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盛夏之夜的公倍数-章节
别墅的大小远超出看照片时的想象。
我们乐队一行五人分乘两辆出租车,在海岸边的大道上飞驰。右手边平整的钟乳色沙滩连绵不断,沙滩对面是一望无际的深琉璃色海面。七月强烈的阳光下,云朵、天空和水面的对比被衬托得更加鲜明。左手边一直挡住视野的海岸森林忽然消失在防护栏内侧,铺着砂砾的斜面出现在眼前。靠近车窗朝斜面上方看去,便看到了洁白的建筑。
“啊,司机师傅,就是那里,左边,上坡的地方!”
诗月在副驾驶席上说道。
到达别墅前宽阔的停车场,最先下车的我抬头望着那座两层的独栋别墅,一时间呆住了,连后备箱里的行李都忘了拿出来,。
毕竟是那个大富豪禄朗先生建的别墅,肯定小不了——尽管我早有心理准备,现实还是轻易超越了我的想象。房子有区民活动中心那么大。
“哇,好厉害!”
从另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的朱音大声说道。
“像旅馆一样呢。”
伽耶也用手遮住阳光,朝屋顶望去。
“行李放在玄关门口可以吗?”
听到司机发问,我连忙说着“啊,抱歉,我来搬”朝后备箱跑去。吉他贝斯等大件行李很多,不能全丢给司机来做。
大概是车的声音传到了屋里,一个戴围裙的身影打开房门,那是名刚到老年的丰满女性。
“啊呀,诗月大小姐!还有大小姐的各位朋友!欢迎您们远道而来。”
诗月介绍说,这是管家藤村阿姨。我之前见过她一面,记得是她在照顾禄朗先生的日常生活。
“我承蒙大老爷的关照,在他茨城的家里工作,可老爷身体出了问题以后不是需要康复训练吗,然后需要有人有医疗类资格?之类的,就雇了很多那方面的人,我的工作少了许多呢。服侍他这么久,现在有点寂寞呀。”
藤村阿姨讲话滔滔不绝,但不是只会动嘴,身体也很勤快。她麻利地把我们的行李搬进别墅,旅行包全部拿上二楼,乐器类集中放到通往地下的楼梯附近,还端来了凉茶,真是太感谢了。
“大小姐,屋子的打扫和被褥都准备好了,食物也采购了一周的量,不过这样就行了吗?我可以每天过来做饭的。”
“没关系,谢谢藤村阿姨,这样就可以了。我们难得来到别墅,这些事情都想靠自己来。”
“哎,也是呢。年轻人自个儿待着更自在嘛。”
藤村阿姨把家庭用火和使用空调的注意事项、能买东西的地方、消耗品的保管位置等等给我们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然后关心备至地嘱咐说:“那么请尽情放松。各位走了以后我会来打扫,所以东西扔在那边就行,不用特地收拾。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接到电话会火速赶过来”之后便开车走了。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刚一离开外人的视线,朱音便兴奋地叫起来在走廊跑来跑去,然后仰躺在沙发上。
“好宽!好漂亮!太棒了!”
客厅直接挑高通到二楼的天花板,声音毫无意义地在屋里回响。
“厨房也非常宽敞呀,感觉很好用。”
自认为负责做饭的伽耶已经开始细心地检查厨房。
“从音乐大学毕业以后,住在这里说不定也是个选择……”
凛子好像开始做人生规划了。
“那么,虽然才刚到地方!”主办人诗月开口。“在休闲娱乐之前,我想先对尚未解决的议题得出结论。”
大家突然变得一本正经,围坐在茶几旁的沙发上。
虽然觉得突然,但我也在离玄关最近的沙发上坐下,依次打探每个人的表情。
一周前,我告诉大家响子小姐又一次来商量当制作人的事情。
集训时一起讨论——如此决定以后,我们来到这座别墅以前真的再没有提过这个话题。
这是关乎乐队未来的大事,不能一直拖延下去。
为了在接下来的一周能够心无旁骛地专注于音乐,也应该在刚到别墅的这个时候得出结论吗。诗月相当有气魄嘛,我也得向她学习。
“果然希望能有一个让大家都接受的方案呀。”
朱音郑重其事地说道。
“不需要讨论就能让全员达成共识是最好的情况。”
凛子好像过分理想主义了。
“啊,那个,可以不算上我这个学妹,前辈你们来。”
这和伽耶是学妹没关系吧?啊,她在意自己不是正式成员吗?这点要是不讲清楚可能的确很麻烦。而且以前响子小姐说想为我们制作时伽耶还不在,其实我还没跟她确认这次有没有把伽耶算进去——
“伽耶,这么客气可不好。我希望不要留下事后耿耿于怀的可能性。”
耿耿于怀?凛子同学你说得也太夸张了吧?
“轮着来不是挺好吗,毕竟有一周呢。”
嗯?她们在说啥?
“但是有七天六晚,没法平均分配啊,有人两天有人一天。”
“这样啊,好难呀。果然还是猜拳吧。”
“等等。把6加倍,12能用4除尽。”
“噢,不愧是理科生!话说我也是理科生!”
“这算不上理科单纯是算数吧!啊不对,呃,”
我终于插上了话。
“你们在说什么?”
大家的眼神集中在我身上。诗月一脸不可思议地说:
“在说怎么分房间啊。”
“分房间?咦?啊啊,嗯?啊啊,哦……”
“到住处以后不先定好谁睡哪个卧室,不就没法收拾行李了?村濑君以为我们在说什么?”
“不是,嗯,你说得没错。……可是轮着来还有6和12又是怎么回事?”
诗月指了指通向二楼的楼梯,螺旋状的台阶用油漆涂成白色。
“这里,卧室只有四个。”
“咦?明明这么大一栋房子?”
