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被遗弃的Mellow Gold-章节

最近我看了一本小说,里面有位老妇人在生前筹备自己的丧礼。

她特地指定了披头四的《Eleanor Rigby》当作丧礼的背景音乐,由于歌词中描绘了一个老妇人孤独的一生直到丧礼,要说贴切是很贴切啦,但是有人会自己这么指定吗?我还记得当时自己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如果是我的话会怎么做呢?

既然有在玩音乐的话,会希望丧礼上也能播放自己的曲子……吗?那样的话我必须写下一首适合丧礼的曲子才行。在摇滚乐手的丧礼新闻中,有时会看到参加者在轻快的摇滚乐中以愉快的心情,告别故人之类的内容,不过在同一篇文章里看到「戒名是**院居士。」这样的附注时,那种不搭调的感觉让我很难接受。丧礼毕竟是丧礼,如果是我的话会希望用庄严的曲子。

不过冷静想想,自己的丧礼会是什么样子根本无所谓啊。毕竟我人都死了。

丧礼不是为了死者而是为了生者举办的,所以只要能让活着的人满意就好,甚至不办也可以。更准确地说,我不希望自己死掉的时候办丧礼,反正我也不想参加别人的丧礼。

就结论而言我对死的看法还太幼稚了。可是在十六岁的冬天,无论我愿不愿意都不得不去面对。



暂时离开乐团,在自己房间戴着耳机面对音序器的钢琴卷帘画面时,我不禁深刻感受到演唱会确实是很有趣。在舞台上沐浴着闪耀的灯光与热烈的喝采,弹奏乐器让歌声和麦克风碰撞,会带来无法取代的快感。但是,我真正喜欢的是作曲。一个人在房间里,尽可能地深入自己的内心寻找声音,然后一个一个填进去。大多数的情况下不会很顺利。要一次又一次地回头。有时候甚至要回到起点全部删掉。然后闭上眼睛,在没有吹拂的风中寻找并等待哼唱的预兆,拼命抓住忽然碰触到指尖的旋律末端,拉到自己身边。那绝对不是什么从天而降的东西。而是被深深埋在阴暗潮湿的深处,只能用自己的双手慎重地挖掘,挖到指甲缝隙都是泥土。正因为如此才珍贵。让人欲罢不能。在终于完成一首能让自己满意的曲子时,会让人兴奋到几乎昏迷。

而且现在的我,有愿意立刻聆听的同伴。

在把声音档案合并,上传到乐团用的伺服器空间后,立刻传讯到LINE群组。

然而那天,凛子传来这样的讯息。

「我也作了一首曲子。」

我惊讶地点击了那个档案。

隔天午休的音乐准备室里,凛子的新曲马上成为大家的话题。

「小凛也会作曲啊。吓了我一跳。」

「这是基础素养。」

「我觉得是首好歌,只是不知道合不合乐团的风格。伽耶同学是决定的关键。」

「这部分就要靠大家帮忙了。话说,我也想稍微练一下吉他。为了作曲必须要理解才行。」

「啊,那我们一起去乐器行吧!我超喜欢怂恿别人买乐器!」

我保持着沉默用手机重新阅读乐谱。

「怎么了村濑同学。是不是我的曲子比你想像的还要好,让你对自己的存在价值感到危机了?」

「嗯?啊、不是、嗯。」

大致上和她想的一样。如果连其他乐团成员也能作曲的话,那我不就真的变得不被需要了。

「可是真琴小弟,你都离开乐团了还考虑什么容身之处。」

「唔……话是这么说没错……」

「真琴同学还肩负着让我保养眼睛的重要任务。」

「可以设成手机的待机画面啊……」

「当然设了啊!」

咦,真的设了。很恐怖唉。话说这不是文化祭的女装照片吗!给我删掉!

「我说村濑同学。你已经从乐团活动中解放出来,尽情享受着轻松惬意的单身生活,现在应该有很多空闲的时间吧。」

凛子用很认真的口吻说道。

「嗯,是那样没错。」

「音乐祭清唱剧的全体练习,就由村濑同学全权负责了。」

「──哈啊啊啊啊?」

「因为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音乐祭是在第三学期举办的全校活动,主要内容是班级之间的合唱比赛,但同时也有特别安排以选修音乐课的学生为主的志愿者,演出巴哈的清唱剧。虽然不会演奏整首曲子,不过即使只挑出合唱部分的量也有很多,让练习遇到很大的困难。

「村濑同学会全权负责主导这些事情吧。谢谢!」小森老师露出安心的笑容。她是接替华园老师从第二学期开始担任音乐老师,刚从音乐大学毕业的二十二岁,所以突然要主持清唱剧的练习,对她来说负担可能重了点。

但是要这么说的话,对我也是个沉重的负担。

「凛子不来帮忙的话会很吃力。毕竟还需要伴奏。」

「练习用伴奏的程度村濑同学也做得到吧。为了准备圣诞节演唱会让我忙得要死,乐团指挥还选在这种时候突然离开。」

「啊……抱歉……」

「话说正式演出的伴奏也全部都交给你了。清唱剧配上钢琴伴奏也只会显得简陋,用管弦乐会比较好吧。」

「唉~~~?全部推给我一个人吗?音乐祭是在第三学期举办的,到正式演出的时候凛子应该也有空闲了吧。」

「圣诞节之后乐团指挥也不确定会不会回来,所以我不知道有没有空。」

「啊……对不起……」

「还有我想喝乌龙茶了去买给我。」

「这种跑腿差事和那些事情无关吧?」

「乐团指挥离开让我心力憔悴,所以没有力气去福利社。」

「啊……真的很对不──等等,你是打算一辈子这样敲诈我吗?」

「是啊。」

凛子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她就是这种人啊!

