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之章 50厘米距离的手掌-章节

(株式会社)人智战队Steiner。

【职种】【正式职员、兼职】战队英雄(红战士、橙战士)

【薪酬】【正式职员】月薪22万日元~,每6个月发一次奖金(* 但1年是4.5个月)【兼职】时薪1500日元~

【工作地点】东京都品川区丰町1-16-10

【工作时间】【正式职员】9:00~17:45,每周休两天【兼职】具体面谈(* 但周日必须出勤)

【待遇】各种保险齐全(根据工作时间等条件),交通费另付,开车通勤OK,有免费停车场

【招募条件】(红战士)拥有火(ignis)之能力者。(橙战士)不限(即便兼职者是中学生,亦可面谈)

大约在一年半前,妹妹葵给我拿来了这种玩笑般的招聘单。那时,距离我进入高中正好过了半年左右,葵也是剪的短发,并没有将左右两边的头发绑起来。

葵,你还只是初二啊!

……话说,初中生和兼职面谈又是什么鬼!?根据劳动基准法,在满十五岁后迎来第一个三月三十一日之前,企业不是不能将其作为劳动者雇佣的吗?

正当各种各样的想法在我脑中接连闪过时,身穿制服的葵以一副仁王立的姿势,站在坐在沙发上的我面前,双手抱胸,信心满满地说道:

“我,要去参加这个面试!”

“……那个,葵小姐?”

不知为何,我用敬语回应道。

“怎么了?”

“……葵小姐你,还是初中生哦?”

“上面不都写了初中生亦可面谈嘛?”

“不是……话虽如此……”

“既然这样,那就没问题了。”

“……”

看来,不管我说什么,葵也已经下定决心要去参加这场面试了。

那么,该怎么办呢……

我深深地陷坐在沙发内,绞尽脑汁思考起来。

当时的我,虽然从父亲那里继承了火之能力,但还并没有打算成为英雄一类的人物。因为当时我的头发已经开始变得稀薄了,所以我觉得,像我这种年少就秃顶的男生,不该去当战队英雄的。因此,我从未想过要怎样做才能成为英雄,同时,我做梦也没想到世上竟然还会出现这种招聘单。

还有就是。

我妹妹葵她虽然是拥有金(aurum)之能力的母亲和拥有火之能力的父亲的爱情结晶,但除了拥有作为“成为能力者”这一前提的超感——优于常人的嗅觉之外,她没能继承任何一方的能力。英雄所拥有的能力,基本都是由出生时体内流淌的血液决定的。

所以,我一直认为,葵无法成为英雄。

就算是葵自己,肯定也有意识到这一点吧。

——等我长大了,我要成为像爸爸妈妈那样的英雄!

大约从三岁起,葵就一直这样说,换言之,这是一个永远都无法实现的梦想。

橙战士条件不限。我一边歪着头,一边盯着葵递给我的招聘单上的这一部分信息。

要成为战队英雄中的橙战士,金之能力应该是必不可少的。因此,橙战士的录用条件不限,这点怎么想都很奇怪。

实际上,如今在公司就职的我,已经知道了战队部研究科科长黑崎沙耶香小姐开发的戒指“Ionomer”正在替代金之力。但对当时的我来说,金元素是世上仅有少数几人才拥有的罕见能力,而且,由于每次战斗时灵魂都会不断被损耗,所以发挥这种能力的人往往会英年早逝,是一种被诅咒的能力。

从这方面来看,我甚至在心底某处暗自认为,葵没有继承金之能力真的挺幸运。

“难道你不觉得,这种招聘有点古怪吗?据说现在这家公司和当年父亲就职那时相比变化很大……”

明知会遭到葵的反驳,但我还是坦率地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然而。

“毕竟,谁都能成为橙战士……这种机会不是少之又少嘛!不管透怎么阻止我,我都绝——对要去参加这场面试!!”和我预想的一样,葵对此寸步不让。

我坐在沙发上,低下了头。

“……没办法啊。”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上面写了初中生亦可面谈。不过,就算是前任职员的子女,也总不会真的录用葵吧。只要参加面试也没能被录用,葵她应该也会放弃成为战队英雄的打算吧。

我如此想道,抬起了头。

“那么,去试试不也挺好吗?”

“真的!?”

“是啊,跟公司打电话好好确认……”

“那面试日那天,透也记得向剑道部请假哦!”

“哈!?”

……为啥我要请假???

正当我脑海中冒出一大堆问号时,葵指了指招聘单最下方的【备注】一栏。上面写着“若应聘者是初中生,在面试时需要监护人陪同”这句话。

“虽说有点不靠谱,但仅限那天,我会承认透你是我的监护人。所以,多多关照咯。”

那天,我看到了葵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株式会社)人智战队Steiner,从父亲就职那时起就已经在如今的地方了。因此,在葵的面试日之前,曾前来拜访过父亲的我就多次踏入过这栋大楼。我记得,是因为父亲忘带便当,所以经常要我帮忙送过去。

大概有两年没来这里了呢……

我带着略感怀念的心情,穿过陈旧的混凝土大门。

“……赤羽葵,十四岁……练马区立北町第二中学的二年级学生。”

葵在我身旁喃喃自语,独自练习着面试。

她这副身穿初中校服、一脸认真的模样,和平日里一边做家务一边踢我的模样不同,看起来很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女孩。

“干嘛这么紧张,试试稍微放松点怎么样?”

可就在我话音刚落时。

“吵死了!我现在正在集中精神,别跟我说话!!”葵边说边朝我投以锐利的视线。在她眼中,我这哥哥早就没有任何一点威严了。

穿过玄关后,可以感受到一股独特的凉爽空气。

当我们向最右边前台的中年女性打招呼后,没多久,战队部战斗科科长理咲子小姐和角田部长就赶来了。

“好久不见啊,透君。”

理咲子小姐和以前父亲还在此就职时一样,穿着搭配紧身裙的西装。狭长的丹凤眼、高挺的鼻梁、充满知性的五官、以及所谓的妹妹头。虽然看起来有点偏古风的感觉,但这种造型却很适合理咲子小姐。

“你也准备给我三年前那个问题的答复了吗?”

理咲子小姐用恶作剧般的表情看着我。

……这人在葵面前说什么呢!

“……什么答复?”

葵疑惑地眯起眼睛盯着我。

因为是发生在葵接受面试的三年前,所以从现在开始算的话,大约是在四年半前。

当时还在念初一的我,被理咲子小姐带到了公司附近的居酒屋。

……现在想想,她居然带初中生去喝酒,到底是怎么想的。

然而,我有必须陪着理咲子小姐的理由。

那一天,在替父亲带忘掉的便当的我面前,理咲子小姐对父亲表白了。

“静香都已经去世超过十年之久了。已经够了吧?和也先生……如果你愿意接纳我的话,我一定会对透君和葵酱视如己出的!”

和也,就是我和葵的父亲。而静香,则是我和葵的母亲。

母亲她一直在作为我们公司的初代橙战士战斗。然而,在我六岁,也就是葵四岁时,母亲去世了。享年二十八岁,还很年轻。因为,金之能力者必须要以牺牲自身灵魂为代价战斗。我从理咲子小姐那里听说,这便是开发出“Ionomer”之前的人智战队Steiner。

然而父亲以“我无法背叛静香”为由,拒绝了理咲子小姐的表白。为了治愈内心伤痛,理咲子小姐才会带我来居酒屋。

“……没办法啊,那我就拿透君当代餐吧。”

喝得酩酊大醉的理咲子小姐微微抬起脸,将双手搭在我的肩上说道。理咲子小姐的气息扑面而来,好闻的香气夹杂着酒气涌入我的鼻腔。

“不行!我才十三啊,你以为我们之间差了多少岁啊!”

【喂?幺幺零吗?警察蜀黍,这里有人猥亵未成年人!快来啊!】

我自然拼命抵抗,从那时起,我的吐槽体质就已经确立了。

“诶~……毕竟~我二十五对吧?透君再过十年就二十三了,所以完全莫得问题啦~”

“啊,这样啊!这样的话就只差两岁了……我怎么可能这样说啊!”

“讨厌年长的嘛~?毕竟,透君你……跟和也先生很像呢。”

理咲子小姐抬眼看着我。明明这个人在工作中是相当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性格,但却是个酒鬼。现在回想起来,当时那名二十五岁的女性虽然有一半是在开玩笑,但面对一名十三岁的少年,基本算是一副如同犯罪般的光景了。

“也不是说讨厌……”

话虽如此。

(……把我当父亲的代餐吗?)

这么一想,就感觉有点泄气。

“毕竟,姐姐很寂寞呀~……呜呜呜……”

“请不要假哭……”

“那我就哭咯!真哭也没关系吧!?我是认真的哦!!不光是因为透君与和也先生很像,我也很喜欢透君本人哦!!!”

“请别这样!”

……这样的交流持续了许久后,我们才总算离开了居酒屋。当时,理咲子小姐在我耳边低语道:

“那么,既然今天没办法,那我就忍耐下吧。不过……如果,透君在我奔三时都没找到女朋友,到时理咲子姐姐我就要把透君吃掉了哦当然,也可以早点给我答复哦。”

……理咲子小姐,今年是二十九岁。也就是说,要是我在几个月后还没找到女朋友,就会变成理咲子小姐的盘中餐!

看来……必须尽快将真琴小姐这名女朋友收入囊中,一想到这个,我的焦躁情绪就愈发激烈。

闲话完。

“……什么答复?”