我顺着诗月的手指朝二楼看去。
……原来如此。确实,虽然总占地面积非常大,但由于客厅挑空,二楼只有一楼的一半大小。而且看这个奢侈的设计,估计每间卧室都相当宽敞,只有四个房间也不奇怪。
“每间卧室的床都是皇后尺寸的,两人住一间房倒是完全没有问题。” (译注:Queen Size,一种双人床规格,在日本通常约为1.7m*1.95m)
“啊——……所以才说什么轮流之类的吗。”
有人单独一间房,有人要和别人共用一间,这可能的确有点不公平,但为了公平每天晚上都重新分配房间也不太合适吧?
算了,既然她们这么想,那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村濑君。难道你觉得事不关己?觉得自己确定能一直住单人间?”
凛子的语气咄咄逼人。
“咦。……啊啊,嗯,老实说确实……可这种事也不该我来多嘴。”
“说什么呢。唯独你已经确定这一周每天都住双人间。现在我们讨论的是谁和你住同一间房。”
我哑口无言。
“……啥?怎,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们四个,年末聚会不是去朱音家留宿了吗,那时我们明白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就是四个人的睡相都非常差。”
“……所以呢?”
“四间卧室五个人,所以为了能度过平静的夜晚,就只能有一间卧室安排村濑君加另一个人。事情就这么简单。”
“这一点也平静不下来吧!?和我住一间卧室?明明床只有一张?这不好吧,我姑且是男的啊?”会用上“姑且”这个词,我真为自己悲哀。
“村濑君,你的意思是睡同一张床会对我们干点什么?”
“……不,并不会。”
“那不就没问题。”
喂!这是什么逻辑!不行的吧!但这时候反驳就等于自我介绍说会对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女生干点什么。为什么会陷入这种困境,就没什么突破口吗?
苦恼了一会儿以后,我有了主意。
“不对先等等,我的睡相也不好,和你们条件一样。”
“村濑君的睡相非常好啊?”
这否定的速度和角度完全出乎意料。
“……不,不对,你怎么知道我的睡相?又不是见过我睡觉——”
她还真见过!凛子和父母吵架离家出走那次,在我的房间里过了一晚!
“我从没见过睡相那么好的人。明明躺在键盘琴架和音箱之间的缝隙里,却没弄出一点声响。”
“咦,那,那个,那是什么情况,在一个房间?是在村濑学长的屋子里过夜吗?请仔细告诉我!”
见伽耶激动地追问,凛子耐心细致地讲了起来,好像还谎话连篇地扯什么抚摸我头发直到睡着、我穿的睡衣带双星仙子图案等等,但我正拼命回想自己的睡相,结果没能吐槽。
“夜里的村濑君特别安全。睡着的时候也不会进行性犯罪。”
“别说得好像我醒着的时候就会性犯罪一样!?”
话说我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的睡相,睡着了根本就看不见!
“所以和村濑君的同床事件会发生六次,怎么分配给四个人是个难题。”
所以才因为有人两天有人一天争起来吗。那肯定是觉得能少一天是一天吧。
“……那,把6加倍是12又是怎么回事?”
“无语了,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理科生?只要每天两个人和村濑君同床,六天每个人就能轮到两次,很公平吧?”
“这和理科有什么关系!三个人一起睡?为什么要干那么没意义的事?”
“床是皇后尺寸所以没问题喔,真琴同学很苗条,三个人可以睡成川字。”
“我才没担心这个!管他是川还是山!”
“睡成山字就是说四个人一起?睡到那一横的人不是很可怜?”
“朱音你别添乱!”
这时诗月故作镇定地说:
“没办法了。作为主办人,我会负起责任和真琴同学在同一个房间住一周。这是最圆满的解决方式。”
朱音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这可不成!和我睡一屋不就行了,我们家离得近而且经常一起在满员电车里挤在一块儿,所以习惯了被挤在同一个地方!”
完全不懂这是什么理论。还不等我吐槽,凛子先开了口:
“这次应该让我一起住。因为我已经有过一次,可以把损害控制在我一个人身上。”
就说了我什么都不会做!正想开口,却听伽耶急匆匆地插进来:
“呃,那,那个,我是学妹,这种事应该由我来承担,学姐们就在单人间好好休息,由我来和村濑学长一起。”
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发扬自我牺牲的精神,现场好像美好的友情的展示会,而身为元凶的我只觉得如坐针毡。
“不是,那个,我睡在这边的沙发上问题不就解决了。”
本以为这是极其正经而且现实的方案——
“绝对不行!要保证睡眠质量!”
“这是双人沙发喔,哪有睡觉的地方啦!”
“要是在这里睡,晚上就得把这个挑空的大客厅也开上空调才行。浪费电。”
“而且在这里,朝阳能从玄关直接照过来,绝对会一大早五点就醒过来。睡眠不足去海边很危险。”
在全体攻击下,我的方案遭到否决。干嘛啊。虽然我也知道这儿不太适合晚上睡觉。
这时心头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等下,小真琴?你要去哪儿,话还没说完呢?”
“地下!排练室!”
我来不及仔细解释便朝通往地下的楼梯跑去。几人跟上来的脚步声里透着困惑。
听说这栋别墅是禄朗先生建的,那么——我心里几乎已经确信。如果是自己建排练室,绝对会这么做。
不长的走廊里,右侧墙上是一扇大推拉门,左侧墙上有两扇门间隔稍远。左前方大概是控制室,我心想着打开门。
空调没有吹到这边,闷热的空气迎面而来。
我猜对了。SSL(Solid State Logic)控制台横躺在黑暗中,摆了桌子和大型音箱的屋子里仍有充足的空间,靠墙处还有一张沙发。
“看吧,和我想的一样!”
我因为猜中而高兴地大声说着,朝背后跟来的其他人转过身去。
“沙发床!靠背能放倒铺平!我就猜到禄朗先生绝对会放这个,毕竟混音期间经常会想小睡一会儿!就是说只要我在这里睡觉问题就全部解决了吧?太好啦,我一直梦想着能在排练室留宿呢。咦,诗月你怎么了?”