虽然之前的气氛感觉起来,凛子对我的离开似乎没有什么芥蒂,但实际上却一直记在心里吗?因为这完全是我的错,所以很难拒绝她。

这时,小森老师略带歉意地插嘴说道。

「什么事情都依赖你也不好,我会负起责任,和你一起去福利社。」

「哈啊。」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想怎样负起什么责任。如果对什么事情都依赖我感到内疚,那就该代替我去跑腿而不是和我一起去。不过她毕竟是老师,我没办法说出这种话。

然而,当我和小森老师朝门口走去时,凛子突然变得不高兴。

「果然我还是得跟着去。」

「哈啊?要去的话你自己过去不就好了。」

「那样就没有意义了啊。」

「三个人一起过去更没有意义吧!」

「那样的话也让我一起去!」诗月站了起来。「只有凛子一个人监视的话我会不安。」

「只有我一个人留守太寂寞了!我也一起去。」

最后五个人浩浩荡荡地前往福利社。真的不懂有什么意义。



结果录音室排练我也参加了。

「那个、我、说过要离开……乐团……吧?」

由于她们实在太过自然地带着我到「MoonEcho」,因此我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这么确认。

「嗯。所以真琴小弟只需要负责搬运器材和设置还有付钱就好了喔。」

「啊,电脑、混音器和录音的操作也麻烦你了。还有保养我的眼睛。」

「还有乌龙茶。」

你们给我有点分寸喔?

连伽耶都对我的态度有意见。

「我和其他人还没有什么交流,要是村濑学长不在场不是会很尴尬吗!请你每次都要来!」

你在第一次会议就和她们三个聊得很开心了吧?被女生话题排挤在外感到尴尬的人是我吧?

练习结束并结完帐后,乐团成员们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走向平常用来开会的麦当劳。我因为被姊姊嘱咐过要尽早回家,于是急忙对着大家的背影说道。

「今天晚上会有大型包裹送过来,可是只有我姊一个人在家。她想出门所以要我赶快回去……会议就算我不出席也没关系吧。」

转过身来的伽耶明显很不高兴。

「这可是变成我们四人编制之后的第一次练习喔。有很多地方需要反省。没有在旁边听的学长提出意见的话,会让我们很困扰的!」

「就算你这么说,可是我有事。」

「那、那个、我们去学长家打扰一下!只是等包裹的话有办法开会吧。」

听到这句话,诗月瞪大了眼睛用颤抖的声音说。

「伽耶同学,你实在太有才了。就算是我也想不出这么强硬的借口……」

「这、这才不是借口!」伽耶红着脸生气地反驳。

「走吧走吧。我也想看真琴小弟的房间。这样的机会很难得啊。」

朱音已经毫不掩饰自己只是因为好奇。

结果我们五个人一起前往车站,坐上同一班电车。在电车内她们也迫不及待地畅谈起女性话题。

「记得小凛好像有去过一次。」

「对。那里就像我家一样大家不用太拘束。」

「咦?凛子学姐,呃、那个,和村濑学长是什、什么关系。」

「陌生人以上还不到朋友的程度。」

「那就是陌生人嘛。」

「伽耶同学,你的吐槽一点都不有趣。这样我没办法正式认可你成为贝斯手。」

「啊,对不起。我不太习惯做这种事。」

「原来,真琴小弟离开就是这么回事吗?真难受。」

「能不能用更音乐层面的理由感到难受啊?」

「啊伽耶同学,就是这个节奏!可以感受到什么才是正宗吗?」

我不是在进行指导唉?

电车到站下车后,前往我住的公寓。在情势所逼下把所有人带了过来,现在该怎么样才能悄悄地带她们进家里不被姊姊发现呢。先让她们四个人在外面等──正当我想到这里时,凛子指着进入视野的建筑物说道。

「在那栋的六楼。姐姐还在等我们,我们快点过去。」

正因为我在想要怎么阻止,四人趁机加快脚步走进了公寓的入口。

结果我们和姊姊在门口不期而遇。

「阿琴你回来──咦。」

看到我背后站在走廊上的四个人,姊姊微微睁大了眼睛。

「好多客人啊。」

「啊、呃、嗯,是乐团成员。」

打扰了。四人一齐低下头。姊姊从她们中间挤过去,走到走廊上。

「家里虽然有点乱,你们慢慢休息。那么我要出门了。」

讲完之后朝电梯走去的姊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回头对凛子说道。

「咦,我记得你之前有来过夜。」

「是的。上次受您照顾了。突然跑来真的很不好意思。」

凛子温顺地回答。

「嗯~嗯。不用在意啦。在那之后你们也处得很好嘛。太好了。」

「唉,你发现了吗?」我大声问道。凛子离家出走的时候,我明明很小心地带她进房间以免被姊姊发现。

「你以为能瞒过我啊?」姊姊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傻眼的眼神。「那么阿琴就交给你们照顾了。爸妈大概在十点左右回来。」

她挥了挥手消失在走廊的转角。被她发现了啊。我开始冒冷汗。凛子表现得很平静就是了。

「……那、那、那就是、真琴同学的姊姊……也就是大姑……我、我紧张得连招呼都没有好好打……」

目送姊姊离开的诗月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她长得好美啊……」朱音如此感叹。「真琴小弟成为女大学生的时候也会变成那样啊。」

