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牛鬼-章节
传说流传于近畿以南几乎全境的妖怪。据说它主要出没于水边,是非常危险的怪异。至于其形象,有像牛一样的怪物,也有牛头鬼身或鬼头牛身的,或是牛脸蜘蛛身……其样貌根据流传地区的不同,有很大差异。有时也被称为「うしおに」。
***
「——根据编纂《真怪秘录》时所收集的资料,可以知道本邦的『鬼』,原本是大和朝廷对某些山地民族的蔑称。不顺从王权的人被冠上不祥之名,还有『土蜘蛛』也是如此。『土蜘蛛』是组织松散的非武装集团,算是比较容易讨伐的势力。相对地,『鬼』似乎指的是更强大的群体。他们拥有先进的冶铁技术和相应的武力,在广大地区扎根并形成分支。他们能在山间自由来去,对只统治平原与海岸的大和朝廷构成威胁——朝廷因为畏惧,便将中国传来的、代表强大灵异存在的『鬼』这一称呼赋予了他们……原来如此。」
在四十四号资料室深处,屏风与书架围起的生活空间里,响起了杵松学长的声音。他手里拿着一本褪色的大学笔记本。他先读完打开的那一页,然后转向单手撑在旁边桌上的我。
「这就是昨天找到的晃小姐的笔记本吗……是在哪里发现的?」
「夹在一本叫《大江山什么》的绘卷复制画集里。」
「是《大江山绘词》。那是关于平安时期的大鬼——『酒吞童子』的最古老记录。」
立刻纠正我随口说出的书名的,是坐在书桌前和室椅上的绝对城学长。一如往常穿着黑色羽织、白衬衫与黑领带的妖怪学者,一边补充「就是这个」,一边指向旁边。我看向他指的方向,一本封面厚重的大开本书摊开着,正翻到最后一页。
书名正如学长所说,是《大江山绘词》。右页是绘卷的最后一幕——被斩下的酒吞童子首级被运往京城的场面;左页则是兼作衬页的封底。将近一公分厚的封底上,裱框的纸被揭开,露出一个四方形的浅浅凹槽。看见那大小刚好能放进一本笔记本的凹槽,杵松学长「哦哦」地发出深感兴趣的声音。
「原来如此,笔记本就藏在这里啊。」
「是的。因为藏好后可以完美复原,所以乍看之下完全看不出来。绝对城学长,真亏你能发现呢。」
「因为摸起来有微妙的凹凸感。我心想『该不会是这样吧』,就把裱框的纸揭开了……」
「所以才找到这个啊。真想亲眼看看那一幕……那么阿赖耶,上面写了什么?你已经看完了吧?」
「这是晃以《真怪秘录》编纂资料中的记述为基础,自己对『鬼』所做的考察概要。因为是整理思路的草稿,有些地方不够清晰,但整体已经掌握了。你看最后那部分——字迹显得相当兴奋。关于『鬼是什么』这个问题,晃似乎已经接近确信了……」
绝对城学长从杵松学长手中接过笔记本,一边说明,一边有些寂寞地补充:「虽然她当时并没有表现出来就是了。」看见他那仿佛望向远方的眼神,我和杵松学长短暂地对视了一眼,随即重新转向绝对城学长。
「那么,晃小姐认为『鬼』的真面目究竟是——?」
「正如你刚才读到的——大和朝廷对山地民族的蔑称。追溯到绳文时代末期,气候开始寒冷化,西日本出现了许多专精平地农耕的集团;而山地与森林较多的东日本,则强化了咒术与宗教的层面——他们不改变以往的生活方式,而是试图以更强有力的组织化咒术来控制自然。」
「哦?东西部差异这么明显啊。」
「简化来说是这样。但西日本也有持续保持山居咒术文化的群体,他们被称为『土蜘蛛』……总之,西日本系文化在吸收中国影响的同时发展壮大,建立起以大王——也就是后来的『天皇』为中心的王权,最终形成了日本这个国家。在这个过程中,东日本系文化似乎不断被排挤、消灭或同化。而正在崛起的西日本系文化——大和朝廷——由于忌讳习俗不同的东日本系文化,便将其称为『鬼』。晃是这样写的。」
绝对城学长连笔记本都没翻开,只是平淡地解说。看来他花了一整天熟读,内容已经完全记在脑子里了。原来晃小姐的研究笔记上是这样写的啊……我一边理解,一边问道:「还写了其它重要信息吗?」
杵松学长闻言露出疑惑的表情:
「汤之山同学也不知道内容?发现笔记本的时候,你不是和阿赖耶在一起吗?」
「因为当时绝对城学长一声不响就开始读,我觉得打扰他不好,就先回去了……所以呢?」
「哦。笔记中也提到,连逐渐掌控西日本的大和朝廷都忌惮『鬼』,可见『鬼』是相当大的威胁。要在这个时代建立起一大势力,需要强大的向心力,所以『鬼』很可能崇拜着与西日本主神天照大神或天津神完全不同的强大神只。」
「哦……」
听了绝对城学长的解说,杵松学长发出不置可否的声音。我觉得挺有趣,但杵松学长似乎不太能接受。我正想问他怎么了,他却先开口:
「——是很有趣……但这种内容,似乎没必要拼命隐瞒吧?」
「是啊。这笔记本上的论述,说穿了只是平淡无奇的通说。如果是在禁止威胁记纪(译注1)神话内容的战前倒还说得通,但到了二十一世纪,实在找不到继续视之为禁忌的理由。不过这本笔记的内容应该只是前提,可能还有后续或结论……」
(译注1:「记纪」指《古事记》与《日本书纪》——日本现存最古老的两部史学作品。)
绝对城学长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忧郁地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找到晃小姐的笔记,内容却意外地普通,似乎让他有些失望。
「好了好了,绝对城学长。你看,笔记本里不是还夹着编纂《真怪秘录》时用的资料手稿吗?从那边推敲看看吧。」
「手稿?还有那样的东西吗?」
「是啊……借我一下。」我向绝对城学长征求同意,拿起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递给杵松学长。
末页和封底之间夹着一张文库本大小的红褐色纸张。虽然褪色严重,但看得出上面有等距的格线,显然是稿纸。纸上用流畅的笔迹写着字,还盖着模糊的印章。
「这纸看起来很旧……内容是什么?」
「是鬼骨的观察记录。」
绝对城学长如此回答。他似乎也把内容背下来了,看都不看杵松学长手中的稿纸,便流畅地复述起那篇古文:
「『某村神社内院,见无数角棘之髑髅,其大甚矣,齿如童臂。复有长独角之颅、粗巨之腕骨。爪骨如镰刃,外皮坚若铁铠。此等异形,与记纪所载之鬼无异,吾遂断曰:鬼即此物也。』……简单来说,就是某间神社祭祀着真正的鬼骨,这篇手稿是目睹者所写的记录。」
「鬼骨……?那这个印章是?」
「『明治三十几年,内务省检阅完毕,不予许可』。因为墨水晕开了,具体年份看不清。」
绝对城学长再次立刻回答了杵松学长的问题。原来如此,听他这么一说,确实能看到这几个字。我盯着杵松学长手中的原稿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所以,这篇手稿……确实是《真怪秘录》的草稿吧?」
「是的。应该是晃从这房间的资料里找到,特别保管起来的……这张手稿末尾署名『圆了』,也就是说,作者十有八九是井上圆了本人。笔迹也和他的研究笔记一致。」
「井上圆了……?我记得是最早研究妖怪学的那位学者?」