即将参加面试的葵怒视着我。

“是之前我也被理咲子小姐邀请过入职这家公司啦……哈哈哈哈哈。”我笑着打起了马虎眼。

这也的确是事实。自从那晚和理咲子小姐一起去过居酒屋后,她就多次劝诱我,希望我有一天能够入职这家公司。

而听到我的回答后。

“……哼。”葵忽然露出了一副看起来心情很糟的表情。

……完蛋了。

当时的葵,似乎对我从父亲那里继承了火之能力这点,产生了一种类似嫉妒的情绪。明明葵自己也想要成为英雄,却没能继承金之能力,会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另外,葵应该也对当时拥有火之能力,却没有在人智战队Steiner就职而是选择去上高中的我感到不满和愤怒。

要问为何,她从小就一直喊我“欧尼酱”,还总是紧跟在我身后,结果在父亲去世、我升至初三并决定去上高中的那年,就开始喊我“透”,对待我的方式也变得粗鲁起来。

“……”

葵一言不发,朝着作为面试会场的一楼大会议室走去。

……看这情况,如果她在今天的面试中没能被录用的话,估计一个月左右都不会再跟我说话了。

我怀着这样的不安跟在葵的身后。

葵的面试官,就是理咲子小姐和角田部长。因为他们本就是父亲的同事,所以彼此都很熟悉。因此,面试进行得比预想中还要顺利。感觉与其说是面试,不如说是老熟人互相汇报近况。

一开始相当紧张的葵逐渐放松了下来,说话语调也变成了平时的样子。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面试结束了,葵被安排独自在等候室等待结果。同时……

“透君……不好意思,你能过来下吗?”我被理咲子小姐给叫了过去。

当然,我对此相当警惕。我露出抽搐的表情,朝理咲子小姐的相反方向后退了两三步。难道,我真的要变成理咲子小姐的盘中餐了!?有些心动……不是,啊?

“啊,不是关于和我交往一类的话题的……是关于葵酱的事。”

理咲子小姐露出苦笑,说道。

“你们要录用她吗!?”

“嘛,也算包括这事……吧。”

“也算包括这事?”

“当然,要是透君决定和我交往的话,咱们也完全可以好~~~~~~好地谈一谈这方面的话题哦?”

“……不必了。”

“啊啦,真遗憾。”

理咲子小姐“嘻嘻嘻”地笑着,带我去了二楼的接待室。

我也是第一次进这个房间。

它位于社长室旁边,平时只有在员工遇到政府相关人员或重要客户时才会使用。

我坐在铺着赤红天鹅绒的豪华沙发上,环顾着四周。质感厚重的餐具柜沿着墙壁排列,里面收纳着带有淡蓝色花纹的白色瓷具。后来我听说,这里的餐具似乎每件都是动辄数万日元的高档品。

理咲子小姐隔着玻璃小桌坐在我对面。

理咲子小姐正“哗啦啦”地翻着蓝色的文件夹。我朝里面瞥了一眼,发现文件夹里的是一沓简历。像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理咲子小姐朝我这边瞟了一眼。

“因为红战士的录用条件是拥有火之能力,所以很难找到应聘者。因此,没有一个人应聘红战士,这些都是应聘橙战士的人。”

“橙战士……吗?”

我从理咲子小姐口中听到了这番令人意外的话。

一般来说,橙战士会使用金之能力、消耗自身灵魂来支援其他队员,很有可能像我的母亲那样英年早逝,应该可以算是人智战队Steiner中最危险的职位了。

“感觉,大家都不清楚成为战队英雄中的橙战士意味着什么呢。每个人都想成为英雄,为了实现儿时的童真梦想前来报名。嘛,虽然也有很多人是怀着半开玩笑的心态来报名的就是了。”

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一般,理咲子小姐注视着文件夹,发呆似的说道。

“面试时没有跟他们说明吗?”

“当然有说明哦,但是,基本没人听进去哦。就算跟他们说这是战队中最危险的职位,得到也都是“我要干!”或者“我已经做好觉悟了!”这种不假思索的答复。说到底,如果面试中不能做到认真倾听对方的话,不管是什么公司,都很难被录用啊……”

在我眼中,当时的理咲子小姐像是突然变成了一位比我年长的成熟女性一般。虽说事实正是如此,她本就是一名真真正正的社会人。

不久后,理咲子小姐抬起头来,直视着我。

“因为我不喜欢兜圈子,所以就直接进入正题吧……说实话,关于是否要录用葵酱这点,我们这边一直争论不下。”

“是这样吗!?”

对于一直认为葵肯定不会被录用的我来说,理咲子小姐的话实在让我震惊。

“比起文件夹里这些不三不四之人,公司想要录用双亲从事同样工作的葵酱,是理所当然的吧?就像招收那些送报的奖学金学生或童星一样,我们公司也是可以录用初中生的哦。”

“但是,葵她……没有金之能力……”

我说出了我最关心的事。我觉得,如果葵没能被录用的话,没有能力这点肯定就是主要原因吧。

然而。

“和这个没关系。”理咲子小姐淡定地说道。

“……没关系?”

“是啊。”

理咲子小姐拿起放在小桌边上的小珠宝盒,打开盖后递给了我。

盒中收纳着一枚戒指,上面镶嵌有闪烁着橙色光辉的宝石。

“……这是?”

“它被称作‘Ionomer’,是由我们公司的研究科科长开发的哦,只要戴上它,就算是没有金之能力的人,也能拥有与之相同的力量。也就是说,不管是谁都可以成为Steiner.Orange了。而且,还不会像以前的橙战士那样受到金之能力的潜在影响,能够发挥出更稳定、更强大的力量。可以说,这便是我们与秘密组织玫瑰十字团对抗用的兵器。”

“还可以办到那种事吗!?”

科学似乎每天都在不断进步。

我屏息凝神,直直盯着橙色戒指。看来Steiner.Orange的录用条件之所以是“不限”,就是因为它。

“……但是,”理咲子小姐的表情忽然阴沉下来,继续说道:“就算使用这枚‘Ionomer’,橙战士也一样会遇到危险。或许,如果葵酱成为橙战士的话,也很有可能会落得和静香小姐同样的结果……”

同样的结果,就是指会像初代Steiner.Orange,我们的母亲——赤羽静香一样,二十八岁便英年早逝吧。

葵知道这一点,却还是参加了Steiner.Orange的招聘。即使要消耗自己的生命,她也会在与堕身的战斗中寻得活着的意义。葵下定决心,势必要阻止堕身的增殖,以及秘密组织玫瑰十字团所谋划的“世界革命”。

……相比之下,我……虽然自出生起便被赋予了火之能力,但却什么都没做过。

明明我有资格成为英雄,却因为在意头发稀疏,于是选择断绝这条道路。

说到底,头发稀疏这个原因,不也只是个借口吗?

说白了不就只是因为害怕和堕身战斗,所以才会逃避战斗吗?

如果是拥有和我相同能力的其他人,肯定会去和堕身战斗的。我不就是抱着这种打算不负责任、推脱使命的想法,准备就此逃避下去吗?

……我陷入了自我厌恶之中,理咲子小姐的声音完全无法传入我的耳中。

“……那个,透君……我们有个请求。”

一周后,我从高中退学,入职(株式会社)人智战队Steiner,开始作为Steiner.Red工作。

由我担任Steiner.Red……就是公司将葵以兼职人员的身份录用为Steiner.Orange的条件。理咲子小姐对我如此说道。

“虽说我不想逃避责任,但……这并非我的打算,而是上级的想法。我只是负责将这个传达给你。既然上级都这样说了,那这事也就已经决定下来了。上级的话是无法拒绝的,不过……”

理咲子小姐闭上眼睛,厌恶似的叹了口气。在和我交流之前,她肯定也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吧。

半晌后,理咲子小姐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开口道:

“接下来,便是我的个人想法。透君……你是可以拒绝的哦。不管上级对我们施加多大压力,他们也不是我们公司的职员。将因我们公司而失去父母的孩子都要牵扯进来,这绝不应该。靠牺牲特定一部分人为代价守护的世界,我认为这很怪。这样一来,不就和牺牲化作堕身之人的玫瑰十字团没有区别了吗?……所以,透君你有权选择,这是你的自由。”

理咲子小姐露出像是悲伤和怜悯的表情,但依旧语调清晰地对我说道。

……然而,我无法拒绝。

我无法践踏明知自己没有能力,却还是怀着一丝想拼命尝试的心态,去投递应聘Steiner.Orange一职的葵的想法。

毕竟,正是如此吧?

对失去父母的我来说,葵是仅存的亲人。

不管平时骂我多狠,在我眼中,她也是最重要的妹妹。

就算这是笔交易也没关系。就算因为大人的原因,要尽情利用我也没关系。

若是无法实现妹妹这唯一的梦想,我也无颜以兄长的身份去面对妹妹了吧。

所以,我决定成为Steiner.Red。

另外,理咲子小姐说,就算我像葵那样,一边念高中一边兼职也没关系。

但我拒绝了。

我不想在两边这样摇摆不定。

……当然,这些我是不会对葵说的。

毕竟,因为考虑妹妹而决定了自己的人生,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不是吗?

* **

“呃……”

公司的休息室内,从学校回来上班的葵一副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样子。穿着高中制服的她就这样僵在原地。

也怪不得她啊……我一边如此想道,一边朝葵的视线锁定的方向看去。身穿黑色哥特洛丽塔服的惠理酱正自然而然地坐在椅子上,文质彬彬地啜饮着红茶。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葵眼角抽动着问道。

看到这样的葵,我由衷地感到一种“你也有今天”的想法油然而生。

和与我对话时的暴君模式不同,葵在公司里时都会努力保持优等生模式。按理说,她此刻应该很想对惠理酱好好追问一番吧。

——这样一来就没错了。你是……赤羽透,也就是我的欧尼酱哦。

上一次的战斗结束后,惠理酱说出口的那句话,让赤羽家在我们回去后直接乱作一团。

——怎么搞的,那家伙!难道说爸爸其实有私生子!?

——那个混账老爸……明明都有妈妈了,居然还出轨!

——难道透你……其实知道那女孩是我们的妹妹吗!?给我坦白吧!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可就不能轻易放过你了!!

——话说,为什么透你,要和她……亲……亲嘴啊!啊啊,真恶心!如果你们真是兄妹的话……变态!垃圾人渣!!你干脆就此殉葬好了!!!”

葵对我的质问一个接一个,不断地痛骂着我。大约过了两小时后,我好不容易才以“还不能确定惠理酱就是我们的妹妹”为理由说服了葵。

所以,当惠理酱像这样再度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根本就只会是暴风雨来临的征兆。

而且——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妹妹不就应该待在哥哥身边吗?”

惠理酱挑衅着葵,像是故意为之般一把抱住我的手臂,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嗤笑。

……我……我的手臂上传来了柔软的触感……不对,不是这个!!

“……惠理酱,你今天要来做什么呢?”

我板着脸问道,不敢直视葵朝我和惠理酱投来的愤怒视线。

“是我拜托理咲子小姐雇佣我在这里兼职的。”

“哈啊!?”葵敢在我之前大声惊呼道:“那是什么意思啊!”