「才不会啦!我根本不会变成女大学生!」

「那、那、那个人!我崇拜的Musa男就是那个人吧?」

不,很遗憾,Musa男是穿着那个人的水手服的我。对不起,伽耶同学……

原本我的房间已经被乐器、堆积如山的书本和乐谱还有电脑桌塞得满满的,现在又挤进来五个人,陷入连要转个身都很困难的惨状。

「啊哈哈哈果然和想像中的一样!真琴小弟的房间就该是这样!」朱音立刻倒在床上打滚。

「等、等一下,凛子同学是在这么窄的房间里过夜的吗?你到底睡在哪里啊?」

「我就很正常地睡在床上。」

「还没结婚唉太不检点了。」

「我睡在地板上啦!」

在大家吵吵闹闹的时候,伽耶闻遍了房间的每个角落,双颊泛起红晕。

「啊,全部的影片都是在这里拍摄的吧……啊,这把依宾尼兹是在《洛可可风格割线》里弹过的!这边的竖琴是在《伪拉赫曼尼诺夫小圆舞曲》弹过的,这是《圣耶罗尼米斯几何学电子流行乐》里拿来代替乐谱架的毛巾架,这边的是《大旱魃巴洛克金属》里用来当踏脚台的广辞苑!我太感动了,Musa男的音乐全都是从这里诞生的……」

她的声音因为陶醉而变得高亢。能够把我随便取的曲名全部背下来这点,让我感到非常难为情。

「伽耶同学,该怎么说呢,是货真价实的迷妹啊……」连诗月都感到战栗。

「能和美沙绪老师媲美的资深重度粉呢……」朱音也有点傻眼。

由于几乎找不到能坐的地方,伽耶和诗月坐在床边,朱音躺在她们后面,唯一的椅子被凛子占据,我只能站在房间门口旁。

(插图012)

「那么关于今天开会的议题。」

凛子用很认真的口吻说道。

「我们一起来想一下,十点时要如何向村濑同学的父母说明现在这种情况。」

「呃,只要快点让会议结束就好了吧。」

「可是我们只是来玩的,没有其他的议题啊。」

「现在就给我回家!」



就在这样的十二月初,华园老师用LINE传讯息给我。当我吃完晚餐后躲在房间里心不在焉地听着桌上喇叭传出的柴可夫斯基钢琴三重奏时,手机震动起来并发出通知音。

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萤幕。的确是华园老师传来的。

〔你退出乐团了吗?〕

我悄悄地把手机拿到床上,然后将身体缩成一团把毯子盖在身上。虽然想回覆讯息但手指却不听从使唤。

〔你怎么知道的?〕

就连输入这样不带感情的短文都花了我快十分钟。很快就收到回覆的讯息。

〔看到演唱会的公告。伽耶是谁?〕

我确认了一下,这次圣诞节演唱会的公告网站已经上线,上面可以看到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名字,贝斯手显示的名字是Kaya Shigasaki而不是我。

〔因为有人介绍了一个不错的贝斯手,所以想说这次先让她代替我上场,我想以观众的身分听听看。并不是退出乐团。〕

〔那就好。〕

那就好。

在LINE上用简短的文字交谈无法看到对方的表情。老师写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而且,我还有更多。更多其他──想说的、想问的、想说明的、想知道的──我试着滑动手指但却找不到文字。什么话都写不下来。

啵的一声,萤幕上又跳出一个灰色的对话框。

〔没有直播吗?〕

我轻轻把气吐出来。分成好几次,一点一点地。

事务性的对话让我比较轻松。

〔这次活动不是只有网路音乐人,还有很多更有知名度的人会参加,所以没办法直播的样子。〕

〔真可惜。不过很厉害呢。〕

然后追加了一张失望了的狸猫表情贴图。

我也想让老师来听。可以的话希望能到会场来──虽然我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你带我去嘛。Musao也会去现场看吧。〕

我睁大眼睛凝视着那条讯息。

带去会场?带老师?已经出院了吗?我用双手紧握着手机立起身子。毯子从背上滑落。

可是老师马上就送来下一条讯息。

〔开启扩音模式保持在通话中。〕

我又看了一眼,坐下去。再次仰躺在床上。

意思是透过手机吗。

我慢吞吞地输入讯息。

〔没有办法做得太明显,如果老师不介意我一直放在口袋的话。〕

〔谢谢。我很期待。〕

然后是一张挥着手说再见的狸猫表情贴图,对话就结束了。

我一遍又一遍地反覆阅读这段简短的对话。

结果还是没听到老师的声音。只有文字。感觉很有精神的样子──虽然只是感觉。或许是因为太晚了不能发出声音之类的理由。是啊,老师主动发讯息给我至少表示如果是在LINE上就愿意和我联络。之前可是有半年没有任何消息喔。这不是很大的进步吗?

在那天的深夜,Misa男的频道上传了久违的新影片。

放在床单上的是一架玩具钢琴。比枕头还小。古董风格的装饰精致而美观。仅仅只有两个八度的键盘,每个琴键都比手指还要细。老师灵巧地将左右手掌重叠起来,确实地演奏出三声部的编曲。真的很了不起。

Wham!的《Last Christmas》。

以前我一直以为这首歌的歌名是「最后的圣诞节」,在没有仔细听歌词的情况下,我误以为这应该是一首关于自己或情人去世的悲剧性歌曲。但在看过歌词卡之后才发现没我想像得那么严重,只是「去年圣诞节」被甩了,所以今年要找到新的情人。其实是挺没出息的一首歌。

不是最后。

不只是今年,还有明年。因为我们还活着。

我看了一下影片的说明,上面只写着「Advent #1」。降临节。数着离圣诞节还有几天,打开降临节日历的格子拿出糖果,点燃每星期更换的蜡烛,从很大的甜面包切成薄片一点一点地品尝……

