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座敷童子-章节

「座敷童子」的传说广泛流传于日本东北地区,它是栖息在如内室等固定房间里的、模样仿佛孩童的妖怪,头发剃成「娃娃头」,脸红红的,皮肤白白的。「座敷童子」会给所居之家带来繁荣与幸福,但平时人们看不见它,它只有在离开家的时候才会现身。

***

四月即将到来的周三上午,我从老家回来,带着伴手礼来到四十四号资料室,发现已经有客人在和绝对城学长聊天了。

「然后啊……哎呀,汤之山同学。」

先到的客人坐在沙发上,注意到了我。

那是位年轻女性,长发用大发夹束起,穿着春日气息的水蓝色长袖连衣裙,外搭绿色穗饰披巾。她是出身于创办这所大学的财阀的千金小姐,因某些原因与本家断绝关系的美女副教授兼学生委员指导者——织口乃理子老师。她手里拿着一个约三公分见方的透明小袋子,里面装着白色粉末。织口老师将袋子放在会客区的桌上,朝我露出温柔的微笑。

「好久不见,汤之山同学。打扰了。」

「我才是不好意思……啊、不对,这里也不是我家,老师您不用这么客气的。」

我向那张教养良好的柔和笑脸回以礼节性的苦笑,随后看向坐在老师对面的房间主人。我举起从老家出发前在当地西点店买的纸袋,轻轻行礼。

「学长好,好久不见。我带了些松饼当伴手礼,请和杵松桑一起尝尝吧。」

「嗯。」

被长刘海遮住的眼睛瞥了我一眼,低沉的嗓音简短回应。还以为他会多说几句,结果仅此而已。绝对城学长双手插在羽织袖中,一动也不动。这招呼打得也太敷衍了。明明家世背景与织口老师同级,甚至更优越,为何待人接物差这么多?我有点傻眼。

而且明明有客人来访,桌上却只摊着他似乎还没看完的旧书,连茶水或咖啡都没准备。这位妖怪学者真是的。我轻叹一口气,向织口老师低头致歉。

「不好意思……我这就去准备饮料。」

「哎呀,谢谢你。」

「别在意,『幽灵』。对方是织口。」

「就是因为在意才要准备啊。」

我一边反驳插嘴的学长,一边走向被屏风和书架隔开的里侧——也就是生活区域。幸好电热水壶里已有烧好的热水,能立刻泡咖啡。我准备了三只杯子,包括我自己那份,这时屏风另一头传来织口老师轻柔的笑声。

「汤之山同学,你似乎已经完全习惯这里了呢。可爱的秘书回来了,绝对城君也很高兴吧?」

「我哪有什么秘书。先别说这个,继续刚才的话题。」

「……嗯。绝对城君提供的这个,毫无疑问是SKYJ。颜色和包装都和传闻一致。」

——织口老师忽然压低了声音。SKYJ?虽然不清楚具体指什么,但听起来像是危险的话题。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绝对城学长又遇到什么事了吗?我一边准备咖啡一边竖起耳朵,这时学长发出略带佩服的声音:

「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

「我好歹也算消息灵通。这个SKYJ,似乎是不久前开始在较广范围内零星流传的东西。来源、制造商完全不明,作为drug(毒品)来说价格低廉,而且效果短暂,不会留下后遗症,所以很受欢迎。最初主要是在加班回家的上班族之间流通……」

「都一把年纪了,还会碰那种可疑的药?」

「毕竟这是个让人喘不过气又看不见未来的时代,社会人士或许更想逃避现实吧……那时SKYJ还没在我们大学周边流通,所以我也只是当作与己无关的事……」

「——结果不知不觉间,那东西就渗透进校园了。至少我见到的那三个年轻人里,好像有两人已经服用过好几次。他们甚至试图推荐给同伴。」

「我也听好几个人说过,是朋友或认识的人邀请一起服用的。接触可疑药物不会有好事,而且也不知道会被什么人当成资金来源。明明希望警方能早点严格取缔,他们却迟迟没有行动。」

——听到织口老师叹息,绝对城学长淡淡问道:

「我记得警方的说法是『成分合法,不在管制范围内』吧?」

对于他那仿佛事不关己的轻松提问,老师以疲惫的语气回答。隔着屏风,沉重的声音传入耳中——

「是的。然而即便成分合法,也不代表可以随意买卖并滥用。只是因为危险度被低估,结果就被延后处理。如果服药的学生闹事造成伤害,情况或许会不同,但等到那时就太迟了……」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目前尚未发生那样的事件,因此也不容易被视为危险——是吗?」

——绝对城学长无奈地低语。看来那种叫做SKYJ的可疑药物正在学生之间扩散,身为学生委员负责人的织口老师似乎对此十分忧虑。真是个危险又棘手的问题。我深表同情,将冒着热气的杯子摆在托盘上。难得买了松饼,我取出三块装盘,端回会客区。