不知为什么,诗月突然像肚子痛一样蹲在了地上,伽耶在旁边轻抚她的后背。
“……不,没什么。”
她嘟囔着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十分沉痛,接着她扶着伽耶的手缓缓站起身来拿出手机。
“……我这就向祖父大人抗议。问他放这张沙发床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有沙发床我就很知足了,正常的床实在放不下啦!”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小诗快冷静下来!不是你爷爷的错啦!”
“对,全都是村濑君不好。”
“……对,对的。我差点冲昏了头脑对祖父大人无礼。”
不是,我也完全没错吧?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是我不好?
刚到住处便早早出现的小插曲过后,大家纷纷拿着行李消失在卧室。
我立刻行动,把大家的乐器搬进排练室。这里除了摆着三角钢琴和爵士鼓却仍然十分宽敞的录音间,还有一个单独录音用的副录音间。来到仓库,发现各种箱头和音箱应有尽有,我双手合十向禄朗先生表示深深的谢意。
之后,就要看实际演奏会有什么样的声音了。
估计再怎么说也没法期待有“Victoria Fall”那么厉害的效果。要提前降低心理预期免得失望。要不要先拿钢琴弹一下试试?不行不行,说不定我蹩脚的演奏会让失望更深一分,得让凛子最先弹才行。先不说这个,已经过了中午一点,得去准备午饭。会做饭的人只有两个,要是我懒洋洋的就只会增加伽耶的负担。
回到客厅,发现还没有其他人下楼。我只需要把行李随便放下就完事,但女生们估计要花不少时间。在酷暑中路上花了三个小时,说不定有人想冲个澡。
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满满当当地装了一周的肉和蔬菜。甚至还提前做好了沙拉和烤一烤就能吃的披萨吐司。真是太感谢藤村阿姨了。
我把披萨吐司放进烤箱后定时,擦过桌子摆好五个人的筷子、杯子和餐盘,这时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啊,对不起,让学长一个人做了。我也来准备。”
是伽耶的声音。
藤村阿姨基本帮忙准备好了所以没关系——我转过身正要开口,话到嘴边却张口结舌。
她穿的是泳衣。鲜艳的黄绿色交叉绑带比基尼。虽然外面还披着件薄针织衫,但几乎没有遮住肌肤。
“为什么已经穿上泳衣了!?”
“反正马上就要去海边……”
我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这时又听到几个人走下螺旋楼梯的脚步声。
凛子,诗月,还有朱音。所有人穿的都是泳衣,好像商量好了一样。
“看吧,没换衣服。村濑君不可能换上泳衣。”
“呜呜,明明赌了大冷门……相信真琴同学的我真是太愚蠢了!”
“把小凛和小诗加起来平均一下感觉刚刚好呀,不会太宠他也不会太严厉。我以这个为目标好了。”
全员理所当然一样就这么坐在桌前。见我还愣着,伽耶帮忙把烤好的披萨吐司用盘子端上桌。
“看起来很好吃!诶,这是刚刚做的?”
“是藤村阿姨提前做好的吧。太感谢了。”
“正好肚子很饿。”
“饮料有苹果汁,橙汁和茶,啊,还有咖啡。”
穿泳衣的朱音和穿泳衣的诗月和穿泳衣的凛子还有穿泳衣的伽耶围坐在桌旁,其乐融融地吃起午饭来。这是什么场面……
“小真琴干嘛呢,不快点吃的话要凉了喔。”
朱音拍了拍空着的椅子催促我。
“……啊啊,嗯……”
我坐下朝披萨吐司小心翼翼地伸手,可左边右边前面看到的全是她们的肩膀锁骨胸部和腋下,我只好低下头,脸都快贴到盘子上了。
“真琴同学不可以这样,像狗一样趴着吃东西很没形象!啊,是搬乐器累到胳膊了吧?我来喂你吃!啊——”
“不是的,我是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为什么全员都穿着泳衣啊……”
诗月歪头纳闷。
“已经到海边了,现在不穿还等什么时候呢?”
“可是,现在还在家里啊。在屋子里总觉得……”
仔细想想,为什么泳衣就能穿出去呢?基本和内衣一样吧?有些甚至比内衣露得还多啊?因为是夏天?因为在水边?因为太阳很足?大家不会被骗了吧?乱七八糟的东西想得太多,感觉脑子都快要炸了,我说着“那我去排练室吃……”拿起盘子正要起身。
“村濑君,排练室不是禁止饮食吗,对器材不好。”
凛子一句话就让我脑子冷却下来。
“这么一说确实是。抱歉。”我说着重新坐下。
“好厉害。明明小真琴慌成那样,一句‘对器材不好’就突然冷静了。”
干嘛啊,有什么不好,音响器材不该珍惜吗!
虽然冷静下来,但四个穿着泳衣的身影并没有从视野中消失。我尽量不抬起视线,拘谨地吃完了午饭。
“要待上一周,第一天就这样我们很难办。村濑君快点习惯。”
“习惯,是说明天也打算这么干吗?”
“是每天。因为是夏季集训。”
为什么啊……莫名其妙……
“啊,洗完晾干的时候是普通的穿扮喔。泳衣估计只会白天穿吧。”
“从早到晚都打算穿泳衣吗?这我怎么可能习惯啊。”
不如说作为一个人来说,要是习惯了才有问题。
“在盛夏的太阳下我觉得很自然!然后我吃好了!”
朱音“啪”地一声双手合十,最先站起身。盘子和杯子都空空如也。
“刷完牙就走吧!太阳伞和沙滩床都有来着?在储物室?”
“啊,请等一下,我带你去。”诗月也站起身。
“村濑君也快点吃完,然后去换衣服。”
“诶……我就算了。留下来看家。”
“学长不一起来吗!?”“真琴同学!?明明难得来到海边!”