“之后请多多指教了哦,葵。我不承认你是我姐姐,所以对你直呼其名也可以吧?”

“开……开什么玩笑!我也没有像你这样的妹妹!”

……葵的优等生模式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崩坏了。她发出了虽然在家经常能听到,但在公司却甚少出现的尖利声音。

“看来你平时一直都装作乖乖女,这下总算是原形毕露了呢。真不敢相信你是欧尼酱的妹妹,粗俗之人。”

“我才不想被你说呢,你这腹黑猫!”

“哇——欧尼——酱!这个人,好——可怕。”

惠理酱摆出一副做作的样子,棒读着这番台词,同时将身体进一步贴了上来。

葵见此瞬间叫道:

“给我放手……你这,色秃头!今晚我一定要把你藏在床下的小黄书统统处理干净!”

……我!?

明明是惠理酱和葵之间的争端,结果矛头却出乎意料地指向了我这边。这都能躺枪,我也是服了。

接着。

“能详细跟我说明一下吗……惠理酱?”我先和缠住我右臂的惠理酱的身体分开,语气温和地问道。

“也是呢。欧尼酱想拿那种小黄书做什么,我不在乎。毕竟,有说法称小黄书和右手是恋人,也就代表没有交往的女性对象。这样一来,在三次元中,我就能独占欧尼酱了吧?”

“不是,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说说你作为兼职被录用的事啊!在我将这句话说出口前,惠理酱就露出一副像是明白了一切的表情说道。

“没关系的哦,既然如此寂寞的话,就让我来成为你的泄欲对象吧。处理哥哥的欲望,是作为妹妹理所应当的义务。”

“如果是妹妹的话就不得了了吧!……惠理酱,你这话说得也太奇怪了吧!!”

“啊啦,从天照大神与须佐之男命的传说诞生的古代开始,就注定了兄妹之间可以相爱了吧。抛弃那边那个根本没有为哥哥做过任何事的、不配当妹妹的女人,然后和我签订血之契约吧?”

【注:日本神道教传说中,天照大神之弟须佐之男(也被称作须佐之男命)在回黄泉国见母亲伊邪那美前,决定先前往高天原见姐姐,但一到地方就四处惹事,惊动了天照,害得双方差点大动干戈。为了让须佐之男证明自己并无恶意,二人决定生子为证。天照将须佐之男的十拳剑折成三段,用河水冲洗后放入口中咬碎,随之吹成的雾中诞生出了三名女神。须佐之男则拿了天照的八尺琼勾玉,用相同方法生出五名男神】

惠理酱抬眼看着我,那双丹凤眼中饱含媚意。

惠理酱本就是五官端正的美女,平时那严厉的目光,如今却夹杂着撒娇的神色,这不禁使我心跳加速。我被惠理酱的表情迷住,说不出话来。

“恶心!实在太恶心了,你们两个!!”

葵这句败兴的话总算让我恢复了清醒。

“啊,那件事啊。”惠理酱恢复了冷酷的表情,耸耸肩说道:“其实我很想和欧尼酱一样加入战队部战斗科,成为Steiner.Orange……但理咲子希望我能暂时成为企画科所属的‘索菲亚’新成员,而我接受了这个要求。”

“开什么玩笑!?”葵立刻反应过来惠理酱的话:“和我同一个部门!?怎么可能!!”

“哼……既然理咲子这样说了,那就没办法了,只能先忍耐下,感谢我吧。”

“气死我了!你这家伙,真——叫人火大!”

葵居然如此露骨地对他人恶语相向,还真是少见。

看到双方这番交流,我开始对未知的将来感到相当不安。

……总感觉好累。

我坐在战斗科属于自己的办公桌前,长叹一口气。葵和惠理酱之间的争端折腾了我足足一个多小时。

“每叹一口气,就会流失一分幸福哦。”

右边传来理咲子小姐的声音。我转头看去,理咲子小姐停止敲击笔记本电脑的键盘,露出懈怠的表情面向我。此刻的理咲子小姐,看起来要比她的年龄更显老。

“情况变成这样,你以为是谁的错啊?”

我朝理咲子小姐投以充满怨恨的视线。

“真琴……吗?”

理咲子小姐平静地说道。这导致坐在我对面位置的真琴小姐瞪大双眼,问道:

“我的错吗!?”

“不是的,不关你的事哦。其他人不清楚,但只有真琴小姐是绝不可能会犯这种错的!”

我慌忙否定理咲子小姐的话,并将脸再度转向理咲子小姐:“是关于惠理酱的事。”

“什么啊,就这事啊……”

理咲子小姐像是对我这过于平凡的回答感到失望,伸手挠了挠头。感觉这态度就跟中年大叔似的。

“非得说是恋爱的烦恼才行吗?”

“是啊~……在这个极其枯燥的职场,当然希望能听到这种轻松愉快的话题呀。成为战队英雄的话,肯定会有很多适龄男女聚集在一起吧?那么对于年长者的姐姐我来说,有恋爱方面、性方面、或者涩涩方面一类的话题不是很棒吗?”

“我的话,并不想待在这种职场……”

“话说,不如听我的话题吧——!”

“命令语气!?”

“我今年可是二十九岁哦!都快奔三了哦!尽管如此,像我这么优秀的女性却还是处女,你敢信!?”

“我才不需要这种告白!”

光是这一下叹息,就感觉似乎有相当沉重的信息朝我席卷而来。我真是自讨苦吃啊。

我朝真琴小姐的方向瞥了一眼,她顿时双颊赤红,低下了头。

……天呐,真琴小姐太可爱了吧。

然而,正当我如此感慨时。

“可恶啊!给我一个男朋友吧!”我的感慨一下子淹没在理咲子小姐的叫嚷中“……再这样下去,就要像光瑠一样去当二次元死宅了啊。”

“我觉得光瑠小姐应该不是那样……”

“那你给我讲讲,怎样才能交到男朋友啊。”

在我们现在进行的对话中,怎么会出现“那么“这一连词呢?

“登录下结婚咨询网站如何?最近也有那种一个月只需缴纳两千日元左右就能注册的网站哦。”抱着这样的疑问,我相当认真地回答道,而这也体现出了我那令人悲伤的性格。

“不是那样的啦,是要更……该怎么说呢,必须得是更偏实践类的啦。”

“哈……”我有些呆呆地回应道,同时发问:“比如说,是怎样的呢?”

“是呢……首先,说话时能看着心上人的眼睛可是基本功哦。”

“原来如此。”

……总感觉理咲子小姐的视线像是要射穿我的脸一般朝我投来,但我还是无视它好了。

“然后,在说话时不经意间接触身体(body touch)。虽然抱住手臂也可以,但因为这样会暴露你的想法,所以还是不行。用手指抓住男方的衣服,稍稍拉几下或许会比较好。”

“这样啊……受教了!”

听到理咲子小姐这番话,坐在我对面座位上的真琴小姐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还有,在喝到大概第三家店时装作喝醉、不经意间错过末班电车……”

“理咲子小姐真大胆呢!”

真琴小姐的双眼睁得比刚才更大了。

“还有,S和M都要掌握,这可是基本功。不管哪种情况都能应对,才是成熟女性不是吗?”

“哪、哪种情况都要应对!?我,没问题吗……”

喂——真琴小姐。总感觉,现在的对话好怪啊。理咲子小姐不是在聊她没有男朋友这一话题吗?

“……话说,理咲子小姐,你这不是对男人心了如指掌嘛!”我终于无法忍受对话如此发展了,于是开口吐槽道:“只要能够运用这些技巧,男人什么的……”

“啧啧啧……太天真,太甜真(sweets)了,透君。在实践之前,你以为有多少男人从我身边逃掉了?别小看我这种经验奇迹般丰富的奔三老处女啊!!”

【注:日语的“天真(甘い)”也可以表示“甜”,所以此处理咲子小姐又说了一句sweets,玩了个双关梗】

突然就冲我发火了……真是的,这就是理咲子小姐单身的原因了。

如果让我给一个相对保险客观的第三方视角意见,那我会说理咲子小姐是位绝色美女。乌黑的短发、单眼皮、丹凤眼。乍一看,是位虽然看似难以接近,但实则相当直率的和风美人。如果我再大五岁左右,可能就会接受理咲子小姐的邀请,与她交往了。

但唯一的问题……就是性格。

她是因为今天心情好,所以才会像这样和我们一起唠嗑儿,但只要我工作上一有失误,就会遭到毫不留情的斥责。而且,她在历代的Steiner.Pink中也是战斗力最为强悍的,所以一般的男性根本不可能入得了理咲子小姐的眼。

而且,对于社会上的男性们来说,谈话的节奏是最重要的。这样一来,尽管理咲子小姐和谁都能做到轻松融洽的相处,但无论出现多少让她中意的男性,最后都只能以“我们只是好朋友”为结局收场。

Steiner.Yellow土屋光瑠曾给予她如此评价:

——令人遗憾的大和抚子。

这评价,确实一针见血……虽然想这么说,但按光瑠小姐的说法,我就是“令人遗憾的帅哥”。因为在其他部门的人眼里,我和理咲子小姐作为上司和下属感觉相性很好、但又是对令人遗憾的搭档。

见自己被人和理咲子小姐归为一类,总感觉有点无法释怀啊……

正当我感到有点失落时,理咲子小姐突然用一句“……所以,你怎么看?”将话题拉了回来。

无迹可循,就是理咲子小姐的真正性格。这样的讲话方式,让我想起了总会在堕身出现前,突然在我面前现身的莉莉丝。

“都说了是(在聊)惠理酱啦。”

“你想和惠理酱玩SM!?和那么小的孩子……姐姐实在有点失望啊,我可不记得我有把透君你培养成这种变态呀!”

“到底是怎样才能聊到这种话题啊!?真琴小姐你也是,别把这人的话当真啊!”

本来真琴小姐在听到理咲子小姐的话后,脸上瞬间浮现出绝望的表情,但我这句话又让她恢复了理智。

“是、是呢。啊哈哈,透先生怎么可能是这么鬼畜的人呢?”

……也就是说,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真琴小姐还是有怀疑我是个鬼畜变态吗!?