「久等了。不嫌弃的话,请用些点心。」

「哎呀,谢谢。看起来很好吃呢。」

「别太招待织口。她待太久也麻烦。」

「请不要说这种话啦。」

「你对织口还真好。她可是曾经监禁过你的人。」

「但是,后来织口老师也帮了我们不少忙吧?」

——我回望瞪向我的学长,说了声「打扰了」,在他身旁坐下。

如果他们需要谈严肃的事,我会主动离开,但绝对城学长应该会先开口,织口老师看起来也不觉得困扰。她的眼神甚至暗示我,有我在场他们反而更好说话。

而且,我好久没来资料室,好久没见到学长,这么快就回去也太可惜了。于是我端起自己的杯子,啜了一口热咖啡,重新看向学长和老师。

「所以,发生什么事了?我好像听到可疑药物流行之类的。」

「前几天,我和明人去的那间废弃工厂,碰巧是SKYJ的交易地点,我们拿到了实物。这种事交给织口处理就行,所以我找她来,顺便听听情况。」

「暂且不论绝对城君把我当成什么了,能拿到实物样本真是帮大忙了。我们完全摸不清药贩子的底细,光靠传闻什么也做不了……话说回来,绝对城君,这个SKYJ为什么只有一包?我听说通常是四包一组。」

「咦?学长该不会因为好奇自己服用了吧?不可以这样哦。」

——我瞪了绝对城学长一眼,他则以冰冷的眼神回敬:

「谁会服用啊,笨蛋。」

学长故意耸了耸披着黑色羽织的纤弱肩膀,拿起夹着奶油的格子松饼。

「我还不至于需要靠那种性质可疑的药物来寻求刺激。像那些把老旧神祠当作交易场所的愚蠢无趣之徒卖的东西,看着都脏。至于少掉的部分,是明人说想拿去理工学院的研究室专门分析一下,才带走的。」

「难怪没看到杵松桑。不过,他是机械工程学系,专攻分子材料的吧?有办法分析药物吗?」

「他本专业的研究室现在好像在放春假,所以有空,而且他之前就想了解成分分析的步骤,这几天一直拿着SKYJ的样本在生物资源学系的研究室请教——嗯,好吃。」

学长一边说着朋友的动向,一边咀嚼格子松饼。我听后和织口老师对视一眼,同时感到无奈。

「杵松桑难得放假,我觉得他应该好好休息……」

「没错,真不愧是绝对城君的朋友呢。」

「什么意思?总之,织口,SKYJ的实物样本已经交给你了。如果查到什么会打电话告诉你,你那边有什么进展也麻烦联系我。就这样。」

学长强硬地结束话题,抓起第二块格子松饼。呃,那个……我本来是打算一人一块才放了三块在盘子里的。我正犹豫该不该说,织口老师在对面的座位上微笑着放下杯子。

「你好像很急着结束话题呢。就这么想和汤之山同学独处吗?」

「咦?是这样吗,学长——」

「别说傻话。」

在我惊讶的同时,学长立刻回应。他就着咖啡咽下第二块松饼,瞥了一眼放在会客桌上的书。堆在桌角的是五六本线装古书或老旧精装书,每一本都已褪色,但能看出都是学长喜欢的怪异传说类主题。学长轻敲书堆,无奈地摇头。

「我也很忙,有些事想查,正在翻资料,所以事情谈完就请回吧。就这样。」

绝对城学长说得斩钉截铁。不过,「想继续看妖怪书」这个理由确实很符合他的风格,想必也是真心话。可是……

「照这么说,学长不就永远都『很忙』了吗?」

「汤之山同学说得没错……不过,事情确实已经谈完了,今天我就先告辞了。打扰了。」

织口老师彬彬有礼地躬身,站起身来。她将装有SKYJ的袋子收进包里,对我笑着说「谢谢招待」,随后离开了资料室。高跟鞋的声响有节奏地渐行渐远,学长则伸手拿起书堆最上面的一本。

「唉,总算走了。」

他小声嘀咕,接着是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我很好奇他在看什么,于是悄悄凑过去伸长脖子瞧。学长瞥了我一眼,却什么也没说,继续读下去。我顺着学长刘海下的视线望去,褪色的页面上排满细密的小字,其间不时出现「座敷童子」四个字。

「你还在查座敷童子的事啊?」

「你这偷看的家伙真啰嗦。什么叫『还在查』?」

学长低声抱怨。他大概是边抱怨边继续阅读,转眼间又翻了一页。我看着这样的他,说:

「因为神篱村的座敷童子事件,不是已经查明真相并解决了吗?就是那种叫『野爬』的?」

我歪着头问,同时回想在神篱村时的经历。出现在那个废弃村庄里的「野爬」,真面目其实是成群结队、拟态成爬行孩童模样的蚂蚁。那种诡异又令人震撼的习性,至今仍令我记忆犹新。

耸立于神篱村中央的大樟树庄严挺拔,空气也格外清新,大致算是个不错的地方,但那些蚂蚁是唯一的例外。回想起初次见到它们组成孩童形状的场景,我不禁肩膀一颤。

「再也不想看到那种景象了……对了,杵松桑抓到的那『一团』蚂蚁,后来出鉴定结果了吗?」

「在你回老家的期间,结果已经出来了。我和明人拿去理工学院的昆虫学研究室委托鉴定,对方说那就是随处可见的普通黑褐蚁。当然,一般的黑褐蚁不会成群结队拟态成爬行的小孩。组成『野爬』形态似乎是那个村子黑褐蚁特有的习性,但原因不明。」

「哦,这样啊。不过既然鉴定结果出来了,学长应该不用再继续调查了吧……」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学长一边用目光追随着书上的小字,一边点头附和。从侧面看,他的鼻梁真是挺拔……学长斜眼看向这么想的我,接着说道:

「话说回来,我之前说过座敷童子大致可以分为两种类型,还记得吗?」

「记得。一种是会一直待在房间里的类型,另一种则是在土间附近徘徊的类型。待在房间的座敷童子,呈红色与白色,等级较高,会带来福气,只在离开家时才会现身。至于徘徊系的座敷童子,比如『野爬』,就很诡异,颜色通常是黑色的。」