「没错,汤之山同学。他也是打算编纂《真怪秘录》的人。」
杵松学长立刻回应了我。这位理工学院的白衣学生显得有些兴奋,再次看向手中的稿纸。
「可是,如果是这样……这篇记录到底是什么?意思是『鬼』——长角的异形巨人真的存在吗?不可能有那种生物吧?」
「我知道。所以才更让人想不通。」
听到杵松学长的感想,绝对城学长叹了口气,伸手接过稿纸,用疲惫的男中音说道:
「井上圆了与明治政府的渊源,始于他在明治二十九年(1896年)出版的《妖怪学讲义》。他解析迷信真相的手法,深受当时急于推动现代化的政府赏识,甚至隔年——明治三十年(1897年),妖怪学的研究成果还被编入教科书。圆了似乎就是在那段时期接受政府委托,为了揭露象征前现代的妖怪真面目,而着手编纂《真怪秘录》。」
「『似乎』是什么意思?」
「没有留下确切的资料。不知是当时的主政者发现揭露妖怪真面目可能动摇明治政府的正当性,还是圆了为维护国家威信而主动提议,抑或是有其他更大的理由……总之如你所知,《真怪秘录》并未公开出版,相关公文也全被销毁。圆了后来继续从自然科学角度从事破除迷信的活动,但不再触及可能与历史相关的部分。内务省盖了『不予许可』的章,说明《真怪秘录》出版中止的原因之一,就是这篇鬼骨观察记录吧……」
「所以……你无法理解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明人,你说得对。如果这内容是事实,那么『鬼是山地民族』的通论岂不就成了错误?『鬼』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明治政府要打压妖怪学?晃知道了什么,又为何会被灭口?如果能查出圆了拜访的是哪间神社,就能去实地调查、寻找线索了……」
绝对城学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陷入沉默。看来是进入了他那熟悉的沉思模式。虽然很想为他做点什么,但我无能为力。我和杵松学长对看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这笔记本和稿纸要怎么办?」
「总之先放回原来的地方吧。」
杵松学长苦笑着拿来《大江山绘词》,将夹着稿纸的笔记本放回凹槽。左页是封底,右页是运送酒吞童子头颅进京的场景。京城居民围观着被放在大八车上的、长满尖角的巨大鬼首,一群身穿铠甲的武士凯旋而归。我漫不经心地看着这已见过好几次的画面,微微皱起了眉。
……嗯——总觉得这幅画有点不对劲。
杵松学长似乎注意到了我疑惑的表情,凑近过来。
「你看起来一脸困惑,这幅画怎么了?」
「我也不太会形容,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明明是打倒恶鬼、凯旋归来的场面,却没什么喜庆的感觉。为什么呢?」
「会不会是因为京城的人看起来不怎么高兴?你看,武士们虽然威风凛凛,但围观的人都别开了视线。」
「啊,真的耶。不愧是杵松桑!但为什么要这样画呢?」
「我也不清楚,也许是为了强调酒吞童子头颅的恐怖吧。」
杵松学长露出温和的笑容,合上了书。绝对城学长还在沉思,杵松学长说了声「那我先走了」便站起身,我愣愣地问道:
「咦,你要回去了吗?」
「原戏剧社的前辈拜托我修理小剧团用的烟雾机。现在放春假,我要去住几天。」
「辛苦了。烟雾机是那种在舞台剧上制造烟雾的机器吧?」
「嗯。难得有机会,我就用在研究室弄到的材料自己做了一台,结果评价很差。因为实在没法用,他们还是请我修理现成的。」
「评价很差?你做了什么?」
「只是把水泼到发烟剂上的简单装置。体积虽小,烟却太浓了、吸入人体也有害。不仅如此,舞台还会变得湿漉漉的……他们气得说根本不能用……我个人倒是挺喜欢的。」
——杵松学长温和地笑着,但发言内容却不太温和。那种简直像军用烟雾发生器一样的机器,就算剧团说要用也会很头疼吧。我苦笑着不知如何回应,杵松学长耸耸肩,看向绝对城学长。
「所以这几天我不会过来,阿赖耶,你千万——」
「——『不要一个人做危险的事,无论如何要做的话,我会帮忙』,对吧?你以为我听你说过几次了?知道了,你快去吧。」
「真冷淡。那么汤之山同学,阿赖耶就拜托你了。」
杵松学长爽朗地挥挥手,离开了资料室。我本来也没打算待太久,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立刻回去也有点不好意思。就来整理一下绝对城学长为了找晃小姐笔记而翻乱的书架吧。我看着学长继续默默沉思的侧脸,正这么想着时,听见有人敲了敲资料室的门,接着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
「绝对城君?」
哦哦,这个声音是——
***
「不好意思,织口老师。学长在,可是他似乎不愿听……」
几分钟后,我在四十四号资料室的接待区,对着坐在沙发对面的美女副教授低头致歉。
「他甚至连话都懒得说,用手势示意我代替他接受咨询。如果可以的话,就由我来吧?」
「汤之山同学,你简直成了绝对城君的秘书了呢?」
织口老师看着惶恐的我,露出优雅的微笑。不愧是大学创办人一族出身的千金小姐,笑容非常美丽……但您说笑了,我才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我摇摇头,叹了口气。
「我终究只是『样本』兼打杂的……您又是来商量怪异现象的吗?」
「这次不是。想让你看看这份企画书。」
老师说着,递出一叠装在透明资料夹里的文件。因为是英文写的,我一时无法掌握全貌,但还是能看见「全球」、「网络」、「大学」之类的单词。我用眼神询问这是什么,老师便轻轻点头,开口说:
「现在我们和其他私立大学合作,正在推进将课程内容发布到海外的事业。以对日本有兴趣的外国人为对象,上线日本文学或社会学的课程,就像开放大学那样。如果是只会说日文的老师,就会配上英文或中文的字幕。发布的内容储存在云端,所以随时都能看。虽然少子化造成大学生人数减少,但海外应该还是有一定数量的人对日本有兴趣吧?大学要生存下去,今后这种形式也很重要。」
「是、是哦……之前挫败了市议员利用在校学生当免费劳动力的计划,这次又是课程海外发布啊。老师,您真是多才多艺。」
「是吗?或许是因为和织口本家断绝关系,变得比较轻松自由了吧……言归正传,我想拜托绝对城君教妖怪学的课。」
织口老师看着困惑的我,语气开朗又坚定。她应该是想让在屏风另一头沉思的学长也听见,所以用比平常稍微大的音量继续说下去——
「对日本亚文化或风俗有兴趣的人很多,我想绝对城君的课一定会很受欢迎。虽然我也想拜托克劳斯教授,不过你看,绝对城君的外表和声音都很不错吧?这部分也很重要哦,汤之山同学。」
「咦?呃,我不太清楚……而且学长有办法在大学教课吗?他还是学生,应该也没有资格吧?」
「约聘讲师不需要资格,只要教授会议同意就好。艺人不是也会当讲师吗?绝对城君是个天才,从小在学业上就一路跳级,年纪轻轻便已拿到政治学博士学位了,所以履历方面完全没问题。」