下一首曲子的上传,还有圣诞节的到来都让我迫不及待。

然后,我忽然心血来潮上网确认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在各大SNS的帐号。

在演唱会公告的文章下面有大量留言。

「Musao退出了吗?」「贝斯手换人了吗?」「真琴同学不在的话就会变成别的乐团了」「变性之后把艺名改了吗?」「Shigasaki Kaya真的是那个志贺崎伽耶?」「太让人震惊了」

我急忙在各大SNS上贴出说明。

村濑因为久违地想写一首独奏曲,因此不会出席这次的演唱会。贝斯手是一位强大的新成员而且也完美契合PNO的音乐风格,我相信她们在圣诞节会呈现给各位最赞的演出……

我把手机盖在枕头上,把灯关掉盖上毯子。

闭起眼睛,思考着。

想写独奏曲。我已经这么对外宣布了。在圣诞节之前没有上传点东西的话就有点丢人现眼。

不对,跟宣不宣布无关。Misa男都展开行动了,身为本家的Musa男怎么能愣在原地什么都不做。在圣诞节之前,我能完成多少首曲子呢?要写什么样的曲子?要让什么样的乐音在什么颜色的夜晚中回荡呢?我细数着从内心的黑暗中源源不断涌出的音符泡沫,沉沉睡去。



录音室排练我还是一样每次都参加,清唱剧的练习也由我一手包办,再加上逐渐逼近的期末考,让十二月的我非常忙碌,不过即便如此和离开乐团之前相比,还是多了不少空闲时间。

最主要是心态变得从容。

最近这半年,我一直都只有思考乐团的事情。Paradise Noise Orchestra成为生活的重心,而且存在感大到占据了九成。每天醒来后首先思考的不是下次录音室排练,就是最近的演唱会。

如今义务感的盖子已经被移除。天空看起来格外开阔。

不只是作曲,也要听更多的曲子。我久违地花了一整晚在音乐的海洋中遨游。一首一首地听着新专辑,顺着订阅服务的推荐功能探索,到处浏览喜欢的音乐部落格,巡回有来往的网路音乐人开设的频道。光是输出的话感性很快就会干涸。必须勤劳灌溉。

就这样,我遇到了那个音源。

起因是我以前常常拜读的音乐部落格。有篇文章是听到有趣的曲子却不知道是谁的曲子。似乎是部落格的作者在浏览很小众的影音分享平台时找到的。

「演奏还有录音不管怎么听都是职业水准。可是无法确认来源。歌声好像有听过又好像没听过。使用各种音乐搜寻工具也找不到类似的东西。在网路的角落可以找出这样的东西真让人兴奋。」

部落格的作者这么写。

带着半信半疑的心情点进连结的我彷佛遭到当头棒喝。

木吉他的刷弦声粗暴得像是用锯子切割内心的表面。如雨点般的打击乐器带着泥土味。我甚至没有注意到饶舌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彷佛浓缩了原住民哀怨的呢喃和鼓声完全同化让人无法分辨。明明只有一个人的声音,在我听来却像是少年少女们和死者们的轮唱。锡塔琴那毛骨悚然的琶音点燃了夜晚。

忽然一道假音画破天空,溢出的光亮放逐了所有的烟雾与黑暗。我变得无法呼吸。这是什么?为什么这样的曲子不为人知地被遗弃在网路的暗巷里?

我深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再一次播放档案。

没有影像。萤幕上只单调地显示着AUDIO ONLY。标题显示的是0000864.mp4,但这大概只是档案名称而不是曲名。无法确认来源。但毫无疑问是专业人士的作品。声音饱满又有吸引力,编曲有紧张感,以良好的平衡填满音域,还有──

但这依然是半成品。

隐约包含着某种女性特有的甜美感而异常尖锐刺耳的饶舌,还有清澈的高音合唱。两者虽然都具有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但却不协调。在紧要关头互不相让。

为了将这样的隔阂完全包裹起来,我需要更多的声音。

然后为了在这个过度东方主义的节奏中增添海洋气息……比如把弦乐弄成起起伏伏的感觉……还有低音线太弱了要加强……

我启动DAW应用程式,把0000864.mp4导入到音轨中。我将自己能想到的编曲全部叠加上去。成为连接两人声音的新旋律自发性地从意识表面渗出。对于依附在吉他独奏下的悠长假音乐句,使用切分音实现类似反覆问答的音型。我将其写成乐谱,并输入接续歌曲收尾的电钢琴过渡乐句。在壁橱里用麦克风录下歌声,再用效果器弥补声音的单薄感。曲子逐渐完成的过程,简直像是一条干涸的河流在洪水的冲刷下重新恢复流动并形成河道的过程。

在混音完成时我回过神来。整个房间阴暗又冰冷。现实的寒意一下子涌了上来让我打了个寒颤,我急忙用毛毯裹住身体。

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

我到底弄了几个小时啊。连晚饭都忘了吃。

走出房间,只见整个家一片漆黑。家人好像都已经睡了。我到厨房拿了剩下的吐司回到自己房间,用咖啡把吐司吞下肚的同时再次戴上耳机。

把完成的曲子重听一遍。

这个──该怎么办?