我一边回忆学长在神篱村楠屋敷地炉边说过的话,一边复述。应该是这样的内容吧?我在心里自问,又补充道:

「既然神篱村的『野爬』其实是拥有特殊习性的蚁群,那座敷童子传说的真相也差不多算弄清楚……」

「不,还有相当一部分模糊不清。从昆虫学研究室回来后,我又顺带深入查了查神篱村的座敷童子传说,结果发现了出乎意料的事情。除了在废屋内外到处爬的黑色小孩,还有『废屋的房间里站着一个红发白肤的孩童,看见他就会幸福』这样的传闻。」

「咦?红发白肤……这不就是那种等级较高、固定待在房间的座敷童子吗?」

「对。其真面目,怎么想都不可能是蚁群。所以我才说座敷童子传说的真相还有相当一部分没弄清楚。」

「……是啊。」

「对吧?所以我正在思考那到底是什么。」

学长始终冷静地翻着书页,语气冷淡。他大概是因为没有答案而感到不快,只见他微微蹙眉,轻轻耸了耸羽织下的肩膀,瞥了一眼桌上的书堆。

「总之就是这样。我总觉得好像漏掉了什么,所以正在重新检视座敷童子的相关记录。」

「哦,这些书都是吗?」

——我一边表示理解,一边从桌上书堆里拿起两三本。每一本都很古旧,封面也已磨损,书名包括《民俗学会》或《东北的妖怪》等,一看就是那方面的书。

这时,我的目光突然停留在其中一本上。褪色的白色封面很眼熟。那是去神篱村之前整理资料室时,学长清理出来的书之一。

「白泽书房的《怪谈奇谈之旅》……?学长,你不是说这本书充斥着作者自己编造的故事、作为虚构作品质量也不高吗?」

「是啊,我说过。」

——学长若无其事地点头。我疑惑地问道:

「那为什么又把它拿出来看?」

「即使是可疑的资料,只要在理解这一点的前提下阅读,仍可作参考。妖怪本来就有九成九是人类想象力的产物,所以了解当时的人们在想什么、知道什么、对什么感兴趣,仍然有用。这是妖怪学的基础。」

「我可不知道那种基础。那么,这本书里也有座敷童子的故事……?」

我瞪了令人傻眼的学长一眼,翻开这本《怪谈奇谈之旅》。一边喃喃「我看看」,一边浏览目录,这时身旁传来一道富有磁性的嗓音。

「第五十五页,第三十六话『座敷童子的故事』。」

「你连页数都记得?」

「这种程度我都会记。至于内容,大致是——很久以前,在偏远山间一个名为『神木之乡』的小村庄里,出现了座敷童子。那些座敷童子有的会在半夜从土间现身,四处爬行,有的则会伫立于房间角落、随后消失。多亏座敷童子的庇佑,村子繁荣起来,人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但随着村庄越来越富裕,村民们渐渐忘记了信仰,竟有人想要砍伐神木。愚蠢的村民遭到了报应,从此长眠不醒。全村人都陷入沉睡,村庄随即衰败灭亡。到如今,已无人知晓那个『神木之乡』究竟位于何处……嗯,是个浅显易懂的因果报应故事。」

绝对城学长一边翻阅手中的书,一边流畅地背出我手里这本《怪谈奇谈之旅》的内容。我翻到他所说的页数,上面确实记载着他叙述的故事。

「学长真是个方便的人。如果能待在我家,或许也不错……」

「对我的评价无关紧要。没有其他感想吗?」

——学长明显露出无奈的表情斜睨着我,我便说出想到的事:

「和神篱村很像呢。出现两种座敷童子,村子也变成了废村……」

当然,神木之乡与神篱村地名不同,而且神篱村是战后开拓的村庄,相比之下,《怪谈奇谈之旅》是战前出版的书,内容也是伪装成真实故事的虚构创作。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二者的相似度高得惊人……我把书放回书堆,说出自己的想法,学长便轻轻点头。

「是啊。这可以说是人类即使时代变迁,仍会讲述并传承类似故事的证据。实际上,同时出现固定型和移动型两种座敷童子、一度繁荣后又迅速衰亡的村庄故事,搜集起来意外地多。」

「哦。那些都是不同村庄的传说吗?」

「是的。差枝、相生、榊、日通……这些都是日本各地实际存在的地名,但没有一处的地理条件与传说内容完全吻合。这些故事应该也和『神木之乡』一样是虚构的。没有明确写出故事背景时代这一点也相同……总之是很有趣的发现。看来,因座敷童子庇佑而繁荣、最终却沦为废村的流程,似乎是一种固定模式。既然如此,就会让人好奇其源头究竟是什么。」

绝对城学长的视线固定在手中的书上,语气平淡地说道。或许是难掩兴奋,他的语速稍快。

那模样让我不禁莞尔。虽说「受座敷童子庇佑的村庄最终荒废是模式化的故事」这一话题确实有趣,但作为一名学生,我更在意校园里逐渐蔓延的药物问题,这也是事实。我将后背靠向沙发,仰望着学长的侧脸,小声说道:

「因为忙着研究座敷童子,所以就算校内有可疑药物流行也无所谓吗?」

「那些没有自制力的笨蛋自己嗑药,不关我的事。虽然他们把古老神祠当作交易地点的行为让我恼火,但也不是非阻止不可。」

「我觉得这种态度不太好。如果治安恶化,结果会对在场的所有人都造成困扰,而且如果织口老师有困难,我也想帮忙……」

之前对付「颦众」时,学长你也受过她的帮助,不是吗?我望着学长如此说道,他终于放弃继续阅读,耸耸肩合上了书本。

「真是的。」学长的叹息声在资料室里响起。他似乎记得自己读到哪里,没有夹书签,便将看到一半的旧书放在桌上。这位黑衣妖怪学者瞪着我。在肩膀几乎相触的极近距离被他凝视,我的心跳不禁加快。

「所以我不是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织口了吗?能做的都做了。要我说的话,你的态度才让我觉得有问题。」

「什、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要注意自己热情的使用方式。那种叫SKYJ的药物,从销售方式来看,背后的药贩子感觉是个随便的家伙,而且似乎也没什么大人物撑腰。但是,轻浮的笨蛋有时比慎重的坏人更危险。况且,你虽然身手不错,个性却有些冲动又短视吧?」

「嗯,或许是这样没错……但被你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我实在很难坦然承认。」

「放弃吧。不管你怎么想,事实都不会改变。而且,像你这样的人随便插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我是在警告你,这样太危险了,要小心一点。」

——说罢,学长在羽织衣袖下抱起双臂。虽然我有话想反驳,但学长的担忧已经传达给我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的脸靠得太近,我只能点头回应:

「是。我知道啦……话说回来……」

「怎么了?」

「学长,你的脸靠太近了。」

「不行吗?」

「咦?不,也、也不是不行……」

***

自从被迫答应不插手调查SKYJ的几天后——一个周末的夜晚,我独自来到离大学最近的车站附近的居酒屋街。

时值三月底的学年末,居酒屋林立的街道上人潮汹涌,十分热闹。避开一群群醉醺醺、勾肩搭背的大学生——他们大概是刚开完社团送别会——我寻找着约定的店铺。幸运的是,很快便找到了那家以大招牌为标志的连锁酒吧。推开门走进店内,环顾热闹的四周,与坐在入口附近桌旁的一位女生目光相遇。

「咦?礼音?」

一头染得明亮、看起来柔软的头发,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大眼睛。她是和我同年级、同系,入学以来就认识的朋友——波平友香。友香穿着短洋装,搭配有荷叶边的背心,一脸意外地盯着照例穿着皮夹克的我。

「我还在想该不会是你,那个身高、发型和服装,果然是礼音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咦?我、我跟人约在这里……」

我连忙制止差点反射性摆出架势的自己,回以僵硬的笑容。

因为先前晃小姐假扮成这孩子的模样狠狠捉弄了我,害我一见到友香就忍不住警戒起来。友香本人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依然是我很好的朋友,所以不能一见面就摆出防御姿态!我一边这么告诫自己,一边看向友香和跟她同桌的十二三个男女。

「你们在开什么聚会?」

「外语系社团联合举办的欢送联谊。」

「欢送联谊是什么?是想分手还是想邂逅,到底是哪样?」

「我也不太清楚,但听说是传统哦。对吧~~」

友香的脸微微泛红,大概已经喝了酒,她这么询问坐在邻座的男生。穿着灰色开襟衫的男生一手拿着啤酒杯,「对对对」地附和后,将红通通的脸转向我。他好像已经醉得相当厉害了。

「你是友香的朋友吗?不嫌弃的话,一起喝吧。我喜欢短发的女生。」

「咦?呃,我——」

「不好意思~~这孩子完全不会喝酒。」

友香立刻制止想拉我手的男生。谢谢你,我的朋友。真的很抱歉,刚才看到你脸的瞬间,我下意识就摆出了防御姿态。我在内心这么感谢和道歉,友香则一脸疑惑地抬头看我。

「呃,我自己说完才想起来,礼音,你确实是不会喝酒的人对吧?那干嘛来酒吧啊?」

「都说了是跟人约在这里见面。对方说要在这间店等我。」

「约在这里见面?啊,那对方是黑衣人?还是白衣人?是哪一个?」

「很遗憾,既不是绝对城学长也不是杵松桑。而且他们根本不会来这种热闹的店。」

我斩钉截铁地对明显很羡慕的友香摇头,环顾店内。这间店有很多柱子,而且是L字型构造,视野很差,一时找不到我要找的人。我跟友香道别,继续前进并弯过转角,只见有个熟悉的女性坐在尽头的桌位。对方似乎也同时注意到了我,朝我大幅度挥手。

「嗨~~好久不见~~这边这边。」

她占据四人座的桌位,朝我招手。虽然贴身的黑色短袖衬衫跟以前的印象不同,但那头中长金发、额头上架的墨镜和开朗的声音,让我立刻认出她是谁。挂在墙壁衣架上的风衣也很眼熟。不会错,她就是在神篱村认识的怪谈作家——杉比良小姐。

或许因为她总是很悠哉,给人粗枝大叶又不守时的印象,但看来今天倒是提早到了。

顺带一提,虽然指定这个地点和时间的人是杉比良小姐,但却是我先主动联系她的。那天绝对城学长把脸凑过来告诫我不要插手调查SKYJ之后,我在回家路上一直在思考。虽然学长那么说,但既然知道织口老师为那种可疑药物在校园流通而头疼,我还是想帮上点忙。就算不能直接查出制造者,至少可以搞到点药贩子的情报,但我又没有认识什么对这种可疑消息很熟的人……正当我快要放弃时,突然回想起在那座废村听到的开朗声音。