我真想当场哭出来。

“都说了,我想问的是,为什么会雇佣惠理酱来做兼职啊……”我好不容易才恢复过来,开口问道。

紧接着,理咲子小姐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她一改之前散发出的直率气质,就像训斥工作中出现失误时的我一般,对我投以严肃的目光。

我顿时屏住了呼吸。

……就是这种感觉。

估计理咲子小姐作为Steiner.Pink战斗时、或者在周遭弥漫着一片紧张氛围的战场中面对堕身时,就会给人这种感觉吧。

理咲子小姐所拥有的,正是只有懂得战斗之人才能散发出的绝对威压感。

“你已经从那孩子口中听说了吧?她以‘索菲亚’新成员的身份在企画科兼职……就是这样。”

理咲子小姐保持着严肃的表情,淡淡地说道。

“怎么能这样!”我立刻反驳道:“那女孩可是能凭一己之力闯入魂界,并一招击败堕身哦!?难不成……”

“没错……那女孩的能力,就是金。”

金之能力者能够以自身魂力为代价进入魂界,是世上最稀有的、能够直接与堕身战斗之人,而这种人,本该是以我们人智战队Steiner的橙战士这一身份工作的存在。

我还没来得及说出这句话,理咲子小姐就先一步开口承认。

“……难道,是想让惠理酱作为橙战士替代掉葵吗?”

我直戳了当地询问了我最担忧的问题。

“并不是。”

“……真的吗?”

“真啰嗦,我们公司今后依旧会使用‘Ionomer’与堕身战斗,这一方针是不会改变的。这样一来,橙战士的负担也能减少,同时还能形成不会受橙战士能力影响的稳定战局,这才是合理的判断不是吗?”

“只有这些吗?”

我继续问道。

“……你想说什么?”

“‘NO.13’……她是这样称呼自己的。”

“……是吗。”

理咲子小姐将手肘支在办公桌上,用左右两只手掌捂住了脸。当她要仔细思考一些事情时,就总是会摆出这个姿势。

——NO.13。

我之前曾在战队部战斗科的会议上,从理咲子小姐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

除了我们人智战队Steiner,世上还有其他与秘密组织玫瑰十字团对抗、尝试剿灭堕身的势力存在。而其中一支势力,便是NO.13。特别是该势力中那位身份不明、在对抗堕身的欧洲战线中以压倒性的战绩为傲的女性。

在日本,玛丽.罗森克罗伊茨每周日都会让堕身出现。但是,在德国、法国、意大利、英国、西班牙等国家,玫瑰十字团的其他成员则会以三到五天一次的频率制造堕身。而将他们接连剿灭的,正是NO.13。

当时,我听到这段话后,就联想到了在小说和电影里登场的、那些二三十岁的女特工。然而,出现在我面前并自称为NO.13的,却是一位年仅十四岁的少女。

那女孩——惠理酱如今在日本,成为了我们公司的兼职员工。

而且惠理酱还说她是我的妹妹。

“……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低了询问理咲子小姐的声音。

“你的妹妹……吗。”

“吗?”

“我也不太清楚。在上次战斗结束后,医疗科的车赶到现场时,她就已经在那里了。她跟我搭上了话,自称是NO.13。然后,她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被我们公司雇佣……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就这些……就因为这种理由雇佣了她?”

“还不清楚她是不是真正的NO.13,但至少她拥有金之能力这点是真的。就算我们今后依旧使用‘Ionomer’,但也说不定就会在何时陷入僵局,不是吗?因此,作为应对这种事态的保险,我们就如同字面意思一样,极度渴望能将这一奇才纳入麾下,这点是毋庸置疑的。暂且不论那孩子是怀着什么打算才会接近我们,姑且就当作她也是以打倒堕身为目的吧,从这点来看,她和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吗?”

我一边盯着理咲子小姐一边问道。

“板上钉钉”是理咲子小姐的口癖之一。有时,公司高层会做些和理咲子小姐的意志无关的决定。当理咲子小姐对此无论多么不服气或者有疑问,但却不得不服从时,都会用这种表达。

面对我的询问,理咲子小姐闭目沉思了片刻,然后将视线锁定在了办公桌上。

“……嗯。”她用刚好能够让我听见的声音回答道。

“……我明白了。”

当然,我并没有接受理咲子小姐的解释。结果,还是没能知晓惠理酱的真实身份,我觉得,将其作为万一无法凭借“Ionomer”战斗时的保险,这一说法不管是对于葵还是对于惠理酱,无疑都是相当失礼的。重点是,那两人确实有在战斗中挺身而出。

不过,在这种时候,我决定暂时先信任理咲子小姐。或许,理咲子小姐可能还知道更多信息,却依旧选择对我隐瞒。但是,如果连公司高层中唯一知晓Steiner之战斗是为何物的理咲子小姐都无法信任的话,我想,那时我就应该从这家公司辞职了吧。

“谢谢,你能这么说,我很开心哦。”

理咲子小姐边说边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像是感到宽心一般微微松了口气。

“从现在开始,我将不再以透君上司,而是以曾经喜欢上Steiner.Red的奔三女人这一身份提出意见……果然,我还是觉得和也先生并没有背叛静香小姐。所以,说实话,对于惠理酱是你妹妹这一说法,我也是持怀疑态度的。”

理咲子小姐如此说道,并在一瞬间露出了羞涩的表情。

……果然,理咲子小姐似乎直到今天,都还是喜欢着父亲的。

每周周四,葵都会在上完高中课程来公司时,去一趟离公司大约有十分钟车程的医院。

大井町Steiner医院。

正如其名字一般,这家医院是我们就职的(株式会社)人智战队Steiner战队部医疗科旗下的相关设施,也是Steiner.Blue青山杏奈以护士身份工作的职场。

——不好意思,今天能请透君你和葵酱一起去一趟吗?

我早上刚一到公司,理咲子小姐就对我如此说道。接着,理咲子小姐以一副相当抱歉的模样皱着眉头说:

——美花小姐想要见你。

橘美花,二十六岁,是前三代的Steiner.Orange。

她一直都在大井町医院住院,葵是因为接受了橙战士的研修任务才会去美花小姐那里。

如果是往常的周四,葵会把东西放在公司,自己一个人去医院。但今天,由于理咲子小姐的“请求”,我也要陪葵一起去。与其说这是“请求”,还不如说这是上级下达的“命令”。

“既然是理咲子小姐发话,那就没办法了……透你别给我添乱就行。”

在前往医院的车上,葵也依旧对我恶语相向。

“真少见,透君居然也来了。”

我刚一踏进医院,在前台等待着的杏奈就出声跟我打招呼。她身穿白色的护士服,平时笔直的黑色长发此刻扎成了马尾辫。

“下午好,杏奈小姐!”

葵在我之前出声回礼道。

从刚进公司工作开始,葵就不知为何对杏奈很是亲近。细长的双眼、端正的五官与高冷的男性气质,着实让人欲罢不能。和杏奈同居的光瑠小姐曾如此说过:

——杏奈是“面向女性”的呢~至于真琴酱,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就是“面向男性”吧……

光瑠小姐的这番发言,有着一种奇特的说服力。

“今天也来看美花小姐吗?”

杏奈向葵问道。

“是的,那我就先过去啦。”

“好,加油哦。”

“谢谢鼓励!”

葵面露笑容地低头行礼,然后直接朝着最顶层的病房走去。

……和平时一样,跟和我说话时的态度截然不同。

因此,大堂里只剩下了杏奈和我。

“透,你接下来要干嘛?”

杏奈问道。

“……也是呢,在研修期间,也不好去打扰美花小姐和葵,我就找个地方消磨时间吧。”

“这样吗……”杏奈将视线上移,表现出沉思的样子。片刻后,她说:“那就麻烦你稍微陪我一下吧?”

我和杏奈朝着医院楼顶走去。四月已经过半,吹来的风儿很是温暖。在阳光下,光是站着就稍微有些出汗。

“真舒服啊……”

杏奈似乎和我想法一样,有些呆呆地说道,然后坐到了铁栏杆前的长椅上。

“透君也坐到这边吧。”

在杏奈的催促下,我坐到了她的旁边。紧接着,杏奈脸颊泛红、背过脸去对我说道。

“……啊,但是,不能让你看便当哦。”

“诶?啊,好……”

杏奈是和光瑠小姐一起生活的……也就是说,被人看到自己做的便当会感到羞耻吗?

靠着男孩子气的高冷角色标签,杏奈在Steiner成员作为偶像活动的“索菲亚”团体中,也相当受女性粉丝欢迎。然而,现实中的她,却会因一点小事就面红耳赤,是相当容易害羞的性格。有人说,杏奈平日里的高冷态度,就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本性。

因此,当杏奈变得像这样脸红时,我会忍住想要笑着欺负她“这有什么好害羞的”的欲望,并尽量不去逼她。

“这会儿也该吃便当了吧?”我岔开了话题。

“嗯,今天稍微有点手忙脚乱的,搞得都没能午休。”

“真辛苦啊……”

“已经习惯啦,毕竟也是我自己希望能被安排到医疗科的。嗯,不过……还是谢谢了。”

杏奈一边吃着放在双腿上的便当盒中的饭菜,一边用盖子遮住。因此,我也选择尽量不看她,而是将身体靠在椅背上仰望天空。在遥远的天际,看着像是鹰的飞鸟在空中划出圆形轨迹,展翅高飞。

“说起来……”我突然想起来了某些东西,问道:“杏奈知道‘Element’吗?”

“Element”,是之前堕身即将出现之际,莉莉丝告诉我的,她似乎要我集齐这东西。

杏奈是Steiner队员中最年长的,今年就满二十岁了。按理说,比起我,她才是更适合成为Steiner领队的人才。因此我觉得,如果是她的话,或许会对“Element”有所了解也说不定。

“‘Element’?那是什么?”

杏奈看了我一眼,歪着脑袋问道。

“啊,没什么,不知道也没关系。”

“总感觉,你在糊弄我啊……”

“抱歉,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也不清楚?”

“是……不过,那个‘Element’似乎与堕身的诞生有关……”

“呼嗯……这样吗?”杏奈朱唇微启,一边咬着叉子上的章鱼香肠,一边说道:“那我之后也去问问光瑠。”

“麻烦你了。”

我低下头,眼睛不断向上瞥视杏奈。

“……怎么了?一直往我这边看。”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杏奈抬头看向了我。

“感觉好可爱啊,那个章鱼香肠,还有那把叉子。”

“啊……”杏奈像是总算想起来了似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接着,她又用刚好能让我听见的声音嘟囔道:“爸爸这个笨蛋!”