擅自使用网路上找到的音源。在著作权上会有问题。

可是,我好想发表。透过PNO频道的登录人数宣传的话,或许会让知道音源出处的人看到也说不定──呃,其实不是这样,纯粹只是想出风头。把这么赞的曲子藏起来不让别人听,这种事我做不到。

我倒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烦恼了半天,还是输给了欲望。

打开电灯把吉他设定好,拍摄非常简单的演奏影片。然后把音源叠加上去稍微调整长度,完成编辑并上传到PNO频道上。为了尽量避免问题,先把营利功能关掉。在影片的说明栏写下在伴奏音轨使用这首曲子的文字,并附上连结。因为不知道是谁的曲子无法申请许可,如果有人知道相关资讯请连络我,若有版权问题会立刻删除……

看着上传的进度条,我心中抱持着与以往完全不同的不安。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频道,擅自行动或许会对乐团造成麻烦,但另外开一个新频道也可能会乏人问津,我希望能尽量让多一点的人听到,而且我猜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才对……

听天由命吧。

我带着自暴自弃的心情爬回床上。

(插图013)



久违地以Musa男名义发表的个人作品,初期获得的播放次数与乐团的演奏影片几乎一样。自己既没有穿女装,影片标题又是「请知道这首曲子的人告诉我」,我本来还担心会没人观看,但似乎是杞人忧天啊。

「打扮得像男孩子一样还是很可爱呢。」

……看到排在最前面的是这样的留言,我真的很想删掉,幸好后面有很多人提到乐曲让我稍微安心一些。

关于原曲的猜测已经出现上百种答案。尤其是极具特色的饶舌嗓音似乎吸引了许多听众的兴趣。留言里提到好几个音乐人的名字,我也都去找来听过,但感觉都不像。

PNO的成员们也没有头绪。

「会不会是外国歌手。如果是的话范围会大到没办法找喔。」

在午休时间的音乐准备室里,听过原曲的朱音这么说。

「但是合唱部分是日文喔。」诗月如此指谪。

「而且这个所谓的原曲,也有可能是从别人的曲子取样之后再叠上歌声。」

面对凛子的指谪,朱音点头赞同。

「饶舌有很多都是这么做的。那样的话就更难找了。」

我战战兢兢地听着她们的对话。途中找机会小声问道。

「呃、这个,在著作权方面非常危险,大家关于这点有什么想法。虽然我已经上传了……」

「反正村濑同学会负起责任,我无所谓。」凛子耸了耸肩。

「没有进行商业利用的话,即使著作权人生气了也只要道歉并删除影片就没事了吧。毕竟你也没有隐瞒。」诗月很难得地提出了普通的意见。

「这么害怕的话不要上传不就好了!」朱音毫不留情。

嗯,她说的对。既然会担心的话不要那么做就好了。可是,那是一首很赞的曲子,我还以此为基础完成了更赞的曲子。

「村濑同学最近变得越来越任性了。」

被凛子直接了当的这么说,让我脸色变得苍白。

「……呃……会、会吗?」

声音在颤抖是因为被她说中了。

擅自找来新的贝斯手、擅自脱离乐团、擅自把捡来的音源作成曲子上传到网路上……

「尽量任性下去也没关系喔,有什么事尽管说!真琴同学不管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诗月同学可以请你平时正常听我的话吗?

此时,专心滑着手机的朱音开口说道。

「留言增加得好快啊……洼井拓斗是谁?」

我们一齐探头看向她的手机萤幕。

按照时间排序的留言栏中,密密麻麻地列出最近几个小时内的留言,可以看到有很多人提到同一个名字。

「这段饶舌是不是洼井拓斗?」

「可能是洼井拓斗。有点像。」

「记得洼井拓斗在做网路电台的时候,好像唱过这样的曲子。」

我们互相对望了一眼。

感觉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名字,可是想不起来。

搜寻了一下马上找到大量的照片,然后我们全都想起来了。

「啊,我看过这个人。好像是……模特儿?还是演员?」

「好像演过音乐剧。是不是还开过个展。」

「不是舞者吗?我看过影片喔。」

三个人说的话都不一样让我有点混乱,但继续查了一下,惊讶地发现全部都是真的。

洼井拓斗。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英国人。幼年时期在东京长大,十岁的时候移居到伦敦,学习舞蹈和歌唱以音乐剧演员的身分活跃于舞台上。几年前在日本作为个性派时尚模特儿崭露头角。油画方面的才能也受到认可,举办过很多个展。不仅能作词作曲还会弹吉他。在外貌方面也是个俊美青年,兼具让人不寒而栗的锐气与阴郁感,让人惊叹上天到底给了他多少天赋。

他好像有自己的影片频道,我试着点进去浏览。

大部分都是舞蹈的影片,但也可以零星看到一些抱着吉他的缩图。我点开最近的某个影片。

是贝克的《Where It's At》的翻唱版。

只听了一段慵懒而忧伤的乐句我马上确定了。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个人呢。」朱音喃喃说道。凛子和诗月也点点头。

我试着把演奏影片全部播放一遍,但是没有找到那首《原曲》。

「他好像没有发行专辑呢。」

「可是,那个音源的规格相当专业喔。制作得非常认真喔。」

「会不会只有在国外发售。」

「里面也有日文歌词,不可能只在国外发行。或许是被封存起来的音源。」

「那为什么会被上传到网路上呢?」

三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好一阵子,最后朱音突然转头看着我用开朗的声音说道。

「总之只要问本人就可以搞清楚了吧!如果是他的话,顺便谈一下使用许可的事情就好啦!」

去问本人。只有这个办法了吗?