——『光靠怪谈和都市传说可活不下去,所以从非法药物到暗网之类的可疑题材,什么都写。』

——『因为工作常跑各种可疑的地方,对非法药物也略有了解。最近很流行能轻易让人兴奋的新款,想知道吗?我可以帮你便宜弄到手哦。』

总之,杉比良小姐的确说过这些话。既然如此,她大概率知道一些关于SKYJ的事。我这么想着,往在神篱村拿到的名片上的邮箱发了邮件,她立刻就回信了。

杉比良小姐说自己确实知道一些关于SKYJ的未公开内幕,虽然用电话或邮件传达也可以,但机会难得,想直接见面谈谈。她还说自己正好因为工作取材要来东势大学附近,偶尔不和年轻人聊聊天会变老的……就是这样。因为她说费用由她出,所以我才会像这样过来。

「不好意思,杉比良小姐。让你久等了。」

「你在说什么啊。时间刚刚好。我也才刚到。」

杉比良小姐对低头致歉的我笑了笑。她手上拿着泡沫所剩无几的啤酒杯,桌上摆着只剩一半的披萨、特意避开番茄的沙拉盘,以及只剩卷心菜和塔塔酱的盘子。她所谓的「我也才刚到」绝对是假的。我虽对这明摆着的谎言感到愕然,还是被催促着坐到了她对面的座位。

杉比良小姐准备得很周到,我面前已经放着一个浮着香草的高脚酒杯,杯底垫着杯垫。看来我的饮料也是提前点好的。拿着啤酒杯的杉比良小姐再次微微鞠了一躬,露出笑容。

「自从那回一同调查神篱村后,我们就没再见过面了呢。最近还好吗?」

「嗯,托你的福。这次突然给你发邮件,真是抱歉。你应该很忙吧?」

「嗯,要说忙确实很忙。穷得闲不下来,也没钱,世上的庸人都得起早贪黑,是吧?啊啊,好想要钱!不过嘛,不管对方说什么,先听听是作家的基本素养,别往心里去。毕竟,约你出来当面聊的是我。」

杉比良小姐探出身子,对拘谨的我微微一笑。确实如此,我点头回应。这位直爽的怪谈作家指着我面前的高脚酒杯。

「我讨厌等待,所以就先帮你点好了。这是推荐的饮品。」

「那个……我以前没说过吗?我不太喝酒。」

「我记得很清楚,没问题的。这是无酒精鸡尾酒。」

「啊,是这样吗?」

「是啊。香草很有效,很好喝,一口气喝下去很爽快——啊,之后再聊。总之,先庆祝和礼音妹妹重逢,干杯吧。来,干杯!」

「咦?呃,干杯!」

我配合杉比良小姐的节奏,慌忙抓起手边的高脚酒杯。高脚酒杯和啤酒杯的边缘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催促我「来,一口气喝下去」,我便把推荐的无酒精鸡尾酒含进嘴里,咽了下去。

「唔,这……」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杉比良小姐推荐的饮料,在碳酸的甜味中隐约飘着苦味,味道很奇妙,老实说我不觉得好喝。杉比良小姐注视着我,大概是觉得我的反应有趣,她咧嘴一笑,把几乎空了的啤酒杯放回杯垫上,压低声音开口:

「你不是想问关于SKYJ的事吗?」

「嗯,是的。你知道……对吧?」

「算是吧。在东势大学附近也慢慢流行起来的那个吧?药头和制造者都不明,价格实惠,特征是让人飘飘然地发热,感觉很舒服,不仅见效快,而且是暂时性的,不留后遗症,这就是它受欢迎的秘诀。莫非……你也想试试?」

「不想。」

我瞪着趴在桌子上向我提问的杉比良小姐,斩钉截铁地回答。不是这样的,因为照顾我的老师很困扰,所以我想获取相关情报,协助她阻止SKYJ在大学泛滥。我恳切地说明后,盯着杉比良小姐说道:「话说回来」。

「——我在邮件里也是这么写的吧?」

「抱歉抱歉。我以为那是场面话。话说礼音妹妹,你目前已掌握了哪些关于SKYJ的情报?比如药头的大致身份、药物的制造方法或流通途径之类的?」

「咦?不,完全不知道……我只听说药贩子背后似乎并没有大人物撑腰……当然这也是推测啦。」

「……嗯。就这些?还有知道别的吗?」

「所以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被一脸认真的杉比良小姐盯着,我摇了摇头。正因为不知道才想问,而且为什么是杉比良小姐在问我啊?这样不就反过来了吗?就算采访我,我也没有情报哦——正当我想这么说的时候。

「看你的表情,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呢。」

杉比良小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然后像是泄了气般叹了口气。她苗条的身躯上,直到前一刻还紧绷的气氛突然消失了。她摇晃着中长的金发,再次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头。

「白紧张了……啊——搞砸了。」

「诶?什么意思?」

「我说礼音妹妹,你知道贝形圆孢侧耳(Pleurocybella porrigens)这种菌类吗?」

杉比良小姐无视了我的问题,突然改变了话题。

怎么了,突然?为什么说起菌类?对面座位的作家小姐没给我插嘴的机会,继续说道——

「贝形圆孢侧耳(Pleurocybella porrigens)在日本又叫杉平茸,跟我的姓氏很相似呢,是生长在杉林里,又白又漂亮的菌类。」

「嗯,这样啊,但这跟SKYJ有什么关——」

我还没把疑惑说完,头就突然晕眩了一下。我慌忙稳住差点向前倒下的身体。同时,眼皮异常沉重,意识快要中断了。连平衡感都变得奇怪,我开始觉得天旋地转。

这是什么?难道是醉了?不,可是,我又没喝酒,就算喝醉了也不会这样……?困惑的我为了求助而看向对面,但杉比良小姐只是用同样的语气继续说:

「杉平茸从以前开始就是一种被当作食材的菌类。但不可思议的是,从2004年起,突然开始有中毒事故的报告。也就是说,之前无害又美味的菌类突然变成了毒菌。中毒的原因物质至今仍是个谜,也不知道在那之前为什么人们能平安无事地吃下去。怎么样?原本以为可以信任的对象其实很危险,你不觉得这是个非常恐怖的故事吗?」

看到杉比良小姐露出笑容的瞬间,我的背后窜过一阵寒意。

在反省着自己犯下的错误以及感受到危机的驱使下,我立刻想要站起来——但做不到。

「诶?啊……!」

撑在桌子上的手滑了一下,我的上半身一下子趴在了桌面上。

虽然听到高脚酒杯翻倒的声音,但我无法看向那边。就算想站起来,手臂——不,全身都使不上力,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与此同时,异常的困意不断涌来,仿佛随时会夺走我的意识。这是什么!

「真是的——!所以我就说你喝太多了嘛——」

杉比良小姐若无其事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这不可能,我在心中拼命大喊。

我一滴酒都没喝。杉比良小姐应该也知道才对!但我的心声完全没有传达出去,杉比良小姐夸张地说着「真拿你没办法」,把脸凑近我。在逐渐闭上的眼皮另一侧,浮现出她无奈的苦笑,从她口中发出勉强能听到的微弱声音——

「……对不起哦,礼音妹妹。收到你的邮件时,我误以为自己是SKYJ药头这件事被发现了。心想只能让你闭嘴,所以就下药了。真的很对不起。」

只有我能听到的微弱声音,从耳朵滑入大脑。虽然意识随时都会中断,但我还是理解了杉比良小姐的话。正当我愕然时,杉比良小姐像是在安慰我一样,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顺便说一下,刚才的花草鸡尾酒里,放了我在某次取材中得到的强力迷幻药。效果非常强,你差不多到极限了吧?另外,我没有和反社会势力或暴力团系的人有联系,所以这一点请放心。SKYJ的制造和贩卖,完全是我个人经营的微型企业啦。」

杉比良小姐一脸毫无反省的表情,在我眼前露出奸笑。什么对不起,什么请放心啊。虽然我想站起来反驳,但本应经过锻炼的四肢完全失去了力量。接着,杉比良小姐——不,杉比良故意提高音量:

「所以我才叫你别喝太多啊——咦?什么?没事的,我会好好把你送回去的。不好意思——麻烦结账——」

缺乏自制力的学生喝到烂醉,在这里是家常便饭吧?就我所见的范围内,酒吧的店员和客人都没觉得我们的状况不对劲。就在这时,杉比良结完帐,披上外套,把我的手臂搭在她肩膀上站了起来。

可恶,虽然这么想,但身体依然动不了,意识也变得越来越模糊。被拖出店外的我,脑海中突然响起了那个男中音。

——『你虽然身手不错,个性却有些冲动又短视吧?』

是的,你说的没错,学长……

我太过轻率,本不该擅自插手调查的……在懊悔之中,眼皮终于垂下,我的意识也随之中断。

***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阵轻飘飘的舒适感。

仿佛被温暖柔软的东西包裹着——或者说,像是被纤细的手温柔地抚过全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感持续冲刷着我。我感觉到自己因这不断袭来的愉悦而呼吸急促。

四肢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了,几乎动弹不得。失去了上下左右的方位感,也无法弄清自己现在是何种姿势。如果宇宙中存在空气的话,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说,我一直就是这样的状态?虽然享受着那没有实体的细腻触感,但不知何时起,体内却聚起了好几团灼热的块垒,就像胸膛与腹部中被点着了火一样。

不要。好热。救救我。

我用不成声的声音祈求着,但体内的火焰不仅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全身开始剧烈发烫。我痛苦地张开嘴,热气从口中溢出,汗水如瀑布般涌出。

不行了。热得受不了了……!

我拼命扭动身体,用几乎动不了的手脚拽住上衣。一边挣扎着扭动,一边扯掉皮夹克和背心扔到一旁。又像撕扯般脱去短裤,可热度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我忍不住对这仿佛被火烤般的灼热与黏汗带来的不快叫出声来。

「啊啊,真是的!好热!——咦……?」

因为这声叫喊,我的意识清醒了过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木板天花板。房间很暗,但我立刻意识到这是从未见过的景象。房间大约有九平方米,天花板中央只悬着一盏小小的日光灯。

满背的汗水让我感受到榻榻米的触感。看来我正仰躺在一间和室里。刚才的无重力体验应该是梦,但脱衣服似乎是真实发生过的——后背、腹部和大腿都裸露在外。总之,还好没连内衣也脱掉,我暗自想着。

那么,这里是哪里……?