……爸爸?

总感觉,好像听到了不能忽视的单词啊。

美花小姐和葵的研修结束,是在我和杏奈开始聊天的一个半小时左右之后的事了。杏奈的休息时间早已结束,所以我就在医院里悠闲地散起了步。

葵似乎在研修中出了很多汗,所以直接去医院的淋浴间了。我打算在这段时间去见见美花,于是朝着她的病房走去。

“特地把你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踏入昏暗的病房后,床上的美花小姐撑起上半身,对我露出空虚的笑容。那头染成茶色的直发一直延伸到脖颈附近,身上穿着黄色睡衣。虽然衣着整洁,但脸似乎比两个月前见面时更显削瘦,气色看起来好像也更差了。

我尽力掩饰,不让这种想法暴露出来。

“没关系,我才是,一直以来感谢你对葵的指导了。”我边说边坐在床边的圆凳上。

“葵酱她悟性(sense)真好啊。”

“是吗?”

“是啊,真不愧是静香小姐的女儿……虽然没有金之能力,但悟性好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美花小姐将脸转向病房的窗户,眺望着远方。她是接受过母亲指导的最后一位Steiner.Orange。

因此,每次见到美花小姐时,我都会想起在我六岁时就去世的母亲。明明平时都尽量不让意识去触碰那里,但每到这时,记忆几乎都会被强制唤醒。

正因如此,我都会尽量避免与美花小姐见面。因为一想起母亲,我就会犹豫,让葵作为Steiner.Orange工作是否真的是正确选择。

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我的这番想法,因此就算是美花小姐,也几乎不会像今天这样叫我来。如果有需要叫我来的时候,那只会是因为发生了关于葵的研修,或是Steiner的存在方式等她认为有必要告诉我的重大事情。

比方说,她在两个月前叫我来的时候,就是为了告诉我葵有透支自己灵魂、强行使用橙战士力量的倾向,美花小姐希望葵能保存自己的力量,在战斗方式上多下下工夫。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葵酱和静香小姐的战斗方式是一样的。

当时,美花小姐如此说道。

——有点令人害怕。

她又补充了一句。

美花小姐肯定是害怕葵过度使用力量,导致她某天像母亲一样,因严重透支橙战士力量而倒下吧。

今天这次传唤,又会说和上次一样的话吗?正当我如此心想时,美花小姐缓缓开口道:

“……听说理咲子她,雇佣了新的金之能力者?”

看来美花小姐想跟我谈的不是关于葵的事,而是关于惠理酱的事。

“啊,是的,不过,并不是要撤销葵Steiner.Orange的身份……”

“那是当然。”美花小姐加强了语气:“今后的Steiner将不会再依赖金之能力者,而是使用‘Ionomer’,她可是跟我这样约定的啊。”

“……约定?”

“是啊,就是在我接受橙战士研修任务时约定的。”

“还有这种事啊……”

美花小姐提供的这条信息,我还是头次听说。

也就是说,如今Steiner所采取的体制,是在美花小姐的强力干涉下形成的。我满怀惊讶地继续听着美花小姐的话。

“是叫伊丽莎白……对吧?那位金之能力者。”

“是的。”

“是混血儿一类的吗?”

“这个我还不太清楚。”

“好像还无缘无故地自称是透君你的妹妹?”

“是啊……”

我垂头丧气地回答道,美花小姐则噗嗤一笑,出言安慰道:

“虽然我并不认为和也先生背叛了静香小姐就是了。”

“我也希望如此啊……”

我叹了口气,说道,这完全是我内心的实际所想。

“年纪好像还很小吧?”

“她本人说自己是十四岁。”

“是吗……”

美花小姐小声喃喃道,然后闭上双眼陷入沉默。她的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着,这副模样在我眼中看来,简直就像在拼命忍耐涌上心头的愤怒和不满一般。

我看向窗户,外面已经相当暗了。夕阳光芒透过薄云,微弱地照进病房。风似乎也越来越大了,可以看到远处化作黑影的高大树木正在左右摇摆。

“要开灯吗?”

我自言自语般地从圆凳上站起身来,然而,美花小姐却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不必了,这样就好。”她如此回答道。

“这样吗……”我再次坐回了圆凳上。

时间静静地流逝着。

然而,隔了两分钟左右,美花小姐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开口道:

“我有东西想让透君看看。”

“……哈?”

我有些不明所以地回答道,将视线投向美花小姐。而美花小姐的表现则与这样的我相反,她正在直勾勾地看着我。

接下来,我开始怀疑自己双眼所见之景象。

“杏奈酱在诊查时就经常看到,葵酱也看到过……但还从没给你看过呢。”

美花小姐如此嘟囔道,突然开始逐一解开睡衣扣子。

“等等……美花小姐!?”

我慌忙将视线从美花小姐身上移开。

“没关系,肯定不是透君你想象中的那种东西啦。请看这边……不如说,你有应当看清我真实模样的义务。”

美花小姐的上衣发出布料摩擦的声音,缓缓从她的身体上脱落下来。

我……凝视着她那被从窗户透射进来的微弱光线照亮的身体,连呼吸都忘记了,视线也无法从美花小姐身上移开。

……要问为何,那就是美花小姐的身体,早已不再是人类了。

覆盖在她胸部上的,显然是不同于塑造生命的蛋白质的另一种物质。即感受不到体温的气息,也感觉不到在皮肤深处流动的血液。一言蔽之,这是类似机械的、由坚硬金属所构成的装甲。

……我对这副模样有点眼熟。

“强化服……吗?”

没错,她的肉体,形似我们变身为Steiner时覆盖在胸部的装甲。

“是的。”美花小姐露出自虐的笑容,说道:“请靠近点看个究竟吧。仔细看的话,我身上到处都是深深的伤痕哦。”

“……怎么会这样?”

“这便是选择作为Steiner.Orange战斗的,金之能力者的末路。”

接着,美花小姐告诉了我,为何她的肉体会变成这般模样。

曾经,在让金之能力者作为Steiner.Orange时,他们几乎都是在接近血肉之躯的状态下,闯入造出堕身的魂界的。因为把四名队员引入魂界、让他们变身为Steiner的姿态会用尽橙战士的力量,所以橙战士无法让自己也变身为适合战斗的形态。

当时,美花小姐想出了一条计策。

她预先对覆盖自己灵魂的肉体和维持形状构造的以太体进行转换,将其改写为适合战斗的肉体后再进入魂界。这样一来,即使自身遭到堕身攻击,想必也是能够承受住的。

“有时候……通常一两年的时间内就会诞生几头高智商堕身。它们会意识到,橙战士就是我们Steiner的最大弱点,然后重点攻击橙战士。毕竟,只要打倒橙战士,其他四人连在魂界维持Steiner的姿态都做不到。因此,橙战士对于堕身来说,是极具诱惑性的。”

于是,美花小姐获得了万一遭到堕身攻击,也能够承受下来的肉体,但却牺牲了自己作为女性的身体。

“一开始,当我打算从橙战士的位置上引退时,就准备让自己的身体恢复原状……但那时的我,体内已经没有足够让身体恢复的魂力了。光是把脸部和双手这些能从外面看到的部分恢复原状,我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怎么会……”

“……不过,我也是多亏了这副身体才能存活下来,没有步上静香小姐的后尘。”

“——难道是!?”

“没错……静香小姐她,一直都在以血肉之躯战斗。每次遭到堕身袭击时,她都要做好几次手术,即便如此,她也一直维护着自己的身体。内脏破裂的情况甚至都算轻的,骨骼碎裂、被堕身扯断手臂、在有意识的状态下被啃噬身体……即便如此,她也一直在凭借自己的身体战斗着。因为身体被多次撕裂,所以她总在经历手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早已遍体鳞伤、皮开肉绽,我都已经不敢直视她的身体了。”

“母亲为何要这样……”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为了和也先生,还有你和葵酱啊。静香小姐为了你们,选择了当母亲……以及女人。不管肉体遭到怎样的侵蚀,她都在隐藏伤势,一直战斗到作为后继者的金之能力者出现为止。”

“…………”

我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美花小姐对我投以怜悯的目光,说道:

“静香小姐之所以会牺牲,并非是因为以Steiner.Orange的身份使用能力,导致灵魂被持续消耗。而是因为,她的身体本身就已经撑到极限了。”

这之后,美花小姐跟我解释了为何坚持要用“Ionomer”战斗的理由。那是因为,借助“Ionomer”的力量的话,Steiner.Orange也能让自身进行以太变换,获得足以身穿强化服的力量,从而更加安全地战斗。

然而,美花小姐的话我几乎都没听进去。

Steiner.Orange因为消耗自身灵魂,才会英年早逝。

理咲子小姐曾经告诉过我的这番话,被美花小姐彻底推翻了。

最后,美花小姐说道:

“……不要相信理咲子。”

“…………”

我沉默地倾听着美花小姐的话。

“那个人,是能平静地说出和脑中所想之事完全不同的话来的。不管她怎么强调要靠‘Ionomer’的力量让葵酱成为橙战士也好,也说不准她什么时候会背叛这一信条。事实上,当金之能力者一出现,她不也立刻将那孩子收入麾下了嘛。”

“……您是说惠理酱会成为Steiner.Orange吗?”

“这点肯定是毋庸置疑的,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因为理咲子她,心中应该是不认可‘Ionomer’的使用的。”

“诶!?”

“你也很快就会知道了。确实,‘Ionomer’能让葵酱比以往的Steiner.Orange更安全地进行战斗……然而,那是我们人类不能轻易插手的禁断科学。”

“……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美花小姐并未回答我的问题。

而且,她还反过来问了我另一个问题:

“那个叫伊丽莎白的孩子,几乎是以血肉之躯的状态进入魂界的吧?”

“……是。”

“有使用‘武器’吗?”

“……‘武器’?”