明明好不容易找到了线索,我的心情却很沉重。就算真的是这位洼井拓斗的曲子,也不见得能够取得使用许可,有可能被要求删除影片,甚至被索取损害赔偿……

我摇了摇头。

这都是自作自受。已经放进网路的海洋中了。没有办法挽回。只能老老实实地去做该做的事情。

我点击写在影片频道个人资料上的电子邮件信箱。

洼井拓斗先生,您好。我是在网路上从事音乐活动的村濑真琴。这次我使用了被人上传到这个影音共享平台的音源当成伴奏音轨,请问这是洼井先生的作品吗?如果是的话很抱歉,请允许我事后才来征求许可──

每打一个字都让我感到胃在痛。

令人惊讶的是当天晚上我就收到回信了。

「村濑先生,您好。我叫新岛。作为洼井拓斗的代理人负责所有的管理工作。事出突然非常抱歉,请问您这星期是否能空出一天的时间呢?关于这件事的内情非常复杂,我们这边也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洼井表示很希望和村濑先生见面直接谈谈──」

事情发展得太迅速让我感到头晕目眩。



三天后的傍晚,我来到位于御茶之水的某栋小型建筑物。

到了约定时间的五点,我准时走进入口,看到一名大约三十岁身穿深色西装的男性从大厅的沙发上站了起来。戴着眼镜和梳理整齐的头发给人很有教养的感觉。

「您是村濑先生吧。我是新岛。非常感谢您今天特地过来一趟。」

因为我在网路上频繁地露脸,在这种时候就算是第一次见面的人也能一眼认出我来,非常方便。我深深地低下头。

「这次、呃、那个,擅自使用了洼井先生的曲子,非常抱歉,然后那个。」

「啊嗯,那件事我们晚点再谈。洼井已经在下面准备了。」

新岛先生催促我走向电梯。

格外宽敞的地下录音室里已经准备了各种乐器。两台扩大器、放在键盘架上的KORG KRONOSLS、两个麦克风架。

有个年轻男子坐在吉他扩大器前的铁管椅上,正在替Ovation的电木吉他调音。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是洼井拓斗。」

他只是轻声说了这句话。

在看到网路上的照片时,我也觉得他的美貌有种会让人不安的感觉,但本人散发的杀气根本不是照片能与之相比的。漂成白色的头发、搭配彷佛用冰柱尖端随意雕成的细长双眼。我感觉彷佛只要稍微移开目光,他就会现出原形变成一头肉食猛兽扑过来。

完成调音后洼井拓斗站起身。我反射性地向后退。

他没有扑过来,而是朝这边扔了某样东西。是一张摺起来的纸。我接住之后打开一看,是乐谱。接着他伸手指着键盘。我用求助的眼神望向经纪人新岛先生。他只是苦笑着用彷佛在说「真的很抱歉」的眼神看着我。

「D调。你随便找个地方加入就可以了。One、Two。」

洼井拓斗没有任何解释,直接弹起吉他的即兴重复段。就是那首曲子。因为他的眼神还是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所以尽管我感到迷惘还是站到键盘前面。为什么我才刚来就要合奏?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吗?困惑、疑问和怯意充满了我的脑袋,感觉似乎要从耳朵溢出来。

可是当洼井拓斗走到麦克风旁开始低声细语时,我的意识倏地一直下降到手指附近,沉浸在声音之中。他的嗓音比录音的还要更加锐利、凶恶,却又带着冥想的味道。

视线划破我的脸颊。

我将风琴的全音符薄薄地涂抹开来,同时将麦克风拽过来。

在自己的声音叠加上去的那一瞬间,一股令人战栗的快感从喉咙升起。我从未想过不论声质、节奏、旋律还有使用的语言都不一样的两首歌,仅仅只是共享节奏与和弦并交织对立而已,竟然会如此毒辣而甜美。

所以当他在唱完主歌和副歌后突然中断演奏时,一股强烈的寒意和绝望感猛然涌上心头,感到恶心想吐的我直接倒在了键盘上。令人不快的不和谐音充满了整个录音室,我慌忙起身调低音量。洼井拓斗瞪了我一眼之后把吉他放到架子上。

「确实是本人。你真的是高中生啊。」

恶狠狠地这么说完后他又坐回到铁管椅上。竟然是为了确认身分才和我合奏。明明看脸就可以知道的事,还特地把我叫到录音室来?

新岛先生替我搬来了一张椅子,依然无法释怀的我坐了下来。

「新岛先生。你先出去一下。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愣了一下的我用求助的眼神望向新岛先生,对方也用带着同情的目光看了过来。

「呃,我不会妨碍你们的。而且我在场的话村濑先生应该也比较好开口。」

我很想拼命点头赞同新岛先生说的话。但洼井拓斗冷冷地说道。

「够了。这样我会很为难。我又没有要对他做什么。要是我想动手打人的话你再进来阻止我。」

你这不是要对我做什么吗!我差点这样大喊。新岛先生轻轻叹口气离开了录音室。我有种室内的气温一口气降了三度的错觉。

洼井拓斗把椅子朝我这边移了大约五公分,翘起二郎腿。

「那么……Musa……Mu、村……?」

「村濑真琴。」

「村濑真琴先生,那个音源是谁上传的你完全不知道?」

他的语气还是一样不友善。算了,这样的打扮和态度,如果只有说话方式客客气气的话,也只会让人觉得不舒服而已。

「是的。就像我在邮件中告诉新岛先生的一样。」

虽然我试着暗示还是新岛先生在场会比较好沟通,但却被直接无视了。

「呃、那个、果然是、洼井先生的曲子吧。」

「叫我拓斗就行了。」他的语气充满不快。「这个姓氏(Kuboi)被很多人嘲笑说是cool boy。」

「哈啊……」

记得他曾经住在英国。一定经历过很多困难吧。

「虽然是我的曲子,但不是我一个人的曲子。这首曲子本来不可能会被公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人上传到投稿网站。」

拓斗先生讲到这边停了下来,一直瞪着麦克风架的其中一根脚管。那眼神与其说是在斟酌用词──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然而他最后还是再次开口。