诗月和伽耶从左右两边探过身子把脸凑近,我差点被披萨吐司噎住。
“这边的排练室还没用过,很多东西都想试一下,而且我还想把乐器调好。”
“真琴同学你以为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是来排练的啊!”
凛子轻轻把手放在诗月发抖的肩上。
“没办法,这也在预料之中。毕竟是靠排练室才让他上钩的。”
“呜呜呜……四个人穿着这么可爱的泳衣包围竟然没有效果……”
“不如说因为四个人一起进攻结果适得其反了呀。”
“啊,明天我会在泳衣外面戴上围裙试试!”
看她们就在眼前讨论对策,总觉得心里怪别扭的……
“不是,那什么,我也不是说绝对不出门或者一次都不去海边。但这才刚到,我想休息一下,而且也想早点熟悉这里的器材,所以,嗯,你们看,集训有一周呢。”
“那么那么,明天!明天绝对要和我一起去海边!”
“啊啊,嗯,好……”
“一起打沙滩排球!一起打西瓜!一起在沙滩上你追我赶!搭救被欺负的乌龟然后一起去龙宫!还要一起打开玉匣子变成老爷爷老奶奶!”
“小诗冷静点。对未来的规划太超前了,现在别说孙子辈,连孩子都还没出生呢。”
“对,对啊。欺负乌龟是不对的。”
不光是这个,你后面说的也全都不行啊?
由于需要人手拿沙滩床、垫子和太阳伞,我也要一起走一趟,把东西搬去海岸。刚踏出房门一步,阳光便化作暴力袭来,感觉像一直被按在烤网上一样。走下砂石铺装的坡路,穿过车道,经过日本石竹花盛开的斜面走下水泥台阶来到岸边。光是这样我已经浑身是汗,T恤上担着沙滩床架子的肩膀处完全被打湿,紧紧贴在身上。
沙滩上到处是来海水浴的游客,花了好大工夫才找到地方插下太阳伞摆好沙滩床。穿泳衣的男男女女聚在岸边,海风中夹杂着孩子们的笑声和哭声,海滩小屋的屋檐下,染印着菜单的细长旗子随风招展。
明天非要在人这么多的地方游泳跑跳吗……
诗月似乎最先发现我一脸无精打采,她立刻说:
“离这里不远处好像有个没什么人去的好地方,明天我们去那里吧。”
“……啊啊,嗯,我很期待……”
我心怀歉意原路返回别墅。
大家都那么起劲,只有我一个人坚持待在家里是不是太孩子气了?可是呢,大家回来以后就要开始演奏,而且既然想录音,最好能把声音录好一点,要趁现在熟悉一下排练室。
别纠结了,明天好好补偿她们就行了。
话虽如此,到底要怎么补偿呢?玩打西瓜的时候我来当西瓜?不对不对那要出人命的。我不再想蠢事,快步上坡回到别墅。
回到开着空调的室内,我浑身无力地松了口气,一时没能动弹。之后喝光瓶里的水,前往地下排练室。
起初,我只是想为录音做准备,把设备调整好。
在鼓的周围立好麦克风,确认串音情况,用屏风或者盖上毯子等方法抑制多余的声响。我本打算做完这种细节调整就结束的。
可当我在鼓凳上坐下,蹩脚地敲了一通过门乐句,忽然抬起视线时,静静蹲伏在副录音间的三角钢琴映入视野。
我感受到了——啊啊,这的确是禄朗先生建的排练室。
鼓手坐的位置正面摆着钢琴。钢琴手从琴键上抬起头,朝斜前方看去,刚好能与鼓手对上视线。
是爵士乐的位置配置。
爵士乐演奏中需要大量沟通,眼神交流也变得重要。特别是钢琴手的视野容易被遮挡,所以安排在只要抬头就能看到鼓手的位置时演奏会很方便。
禄朗先生建造这栋别墅,想必是为了在这里和诗月演奏。听说是很久前建的,大概那时他身体还很健康。他在心中描绘着和心爱的孙女合奏的夏夜,从设计阶段便提出各种要求,筑起理想的小小乐园。明明屋子造得气派,客房却不多,大概也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住太多人。自己,还有诗月,再多招待也就是一两知己,白天望着大海度过,夜里用演奏盖过浪潮,通宵达旦……
梦,停留在梦中。
虽然没有听说禄朗先生的详细病情,但据说右手和右脚不听使唤,恐怕已经没有希望再和诗月合奏。
我站起身,拿过贝斯调音。站的位置在鼓和钢琴正中间。这是爵士乐节奏组的标准位置。站立演奏的贝斯手,分别被坐着的钢琴手和鼓手纳入视线,律动随之交织。禄朗先生弹钢琴也是达人,如果没有病倒,就会像这样由我站在他和诗月视线交汇的地方,在两人的节拍激起的波浪冲刷下,用力在海水打湿的沙子上站稳……
梦,依然是梦。
那个人的声音只属于那个人,没有任何人能替代。
可是,当我用手指轻轻沿着没有接上音箱的P贝斯琴弦摩挲,叮叮镲柔顺的连奏声流进我的意识,充满甜美的焦躁感。
是禄朗先生的声音。
我转头看向爵士鼓。
那里没有人。我明白,刚才听到的声音不属于现实,只在我的意识内侧回响。
尽管如此,那声音的确存在,它浸染着我的指尖,也浸染着这间排练室的墙壁、地面、门框和每一根线缆。
我忽然想起“Victoria Fall”的第二录音室,之前曾在那里看到成群的光点。
那里的景色,是群星璀璨的银河。无数音乐的构想火花从乐手的灵魂上被削落,在黑暗中抓挠,留下伤痕。
而这里的景色是独自划过黎明天空的一颗流星,怀抱许多来不及一一实现的愿望,向大海坠去。我能用手指追寻那道轨迹,能哼唱出依靠燃烧身体奏响的旋律,甚至能将其誊写为乐谱。
我把贝斯放到琴架,回到控制室。从包里拿出五线谱本,翻开崭新的一页,死死抓住快要溢出身体的音乐,趁它还没消散时飞快滑动铅笔。
时间开始静静燃烧。
大家回到别墅时我完全没有注意到。看到伽耶小心翼翼打开控制室的门进来,我第一反应是傻傻地说:“咦?这么早啊。”
“啊,是的,抱歉打扰学长了。晚饭做好了……”
晚饭?
