此彼此吧。

“阿长啊,有听说那佳那边的近况吗?”

那佳的祖父问当家。

那佳不仅仅给宫崎的父母,也给祖父祖母家寄钱,每个月都不差。

但是,那佳不知道的是。

父母和祖父母没有花她寄来的一分钱,全为她的将来存了起来。

“嗯。”

当家点点头。

“那佳那个丫头,老朽每周都能收到她的消息啊。真是难得啊,这么规规矩矩的姑娘。”

“我刚刚收到了巴黎那边的信件呢。”

风子一脸高兴地自满道。

“那佳每次都只写没事,不过外界对506的评价可非常不好啊。”

那佳的祖父脸上有一些阴沉。

“您说得对。晚半个月送到福冈的高卢报纸和杂志上,也都在大肆宣扬、嘲笑揶揄506的失败。”

风子点点头。

“高卢推进以共和制为根基的国家体制,却有他国魔女构成的贵族主义部队存在,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啊。”

当家哼一声笑道。他和外务省有很深的渊源,因而也通晓欧洲事务。

“——不过,黑田那丫头可不是这点小问题就会受挫的呢。”

他转头看向风子,指着册子说道。

“那么,这次的包裹,最后定下来送什么呢?”

“嗯。首先是——”

风子展开册子读道。

“大米、海苔、鲣鱼干、昆布、煮小鱼干、竹策鱼干、鱿鱼干、酱油、味噌、芝麻油、荞麦面、八女市的玉露茶——”

“嗯。可不能忘了扶桑的美味啊。”

当家连连点头,表示十分有道理。随后又问孙女道。

“点心类呢?欧洲那边很难买到扶桑这里味道丰富的点心的吧?”

“因为要送放得起的东西,所以有一直送的佐久间水果糖注6,还有二〇加煎饼注7。”

“我们家送的是鲸羊羹和腌萝卜啊。”

那佳的祖父眯眼说道。

“其他的,还有新的砚台和墨,姑母大人说之前摔坏了。美浓纸十贴。月刊的电影杂志和文艺杂志。衣物的话军队有配给我想应该没问题,不过还是准备了两条夏天的连衣裙和浴衣。还有——”

风子循着册子准备读出来,不过,一下子垭口脸红成一片。

“……这,这是?”

“怎么了?”

当家挑右眉看向风子。

“xi……胸……”

风子支支吾吾着。

“胸?”

“三个胸罩!”

风子迅速说出声。

“胸罩,是什么呢?”

那佳祖父不解地看向风子的脸。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不过从你的表情来看,是内衣之类的吧?”

“还请您不要深究了!”

风子提高嗓门说道,随后转过身等着当家。

“祖父大人,这是您后来擅自加上去的吧!?上一次记得是兜裆布,这次居然是胸罩!?”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当家吹着口哨糊弄过去,然后伸手从一堆杂志中抽出一本利比里昂的邮寄杂志摊开,给那佳的祖父看。

“你这家伙从过去就一直和流行无缘就告诉你吧。……看,这就是胸罩。”

当家的脸上挂满了和年纪不符的笑容。

“看这,就是这无可挑剔的性感西洋乳垫。”

“……完全是阿长你的兴趣啊。”

瞥了眼杂志上摆弄风骚的利比里昂美女,那佳的祖父叹了口气。

“该死的利比里昂人,真是发明了个涩情的东西啊。”

当家笑逐颜开。

“下流!”

风子用手挡住自己的胸部低下头。

“放心,也给你买了。”

“我什么时候有说过,我想要啊!?您知道祖父大人这样的人,在我们女校里是怎么叫的吗?老色鬼,色狼!”

风子怒形于色责怪当家。

“真是的,真是难懂的年纪啊。”

当家耸耸肩,然后又咧嘴笑道。

“……不过,能面对年轻小姑娘被他们骂,或许也不错呢。”

“这家伙。”

那佳的祖父按住太阳穴说道。

“——不过嘛,那什么。”

当家再一次从头到尾确认了清单册,抱臂思考道。

“如此看来,总觉得还差点冲击力啊。”

“您说,冲击力吗?”

风子好不容易冷静下来,问道。

“在他国的魔女面前解下衣物时,要让人欢声说道,哦哦,不愧是扶桑抚子啊,要是有这样的东西就好了。”

“可是我一点都不认为,那佳姑母大人会期待那样的东西。”

“……嗯,知道了!说道夏天,还是要泳装啊!”

像是想到了果然是这样,当家握紧拳头站起来。

“哈?”

风子无语了。

“扶桑抚子白皙光滑的肌肤啊,在高卢的艳阳下闪耀吧!哈哈哈哈哈!那佳啊,穿上露出到极限的泳装尽情让全欧洲都震撼吧!”

“……真是的,这家伙从小时候开始一点都没变过。”

就在那佳祖父摇头之时。

“泳装可不行。上个月在我们精密检查下,确认是合适设计之物后,发了别的包裹送过去了。”

常年侍奉黑田家的家令出现了。

“太好了。”

看到家令,风子神情放松下来。

“我想当家大人差不多要让大小姐困扰了。”

家令的表情依旧正经。

“唔,真是讨厌的家伙。”

当家的嘴都歪了。

“向当家大人谏言也是侍奉之人的工作。”

家令向当家伸出手,后者不情不愿地,将汇寄的清单交给对方。

“——看来又是一个大包裹。”

家令快速翻看清单的同时叹息道。

“这也无可奈何啊。看吧,要是在汇寄这方面,输给了卡尔斯兰、利比里昂的家伙们,那丢脸的就不只是黑田家了,是整个扶桑啊。”

当家夸大其词道。

“……好吧,照办就是了。这次分两个包裹寄过去吧。”

家令合上册子。

“还有就是,少主提议说,下次汇寄开始包一架民用机下来直接送到色当。这样一来能迅速确实送到那边了,您意下如何?”