「我已经忘记是几年前的事了,当时在日本有公司想推出我的首张日本专辑。广告合作的事情也谈好了。制作人是我自己指名的。录音也结束了。」

「在日本?……啊,原来如此,所以才……」

我不经意的低声细语让拓斗先生皱起了眉头。

「什么叫原来如此。」

以为惹他生气的我咳了好一阵子之后回答。

「不、那个……感觉拓斗先生会喜欢的音乐在日本完全不受欢迎。可是吉他和饶舌非常地帅气,如果在副歌加上吸引人的旋律,在日本应该也能卖得动吧。想到这里才明白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编曲,我是这个意思。」

我在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感觉到的饶舌与和声之间的「隔阂」,如果是在这样的制作过程下产生的结果就很合理了。

这时发生了一件令我难以置信的事情。

在沉默片刻后,拓斗先生笑了起来。

他仰望天花板、凌乱的卷发不断摇摆,因为放声大笑而剧烈晃动的上半身让铁管椅嘎吱作响。我心中只剩下恐惧的情绪。

不久后拓斗先生喘着气,把目光重新放回我身上。

「你和那个人说了一样的话啊。」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头假装会说人话的豹子交谈。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明白他的意图。

「你说的没错。制作人认为维持现状会卖不出去,于是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在和声加入日文歌的旋律。」

没有经过歌手的同意?专业的录制现场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不,或许正因为是专业才会发生吧。

「……可是──」

我张开嘴,又闭了起来。这种话应该不能说?

拓斗先生看着我。

不管了。我决定不客气地把内心的想法全部说出来。

「我觉得那个和声非常的赞。尤其是一开始跟随着吉他独奏,然后第二轮分离出来往上升高的部分。」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

竟然不否认吗?到底是怎样啦,真是的。

「难道你对那个制作人的自作主张不感到气愤吗?」

「我很气啊。成品虽然不错,但不是我的曲子。我就这样拒绝了发行专辑这件事。」

我已经无言到连叹气的心情都没有了。这种对艺术顽固到近乎偏执的人,原来真的存在啊。不是说连广告合作都谈好了?这样不会对周围造成很多大麻烦吗?

「被上传的那个音源是当时预混的版本。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在网路上……我对来源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看来凛子之前推测是对的,的确是被封存起来的音源。

「呃、那么,总之这个音源在版权方面的问题无法解决吧。真的很抱歉。我会马上把这首曲子给删除掉的。」

「我无所谓。」

「唉?」

「只是刚才我也说了权利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编曲并写出和声旋律的是那个制作人,所以也需要他的许可。」

「不是啊,和其他的乐手也有关系吧。像是贝斯还有鼓。因为是被封存的音源,在权利方面应该也没有人管理。」

「重录就好了。」

我的头开始痛了。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不是在讨论音源的使用许可吗?

「我没想过要做到那种程度。」

「为什么啊。你难道要放弃完成度已经那么高的曲子吗?」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啊?

「制作人的名字是莳田俊。或许是那个人上传的。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本来他就不常做那种出现在幕前的工作,连络方式也被我删掉了。我做了那么不讲道义的事情。实在没脸见他。」

「……哈啊。」

「你在这个业界有很多认识的人吗?」

「不算多,不过也不是没有。」

最先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京子的脸。然后是──玉村社长?不,我实在不想把那个人算成在业界的熟人。

「那样的话,应该可以靠人脉连络上莳田先生吧。」

「但是音乐业界涵盖的范围很广啊。」

「也有人说比想像中小。你不去试试看怎么会知道。」

所以说为什么要让我去试啊?只要我放弃不就没事了吗?

这时我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于是谨慎地问道。

「……那个。也就是说,拓斗先生、呃、想要连络那位叫莳田先生的人。但又觉得尴尬所以想透过我牵线。」

拓斗先生的表情很明显地扭曲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

意思是一样的吧。

咬牙切齿地瞪着空中好一阵子之后,拓斗先生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当时太幼稚了。明明有更多不一样的方法可以选择。但那个时候我想不到别的做法。我毁了那个人的面子。也毁了那首曲子。」

然后呢?

虽然没办法自己主动连络对方并道歉,但是想透过我这个不是很熟的陌生人间接地取得联系,是这个意思吗?

我把尖酸刻薄的话吞进肚里,然后这么说。

「……明白了。我会找熟人打听一下。」



回到家后,我立刻把那首曲子的状态设为非公开。

然后附上说明。非常感谢各位提供关于原曲的情报。由于版权问题很复杂,因此暂时设成非公开。很抱歉造成大家的困扰。

接着,我开始搜寻莳田俊这个名字。

在很久以前发行过两张原创专辑。但似乎不是那种经常在工作中公开自己名字的类型,所以几乎找不到情报。他曾经制作过偶像团体的歌曲、广告歌、配乐,后来还做过类似自由作家的工作,以共同执笔的名义出过一本书。

因为订阅服务中有登录他的专辑,我试着听了一下。

职人精神是我的第一印象。尽管有迷幻的元素,但每个音符都经过精心计算,和听众之间的距离精准到彷佛用尺量过一样,营造出一种舒适的疏离感。

这种音乐──相当合我的胃口。应该不会畅销就是了。

感觉像是把我扮女装之前在玩的那种温和的电子音乐,变得洗炼几万倍之后再打造而成的歌曲。要是没有遇见那些乐团成员的话,我一定会试着朝这个方向前进却到处碰壁,然后沉溺在电子之海中拼命挣扎吧。

我调低播放的音量,继续查关于他的资料。

洼井拓斗首张日本专辑告吹的新闻也被我找到了。制作人莳田俊的名字也有登出来。但网路上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成为话题而已。

我把有他名字的每首曲子全都听了一遍。

未曾谋面的这位莳田俊的形象开始在心中成形──我有这样的感觉。

看起来像是百分之百能够满足客户需求的职人,但在编曲的细节中透露出一股独特的执着。钢琴乐句中感受得到爵士素养。执拗地引用电光交响乐团。媲美山下达郎的空间构筑。

在推出专辑的时候他曾经在公共场合出席过一次。他的身材苗条、眼神温和,外表给人留下的印象很模糊,彷佛只要将目光移开就再也无法想起他长什么样子。看起来像大学生一样年轻,但就算说是五十岁也不会很难接受。

只要连络发行这张专辑的唱片公司就可以了吧。

可是啊,那并不是正式发表的音源,而是因为纠纷而被封存的问题作品。连外流的经过都不清楚。突然跑去询问这种东西的使用许可,这门槛也未免太高了。

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情不可?