我反问道,同时回想起了惠理酱身处魂界时的模样。我记得,她身穿一件哥特洛丽塔服,还携带着一把与自己体型不相称的巨大枪支。

“……她有拿枪。”

“是吗……”美花小姐浮现出像是稍微松了口气的表情,说道:“她是个相当有实力的能力者啊。我猜,她是将分散在空气中的元素进行以太变换,将其构成枪支,然后往子弹中注入自己的魂力,从而直接攻击堕身。”

……原来如此,所以惠理酱才只用一枪就击倒了堕身。

“但是,绝不能让那孩子成为Steiner.Orange。我认为,当她用力量将其他人带入魂界时,或许就会失去那把枪。所以……若是让那孩子成为Steiner.Orange的话,无论如何,都要让她像葵酱一样使用‘Ionomer’,而不是金之能力……我希望你能这样说服理咲子。”

美花小姐像是在谨慎选择言语一般,缓缓地对我说道。

“……我知道了。”

当然,我并没有信心能够说服理咲子小姐。

不过,美花小姐的话还是很有说服力的,让我不得不点头答应。看到她的身体变成那副模样,我根本无法拒绝她的提议。

美花小姐最后对我露出空虚的微笑。

“我……即使身体变成了这样,也还是庆幸自己能够成为Steiner.Orange。很奇怪吧?但是……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

“凭什么你是C位啊?”

周日,在公司一楼的大会议室内,围绕着一张大桌举行的晨会,伴随着葵的怒吼开始了。

晨会商讨的内容是关于下午一点在大井町一家大型超市举行的活动的。

明明今天是堕身的出现之日,说这种话真的好吗……带着些许疑问的我查看了分发的资料。上面写着,在今天的活动中发表“索菲亚”的新歌时,要让惠理酱成为C位这一方案。葵正是对这一部分瞬间起了反应。

“嘛,考虑到我的视觉效果,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不是吗?”

坐在我左边的惠理酱自信满满地说道。

……能自我评价到如此程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挺厉害的了。

“但是,今天公开的新人突然成为C位,按照偶像的规定来看,这不是很奇怪吗!……你说是吧,杏奈小姐?”

葵转向坐在我右边的杏奈时,一下子降低了音量。基本上,葵只会在面对我和惠理酱时展现出严苛的态度。更何况,对面的人还是她视为Steiner前辈尊敬的杏奈,这种表现也是当然的。

然而。

“……我的话,倒觉得这样也行。”杏奈低下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回答道。

(毕竟对我来说,C位什么的太羞耻了……)

接下来,杏奈为了不让葵听见而嘟囔的话传入了我的耳中,这话还是不告诉葵好了。

成员变为五人,也就意味着“索菲亚”至今为止将杏奈和真琴小姐放在中间、将葵和光瑠小姐放在左右两边的位置安排要改变。一开始,是打算让粉丝中最受欢迎的杏奈作为C位,葵和真琴小姐伴随她的左右,然后将光瑠小姐和惠理酱安置到外侧。而在今天的晨会上,却突然将配置改为了让惠理酱当C位。

“请告诉我理由!”

葵盯着坐在会议室最深处,也就是坐在所谓的主席位上的理咲子小姐,问道。

理咲子小姐双手抱胸,沉默不语。半晌后,她才总算睁开双眼回答道:

“……因为,事先在网上发表了新成员后,惠理酱可是相当具有人气啊!!”

……糟透了。

在我眼中,当时的理咲子小姐双眼已经变成了“”的形状。

不过确实,理咲子小姐的话,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将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连网后,点开了“索菲亚”的主页。这是由战队部企画科……主要是由葵和惠理酱管理的网页。

定睛一看,在画面正中央,用硕大动画字体写的“索菲亚新成员,光临!”这句话顿时映入眼帘,紧接着,便是身穿哥特洛丽塔服的惠理酱的照片特写。也许是靠化妆修正了凶恶的眼神吧,因此惠理酱看起来就是一名和她身边的偶像们相差甚远的美少女。

而这张照片上传(up)后,主页内设置的评论区里,充满了大量对惠理酱赞不绝口的网友们的评论。

……嘛,毕竟她底子本来就好,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正当我如此心想时,惠理酱忽然从我左边将脑袋探了过来,凝视着我的电脑画面。

“欧尼酱也被我再次迷住了对吧?这张照片很棒吧?”

……被她再次迷住这种话,如果我原本没有迷上惠理酱的话,这根本不成立。

然而,这样的惠理酱却比平时略显天真和可爱。所以,我那想要摸摸妹妹的头,并好好宠爱她的兄长之情,是绝对不能暴露的,至少这点我是明白的!

……葵她三年前也是像这样跟我撒娇的啊。

为了隐藏这份感慨,我将视线移向对面座位,问起了坐在葵左右两边的二人:

“真琴小姐和光瑠小姐怎么想呢?”

“我是无所谓哦——惠理酱她超级可爱,真希望她回头务必穿一次和服,cos一波彩音酱呢~”

光瑠小姐的判断基准,终究还是取决于她最近沉迷的动画《魔术少女彩音》里的美少女角色。而在身穿白衣的光瑠小姐肩上,野槌蛇塔酱也一边发出“嘶嘶”声,一边露出像是很正经的表情(?)赞同道。

“和、和服?”惠理酱罕有地表现出了动摇,在赶紧说了句“我会考虑一下的。”后,便将目光从光瑠小姐身上移开。

讨厌穿和服吗……我边想边问道:

“真琴小姐怎么想呢?”

“这个嘛……C位也是可以轮换着来的,这次就暂时让惠理酱试试吧,感觉会很有趣。因为,粉丝们似乎也很期待。”

真琴小姐的意见,比起已经掉钱眼儿里的理咲子小姐的发言更具说服力。最重要的是,在成员中,貌似只有真琴小姐是切实考虑到了粉丝的。从这点来看,“索菲亚”作为偶像团体,还是相当不成熟啊。

即便如此,对于平日里经常对真琴小姐态度冷淡的葵来说,这一意见应该还是会让她感到无法接受。而在那之后,葵一直咬着嘴唇,在会议中一言不发。

由于成员增加到了五人,所以之前让“索菲亚”用来出行的车子,也从一直使用到现在的轿车换成了在公司仓库中沉睡的休旅车。

我们朝着大井町的超市出发,车内,光瑠小姐坐在副驾驶座上,第二排车座上是真琴小姐和惠理酱,第三排车座上则坐着杏奈和葵。看来,惠理酱是相当喜欢真琴小姐,最近一回过神来,就发现两人总是待在一起。

“真琴下次也试试和我一样的衣服吧?”

“哥特洛丽塔吗!?……怎么说呢,因为我并不像惠理酱那么漂亮。”

“才没那种事呢,虽然你似乎在妆容上相当花心思,但即使你保持素颜,也是十分漂亮的哦。”

“谢、谢谢夸奖。”

“我真希望你能和欧尼酱结婚,成为我的嫂子大人。这样一来,我们三人就能在一起了……怎么样?”

——噗!

听到从后座传来的真琴小姐和惠理酱之间的对话,驾驶座上的我不由得当场狂喷。

……我、我和真琴小姐…………结、结、结、结婚!?

“不、不行!怎么能这样,结婚什么的……会给透君添麻烦的!”

总感觉真琴小姐的反应实在没法让人觉得可以接受,这么想的只有我吧!?不如说,但愿只有我这么想吧!!

顺带一提,坐在我旁边的副驾驶位上听着二人对话的光瑠小姐,以及趴在她肩上的塔酱都面色潮红,“库~~~”地发出古怪的沉重喘息。对于喜欢百合cp的光瑠小姐来说,真琴小姐和惠理酱之间的谈话,只能激起她心中那些各种不妙妄想。

然而,比起光瑠小姐,我更在意坐在最后一排的葵,那感觉如鲠在喉。自从不久前会议结束后,我就没再听到葵说过一句话。

……这也没办法吧。

我如此心想,面对映入眼帘的红灯踩下了刹车。

今天的“索菲亚”活动对于葵来说,还有比除了发表新歌之外更重要的特别意义。

这次的新歌中,每位成员都有各自的独唱部分。因此按照原本的计划,基本上都是以杏奈为C位,而到了某位歌手独唱的部分时,她就会站到C位去。然而,因为今天的会议决定将惠理酱作为C位,所以这一安排就取消了。也就是说,葵作为偶像团体“索菲亚”成员的首次C位,因为大人们的擅自安排导致只能延后了。

直到昨晚为止,葵都在为今天的舞台表演相当卖力地做准备。由于是在大井町Steiner医院附近举行活动,葵甚至特意去求了主治医生,帮身为Steiner.Orange的师父美花小姐拿到了外出许可,美花小姐似乎还会坐着轮椅赶往会场。

然而,葵本该大放光彩的舞台,却因为对此并不知情的人们而彻底告吹。

……如果将自己作为兄长的立场放在第一位的话,我想我必然会否定理咲子小姐和惠理酱提出的计划。不管怎么说,为了让葵能够站在C位,我应当拿出架势据理力争。

然而,除去我那Steiner.Red这一战队英雄身份的话,我只是一个公司职员而已。如果我的上司理咲子小姐认为这样做可以给公司带来更大利益,并且还有正当理由,那么,即使放弃私情,我也必须服从上司的决定。

这才是公司职员不是吗?

我在心中对自己重复着这句话。

……然而,当到达会场下车时。

葵在我耳边低声嘟囔道一句话,还是久久地萦绕于耳畔不散。

“……果然,透是站在伊丽莎白那边的。”

如果她能像往常那样,大声责骂我就好了。

可葵的声音听起来很悲伤,还有些颤抖……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就像失去了某种重要之物一般。

刚一到活动会场,我们便在等待室内就晨会决定的人员位置变更进行了细致的商讨。

因为房间狭窄,妨碍大家更衣和化妆就不好了,所以我先行一步去了舞台侧面。

多亏了惠理酱带来的效果,设为会场的超市屋顶上,聚集了比以往还要多的观众。我粗略扫了一眼,来了大约有两百人左右。全员身穿黑西装、胸前插着黑玫瑰的核心粉丝们占据了舞台前的位置,虽然他们还是老样子,但后面的观众群体明显和平常不同。有不少人的打扮看着像是经常出现在所谓的偶像活动会场里的那种。

我还看到有一位坐着轮椅的女性混在人群中。即使不依靠自身的超感视觉,我也能马上明白,那人正是美花小姐。

我从舞台侧面下到观众席,朝着美花小姐所在的方向走去。然后,在我出声打招呼之前,美花小姐就认出了我。

“透君,辛苦了。”美花小姐笑着说道。

仔细想想,美花小姐所拥有的超感,正是和我一样的视觉。而且,与我7.0的视力相比,已从Steiner.Orange退役将近五年之久的美花小姐的视力,至今仍然保持着9.0这一惊人的数值。

“您能特意来此一趟,真的非常感谢。”

我像面对重要客户的营业部一样,深深地低下了头。

“因为离得很近嘛,另外,偶尔也得像这样出来活动活动呢。好久没有穿便服,有点紧张呢。”

这么说来,美花小姐现在正穿着白色针织衫与牛仔裤,身上还披了件夹克外套。

不过,尽量不暴露皮肤这点,果然还是因为不愿被别人看到,所以才想要隐藏起来吧。这么一想,上次在病房里看到的美花小姐的身体就再度浮现于脑海,让我内心感到一阵刺痛。

可即便如此。

“很合身哦,因为感觉看着陌生,所以我也稍微有点激动。”我还是立刻就给出了这番评价,这也可以说是有妹经验长达十五年之久的老手所拥有的技能吧。

“啊啦,嘴真甜……不过,要是回答得这么流畅的话,会被当作是轻浮的男人哦。”

“还有这回事!?”