仔细一看,伽耶的T恤和短裤外面系着绿色围裙。我拿手机看了眼时间,是晚上七点。
“咦咦咦咦咦咦咦!?已经这么晚了?”
大家明明吃过午饭就立刻出门去了海边。后来我只不过是调整麦克风,想到新曲子,录了参考轨后试着录了鼓、贝斯和钢琴,又一边思考吉他编曲一边叠录了四次左右。
……这哪里是“只不过”,没到晚上就怪了。之前也是这样。
“抱歉,明明说晚饭我来做的。”
“没事,没关系的!有时间的话要一起来吃吗?”
“嗯,我这就去。”
上楼来到客厅,全员已经在桌旁到齐。当然大家穿的不是泳衣而是日常便服。
“啊哈哈,来啦来啦。还以为要闷在排练室里不出来呢。”
朱音说着帮我盛刺身沙拉。
“拌意面酱时我也帮上了一点忙!其他几乎都是伽耶同学做的。”
诗月给我的杯子倒上茶。
“那么愉快的晚餐时间要开始了,不过还要顺便做一下今天的报告。”
凛子拿出手机立在支架上,屏幕上是在线通话的界面。
“咦,要在吃饭的时候吗?”我问道。
“因为说好了每天这个时间报告。”
“挺好的呀,那边好像也是晚饭时间,就像是线上一起吃饭一样!肯定很开心喔!”朱音轻松地说道。是这么回事吗。
凛子给手机连上小型桌面音箱,在屏幕上操作,不久后上面显示出一个轮廓。
“……啊,连上了?”
是女性的声音。
“连上了。可以听到这边的声音吗?”凛子道。
“应该OK了。大家都到齐了?来凑近一点,让我看看你们。”
我们把脸凑过去,对面则是把太贴近摄像头的脸拉开距离。屏幕上的轮廓变得分明,能看得到五官,放下来的头发,还有脸上的表情。
“那,我来点名了。”
屏幕上的华园老师笑了。
“我想想,按五十音顺序来……宫藤朱音同学。”
“到~!”
“冴岛凛子同学。”
“到。”
“下一个是……志贺崎伽耶同学。”
“啊,到。”
“村濑真琴同学。”
“……哦。”
“百合坂诗月同学。”
“到!”
“嗯,全员都在!晚上七点回到住处了!OK!”
要说为什么特意和华园老师连线干这种事,都是因为凛子为了说服父母拉上了老师。
没有大人陪同的高中生在外留宿一周,这个相当有挑战性的计划果然遇到了预料之中的最大障碍:凛子的父母。原本那两人就对凛子的乐队活动有意见,不可能同意她和乐队一起参加集训——本以为会这样,没想到凛子不择手段搬出了华园老师。
自从那次钢琴比赛,华园老师在冴岛夫妻眼里似乎成了“把女儿带回职业钢琴家之路的引路人”。在我们几个知道实情的人看来简直令人喷饭,但毕竟华园老师表面功夫到家,想必在凛子父母面前俨然是一副热情能干的教师模样。
于是,靠着“晚上七点全员回到别墅通过视频通话向华园老师报告活动内容”这一附加条件,凛子称心如意地获得了在外留宿的许可。
“那,今天第一天做了什么?这个姑且还是要问一问的。”
老师一下子凑近摄像头。
“今天……才刚到。”诗月环视其他人。“也就是在海边玩了一会儿。”
“真好呀。要注意防晒喔。”
“没问题。全员都浑身涂满了防晒霜,照这个架势下去每天都能消耗一支。”
“事务所给我的紫外线防护指示非常详细……”
“大家都是女孩子,皮肤保养应该能做得很好,不过Musao在这方面不太上心吧。没问题吗?可不能以为天生肤质好就敷衍了事喔。”
“啊,小真琴没去海边所以没事。”
“说是躲在排练室是保养皮肤最好的办法。”
“我才没说呢!真是对不起啊,不会看气氛!”
华园老师在屏幕里咯咯地笑了。
“已经让真琴同学答应我们明天一起去海边了!我会负起责任为他做好防晒!”
“意思是诗月给他全身涂防晒?”老师问道。
“是的!我会全身不留死角地——”
“老师你让她说什么呢!”
被我打断,华园老师捧腹大笑,诗月回过神来满脸通红。
之后我们完全把报告活动内容这个课题忘在脑后,一边吃晚饭一边和华园老师闲聊。
手机小小的液晶屏幕也好,网络延迟也好,贫弱的扬声器中变得单薄的声音也好,在交谈中都渐渐淡出意识。
我真的有种感觉——华园老师也在身边,作为领头的教师和我们围坐在同一张桌子旁,从同一个大碗分沙拉,用同一个瓶子倒茶,呼吸同样的空气,听着远方同一阵海浪声。
所以,当老师说晚饭结束差不多该挂断时,冰冷坚硬的现实感立刻降临,挡在我和老师之间,将我们分开。
“那大家好好休息!聚在同一个房间聊恋爱八卦之类的也要适可而止喔!”