「诶?学长,是这样吗?」
——我忍不住发问,屏风另一头传来傻眼的声音:
「……那是我改名之前的事。不过,亏你查得到。」
织口老师听了,微笑说「因为我也是研究者呀」,把名片大小的纸放在桌上。上面印着像是某个网站的网址,以及两组英文字母+数字列。
「老师,这是?」
「刚才说的课程直播网站,绝对城君的ID和密码。只要有网络摄像头就能直播,目前试营运到三月底,如果他有兴趣,可以试试看——能帮我转告他吗?」
——织口老师把写有ID的纸叠好,放在文件上,温柔微笑。
「好的。」
确认我答应后,老师开心点头,然后潇洒离开资料室。
「该说她强势还是行动力强呢……明明外表很文静。」
「事到如今还说这话……织口那家伙的外表和内在反差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绝对城学长冷淡回应我的感想。不需要说得这么过分吧?我正这么想着,屏风另一头传来「我决定了」的声音。
「咦?学长,你要答应吗?我还以为你一定会无视。」
「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说我的想法整理好了。」
——学长以傻眼的语气回应惊讶的我。啊,他果然不打算接受。我正觉得果然如此,同时,他以下定决心的口吻继续说:
「虽然找到了晃的笔记,但光靠这些无法接近那家伙追寻的东西。既然这样,看来只能用那招了。」
***
「说什么『那招』,我还以为是什么……」
几天后的下午。走在被苍郁茂密的树林包围的山路上,我边走边抱怨。
虽然地面的倾斜度比上午的路线平缓,但这附近似乎人迹罕至,地上满是枯枝乱石,走起来很吃力。而且从早上爬山到现在都没遇到一个人,颇感寂寞,外加这将近十五公斤的大背包确实很沉。我一边调整快要滑落的背包肩带,一边大口喘气。走在前面的绝对城学长闻声转过头来。
「你很啰嗦啊。安静点走不行吗?」
「那你倒是帮我拿行李啊。我可是一个人背着两人的行李哦?」
我一边重新背好背包,一边瞪着那黑色的背影——黑色羽织加防寒斗篷的打扮一如既往,与穿着登山装的我截然不同。学长将白皙得不见一丝红晕的脸转向我,耸了耸肩。
「我说过要一个人去,是你自己非要跟来的。」
「因为担心你啊。听说你要去克劳斯教授之前遇袭的山里过夜,我怎么可能只说声『一路顺风』就让你走。而且杵松桑也拜托我照顾学长。」
我稍加快脚步拉近距离回应道,同时回想起学长告诉我的计划。
克劳斯教授以前调查「鬼」时,为了探寻W县香宇良山的传说而进山,结果遭遇神秘团体袭击,被威胁「不准碰『鬼』」,甚至遭到了拷问。既然如此,那座山很可能存在关于「鬼」禁忌的某种线索,所以学长决定亲自去调查——这便是他拟定的计划。虽然我能理解他的想法,但这实在太冒险了。
「光是冬天一个人进山就很危险了,万一那群人又出现怎么办?他们可是连实力高强的克劳斯教授都能轻易撂倒的家伙。学长一个人去,简直就是送人头。」
「所以说……你操心得太多了。那群人不一定会出现,就算最坏的情况,他们也不至于取我性命。」
「这种乐观的想法是怎么回事?我的吊坠要是坏了,也只有学长能帮我做新的。」
我一边补上一句「请学长多珍惜自己」,一边低头瞄了一眼在胸前摇晃的竹环。这个封印「真怪·觉」读心能力的护身符,因为材质关系很容易损坏。虽然经过绝对城学长的「特训」,我已能控制能力,但没有这个还是觉得不安。
「……话说回来,学长,我是说过要跟你一起去,但我可没说过要帮你背两个人的行李哦?」
「行李整合在一起比较合理吧?」
学长头也不回地回答,继续往前走。我叹了口气,心想「真是的」,默默跟在后面。
不知不觉间,路变得异常狭窄,几乎成了兽径。学长应该是从克劳斯教授那里问到了路线,可他连地图都不看就径直前行,让我越发不安。
「学长,我们越走越深入山里了,真的走对路了吗?」
「其实我从刚才起就迷路了,这里到底是哪呢?」
「咦?!这种事请早点说啊!怎么办,这下怎么办?」
「开玩笑的。穿过这片森林,应该就是克劳斯老师拜访过的『废堂』了。」
「请不要开这种玩笑!平时明明都不说有趣的话,为什么偏偏挑这种时候!」
「是吗?抱歉,是我不好,原谅我。」
「没、没有啦,我也没有那么生气……所以,『ハイドウ』(Haido)是什么?」
学长突然温顺起来,让我措手不及,为了掩饰尴尬连忙问道。我补充说「是指废弃的旧路吗?」,学长摇了摇头。
「不是那个,汉字是『本堂』的『堂』,意思是指被废弃的祠堂。这座香宇良山流传着一位云游僧人消灭『牛鬼』、之后又祭祀『牛鬼』的故事。虽然故事没提祭祀地点,但据克劳斯老师调查,那个废堂被称为『牛鬼堂』,所以应该没错。」
「哦,原来如此。不过『牛鬼』是什么样的妖怪呢?我以前听说过『马鬼』,是和那个相似的东西吗?」
「『牛鬼』的传说流传于近畿、中国(译注:指日本的中国地方)、四国、九州等地,大体上是种危险的妖怪。」
「这解释还真是笼统……」
——我喘着稍显急促的气息,坦率道出感想。平时的学长应该会解说得更具体,这是怎么了?学长有些困扰地耸耸肩,低声说:
「没办法。『牛鬼』是很难归纳出概要——不,是无法归纳的妖怪。河童、雪女等,很多妖怪都包含多种类型,但它们至少有个基本形态吧?」
「嗯,是这样没错。所以……『牛鬼』不一样吗?」
「对,单看外观就有很多差异。有地方说『牛鬼』是牛型怪物,有地方说是牛头鬼身,还有地方说是鬼头牛身的……而绘卷中的『牛鬼』形象,主流是牛脸蜘蛛身,但也有身体半边是裂开大嘴的牛脸、像鼯鼠一样张开翅膀、关节处长角的双足步行怪物。」
「还真是五花八门……!话说,最后那个鼯鼠形态的,哪里还保有『鬼』的要素啊?」
「别问我。另外,也有很多不知其具体形态的例子——诸如『是牛鬼做了这种事』、『遇到牛鬼会变成这样』之类的传说,完全没描述『牛鬼』的样子。就像我们听到『鬼』会想到长角的怪人一样,以前应该也有『牛鬼』的固定形象,但可能失传了。」
「哦~原来如此。」
我边附和边跟着学长走。虽然气温低,但走了大半天,身体暖洋洋的,已感觉不到寒冷。我们似乎快要走出森林,周遭树木不知不觉稀疏起来。可能临近河流,能听到潺潺水声。
「那『牛鬼』是做什么的妖怪?这部分也是五花八门吗?」
「那倒不是。『牛鬼』通常被认为是一种会袭击人类的凶暴妖怪,这点是共通的。除了会用角或牙齿等进行物理攻击,也有舔影子的类型。」
「舔影子……?舔影子做什么?」
「被『牛鬼』舔到影子的人会死。别问我为什么,就是这么回事。所以『牛鬼』是个难以描述的妖怪——除了危险凶暴的共性,就是会在水边出现。各地有不少『牛鬼渊』或『牛鬼泷』这样的地名。」
「哦,它在岸边徘徊是吗?」
虽然不知那是牛、是鬼、是蜘蛛还是鼯鼠,但若在岸边有那种东西,远远就能看见吧?我边想边问,学长却斩钉截铁地说「不是」。
「——不是陆地,『牛鬼』是在水里。」
「……咦?明明是牛却在水里?牛不是陆生动物吗?」