“呵呵呵,开个玩笑。”

美花小姐像是对此感到好笑似的,冲我嘻嘻直笑。看到她这反应,我真切地感受到,对于背负着名为年少秃头这一障碍的我来说,受欢迎之日的到来还很遥远。

……话说回来,那种日子,真的会来找上我吗?

这么一想,总觉得心情一下子就阴沉下来了。

正当我自顾自地陷入郁闷时,美花小姐嘟囔似的说了一句:

“而且,这说不定是我最后一次来看葵酱的表演了。”

“不会的!”

我几乎是出于条件反射般地否定了美花小姐的话。

但美花小姐却露出沉稳的微笑,面不改色继续说道:

“因为,我的身体已经是这样了。我也早已做好觉悟。而且……”

之后,美花小姐陷入了沉默。

沉默。

只剩周围观众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传入我的耳中。

……或许,这时的我应该再对美花小姐重复一遍否定的话。

为什么要说“这是最后一次”呢?或许我应该进一步追问这个理由。

然而,我做不到。

美花小姐的下一句话,不容许我这样做。

“今天,谢谢你们了。不对,不止今天……能有透君和葵酱这样的后辈,真是太好了。最后,能够见到和也先生与静香小姐的孩子们,我很幸福。所以……之后也要像至今为止那样珍惜葵酱啊。”

美花小姐露出空虚的笑容,对我说出了这句温柔的话。

……这,是美花小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舞台之上,杏奈正在向观众们介绍“索菲亚”的新成员惠理酱。哪怕是身处舞台侧面,也能听到观众席上传来的巨大欢呼。人数比刚才还要多,大概有三百人左右吧。

不久后,惠理酱问候过了观众,新歌的前奏开始在舞台上播放。

幻惑之觉醒作词 . 作曲樱井理咲子

月夜下的眼泪编织出绝望

崇敬连结起我等之灭亡

心比天高 思想跃升

哀伤召唤着我等之孤独

年幼之人 献上虔诚之心

且慢!此刻正乃幻惑觉醒之时

跪拜吧 忌讳黑夜 颤栗吧 黎明将至

罪孽深重的我等 此刻重获新生

这首给人的感觉比起以往“索菲亚”所唱的歌曲,可谓是大相径庭。从七十年代摇滚的曲调开始就完全变了,感觉像是由八十年代摇滚乐被改编成了现代流行乐。五人的服装也从至今为止的黑色丧服换成了黑色的连衣礼服裙,看起来貌似改得相当卖力。

……话说回来,总感觉她们是不是越来越像偶像了!?

然而,不知为何,我心里却感到一阵寂寞,就像是看到每周期待的电视动画迎来最终回时一样。

按照理咲子小姐所说,这首歌的歌词,是当发生不得不使用金之能力进入堕身制造的魂界这一事态时,让惠理酱用此吟唱的。我顿时想起:

——不要相信理咲子。

我反复咀嚼着美花小姐的这句话。

若是不相信理咲子小姐,我就不会在如今的这家公司里作为Steiner.Red工作。然而,就理咲子小姐告诉我的母亲去世之情报是否正确、以及现在决定为惠理酱编写新歌这两件事,都足以让我对理咲子小姐产生疑心。

活动一结束,退下舞台的惠理酱便率先朝我这边冲来。

“表演……怎么样?”

惠理酱罕有地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让脸面向右下方。尽管平时表现得盛气凌人,但初次登台演出,内心还是会感到不安吧。

……葵要是也能像这样可爱就好了。

我一边沉浸在相当遗憾的心情中,一边说道:

“非常棒哦!舞蹈编排和演唱都做得很好。”

没办法,毕竟这就是我的真实感想。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当我给出这一回答后,惠理酱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她就这样紧紧抱住了我。

“等……惠理酱!?”

“我很少像这样出汗的哦。所以请深吸一口气,享受我的体味吧。”

“我才没有那种性癖!!”

总感觉,我在惠理酱眼中是不是已经变成无可救药的变态角色了!?

“可光瑠她是这样说的……”

“这肯定是在瞎扯啊!不行!!绝不能完全相信那个姐姐说的话!!!”

“这话说得也太过分啦~”

当我如此喊道时,光瑠小姐的声音也传入了我的耳中。她从舞台回来的同时,还对着肩上的野槌蛇塔酱假装哭诉道:

“透先生他似乎不相信我了呢……桑心~”

“是假话……吗?”

惠理酱面向光瑠小姐,露出有些发愣的表情。接着,光瑠小姐说道:

“透先生是个变态绅士这点可是真的哦~即便是现在,他肯定也正在妄想‘之后要对惠理酱做什么呢……诶嘿嘿嘿嘿嘿嘿~”这种糟糕的事情~!”

……光瑠小姐在说什么呢!?

“住口啊!”

我悲痛的呐喊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了。

“真拿欧尼酱没办法呢……我知道了,从现在开始,就和我一起在等候室里签订血之契约吧!”

“嘛……在大家面前做那种事!?真是的,惠理酱可真大胆呢~”

得意忘形的光瑠小姐进一步煽动着惠理酱。

“我们是兄妹吧!?惠理酱,你说过你是我妹妹吧!?这样的话,说什么血之契约也太奇怪了吧——噗!!”

我的吐槽没能完全说出口。在我说完之前,葵的凌空飞踢就精准地踢中了我的脑袋侧面。

“混账!变态!!赶紧去死好了!!!”

葵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是在远处回响,我眼前的视野开始东倒西歪地扭曲起来。

……我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使徒还在吗?”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当我醒来时,看到莉莉丝的脸离我的脸只有五厘米左右的距离。过于强烈的冲击,吓得我扯开嗓子大叫起来。

……多亏了莉莉丝,我一下子清醒过来,记忆像闪回(flash back)一样清晰地在脑海中复苏。我记得,我是直接挨了葵的凌空飞踢,结果当场昏倒。然后,我就这样被送到了活动会场的医务室,躺在了床上。

“话说,你为啥会睡在我旁边啊!?”

当我总算注意到这一点时,便立刻起身远离莉莉丝,靠在了床右侧的墙壁上。

“啊啦,我和你不就是这种关系吗?”

莉莉丝身穿装饰着白花与红花的橙色和服,将手搭在床上朝我靠近。她那略显凌乱的头发,令人感到别有一番风韵。因此,当莉莉丝的脸再度来到我眼前时,那张端正又轮廓分明的无机质面容让我一瞬间心荡神驰。

“……不是,我们什么时候变成那种关系了!”我恢复意识后,率先吐槽道。

几点几分星期几?我脑海中闪过这么一句类似小学生般的质问,但这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毕竟,我都把女儿托付给你了。”

“诶?……女儿?”

莉莉丝在我耳边低语着,我顿时停止了思考。

……女儿,符合这一猜想的,只有一个人。

“……难道是,惠理酱!?”

“啊啦,我没说过吗?”

“根本没听说啊!这完全是第一次听啊!!”

“奇怪了……这下麻烦了,最近灵魂很不稳定啊。”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完全看不出莉莉丝困扰的模样。不如说,这副样子让我感觉她是在逗我开心。

也就是说,如果惠理酱真是我妹妹的话,就是莉莉丝和父亲之间诞下的孩子吗?

确实,若是把莉莉丝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眼角再往上吊一点的话,感觉倒确实有点像惠理酱的眼睛。然而……

当我想到这一步时,突然又陷入了另一种想法。通过刚才那句话,我终于确认了之前对莉莉丝产生的那种淡淡的感觉是为何物。

“莉莉丝,难道……你的肉体已经……”

我呆呆地尝试开口询问。

紧接着,在听完我的话后,莉莉丝罕见地给出了正面答复:

“是啊,我的肉体,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腐朽了。如今在这里的,只是灵魂罢了。所以,没法和你一起给伊丽莎白造妹妹了……抱歉。”

“请别随便把奇怪的妄想说出口啊!哪有人会希望和你做这种事啊!!”

就在我大声喊叫的瞬间,医务室的门忽然被人打开了。

惠理酱冲进了医务室内。

“到此为止了,母亲大人……”

惠理酱将枪口缓缓指向莉莉丝,她的衣服已经从上台表演时所穿的黑色礼服换成了哥特洛丽塔服。在透过窗户投射进来的午后阳光下,惠理酱那盯着对方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莉莉丝。

“啊啦啊啦,怎么了?我可爱的女儿。”

莉莉丝一动不动,她保持着四肢着地的姿势朝我逼近,只将脸转向惠理酱,用像往常一样毫无波澜的语气如此说道。

“能请你从欧尼酱身边离开吗?这子弹可是注入了金之能力,就算是你,被击中的话想必也绝不会好受吧。”

“嘛,好可怕。我可不记得我有把你培养成这样的女儿哦。”

“那是当然,毕竟你当时可是抛弃了年仅五岁的我,去了玫瑰十字团的总部啊。”

“像你这样的失败品女儿,也会和别人一样拥有名为憎恶的感情吗?”