影像骤然中断。
凛子立刻拿起手机插上充电器。伽耶起身摞起空盘子开始收拾。朱音拿着杯子、诗月拿着筷子和勺子放进洗碗池。
我用抹布擦着桌子,一点点回想和华园老师的对话。
好羡慕暑假去海边、你们要连我的份也一起享受等等,她一点都没有提这类话,真的非常感激。华园老师的身体恐怕已经不允许她在夏天穿泳衣到海边玩,却丝毫没有让我们意识到这点,话里话外都充满了体贴。
借助网络实现的聚餐一晃即逝,解散后的现在就只剩下被老师体贴的事实留在心头,引来一阵甜美的痛楚。
大家会不会也一样呢。
大概也一样吧。
因为,电话挂断后大家沉默不语,只有洗东西的水声,还有餐具轻轻放在架子上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所以当饭后打扫结束,听到朱音用格外明快的声音问“那,小真琴都干了些什么?”时,我真的感到得救了。
“嗯嗯。写曲子,然后录音时做了各种尝试。”
那么,该怎么告诉大家呢。
扰乱团体行动独自留下来,总觉得不太好意思自信地宣布“我写了首新歌”。但我并不是对曲子本身没自信,所以带着歉意拿出来又好像对不起这首曲子。
到头来,我还是简单明了地说:
“想让你们听一下样带,然后五个人演一下。”
大家的眼神变了。没人说什么,却不约而同地快步走向通往地下的楼梯。
我用控制室的大型音箱播放自己花一下午叠录了所有配器的曲子。播放结束后,朱音立刻说要听第二遍,凛子不停在五线谱本上写着什么,诗月跟着我不熟练的鼓声双手双脚打起节拍,伽耶跟着贝斯哼唱。
听完第二遍,朱音起身说:
“小真琴来弹朱音吉他啦。副歌的装饰旋律后面直接跟上独奏(solo)很棒嘛。感觉那一段我实在没法边弹边唱。”
“伽耶同学,桥段(bridge)最后一小节的第二拍,想要‘噗嗤’一下在反拍休止。”
“嗯嗒嗒、……梆——,这样吗。好的。”
“钢琴想要稍微模糊的声音。把麦克风放低。”
大家不停说着穿过通向录音间的门。我仰头朝天花板长出一口气,转向控制台,开始准备录音。
趴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看了看手机屏幕,时间刚过零点。明明集训才第一天,我就已经用光了所有体力,真担心能不能顺利度过最后一天。
到头来我们尝试各种编曲,对新歌不停挖掘了三个小时。相比于叠加录音,一次性录完乐队演奏又有不同的难点和乐趣,每一遍录音都有新的发现和收获。
过了十一点,大家也都筋疲力尽,想聚在一个屋子里继续熬夜恐怕实在勉强,估计她们洗过澡以后很快就睡了。
我也得好好休息才行。
由于睡在排练室,旁边就是控制台和电脑。一旦看到它们,身体就会被冲动驱使,想要把今天录的东西混音。试过专业录音棚后,我痛切地体会到,戴着耳机混音果然只能做出给耳机听的声音。如果不在工作室全身浸在音箱厚重的声音里,空间感、层次感和色彩就完全不够。而现在就能做到。好想立刻动手。
我翻了个身背对控制台,闭上眼睛。不行不行,该睡了。
明明身体已经筋疲力尽,耳边却仍回荡着PNO的演奏,睡意在意识表面被弹开,怎么也不肯浸入脑子。
到头来,光是演奏和录音就过了一天。不过这棒极了。
无论诗月、朱音、伽耶还是凛子,都在听过我今天刚写好的歌后立刻理解,拿出比预想中更精彩700%的演奏回敬给我。玩乐队后最让我觉得值得的,不是演出时被喝彩声淹没,也不是视频点击量超过百万,而是新歌靠乐队成员的力量从我写的乐谱上“起飞”的瞬间。无论品尝多少次,都能让我体会到肺部烧灼般的快感。
如果可以,真想永远做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一员。
明明这愿望发自内心,可另一方面心里又有预感,自己早晚会离开乐队。六月同时在两个场地演出时,这份预感已经变成确信。
但,其中的理由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明明有如此幸运的音乐人生。明明和这些无可替代的同伴们聚在一起,一旦分开,就再不会遇到同样的奇缘。
要由我——放手?为什么?
不知道。
这不是说什么有形之物总有一天会损坏这种抽象的论调。我脑海中能清晰浮现自己和PNO分别的情景,还有那四个人会说什么。
朱音一定会笑着说:“多多少少想到会是这样啦!”
伽耶会追问:“可是可是,还会为我制作对吧?”
凛子大概是:“哼。那今后的收益怎么分配?”
感觉只有诗月会哭着挽留。
不对,这么想实在恶心又丢人,差劲极了。我有什么权利决定她们的反应?希望她们挽留吗?那为什么还要离开?对现在有什么不满意的?
对自己的质询在黑暗中打转,找不到出路。
别再想蠢事了,睡吧。我心想着稍稍起身,正要把脚边的被子拽到身边时,耳边传来敲门声。
会是谁呢,有东西忘带走了吗?我一边想着一边下床开灯,然后打开房门。
“……抱歉这么晚过来……”
是诗月站在走廊里。
眼前她的这幅模样让我从门把手上松手,退了几步。是淡粉色的睡裙,只在外国电影里才能见到的那种,满是蕾丝荷叶边的设计豪华极了。
以前朱音曾吵着说“绝对要开睡衣派对”,据说理由有一半是想亲眼看到这个,不过她这次集训真的带来了啊。怎么说,嗯,布料看着很清凉,确实适合夏天,可是,呃……是不是透明的?没问题?
“我……有话想和真琴同学说。……虽然一直没找到机会,但无论如何都想在今天说出来……对不起,你已经要睡了吧。”
“……不,嗯嗯,没事的。请进。”
我让诗月进屋,本打算在沙发上坐下,想了想还是坐在控制台前的椅子上。现在沙发已经变形成了床,要是诗月也跟着坐在旁边,各种方面都有问题吧?