「毕竟不是牛而是『牛鬼』嘛。你会觉得意外也正常,不过『牛鬼』作为水中的妖怪,比河童之类为人所知更早。平安时期的《枕草子》已有相关记载。另外,像是抱着婴儿出现在海边,或在下雨天化为白色火焰缠住行人等等——与其他妖怪传说融合的例子也很多,这大概也是因为其历史悠久吧。」
「哦……没想到是这么不得了的妖怪。所以说,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就是祭祀那个『牛鬼』的场所?」
「对,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可是,听你刚才说的,『牛鬼』是袭击人的凶暴妖怪,那似乎也没什么好祭祀的啊?」
「你这是现代人的观点。在古代社会,光是强大的属性就足以成为信仰对象。」
——绝对城学长斩钉截铁地断言。就算他这么说,我还是不会想信仰那种东西。学长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接着说:
「『牛鬼』信仰的实例还存在哦?爱媛县的宇和岛地方,至今还保留着在祭典季节制作巨大纸糊『牛鬼』在街上巡游的习俗。虽然起源不明,但四国是容易保留古老文化的区域,『牛鬼祭』也有可能是古老信仰的遗痕。过去被称为『牛鬼』的某种东西——自然现象、动物,或是古老神明的存在,衍生出遍布全国的『牛鬼』传说。若是如此,只要能揭开在『鬼』的眷属中历史特别悠久的『牛鬼』真面目,或许就能逼近『鬼』的原型——这是克劳斯老师的想法。」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我从刚才就很在意,那个……是叫『牛鬼堂』吧?那里以前没被调查过吗?」
「因为它的存在本身几乎被遗忘了。山脚下一些上了年纪的居民虽然知道,但从小就被教导不可靠近那里,光是问出地点就费了一番工夫。」
学长一边说出似乎是听克劳斯教授讲的内容,一边维持着步调前行。森林的出口似乎近在眼前,明亮的阳光透了进来。穿过森林应该就是河流,流水声越来越近。
「关于『牛鬼堂』,不知道的人就是不知道,知道的人也不愿多说,所以谁也不会靠近……不过,没有进行调查的最大理由,其实另有原因。」
学长说出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比我早一步走出森林。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我们到了」。
「到了……就是这里吗?」
我困惑地应声,同时环顾森林外那片布满石头的荒凉河岸。左边是清澈流淌的河流,右边是陡峭的岩壁。那斜坡陡得吓人……不,几乎是垂直的岩壁上爬满了长长的藤蔓,高度约有二十米。我不禁抬头仰望那道仿佛劈开山体形成的峭壁,随即明白了学长话中的含义。
「……我明白没调查的理由了。」
我自然地发出夹杂着佩服与傻眼的声音。视线所及之处,岩壁近乎顶端的位置,矗立着一座朽坏木造建筑的残骸。从斜坡延伸出的支架勉强支撑着它。虽已难辨原貌,但那大概就是「牛鬼堂」了。堂的主体似乎穿入岩壁的洞穴,而那破败的木造建筑,大概是作为入口使用。但知道了这些也无济于事。
「也就是说,就算想调查也进不去里面呢。」
「就是这样,『幽灵』。京都的清水寺或鸟取的投入堂等——虽然不是没有建于高处的宗教设施,但眼前这个算是最极端的了。」
「毕竟只能仰望呢……那以前祭祀『牛鬼』的人是怎么做的?当初有能爬上去的立足点吗?」
「据克劳斯老师调查,似乎没有类似的痕迹——」
学长一边回答我的问题,一边在河岸上四处张望。我疑惑地歪着头,不知他在找什么。学长在靠近森林、一处石头被移开的地方停下脚步。
「克劳斯老师搭帐篷的地方应该就在这附近。既然如此,这里应该不错。好,就这样,交给你了,『幽灵』。」
「咦?交给我什么?」
「当然是搭帐篷和准备晚饭啊。对了,我听说这里的河水可以直接饮用,你尽管用吧。」
学长对惊讶得睁大眼睛的我如此下令,然后在附近的岩石上坐下。可是,突然让我做这些,我根本没搭过帐篷啊。我僵在原地无法回话,学长从羽织内侧拿出香烟,用冰冷的视线看着我。
「发什么呆?冬天太阳下山得很快,快点。」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做啊……?话说回来,不用调查吗?」
「调查从明天开始。搭帐篷和做饭,看着就知道怎么做了,有不懂的地方我会教你。既然跟来了就要干活。快点动起来。」
学长对背着背包的我接连下达冷淡的命令。算了,反正我早就料到会是这种待遇,所以也不怎么惊讶。我点头说「我知道了」,把背包放到地上。
「那我就尽力而为,不过就算失败了也请不要生气哦?」
「别以失败为前提,你就是这样才不会成长。」
「是是是。不过,你觉得有我来很好吧?」
「嗯。」
「又在挖苦我……咦?」
学长刚才是不是说了「嗯」?我不禁停下打开背包的手,盯着学长看,但他只是若无其事地吐着烟,看不出半点慌张。真是的,不要随口说出这种话啊!我在心中咕哝着,为了掩饰泛红的脸颊,重新转向背包。
***
我记得在哪里看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这种形容,虽然当时没有特别的感觉,但原来就是指现在这种情况啊。我在包裹身体的睡袋里听着河水声,突然想到这件事。
现在大概是晚上八点,平常这个时间还醒着。但绝对城学长明明是室内派却很习惯山中生活,他说「天亮了就起床,天黑了就睡觉是山中的规矩」。所以我们很早就钻进了睡袋里。
搭起来时觉得挺宽敞的帐篷,塞进行李后意外地狭窄。两个人并排躺着,几乎没有多余空间,连翻身都做不到。学长似乎很快就睡着了,我却迟迟无法入睡。
不,我并不是因为学长睡在旁边而紧张。虽然我觉得应该不是,但毕竟从小学之后就没在帐篷里露营过了,而且这里不仅有「牛鬼」传说,还是克劳斯教授遇袭的地方,怎么可能马上睡着……我心中不断说着这种没人会听的辩解。过了几分钟——或者几十分钟,旁边突然传来压低的声音:
「你睡不着吗,『幽灵』?」
「咦?啊,是的……清醒得不得了。」
我惊讶地想着「原来学长还醒着」,同时战战兢兢地点头。我问「你怎么知道」,学长便傻眼地叹了口气。
「你动来动去,任谁都知道。再不睡明天会很辛苦哦。」
「我知道,但就是睡不着……学长,可以说点什么吗?」
不知道是放松下来还是累了,我像个孩子一样提出要求。本以为会被嘲笑,但学长没有取笑我,只是喃喃道:
「聊天么……那要不要聊聊『觉』?这故事很适合在夜晚的山里说,而且对你来说也不是事不关己。」
「『觉』……吗?」
「对。这是以前在山里工作的人,在林间小屋过夜时发生的事。男人在火盆边取暖休息时,有个似人非人的东西走进小屋。男人心想『这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觉吧?』那东西便咧嘴一笑,说『你是不是在想这该不会是觉?』男人一想到『我可能会被吃掉』,那东西又说『你是不是在想你可能会被吃掉?』男人越来越伤脑筋。」