“是啊,托你的福,我心中只有仇恨和羡慕等负面情绪在茁壮成长呢……都积累到随时可以化作堕身的程度了啊。”

“对我来说,我倒是希望你能尽快化作堕身……”

似乎是对莉莉丝这句关于堕身的话起了反应,惠理酱的表情变得更加严峻。她搭在扳机上的右手食指正在微微颤抖着。

即便如此,就像是要扼杀涌上心头的情绪一般,惠理酱说道:

“真遗憾,我知道你期望着这种事,所以我宁可反其道而行之。无论如何,我都会将你口中的纯净世界粉碎殆尽。”

“……是吗。”

莉莉丝小声嘟囔道,然后便从床上爬起来,双眼直勾勾地看向惠理酱。

沉默。

僵持了一会儿后,莉莉丝用我没能听清的声音说了些什么。说罢,她的身体轮廓渐渐变得模糊,我想,幽灵消失时肯定就是这样的,一眨眼的工夫,莉莉丝就当场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是的……她到底是来干嘛的?”

惠理酱边说边叹了口气后,便朝我走来,高跟鞋在地上发出“叩叩”的声响。

“抱歉,总感觉,把你给卷进来了呢。”

我对惠理酱初次表现出的特别态度感到惊讶,回过神来后,我吐露出内心的疑问:

“……惠理酱你,是莉莉丝的女儿?”

比起莉莉丝是玫瑰十字团会员这件事,还是惠理酱是她女儿这点更让我感到冲击。

“是的,说她是我母亲的话,或许的确如此。虽然我也不清楚具体该怎么说才对……”

惠理酱垂下头,陷入了沉思。从窗户射入的光线照映在她的后背上,惠理酱这副身姿在我眼中,似乎和莉莉丝一样,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接着,惠理酱向我娓娓道来她的诞生经历。

十四年前……蹂躏人智战队Steiner的堕身,朝着曾是Steiner.Orange的母亲露出了獠牙。

当时的橙战士几乎都是以血肉之躯的状态闯入魂界的,所以一旦被袭击,根本毫无抵抗之力。母亲被殴打、被踢中、被甩飞、全身都变得破烂不堪……堕身还开始撕咬身为橙战士的母亲,吞噬她的身体。

虽然身为Steiner.Red的父亲清醒了过来,从后方发动攻击,总算是击溃了堕身,但母亲的身体早已变得惨不忍睹、破烂不堪。

……为何惠理酱会知道这个?

那是因为,此刻被堕身吞噬的母亲的肉片,以及母亲的灵魂碎片,成为了惠理酱诞生的原材料。

就像现在日本的玛丽.罗森克罗伊茨在堕身诞生时身处魂界一样,莉莉丝在那时的玫瑰十字团(罗森克罗伊茨)内担任着同样的角色。

莉莉丝将母亲被堕身撕烂的灵魂碎片封印进“Element”内,与肉片一同带了回去。然后,她将自身灵魂的一部分与当时和玫瑰十字团敌对的某个狙击手的一部分肉体相结合,对肉片实施以太变换,造出了一个女孩。

她便是,Elizabeth.Steiner。

也就是惠理酱。

“……怎会这样?”

惠理酱的话让我一时语塞。

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能够接受这种天方夜谭的说法,估计是因为我平时就会通过以太变换将自己的肉身变为Steiner.Red吧。

“母亲大人……莉莉丝她凭借自己的科学能力,背叛了神明,进行了人类制造人类这一禁忌,而因此诞生于世的,便是我。”

惠理酱的声音有些颤抖。

“所以准确来说,比起妹妹,我应该算是更接近你的母亲吧?但就诞生自同一人的灵魂与肉体这点,或许我们也可以算作兄妹吧。”

“…………”我一言不发,就这样默默地倾听着惠理酱的话。

“他们肯定是想拥有一位金之能力者没错,因为那时的玫瑰十字团,也一样是由金之能力者造出堕身的。”

“金之能力者吗!?”

我赶忙反问惠理酱。

“是的,和现在的你们一样,他们使用的是‘Element’。”

惠理酱如此说道,同时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珠宝盒。

打开盒盖后,可以看到里面收纳着一个形状扭曲、宛如矿石的橙色物体。

“……‘Ionomer’?”

我呆呆地出声问道。

“是的。”惠理酱如此答道:“这是埋在前段时间打倒的堕身体内的东西,光瑠小姐他们好像在提炼这个,以此制作‘Ionomer’。”

“这么说,我们和堕身……”

“是的,本质上没有区别。当然,在如何使用金之能力这方面是不同的。”

说到这儿,惠理酱便合上了珠宝盒的盖子,将它递给了我。

“这个就交给你们用吧,对我来说,就算拿着也毫无作用。去拜托光瑠用它来强化葵的‘Ionomer’就可以了。”

“但是……”

“行了,拿着吧!”

惠理酱突然提高了音量。

至今为止从未听到过的响亮声音,让我不禁抬起头来。

……一行热泪从惠理酱眼中流出。她紧咬嘴唇,瘦小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我要说的,只有这么多了……很恶心吧?我这个人,就像是泥土做的人偶一样。小时候,莉莉丝说我是‘未来的夏娃‘,是原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但是……”

惠理酱用哭得通红的双眼看向我,继续说道:

“能做你妹妹的这几天,真的很开心……我有点担心,我这种人像这样和某人共度时光,真的好吗?要是时间能就此静止,让我能一直当你的妹妹就好了,这种不该有的愿望在我心中扎根发芽。虽然时间很短,但我还是很幸福。我感觉,我至今为止一直生活在黑暗中的这段日子里,似乎有些许光芒照射了进来。”

惠理酱唰地一下转过身去。

然后,她颤抖着肩膀,背对着我说道:

“……但是,也该结束了。我还要独自一人和玫瑰十字团战斗,等回到欧洲之后,恐怕我们就再也无法见面了吧。”

“伊丽莎白!”

她的本名从我口中脱口而出。

然而,伊丽莎白却像是要遮盖我的声音一般说道:

“也请代我向葵问好,虽然我们总是争吵,但我并不讨厌她那样的孩子。而且……虽说似乎还未觉醒,但她应该也是有金之能力的。这是比我强得多的力量,若是多加修行,定能凌驾于玛丽.罗森克罗伊茨之上。”

惠理酱就这样朝着医务室的出口走去。

我必须阻止她。

虽然心里这样想,但我却无法出声。

她至今为止都是独自一人在战斗,而今后亦是如此。

和我不一样,她有坚定的内心。

我真的有权利阻止她吗……

然而,正当惠理酱打算将手搭在门把手上时。

门先行一步打开了。

“……请留步。”

站在那里的是……

“葵!?”

惠理酱惊呼道。

换上高中制服的葵并未回答惠理酱,而是露出无畏的笑容。

接着,她以柔道时抓住对手衣领的要领,擒住了惠理酱。

“等……葵!?住手!”

葵完美地无视了惠理酱的反应。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随着葵气势十足的嘶吼,她把惠理酱推到床边,直接扔到了我身上。

然后。

“你就和透乱伦去吧!笨~蛋!!”

……啥玩意儿!?

我妹妹口中居然会说出这种粗俗的话来!?

“你,难道……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听我们的对话……”

“喝!”

葵跳起来压(dive)在了惠理酱身上!

她们二人在我身上叠起了罗汉。

“呀!”

惠理酱闭上眼,发出了可爱的叫声。

……好柔软……不对,这两人都好重啊!

葵骑到了位于我上方的惠理酱身上。

然后,她笑容满面地说道:

“我啊,才不会承认你是妈妈的一部分!但是……如果是有血缘关系的家人的话,倒也罢了。因为……所谓家人,就是要一直在一起的啊。”

“你到底在说什……!”

惠理酱的声音被葵接下来的话掩盖了。

“而且,你已经进入我们公司了。既然是我的后辈,擅自辞职走人可是很让人头疼的啊!!”

“……那、那个……”

……这下,胜负已分了。

我们赤羽家的暴君葵只要下定决心,就谁都无法反抗。

这便是我们的规矩。

“但在下一首新歌发布时,C位我可是势在必得,做好觉悟吧!

葵突然用像是不太高兴的语气说道,接着便从我和惠理酱身上蹦跶似的直起身来,下到了地上。

“好了,预测科发来警报了。预计诞生时间是十六点五十分……你们两个,该走了哦!”

葵语气轻快地说道,然后就这样跑出了房间。

……那家伙应该是想要掩饰自己的害羞吧。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看向惠理酱。

“啊啊,真是的……简直难以置信!衣服上弄得到处都是灰尘和皱纹!!”惠理酱不高兴地撅着嘴,鼓起了脸颊。

虽然脸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泪痕,但她已经彻底变回原本的惠理酱了。

我打心底感谢葵。

或许,我差点就那样犯了一个不得了的错误。

家人就是要在一起的。

直到葵说出这句话,我才总算想起来。

……那是在父亲死后的葬礼上。

本来,我和葵差点就要被亲戚们收留了。我们会被不同的人家收留,走上各不相同的人生。

然而那时,葵却对伯父他们说:

——这很奇怪吧!所谓家人,不就是要在一起生活才对嘛!

听到这番话,我便决定要和葵生活在一起。

当时的我,还在念初三,葵则是初一。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决定用父母遗留下来的钱一起生活,直到我们两人独立为止。

时间调回现在——

我从床上坐起身来。

惠理酱坐在床上,我将手伸向她那位于五十厘米之外的手掌。

“啊……”

惠理酱注意到了我的动作,发出了细小的声音。

“我们走吧?”

我出声对惠理酱说道。

惠理酱暂时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犹豫起来。

她的身影,与三年前父亲葬礼结束时,独自坐在佛像前的葵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惠理酱战战兢兢地朝我伸出手。

我在惠理酱的手走完这五十厘米的距离前,迅速将手伸出,握住了她的手。

温暖,又柔软。

血液在其中流淌。

这是人偶吗?

不管她是怎样诞生的,都无所谓。

她毫无疑问是人类,是母亲的一部分。

“……汉堡排和竹叶团子。”

【注:竹叶团子(笹だんご)是一种用竹叶包裹、掺有艾蒿的糯米点心,内部馅料为豆沙,个人感觉有点类似中国江南地区在清明节时吃的青团】

“嗯?”

“如果打倒堕身后,能带我去吃汉堡排和竹叶团子,那一起去也无妨。我想想……上次池袋的那家店就非常美味哦,带我去那里吧。”

惠理酱嘴角上扬,露出了微笑。

我觉得这样的她很可爱。”

“好,我知道了!”

我右手用力地将惠理酱从床上拉起,然后牵起她的手跟在葵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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