诗月走进屋子,在我刚才躺过的沙发床上坐下。果然。好险。不知是因为解开了头发还是因为穿着睡裙,她显得比平时更成熟,真的太危险了。
诗月一时什么也不说,扭扭捏捏地在双膝之间蹭着手心,毫无意义地把我的被子展开又叠起来,改变位置坐到沙发正中间,又回到右侧,之后终于看着我的眼睛开口:
“……呃,那个,……今天的曲子非常棒呀!”
我刚才白紧张了。
“……哦,嗯。谢谢。”
她这么晚一个人过来,应该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有更重要的事?很复杂?我咽了口唾沫等待她继续开口。
“我那样打鼓,是对的吗?感觉曲子里需要的是东海岸味道的声音,就试着尽最大可能再现祖父大人的演奏……”
“嗯,很完美。这是我回想着禄朗先生写的曲子。想到他一定是想在这里和你合奏,心里就忽然有了这首曲子。”
真高兴诗月能明白里面的含义。她也腼腆地笑了。
“是这样呀。太好了。听样带的时候就觉得可能是这样,但其他人不了解祖父大人,那时特地和真琴同学确认也觉得不合适……”
要说的就是这个?不对,看她的表情好像还没有说完。
诗月吐出细长的一口气,落在她睡裙的膝盖上。淡红的布料上泛起皱褶,仿佛海风在沙滩上留下的光滑波纹。
“真琴同学总能都为我们写出很厉害的曲子……哪怕是我们在海边玩的时候,也能在那么短的时间把那么厉害的曲子完成。……然后就想到,之前让真琴同学答应明天一起去海边玩,对真琴同学来说会不会是个麻烦……”
“诶诶?……不,完全不觉得麻烦啊。”
“是这样吗?”
诗月抬起视线,忧伤地看着我。
“我一直感到不安,自己是不是在妨碍你的人生。”
妨碍,我的人生。
哪有这么夸张——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口。
如果这样否认,听起来简直像是说诗月在我的人生中不是什么特别的存在。不是这样的。我不希望让她有这样的感觉。
“和其他的各位相比,我经常向真琴同学索求各种多余的东西对吧。真琴同学的人生,如果今后也继续全部倾注在音乐上,明明能写出更多更多——成百上千首非常厉害的曲子。……我担心,这些会不会被我个人无聊的欲求所妨碍。”
我可以说“没这回事”,但这话没能说出口,嘴里失去水分,舌头被粘在牙齿内侧。
“所以,我今天非常深刻地——反省……我这种人只会打鼓。什么家务都不会做,也就没法在生活上扶持真琴同学,就觉得至少不要妨碍你,所以,那个,虽然硬是让你答应明天一起去海边,但可以把那件事忘了——”
“不不,等一下,等一下。”
我打断诗月的话,不忍听着她越发悲痛的语调。
“海边我会去的,一起去。你不用有这种奇怪的顾虑啦。”
“可是……”
诗月大大的眼眸眼看就要破碎,与大海同化。
我有种感觉,哪怕说错一个字、话里带上一点点谎言,自己和诗月之间某种结晶般脆弱的东西便会破裂。
的确,自从与诗月相识,在那以前的生活方式受到了不小的干扰。这是事实,我不能说谎,所以必须仔细斟酌每一个字,小心不能滑落,不能踩空,不能被节奏甩在后头。就算看到诗月快要哭出来的脸,也不能折返,只能寻找地图上不存在的路前进。
我摸索记忆。
那是去年的——五月。
在学校的正门口看到花,我知道了百合坂诗月的存在。
如果不是花道家。如果她只是个技术好的鼓手。我们在音乐室仓库里只会互相认识,分别前不会发生任何故事,彼此在余下的生涯中也不会再想起对方。我继续作为Musa男独自作曲,在家里录音,发到网上,因点击量一喜一忧,然后再次作曲,如此不断重复下去。
不,这些话……以前已经说过。
光是这些还不够。
因为这不是诗月的问题,而是我的问题。
我要怎么办?我想怎么办?
我——
“——我希望你能来打扰。”
花了很长时间,诗月涣散的目光才聚集在我脸上。
“我的人生,希望你能来不断打扰。因为……虽然自己说这话也很怪,但我这个人要是没人管,估计只会一直待在自己的屋子里摆弄乐器还有器材……而且我觉得如果只顾着做音乐是做不成音乐的——咦,这样就好像在说到头来我脑子只考虑音乐一样吗。嗯——但是,”
我渐渐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说什么了。诗月静静地听着,那双充满不安却没有浑浊的眼睛让我觉得还有希望。
“独自一人不被任何人打扰的人生,大概是从最短距离直线通往坟墓的悲哀人生。遇到大家以后,我真的得到很多帮助。特别是诗月你会突然说些我从来没考虑过的事情。……虽然消耗精力和体力,但我过得很开心。和你们一起到处绕远路,生活里多了太多色彩。眼中看到的世界,嗯……就好像被完全不认识的颜色不断涂抹。”
这么说她会理解吗?我没有把她丢在身后吧?有没有紧紧牵住她的手,把她带到我内心的正中央?
“所以,抱歉,听你说要一起去海边的时候,心里可能有一瞬间只觉得嫌热,所以露出不情愿的表情,真的对不起。这种时候我总是不能坦率地把高兴说出口,其实心里很期待的。”
我忽然闭上了嘴。
在眼前,泪珠正扑簌簌地从诗月的眼角滑落。
我焦急地起身,结果小腿狠狠撞到沙发床边框。连我都要冒眼泪了,但现在顾不上这个。
“诶,啊,抱,抱歉,我只顾着自己说个不停,让你生气了吧,这——”
“啊,不,不是的。”
诗月带着啜泣声说着,伸出右手手掌拦住我,低头用左手抹去眼角的泪水后吸了吸鼻子。
重新抬起头时,她已经笑了,露出仿佛用水浸润过的柔和笑容。
“……我也很高兴。”
声音也变得柔软湿润。
“没想到真琴同学对我是这样想的。那个,你没有说谎话安慰我,我真的好开心。果然已经打扰你了呀。原来打扰你也没关系呀。”
“……嗯。”
诗月有些痒痒似地缩了缩脖子,难为情地笑了,睡裙衣裾下伸出的双腿啪嗒啪嗒上下摇晃。
“那,我就不客气了,以后也会不断打扰。我要到真琴同学的人生登门打扰了!”