「哦哦……呃,学长,我不是要你讲鬼故事。」
我被故事吸引跟着附和之后,立刻发出不满的声音。为什么我得在一片漆黑的半夜山中听鬼故事啊?学长听了,用意外的声音回答:
「为什么?『觉』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你的祖先,知道了又不会有损失。」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也不用现在说吧?」
「是吗……?那『牛鬼』的故事如何?白天我讲过『牛鬼』在河边直接袭击人的传说,但也有『牛鬼』会化为人类的模样拜访山中小屋。这是为了确认猎物有没有带武器。我记得这是和歌山地区的故事:一对樵夫父子在山里过夜工作,某天晚上,有个奇怪的男人拜访小屋。男人问『你们在做什么?』正在保养锯子的父子回答『我们在保养鬼刃。』」
「鬼刃是什么?」
「就是锯子最边上的刃,樵夫之间认为这里具备杀『鬼』的咒力。男人听了便离开了,但之后每晚都来拜访小屋。然后某天,樵夫父亲为了保养锯子下山,只留下儿子一人在山里过夜。那个男人照例拜访小屋,问『今天没有鬼刃吗?』樵夫儿子不小心回答『没有。』男人一听,开心地笑了,现出『牛鬼』的真面目,舔了儿子的影子。」
「就说不要讲恐怖故事了!」
我连忙打断学长平淡的叙述。如果是在资料室之类的地方听,或许不会觉得多恐怖,但在这种状况下,临场感非常强烈。我再次强调「拜托不要讲鬼故事」,学长用不满的语气回应:
「那你要我讲什么?你说说看。」
「咦?呃……这个嘛……」
学长难得问得这么直率,我不禁语塞。也不是没有想听的故事……应该说,其实我有想拜托他讲的话题。只是担心「问了真的好吗?」而不敢开口——不过,嗯。
这或许是个好机会,被拒绝的话就到此为止。我下定决心般点点头,开口说:
「既然这样,可以告诉我晃小姐的事吗?」
我说出的话渗入黑暗中。然后在一瞬间的沉默后,熟悉的低沉嗓音从身旁传来。
「……不如你直接用『觉』的能力读取我的记忆吧?如果是你,我觉得被窥探内心也无所谓。」
「谢、谢谢……可是,那个——」
「什么?」
「我想听学长亲口告诉我,晃小姐是什么样的人。」
绑在后脑勺的长发、开朗的笑容、健康的肢体、明朗的声音。我回想起以前不小心窥探到学长记忆片段时看到的模样,一字一句地说道。原来真正的黑暗,就算眼睛习惯也什么都看不见。我一边在内心一角想着这种理所当然的事,一边看向身旁——学长应该在的位置,问道:
「不行吗?」
「既然被你窥探内心也无所谓,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学长立刻回答,然后轻轻吸了口气,开始讲述:
「樱城晃——是个开朗、声音大、个性大剌剌、我行我素、头脑好、直觉敏锐的人。」
平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学长似乎在回想晃小姐时变得有点奇怪,难得自嘲地说道:
「她喜欢做些无谓的恶作剧,我经常被她捉弄。」
「哦……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我跳级进入大学就读时,偶然选了克劳斯老师的课。当时克劳斯老师是东势大学的教授,但同时也在其它几所大学兼职。晃跟我一样,于是就找我搭话,说『会选这门课的跳级生很罕见。』」
「晃小姐也是跳级生啊?你们谁年纪比较大?」
「是我。虽然我学年也比她高,但那家伙比我更早认识克劳斯老师,所以总是摆出一副前辈的架子。她和一时兴起就去听课的我不同,似乎从以前就对妖怪学有兴趣,经常去克劳斯老师的研究室翻阅资料。」
「哦哦。那晃小姐开始研究妖怪学的理由是什么?」
「……什么?」
「就是理由啊。学长之所以认真研究妖怪学,是因为觉得必须有人知道那些被遗忘或封印的妖怪,必须留下纪录,对吧?而我,则是为了治好原因不明的耳鸣,才会去拜访研究妖怪学的学长。所以我想知道晃小姐的契机是什么。」
她会去研究妖怪学这种冷门又可疑的学问,应该有什么原因吧?我抱着这种想法随口一问,学长却沉默不语。咦,这个问题问不得吗?
「那、那个,如果不好回答的话请直说哦?我这个人很没神经,可能会问些奇怪的问题……」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而且我并非因为这个理由才沉默的。不过……我确实没问过晃开始研究妖怪学的理由。」
「咦,你们不是很熟吗?」
「是啊。因为晃和我都是经常出入克劳斯老师研究室的学生,所以我们经常碰面,也常聊天。她似乎和我一样,家里人总对她指指点点,所以她时不时会跟我抱怨,说只有姐姐能够理解她。」
「姐姐是指樱城紫小姐吧?」
「是啊。晃经常跟我提起紫小姐的事。虽然和晃的类型完全相反——不,正因为如此,晃才会尊敬她吧。」
学长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大概是想起了紫小姐温柔的气质。晃小姐的姐姐——樱城紫小姐是一位仪容端正、举止优雅,留着一头长发的和服茶人。她是一位多才多艺的美女,不仅是河童研究家,还担任环保NPO的理事,而且性格坚强、温柔又正直,是一位无可挑剔的人。而作为户外派、大大咧咧的晃小姐,会憧憬那样的姐姐也是理所当然的。回过神来,我已经出声点头了:
「我非常能理解。」
「理解什么?」
「你看,真要说的话,我也是晃小姐那一型的……啊,我知道自己在身材、头脑、家世等方面都比不上她,所以请不要生气哦?我只是说『真要说的话』而已。」
「我并没有生气,也理解你的意思。继续说吧。」
「是、是吗……?所以,以那种类型来说,我可以理解她为何会憧憬紫小姐。毕竟感觉绝对赢不了。」
「赢不了?一对一的话,你不是压倒性胜利吗?晃虽然有在练格斗技,但紫小姐应该完全没接触过那方面才对。」
——学长一副「我不懂」的样子问道,我用无奈的语气回答:
「我并不是指物理上的胜利。我是指人类的魅力和潜力。」
学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觉得你也不差啊。」
「咦?学长,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好了,差不多该睡了。」
学长粗鲁地说道,打断了我的问题。虽然心里有些无法释怀,但既然他答应了我的请求,就不该抱怨。我点头回答「好——」,闭上了眼睛。
「谢谢你,学长。晚安。」
「嗯,好好休息。」
***
之后不知过了多久,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突然袭来,我醒了过来。
……咦,怎么回事?我的体质明明就不难入睡啊。
我躺在睡袋里,寻找自己醒来的原因。天似乎还没亮,视野依然一片漆黑。我竖起耳朵,只听到河水的流动声——不对!