家令说的少主,就是风子的父亲,当家的嫡出长子。

“哼。他不是还觉得那佳看上了老朽的遗产,给人看了不少眼色吗?”

当家嘲讽道。

“那时的事情父亲也以此为耻。”

风子替父亲说话了。

“是啊。那佳出行的时候,最不舍的不就是令郎嘛?”

那佳的祖父让当家回忆起当时的事情。那佳从军港出行欧洲之时,当家的儿子,比那佳的父母和祖父母哭得厉害,煞有介事地抱着那佳痛哭流涕直到身边的奉承者将他拉开。

那佳第一次到访这件宅邸的时候,也是他对那佳态度冷淡,还想把她赶出去。

“那家伙,也不忌讳别人的眼光。真是担心他那样,能不能胜任下任当家。”

当家双手插在袖兜中,愤愤道。

“别担心,有风子小姐帮他呢。而且,还有那佳在。”

那佳的祖父说道。

“……是啊。”

当家点点头。

“那佳没在勉强自己就好了啊。”

“没问题的。姑母大人一定能出色完成任务的。姑母大人可是有能力慢慢改变周围的人的。”

风子露出清爽的笑容,像是在说自己一样自豪道。

“谢谢。”

祖父也决定相信自己的孙女。

远处传来蝉鸣声。

九州炎热的夏天,已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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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

“不行!拒绝!”

离扶桑万里之遥的色当,海茵莉凯正拼命将紧紧扒住自己的那佳拉开。

“别这么说嘛!”

那佳眼中噙满了泪水,紧紧抓住海茵莉凯的手腕,死死不松手。

“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呢~在不能出击的这段时间里,为地区社会做贡献,然后收谢礼啊!比如前段时间山林火灾,协助色当市的警察和消防员,然后收一大堆谢礼吧~”

“汝这不知廉耻的!退一百步讲就算协助了警察和消防员,军人怎么可以收平民的谢礼啊!”

海茵莉凯拽着那佳的同时拉高了嗓门。

“那上尉你个人掏腰包给我吧,谢礼!”

“为什么要余来!?不觉得这对话很奇怪吗!?汝想用奇怪离谱的逻辑笼络余的话那是不可能的!”

“诶~古留涅少校就给了呀~。每次我帮忙,就给我几法郎。”

“给小孩子的跑腿钱嘛!?再说,名誉队长有名誉队长的做法,余有余的——”

海茵莉凯咆哮到了一半,突然闭口沉思起来。

(嘛,队员们现在因为活动停止闷在基地里,为了维持她们的动力,和市内保持合作应该也不坏吧。)

“……余会,想想的。”

“耶,真是度量宏大的总统!”

“啊,好了!余知道了,赶紧松开!”

“太好了~!最喜欢你了,上尉!”

那佳张开双手,像小鸟一样沿着走廊蛇形跑走了。

“居然说最喜欢,可则么会有如此暗淡的感觉呢。”

海茵莉凯自嘲着笑道。

她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随时带领一支队伍了。

可真到要晋升,自己成为领导者,面临这样带有现实味道之事时,名誉队长能毫无问题地统合好这群,说好听点叫有个性的成员,她不得不再一次对有如此能力的罗莎莉感到叹服。

(余在辅佐古留涅少校期间到底学到了什么东西?难道说什么都没有学到白白浪费了时间吗?)

她目送那佳的背影离开,挠挠头,带着叹息往医务室而去。

“看来要问多赛医生开胃药的处方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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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比里昂的飞行员比速度,

卡尔斯兰的飞行员比击坠数,

扶桑的飞行员比忠实执行命令,

高卢的飞行员比如何非得优美,

罗马涅的飞行员比如何非得引人注目,

而不列颠尼亚的飞行员,一脸没有竞争对手的样子。

——利比里昂海军陆战队流传的古老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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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赤门,这里指的是东京大学本乡校区在本乡通侧的一个大门,建于1827年。赤门原本是日本的一种习俗,藩王娶将军家的女儿时要建赤门。这座赤门原为加贺藩的御守殿门,“依古代日本习俗,御守殿门一旦受灾损毁便不能重建,而东京大学的赤门是唯一留存下来的御守殿门,已有百年以上的历史,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就列为了国宝。

注2:平手造酒,江户时代幕末的剑客。本名是平田深喜,下面的《天保水浒传》中也有出现过。上世纪20年代还有电影。

注3:天保水浒传,日本近代著名讲谈(一种曲艺表演形式,用抑扬顿挫的声调讲战争故事、侠客、复仇等等,类似于评书。),笹川繁藏和饭冈助五郎两位侠客之间势力斗争的故事。

注4:浪花调,日本民间说唱故事的一种形式,江户末期诞生于大阪,由三味线伴奏,分说唱两部分,取材于战争小说、评书、戏剧等。

注5:赤坂,日本东京地名,原为武士的住宅区,现境内多有高级住宅区、酒店等,夜晚为日本著名夜市娱乐街。

注6:佐久间水果糖,放在金属制糖盒里的水果糖,是日本著名品牌,1908年开始销售,1913年开始加入金属糖盒中。据说是日本首先加入了柠檬酸的硬糖,卖点是夏天不容易化,以及外表透明等。

注7:二〇加煎饼,是东云堂产的点心,于1906年开始生产,包装的印刷酷似人脸(有眉毛和眼睛),就好像是出演即兴滑稽小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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