……不可思议的是,这样的心情已经渐渐变淡了。

可能是因为我听了好几首莳田俊的歌,让我想见见这个人的心情变得更强烈了吧?

不对,回想起来,我感觉自己的想法在与拓斗先生见面的期间渐渐变得积极。

只要获得旋律的使用许可──然后重新录音就好了?

真是可笑。多么愚蠢的想法啊。

最好笑的是,现在的我也慢慢开始有相同的想法。那首「原曲」有三个不可或缺的部分。吉他、饶舌,还有那段和声。其中两个已经在我的手中。那是一首即使在不完全燃烧的状态下也能散发出如此耀眼光辉的歌。我想完成它。

只能透过人脉了吗?

京子小姐──在我认识的人中应该是业界里人脉最广的,但是要说她是我认识的人会不会太厚脸皮了……?虽然知道她的联系方式,但我实在无法为了私事开口去拜托那么忙碌的人。

玉村社长。真不想欠那个人的人情。就算拜托柿崎先生,到头来还是要依赖玉村社长的人脉,结果是一样的。况且那间公司的主要业务是举办活动,与音乐业界是否有那么深的联系还是个问题。

这样的话──

在阅读莳田俊推出专辑的新闻时,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打开LINE,传了一条讯息给伽耶。抱歉这么晚传讯息。有件事想麻烦你,不过内容有点复杂,可以打电话过去吗?

我很快收到了回覆。

〔我要换衣服,请等一下。我会打过去。〕

换衣服?为什么?打电话唉?

过了十五分钟后电话响起。显示在手机萤幕上的伽耶打扮漂亮得让我想吐槽她是不是把圣诞派对的日期搞错了。为什么是视讯通话啊?话虽如此,只有我这边把摄影机关掉感觉也很不好,所以我就这样接通了。

「抱歉这么晚打扰,谢谢你,那个、不用开视讯也没关系的。」

伽耶睁大眼睛。

「呃,可是诗月学姐说PNO的电话连络规定要开摄影机啊。」

为什么要告诉她这种胡说八道的事情啊。对了,反正肯定只是为了想看私底下的伽耶是什么样子吧?

「那个,我们乐团的成员,会用完全看不出来是在开玩笑的严肃表情随口胡诌来骗人。三个人都是这样。所以不要太认真比较。」

「这句话从一本正经地骗了我好几次的学长口中说出来,真是有说服力呢?」

啊~~~你说的没错。对不起。

「那么,想拜托我做的是什么事。」

「啊、嗯。这件事有点奇怪就是了。」

我讲出替莳田俊制作专辑那间唱片公司的名字。

「我记得伽耶你的父亲也在同一间公司出过唱片吧?」

大概是提到她父亲的关系,伽耶很明显露出了厌恶的表情。我把歉意藏在心中继续说道。

「我有事情想拜托那间公司的人。想问问看能不能透过伽耶的关系连络到他们。」

光说这些她恐怕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所以我全部解释了一遍。关于我前阵子上传的独奏曲。和「原曲」的歌手洼井拓斗谈话的内容。还有必须和那位名叫莳田俊的制作人谈谈的事情。

伽耶的表情在我解释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凝重,这让我有点害怕。所以我才不想开视讯啊。

等我说完之后,伽耶非常刻意地叹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

「学长知道我不喜欢依赖父亲的人脉吧?」

「嗯,是啊……」

「明明知道还来拜托我这种事情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之前我也说过能利用的东西就要尽量利用,我自己说过的话总得做到才行嘛,呃、那个,当然我会报答你的,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只要我能做到,什么都行。」

这次叹息的时间正好是刚才的两倍。

「关于村濑学长的事情,我从大家那边听说了很多。」

伽耶突然这么说,让我有点诧异。

「凛子学姐、朱音学姐和诗月学姐都跟我说了很多很多。感觉光是村濑学长的事情就能说上两天两夜。」

呃,怎么回事?有点可怕唉。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因为实在说了太多事情,我也越听越糊涂,所以就这么问了。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村濑学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然后三个人都给了我一样的答案。乐痴。」

「哈啊……」

「一天二十四小时,脑袋里只想着音乐的事情。觉得能写出一首好曲子的时候,对其他事情就会完全视而不见。虽然我也隐约觉得是那样,不过今天才真正的明白。村濑学长真的、真的、真~的,是个无药可救的乐痴呢。」

我缩了缩脖子。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吗?我无法辩解。因为最近连我自己都开始这么觉得了。

「我会问问经纪人。他可能和那间公司有连络。」

「呃……谢、谢谢!」

我不自觉地把脸靠近手机萤幕上的伽耶。

「就这么说定了喔!」伽耶的脸颊泛起红晕。「你说作为回报会答应我的任何要求,不要忘了喔!」

在我回答之前,伽耶就把电话挂断了。

我叹了口气,替手机插上充电器。

笔记型电脑仍然以几乎听不到的音量播放着莳田俊的歌曲。那模糊而温柔的歌声,彷佛怎么样也想不起来的昨日梦境,如此令人魂牵梦萦。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