我倒吸一口凉气。帐篷外混杂着微弱的脚步声。而且,好像有什么……不,我确实感觉到有人在附近活动!我之所以醒来,是因为这个吗?我一边想,一边看向旁边。不管是什么情况,总之得先叫醒绝对城学长。
「学——」
我没能把「学长」两个字说完。因为在我发出声音的瞬间,嘴巴就被冰冷平坦的东西捂住了。是学长的手。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听到他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
「你醒了啊。不愧是『觉』。不,应该说不愧是合气道家吗?……总之,别大声说话,会被外面的家伙发现。知道的话就点头。」
在极近距离下勉强能听到的声音,以及微弱的呼吸声传入耳中。看来学长是从睡袋里探出身子,把嘴凑到我的耳边……或者说,几乎是贴在一起。我一边想着「太近了」,一边点头,学长捂住我嘴巴的手便迅速抽了回去。我慌忙吸气,用手捂住嘴巴,尽可能小声地说话。这种音量应该没问题。
「那个,学长。外面的家伙是谁?难、难道是『牛鬼』……?」
「——是袭击克劳斯老师、威胁他别碰『鬼』的家伙。」
学长回答的速度比我问完问题还快。我惊讶地「咦」了一声,他在我耳边继续用压低音量的男中音说:
「本以为两三天内会来袭击,没想到竟是第一天。难道是我被监视了,还是说,我在妖怪爱好者聚集的SNS上发布过的关于牛鬼堂调查的消息被他们发现了……?不管怎样,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计划……?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把他们引过来吗?对方可是会若无其事地杀人哦……?」
「放心吧,我有对策。总之,先装睡吧。」
学长说完后,翻了个身背对我,开始打起鼾来。这段期间外头也确实有脚步声——听起来像是三个人在帐篷周围慢慢走动——在这种状况下要我放心,我也很为难,但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周围一片漆黑,无法探查情况,让我很着急。枕边放着便携提灯,但不知道对方的本领和装备,如果打开照明冲出去,很有可能反被制伏。正当我烦恼时,外面那群人似乎在观察我们的状况,突然停下了脚步。
叽——奇妙的声音静静响起,是布料被割破的声音。他们好像打算用刀子割破帐篷,进入里面。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的背脊一阵发凉,但我选择相信学长,继续装睡。
有人从被割开的裂缝进入帐篷。外面大概还有两个人在警戒,进来的只有一个。我闭着眼睛,就算睁开也是一片漆黑,入侵者似乎也注意着不发出脚步声,但靠得这么近,还是能清楚感觉到对方的气息。毕竟他就蹲在我枕边。
——我睡着了,我睡得很熟,没有注意到你。
我用全身表达这个意思,拼命继续装睡。不知深夜的入侵者有没有发现我们是装睡,还是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他停下脚步,似乎在俯视我……应该是这样。我感觉到有人的气息和视线近在咫尺,对方应该正在窥探我的脸。
接着,入侵者取出某个发出喀嚓声的东西——啊,大概是拘束道具——我的不安和心跳都达到了顶点,就在这时。
视野突然染成一片白。
帐篷外似乎有强光的闪光灯亮起,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不安驱使之下,我忍不住睁开眼睛,从帐篷裂缝射入的光线中,浮现出蹲在枕边的入侵者身影。
眼前的人戴着圆锥型的黑色斗笠,穿着像是黑色道服或作务衣的服装,是个打扮像忍者的怪人。斗笠周围垂着黑色面纱,完全遮住了脸。面纱深处有两道鲜红的光芒,在眼睛应该在的位置闪耀。闪光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已足够将那家伙的身影烙印在眼底。
发现我醒来——其实我一直醒着,戴着黑色斗笠的入侵者慌忙起身。接着在视野再度变暗的同时,帐篷外又闪过一道光,并传来沉重的打击声,接着是「呀」的短促惨叫。然后又是打击声、某种东西倒下的声音、呻吟声,以及第三次闪过的光芒。
虽然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入侵的黑衣人明显感到困惑,看来这情况对他来说也是意料之外。困惑的入侵者为了观察外面的情况,把脸转向帐篷的裂缝,但就在那一瞬间,突然从外面伸来一只粗壮的手臂,抓住黑衣人的脖子把他拖了出去。黑衣人的喉咙被勒住,发出不成声的惨叫——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学长,对不起!不能再等了!」
我坚定地说道,踢开睡袋跳了起来。我抓起枕边的提灯点亮,只穿着袜子就冲到帐篷外。出现在眼前的,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景象。
戴着黑色斗笠、身穿黑色服装的两名男子,倒在河滩上。他们应该是外面待命的家伙,但已经瘫软无力,完全没有要起来的迹象。刚才的打击声和倒地声,就是他们被打倒时发出的吧。而在通往森林的兽道前,刚刚才被拖出帐篷的黑衣人,正被戴着头灯的白人男性勒住脖子。
他的年纪大概五十多岁,高大的身材穿着老旧的夹克,剃得很短的头发是银色的,嘴角带着笑意。他像披风一样披着的雨衣仔细看去有些鼓胀,雨衣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抓着黑衣人的脖子往上提的「头灯怪人」高声大笑——
「呼哈哈哈哈哈,四十八大天狗之一——秋叶山三尺坊,参上!擅自闯入女性睡觉的帐篷,实在不可原谅,我要根据『山的规矩』惩罚你,做好觉悟吧!另外,你的两个同伴已经被我先收拾掉了,别怪我。哎呀,夜视装置对闪光灯的反应真是有趣,我甚至不需要动用『天狗之力』。」
自称四十八大天狗之一的怪人,一边用力勒紧抓起来的黑衣人脖子,一边爽朗地说道。这外表和格外愉快的语气——毫无疑问是我认识的人。可是,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困惑的我举着提灯,呆呆地叫出他的名字:
「克、克劳斯教授……对吧?」
「正是,在野妖怪学者——克劳斯因福里斯特。礼音,你没事吧?」
「嘎!」
克劳斯教授的问候,被一声短促的怪叫打断。被教授抓着脖子拎起来的黑衣人,全身一扭,踢了教授的胸口一脚。咚的一声,闷响传来。在松开手的克劳斯教授面前,黑衣人降落在河滩上,从腰后拔出柴刀般的刀具,用左手握好。
看到黑衣人举起刀刃长约二十公分的厚实武器,我的背脊窜过一阵恶寒。这家伙不但很熟练,而且对用那个砍人完全不犹豫……!一开始的两个人或许是因为用闪光灯偷袭才勉强应付过去,但如果正面交手,就算克劳斯教授再强也很危险。
「教授,请小心!不然我也来帮忙——」
「冷静点,礼音。这里我一个人就够了。不过真令人惊讶,我还以为『鬼』会用铁棒,最近改用柴刀了吗?还是说,你只是守护『鬼』秘密的存在,而不是『鬼』本身呢?」
克劳斯教授一边整理衣领一边问道,但黑衣人完全没有回应,只是在估算距离。教授见状,「哎呀呀」地耸耸肩,看向旁观的我,开口说道:
「礼音,把耳朵捂起来。」
「咦?」
「快点!」
「啊,好、好的!」
我一头雾水地丢下提灯,立刻用双手捂住耳朵。接着克劳斯教授咧嘴一笑,按住自己的耳朵,下一瞬间——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的惊人声响——不对,是剧烈的空气振动席卷而过,河滩与森林一带全都为之震动。
即使捂住耳朵,那轰隆巨响仍震得我鼓膜发疼,不禁踉跄了一下。当我发现那是教授背上的「天狗蝉」全力鸣叫时,我的听觉已经瞬间麻痹。连捂住耳朵都变成这样,直接听见的黑衣人不可能没事。自称「天狗」的妖怪学者看着发出痛苦呻吟、脚步踉跄的黑色怪人,放开捂住耳朵的手,微笑说道:
「这就是『天狗之力』。以前被你们抓住威胁的时候,我还没这本事,但现在可不一样了。哎呀,你不用那么害怕,我只是想稍微采访你一下而已。」
「闭嘴……!我不会和你们这种邪魔歪道说话!」
黑衣人拒绝教授的提议,挥舞着柴刀。大概是刚才的巨响对他的五感造成伤害,他的脚步踉跄,动作也不利落。尽管如此,他仍笔直注视着对手冲上前,这份精神力确实值得敬佩,但很遗憾,他面对的不是靠气势就能战胜的对手。
「交涉决裂了吗?唉……」
克劳斯教授以行云流水的动作躲过刀刃,叹了口气。面对挥下柴刀的黑衣人,教授踏稳地面,收紧右拳再挥出。
「嘎啊!」
胸口正中央挨了一拳,黑衣人被狠狠打飞出去。呈大字形倒在地上的黑衣人不断抽搐,但没有要爬起来的迹象。应该说,他爬不起来吧。我以前挨了那一拳时,也有一段时间站不起来……我一边回想,一边重新看向克劳斯教授。直视他的额头,头灯实在很刺眼。
「太、太厉害了……还有,谢谢您。」
「不客气。不过,这也算是以前被这帮家伙痛打一顿的报仇,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行为。」
克劳斯教授爽快地回应我,接着开始随意检查黑衣人一动也不动的身体。原来如此,对教授来说,这是雪耻之战。难怪他会这么努力。我正这么想的时候,又接着发问:
「不过,为什么克劳斯教授会在这里?这里不是刚好会经过的地方吧?」
「『天狗是山中的妖怪,所以遍布于所有山中。而我,正是四十八大天狗之一,秋叶山三尺坊』——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其实不是。说穿了,是为了配合那边那位不肖弟子的计划。」
自称天狗的妖怪学者一边观察黑衣人,一边用下巴示意我身旁。我跟着看过去,发现不知何时,穿好黑色羽织的绝对城学长已经来到我身边。学长回望恩师,说出「谢了」这句毫无诚意的道谢。
「——话说回来,老师,您什么时候变成『秋叶山三尺坊』了?我记得您以前自称『如意岳药师坊』。」
「是吗?反正计划顺利进行,就别计较这些小事了,阿赖耶。」
「所以,学长……你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吗?」
「是啊。说起来,当我潜入节分的政经界派对时,我正在追查晃的研究这件事,应该就已传到这些竭力隐藏『鬼』之真面目的人耳中了。既然如此,我只要前往克劳斯教授曾经遇袭的山中调查,这帮人肯定会为了封口或威胁而接近我。虽然很难应付偷袭,但只要事先知道就能采取对策。而且,只要能抓住他们,就能尽情寻找线索了。」
——学长若无其事地说明,克劳斯教授也笑着回应:
「就是这么回事。我也有仇要报,毕竟以前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就被他们抓住,还被狠狠拷问了一顿。所以我二话不说就答应阿赖耶的提议,躲在树上埋伏……话说回来,冬天的夜晚山里实在很冷,这帮家伙第一天就来真是帮了大忙。」
虽然这个计划听起来很合理,但被排除在外还是让我有点不满。我瞪着两位妖怪学者,开口说道:
「既然是这种计划,就请先告诉我啊!那个黑衣人进来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好了好了,礼音。比起这个,现在先把他们的衣服——」
就在教授笑着安抚我的时候。
「嘎啊啊!」
倒在地上的黑衣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跳了起来。可能是刚才倒地时松脱了,附有面纱的斗笠掉了下来。危险!我立刻摆出架式保护学长,瞪着斗笠下的脸。然而,出现在那里的不是真面目,而是一副嘴巴张开的面具。颜色是黑色,额头上长着两根短角。教授说的夜视装置应该就装在上面,双眼的部分发出红光。
「喂喂,正面挨了一记发劲还能动?你的觉悟很了不起,但太乱来了。身体坏掉我可不管哦?」
「撤退!」
戴着黑色面具的黑衣人无视克劳斯教授的提问,如此喊道。倒地的另外两人像是被他的声音叫醒,跳了起来,奔向面具男身边。三人都还留有被教授打伤的痕迹,动作相当僵硬,看起来很痛。他们似乎打算逃跑,慢慢往岩壁的方向后退。学长喊了声「等等」,叫住他们。
「要逃走的话,至少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袭击探寻『鬼』真面目的人?」
「我们没有义务回答。能命令我们的只有童子大人。」
「回去吧。必须向童子大人报告这些邪魔歪道的所作所为。」
——中间的男子斩钉截铁地说完,右边的男子指向后方。面具里似乎装了变声器,三人的声音几乎一样,感觉很诡异。
「记住,不可以触及『鬼』,不可以探求『鬼』是什么!」
「我们是只为守护这个秘密而存在的人!」
「为了正义与安宁,凡是触犯禁忌者,都必须由我们亲手惩罚!」
用一模一样的声音警告完,三人同时蹬地,往后跳开,消失在黑暗之中。克劳斯教授大喊「别想逃」,追了上去。我和学长对看一眼,也跟着教授追去,但没找到那三人。
「咦,怎么会……?教授,他们应该无处可逃吧?」
「是啊。跳进河里会有声音,也没有逃进森林的痕迹。到底是——」
「在这里,『幽灵』!」
正当克劳斯教授歪头不解时,一道熟悉的男中音插了进来。我跟着声音看过去,发现绝对城学长就站在「牛鬼堂」所在的岩壁前。我还来不及问那是什么意思,学长就粗鲁地拨开覆盖岩壁的藤蔓。
接着,一个勉强能让人通过的洞窟便像变魔术般出现。洞窟里有条凿开岩石做成的阶梯,往上延伸。在惊讶的我们面前,学长发出懊悔的声音:
「如你们所见,这是条捷径。他们也留下了足迹。」
「难怪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过,这条捷径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看起来不像最近挖的。」
「的确——对了!克劳斯老师,这该不会是通往『牛鬼堂』的通道吧?果然还是有方法可以前往岩壁上的堂内。他们知道这件事,所以利用了这条通道。」
「啊啊,原来是这样!不愧是学长。」
「现在是佩服的时候吗!快追!这可是难得的线索!」
「也对。那我先走一步!」
克劳斯教授调整好头灯,随即冲进隐藏通道,接着绝对城学长也跟着他踏上石阶。等一下,别丢下我啊!我高举提灯,连忙追上那两人。
***
「嗯……看来是完全被他们逃掉了……」
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洞窟中回响。
沿着岩壁内侧的石阶往上爬,最后抵达的地方正如学长所料——是这座名为「牛鬼堂」的废弃祠堂。从河岸到堂宇的构造,是通过隧道状的石阶连接的,但因信仰断绝,石阶的存在想必也被遗忘了。「牛鬼堂」的本体,也就是这座人工开凿的洞窟,宽约六米,顶部高度约四米,意外地宽敞且深邃。
右侧是「牛鬼堂」通往岩壁的出口,而左侧则缓缓画着弧线,向深处延伸。深处闪烁的光,大概是去那边探寻的学长提灯发出的吧?然而三道脚印都指向岩壁方向……正这么想着,在岩壁附近查看岩面痕迹的克劳斯教授站了起来。
「有钉上金属的痕迹。看来他们是从这里爬上岩壁,再沿着山脊逃走了。这里离悬崖上方很近,原本应该挂着便携梯之类的东西,逃走的时候又回收了吧。」
「原来如此……那该怎么办?要追吗?」
「没办法。我们没有攀岩工具,而且他们恐怕熟知只有以前的山中居民才知道的路线,就算追也追不上。」
「这样啊……真可惜。」
「至少我成功报复了他们,你和阿赖耶也平安无事,先为此感到高兴吧。而且,也不是完全没有得到提示——」
「喂,『幽灵』,你过来一下!」
克劳斯教授安慰我的话,被洞窟深处传来的大喊打断。突然喊什么啊?我疑惑地歪着头,朝弯道另一头回话:
「怎么了,学长?那群人好像逃走了,你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别管那些了,快过来!还有老师也快点!」
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我们于是赶往「牛鬼堂」洞窟的深处。过去这边可能有类似神龛的构造,腐朽的木板和注连绳散落一地。弯过平缓的弯道抵达最深处,眼前是崩塌的祭坛——