“嗯——嗯?”
“打扰我的人生”和“到我的人生登门打扰”只差三个字,但差别好像有点大啊?
这时,诗月在沙发床上躺下盖起被子。
“……你干什么呢?”
“我来真琴同学的床上打扰了!”
“这确实是打扰到我了。”
“刚才说可以来打扰的。”
“我确实说了,这倒的确没错!可这样我都没地方睡觉了吧。刚才那只是比方,别用这种谁也不会幸福的方式打扰啊。”
“我现在非常幸福!”
“那可真是太好了!”
“床上的空间足够两个人并排睡喔。”
“不行的吧!绝对会掉下来。”
“虽然之前说过我们全员睡相都很差,但根据严格的科学考证,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就是四个人里面我的睡相问题最小。所以没问题!”
“……姑且说给我听听,那个科学考证是怎么回事。”
“说到睡相差,主要的现象就是睡着以后过度翻身对吧。但我翻身几乎不会超过180度也就是半圈!因为身体前面有很大的突出部分,转圈时会被卡住!”
诗月“啪”地伸手一拍丰满的胸部,充满自信地解释道。
“……我真不该问……”
“当独自发现这个科学的论据时,我真心觉得选理科太好了。”
理科的老师们听了可要哭了啊?
“真琴同学你在怀疑吗?现在我来演示一下,请看好了。好,像这样仰躺着,就算一口气朝右边翻身也会在中途停——呀啊啊!”
没能停下来。诗月差点从宽度有限的沙发床床沿摔下来。要是我没冲过去接住,她恐怕已经趴在地上了。
“啊,好险……”
我弯下腰和膝盖,拼命用双臂撑住诗月全身。我也因为情况太过突然,心脏剧烈跳动。她的身体——并不重,反而轻得让我惊讶。而且好柔软。为什么会这么轻飘飘的?啊,我知道了,刚才科学考证里提到的突出部位刚好压在我的右臂上,起到缓冲作用,让重量没有直接传到手臂上,但上臂内侧感觉被钢圈抵住所以她说睡觉时也会戴胸罩原来是真的啊——这些毫无意义的犀利分析在我过热的脑子里飞来飞去,更别提诗月伸过胳膊紧紧抱着我的后背和脖子抓住不放,我的肉体和精神都彻底僵住,动弹不得。
“谢,谢谢你真琴同学,吓,吓我一跳……”
我才是吓了一跳。自己的心脏在耳边跳动的错觉还没有消失。
话说回来——
尽管唐突,我还是想介绍一下这栋海边别墅里排练室的特殊性。
如果是普通的排练室,录音间和控制室都会做到完全隔音。因为大音量演奏传到其他房间或者建筑里会很麻烦。
可这里是私人别墅,周边也完全没有民宅。只要进行录音的录音间里不会进去多余的声音,其他地方没必要做隔音措施。
也就是说,从控制室通向走廊的门并不是隔音门,外面能听到诗月过来时的敲门声,刚才诗月的“呀啊啊”也传到了走廊里。结果——
“小诗你怎么了!”
“性犯罪!”
“学姐你没事吧!”
三个穿睡衣的人——朱音,凛子和伽耶一拥而入。而我正要咬紧牙关抬起诗月的身体放回沙发床上,却被三人的声响吓了一跳,姿势不稳仰头倒下,被诗月压在身下。
“为什么大家会在这里啊!”
诗月跪坐在我的肚子上大喊道。伽耶一脸歉意地说:
“朱音学姐注意到诗月学姐偷偷离开屋子……然后就说,得大家一起盯着才行。那个,要是发生了什么会很难办。”
“什么也不会发生!这可是真琴同学啊!我这样穿着睡衣打扰到床上他都什么也没做!”
诗月在我肚子上愤慨地上下跳动。为什么要生气啊,明明我什么都没做。
“那刚才的尖叫是怎么回事。不是性犯罪?”
“啊,那个是——”
诗月正要回答凛子,却忽然说不出话,面色慌张。
“……要我亲口和凛子同学和朱音同学解释,感觉有点对不起你们……麻烦真琴同学了。”
为什么啊。我一样不想发表那种“科学考证”。还有,能不能先从我身上让开呢。
可是凛子怀疑的眼神越来越严厉,我好不容易从诗月的腿下脱身,指着沙发床的床沿说着“是提到睡相差,然后……”简要解释起来。
听完以后伽耶红着脸确认自己的胸口,凛子则不知为什么说什么“原来如此,实验失败也是出色的成果”表示理解,朱音大笑着说“我也来试试”开始在床上打滚。
这样的气氛下大家不可能老老实实回去睡觉,直接在排练室的地上围坐成一圈开起睡衣派对,闲聊中提到“来听听今天录的曲子”,于是我走向控制台。
控制室的音响设计棒极了,音频器材也都是一流品质,哪怕是我不熟练的录音水平,听起来也比以前好了几十倍。
“要不要把前奏的长度加倍试试?最开始只要吉他‘嘁——嘁嗒嘁——嘁嗒’的清音,第八小节贝斯用切分音进去。”
听朱音说出这话,所有人的睡意都消失得无影无终。
五个人涌进录音间,演奏开始了。
等最后解散,回到各自床上时已经凌晨四点,第二天午饭时间之前没有一个人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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