「呀啊啊啊啊啊!」
——看到「那个」的瞬间,我忍不住大叫。叫声在周围的岩壁间回荡。可能是声音太刺耳,站在「那个」旁边的学长瞪着我。
「吵死了。要是洞窟崩塌怎么办?」
「对、对不起……!可是,突然看到这种东西,我吓了一跳。」
「我懂礼音的心情。嗯,这的确很惊人。」
克劳斯教授上前袒护道歉的我,向放在石造台座上的「那个」行礼致意,然后摸着下巴沉吟道——
「原来如此,是鳄鱼啊。」
「是的,是鳄鱼。不过只有头。」
学长点头回应教授。的确如两人所说,供奉在「牛鬼堂」最深处的,是鳄鱼的头盖骨。
我对爬行类的骨骼并不熟悉,但这头盖骨呈三角形,嘴巴又大又长,还长满尖牙,怎么看都是鳄鱼。日本应该没有这种大型爬行类,我也不懂为什么祭祀「牛鬼」的祠堂内会摆着鳄鱼头盖骨,不过有件事更让我在意。我咽了口口水,颤抖着声音开口:
「请问……」
我举起提灯,重新看向眼前的古老头盖骨。这头盖骨的长度比高个子的绝对城学长还要长,少说也有两米多。鳄鱼虽是大型动物,但应该没有这么大只。学长和教授在困惑的我面前对看一眼,耸耸肩,仿佛在说「你当然会疑惑」。
「会疑惑很正常,因为这家伙是待兼鳄。对吧,老师?」
「是啊。光是这个尺寸就足以当作辨识依据,不过上颚的第七颗牙齿最大,吻部细长,眼窝也很窄,几乎可以确定是待兼鳄。」
「待、待兼鳄……?那是什么?是某种鳄鱼妖怪吗?」
「不是。待兼鳄是货真价实的古生物。过去曾经栖息在日本列岛,但在更新世末期,也就是距今约一万两千年前灭绝了。特征是体型巨大,体长超过七米。名称是源自1964年在大阪待兼山发现的化石。」
「原来如此……呃,也就是说,日本在很久以前也有鳄鱼,这是那个的化石?」
「不,这具头骨不是化石,是普通意义上的骨头。」
「什么?」
克劳斯教授的纠正,让我发出困惑至极的声音。学长刚才不是说这是从化石发现的史前鳄鱼吗?我完全跟不上他们两人的对话,皱着眉头继续说:
「话说回来,为什么祭祀『牛鬼』的祠堂里会有鳄的化……不,骨头?」
「很简单,因为『牛鬼』就是鳄鱼。」
——绝对城学长的回答在古老洞窟中回响。这位身披黑色羽织的妖怪学者向教授确认「对吧?」,同时轻轻抚摸巨大的头骨。
「根据克劳斯老师的调查结果,这间『牛鬼堂』所在的香宇良山是『牛鬼』传说的发源地。既然这里供奉的是待兼鳄的头骨,答案就只有一个。那就是……」
「一部分待兼鳄种群残存到了人类文明兴起后,而这就是牛鬼传说的由来。」
——克劳斯教授插嘴补充绝对城学长的解说。这位自称「天狗」的妖怪学者对有些不悦的学生回以无畏的笑容,重新看向眼前的鳄鱼头骨:
「虽然待兼鳄这类大型鳄鱼,被认为在很久以前就已从东亚绝迹,不过在15世纪的中国文献中,仍留存有疑似击退大型鳄鱼的记录。在待兼鳄种群繁荣的更新世后期,气候比现代寒冷。对于变温动物的它们而言,温暖的时代反而更舒适,所以就算在东亚某些偏僻地区残存下来也不奇怪。」
「而且,如果『牛鬼』的真面目是鳄鱼,那个『被牛鬼舔到影子就会死』的传说也好解释了——鳄鱼的习性是潜伏在水中、袭击靠近水边的猎物。它们不只对声音和气味有反应,也有对水面落下的影子有反应而袭击的例子。那个传说,原本应该是警告不能靠近有『牛鬼』——也就是有鳄鱼的河川到影子会映在水里的距离吧?然后,还有一点……『幽灵』,你之前说牛是陆生动物,『牛鬼』却潜伏在水里很奇怪对吧?」
「是的。但如果实际上是鳄鱼,那潜伏在水里也是理所当然。」
而且体型这么大,几乎跟怪兽没两样,难怪会被古人敬畏并祭祀……
「没错。也就是说——『牛鬼』不是指『牛之鬼』。」
——绝对城学长又说出让人听不懂的话。
「不是指『牛之鬼』?……那是指什么?」
「你这人真迟钝。鳄鱼是从水里爬出来,对陆上之物发起攻击,然后又回到水里的生物。你不觉得这种行为很像涨潮和退潮吗?而且潮水也可以念成『うしお』。说到这里,你应该懂了吧?也就是说……」
「啊啊!我知道了!我懂了!所以请让我来说!——因为是像潮水的怪物,所以叫『うしおに(潮似)』!『牛』和『鬼』是假借字!」
我恍然大悟,连忙插嘴。不小心太大声,声音在洞窟里回响。学长虽然捂住耳朵,但还是默默点头。这时,身旁的克劳斯教授开口,以严肃的声音诵念道:
「——『它脖子上寓有力气;在它面前总有狼狈惊恐蹦跳着。它的下垂肉互相胶结于躯干上、一片结实,不能摇动。它的心结实如石头,如下磨石那样结实。它一起来,神勇之士都恐惧,因胆破而张皇失措。人拿刀剑扎它,也立不住;矛或箭标短枪,也都不行。』」
「这是《圣经》吗?」
「是约伯记的一节,赞颂鳄鱼的句子。鳄鱼是雄壮强大的动物,世界各地的神话和传说中都有出现。既然日本也有,被当成妖怪也很正常。不过从这里的神龛残骸看来,说不定一开始是当成神明在崇拜。」
「哦——原来如此……不过,这应该也算个大发现吧……」
「怎么了?你似乎话中有话呢。直说无妨。」
「那个……也就是说,『牛鬼』本来和『鬼』并无关系,二者是不同类型的妖怪吧?」
——我观察着两人的反应,小声发问。学长和教授互看一眼,几乎同时点头。「我想也是。」——学长开口:
「『牛鬼』这个名称,应该是平安时代以后,『鬼』这个字变成泛指所有邪恶之物才出现的。应该是京城人不知道『牛鬼』的真面目,就用汉字来表示地方上流传的『牛鬼』。」
「原来如此。不过这么一来,对于晃小姐追寻的『鬼』之真面目,我们还是没有得到任何线索……而且那三个黑衣人也逃走了。」
「没有得到任何线索?你在说什么啊?」
——学长对沮丧的我投下冰冷的话语。咦,什么意思?我睁大眼睛,克劳斯教授代替学长回答:
「那三人不是说,自己是为了守护『鬼』的秘密才来『惩戒』我们的吗?虽然我们已经猜到这一点,但能从当事人口中得到证实,就是很大的成果了。他们提到的『童子大人』这个名称也是线索,还有一点——他们其中一个人的斗笠掉下来时,你有看到底下的脸吗?」
「有看到,可那是张面具啊?」
「这样就够了。虽然面具的造型让人联想到古式的能面,但设计很独特。面具是传统的咒具,而且每个地区、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倾向。对吧?」
「是啊。要拿来当线索,追查他们的身份已经很够了。」
听完克劳斯教授的话,绝对城学长深深点头。哦~原来还有这种追查方式啊。当我正佩服时,教授不知为何寂寞地眯起眼睛,重新看向下定决心的学生——
「那么阿赖耶,就像我之前告诉你的,这件事我到此为止,不会再插手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咦?是、是这样吗?」
「我们当初就是这么约好的,礼音。虽然晃追查的谜团的确让人在意,但妖怪学还有其他主题。『牛鬼』与待兼鳄之间的关联也需要更深入的调查,更重要的是我还想活命。可以的话,我希望阿赖耶也能趁这个机会收手……但你没这个打算吧?」
「当然。虽然也是为了替晃报仇,但更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他们不惜杀人灭口也要隐瞒『鬼』之真面目的原因。」
坚定的声音渗入崩毁的祭坛。听到学生立刻回答,教授无奈地耸肩摇头。额头上的头灯灯光随着他的动作摇曳。
「我想也是。既然我认同你已经是个独当一面的妖怪学者,就没有权力干涉你的方针,而且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种叫住手就会住手的男人。但是,既然你已经和他们正面为敌,你的探求之路势必会更加困难。希望你和你身边那些可爱的人们不会遭遇不幸。」
克劳斯教授用不同于平常的认真口吻说完,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绝对城学长则默默行礼回应。我一边感受两人之间深厚的关系,一边事不关己地望着眼前的光景。
没错。也就是说,这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接下来将有怎样的命运在等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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