即便努力回想,也只能记起被杉比良下药的事,而现在杉比良并不在我身边。只有很大的声响持续传来,不知道是加湿器还是空气净化器在运作。

说到声音,我的呼吸声也非常粗重。嘴里一直发出激烈的「哈啊、哈啊」的喘息。肺部在全速运转,即便保持着无法起身的姿势,也能看见被运动胸罩包裹的胸部上,项链坠子正随着剧烈的上下起伏而晃动。

明明是三月末,身体却持续发热,汗也流个不停。虽然想爬起来擦汗,也想穿上衣服,但四肢使不上力,根本做不到。

上臂和膝盖以下勉强能动,可除此之外的部位几乎都处于麻痹状态,就算想撑起身,最多也只能像毛毛虫一样扭动几下。意识也仿佛蒙着一层雾霭般朦胧,稍一松懈似乎就会立刻睡去。

想至少环顾一下四周,但脖子同样麻痹着。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得移动视线,看见拉上的窗帘、污渍斑斑的拉门、老旧的挂钟等等。时钟指向三点。从窗帘外的黑暗程度判断,应该是凌晨。

继续移动视线,我看到了脱掉的皮夹克和短裤。粗柱子前方放着我的包包,旁边则是正在运作的加湿器和一张圆椅。虽然看起来是普通的和室,却完全没有居住的气息。是空房间吗?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继续打量房间——然后,在看到某一点的瞬间,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在壁龛前,站着一个红白双色的孩童。

那孩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剪成妹妹头的头发是鲜艳的红色,脸和身体则是纯白。那孩子不知在做什么,身体正微微摇晃着。看到那身影的瞬间,我心中大喊:「就是那个!」

座敷童子。

——『座敷童子大致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会一直待在房间里的类型,另一种则是在土间附近徘徊的类型。待在房间的座敷童子,呈红色与白色,等级较高,会带来福气,只在离开家时才会现身。』

我回想起几天前被学长问到时所说的话,同时继续注视那个——座敷童子。即便知道是「好妖怪」,站在昏暗中的红白孩童依然透着诡异,让我全身冒出冷汗。

座敷童子的身高起初约六十公分,但看着看着就渐渐变大,最后膨胀到将近一点五倍的尺寸……咦,这、这是什么?幻觉?不,可是,周围的景色我都能看见……

我强忍着移开视线的冲动,深深吸了一口气。

汤之山礼音,冷静下来。这种时候更要保持平常心!我努力让被汗水浸湿的身体镇定下来,维持躺着的姿势,再次注视座敷童子。红白双色的孩子不管看多少次都既奇妙又诡异——咦?

等一下。

「这不是……座敷童子?」

我一边急促呼吸,一边喃喃自问。

因为光线昏暗加上意识朦胧,所以看起来像小孩子,但不是。这不是座敷童子。应该说,连人都不是!没错,这是——

「蘑……蘑菇……?」

我说出浮现在脑海中的答案,再次凝视那个东西。

白色的菌柄配上红色的菌盖。嗯,不会错。这的确是巨大的蘑菇。

红色的菌盖看起来很像妹妹头,粗壮的菌柄部分有着像是脖子与腰部的凹陷。只是因为它状似人形,加上我意识朦胧,才错看成小孩子罢了。

我正惊讶居然有这种蘑菇时,座敷童子——也就是巨大蘑菇还在继续成长。没多久,红白色的蘑菇就长到超过一米的尺寸,然后突然从菌伞部分散出白色粉末——接着,融化崩解了。

吸入飞扬的粉末的瞬间,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意识也模糊起来。不能睡着。我咬紧牙关睁开眼,但蘑菇的身影已经消失了。看来红色的菌盖与粗壮的白色菌柄都在一瞬间液化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房间,身体动弹不得,脑袋昏沉,原本以为是座敷童子,结果却是蘑菇,而且那蘑菇急速成长后又立刻融化消失。接连发生的意外状况让我无法把握现状。我想至少弄清发生了什么,便再次环顾四周,发现榻榻米上生长着白色的菌丝。

网状扩散的菌丝间,到处冒出几毫米大小的白色小蘑菇。这些长大后就会变成刚才的「座敷童子」吗?我用昏沉的脑袋思考着,然后发出「咦」的一声。

「这个……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是当然的吧。」

突然传来一个开朗的声音。我反射性地看向声源,发现身穿风衣的女性站在不知何时打开的拉门外。

风衣下是黑色衬衫,额头上架着墨镜。毫无疑问是杉比良。她手抚插在粗皮带上的电击棒——大概是用来防身的吧。这位绑架我的怪谈作家对我笑着说「早安」。

「我还以为你会睡上一整晚,没想到这么快就醒了。精神力真强……有在锻炼的人果然比较耐得住吗?」

「这……到底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是哪里?你对我做了什么?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虽然想问的问题堆积如山,舌头却不听使唤。杉比良走进房间,低头看着气得咬牙切齿的我,拉过一张圆椅坐下。

「你因为麻痹没办法正常说话对吧?我知道,所以别勉强了。啊,我用的不是会留下后遗症的药,放心吧。」

「怎么可能放心……!」

我狠狠瞪向亲切微笑的杉比良。全身是汗,只穿着内衣,仰躺着被人注视,就算对方是同性也极其不快,可我连重新穿上外衣都做不到。杉比良看着我随急促呼吸起伏的胸部,笑着说「真性感」。

「不过啊,既然要穿在运动背心里面,怎么不选无肩带款式呢?你那件胸罩的肩带又不会露出来。内裤也该穿更性感点的吧?那种朴素的平角裤,总觉得不太行啊。」

「不用你多管闲事……!比起这个,这里是……」

「这里是哪里?你脸上写着『其他还有很多疑问』呢。」

开朗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杉比良抱着胳膊再次俯视我,点了点头,开口道:

「既然把你卷进来了,那也没办法,一不做二不休。我会告诉你所有事的,好好听着。首先,我们现在的所在地是刚才那家酒吧附近的空房子。你看,因为少子高龄化和经济不景气,空屋和出租房不是越来越多吗?有些房子租起来很便宜。虽然对贫穷作家来说是笔不小的开销,但从神篱村带来的『座敷童子』必须在这种通风不良、采光不好的室内才能成长。」

杉比良边说边望向某处,那里又长出了新的「座敷童子」——也就是红白双色的蘑菇,正在渐渐长大。虽然知道那是蘑菇,但那一瞬间看起来仍像小孩子,令我脊背发凉。

「你刚才说,这蘑菇是『座敷童子』……对吧……?」

「对啊。因为这种蘑菇就是神篱村『座敷童子』的真面目。」

——杉比良若无其事地点头。她从圆椅上起身,走向持续成长的蘑菇,温柔抚摸红色的菌盖。白色粉末在空中飘散,她继续解说。

「是叫绝对城吗?借用那位妖怪博士的话,这跟会移动的『野爬』不同,是固定位置型『座敷童子』的真面目。神篱村的座敷童子传说,应该是有人看到这个之后流传出去的吧?我想你应该知道,按生物分类来说,这玩意是不折不扣的伞菌目真菌。总之我叫它『座敷菇』。」

「『座敷菇』……吗?」

「对。好像是伞形菌的突变体,但名字和种类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孩子会带来幸福。礼音妹妹你也知道的,就是SKYJ。」

「诶?SKYJ……?」

本以为的座敷童子实则是蘑菇,而这蘑菇就是神篱村座敷童子的真面目,还和大学周边流行的可疑药物有关……?我昏沉的脑袋无法理解,只能像鹦鹉学舌般重复她的话。不过我的困惑似乎传达到了,风衣怪谈作家得意地点点头,随即忽然皱起眉。

「话说回来,真亏你还能保持意识。你的精神力是怎么回事?不过,既然你起不来,就说明药还在生效……身体轻飘飘的,又热又舒服对吧?啊,看就知道了,不用回答。毕竟你都扭动身体把衣服脱掉了,可见有多兴奋。」

杉比良说完,捡起我扔掉的背心,从敞开的拉门扔到隔壁房间或走廊。她大概是觉得,就算我爬起来,没有衣服也逃不掉吧。她把皮夹克和短裤也扔进昏暗的门外后,再次露出狡黠的笑容俯视我。

「至于你发热和麻痹的原因,就是这种蘑菇。头一次口服磨成粉末的『座敷菇』——也就是SKYJ,就会变成这样。我把你弄晕带回来后,给你喂了一些,所以你现在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吧?」

「咦?蘑菇……座敷童子,就是SKYJ……?」

「是的。『座敷菇』会精制出让人舒服的成分,而且经常散布到空气中,是一种很棒的蘑菇。主要繁殖场所是采光差的房间榻榻米下,日落后开始活动。你想想,在有些传说中,『座敷童子』会让人动弹不得,或是爬到人身上挠痒痒吧?这些都是摄入迷幻蘑菇时常见的幻觉。对了,我问你个问题——」

「什……什么问题?」

「你进入神篱村时,是不是觉得心情特别好?」

「咦?啊,那是……!」

我察觉到她提问的意图,倒抽一口气。

我初入神篱村时,心情确实一直很好。原以为是山村空气清新的缘故,难道说,那其实是——!

「是这种蘑菇导致的……?」

「答对了!礼音你们可能没注意到,但我是非法药物的专家,所以第一次到那个村子的瞬间就察觉到了。那种感觉,就是所谓的迷幻状态。我调查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村里的废屋中,腐烂的榻榻米和地板下都繁殖着『座敷菇』,整个村子都被快感成分笼罩了。也就是说,『座敷童子』带来的幸福,其实就是奇怪的蘑菇产生的奇怪成分!怎么样?吓到了吧?」

「怎……怎么会……!」

「嗯,谢谢你的反应。我感受到了。顺便一提,礼音妹妹你在村子里住的头天晚上,因为盗汗醒来,是因为当时铺的榻榻米里繁殖着大量『座敷菇』的孢子与菌丝体。不习惯的人吸多了就会那样。」

「很舒服吧?」杉比良用开玩笑的语气问道,同时在我头边蹲下。她指着榻榻米中的菌丝,用得意的声音继续说:

「你看,这就是正在成长的『座敷菇』菌丝体。用动物来比喻的话就是幼体。它会一边释放快感物质,一边伸展菌丝收集养分,等养分积累到一定程度,别说一夜了,它会在几个小时内急速成长,然后自我瓦解。就像极端的一夜茸一样。啊,你知道一夜茸吗?就是那种完全成长后就会融化、一个晚上就消失的急性子蘑菇。虽然是没用的知识,但记住也没损失。」

杉比良滔滔不绝地说着,坐回圆椅上。刚才还在成长的「座敷菇」似乎已到极限,正从菌盖部分开始融化。杉比良瞥了一眼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奇景,寂寞地叹了口气。

「带来幸福的『座敷童子』,只在离开那个家时才会现身——这不是很有名的故事吗?我觉得那个设定的原型,说不定就是『座敷菇』的这种生态。因为家里有『座敷菇』时,能保持快乐的心情;可它完全成长后自我毁灭,就无法再品尝到快感成分了……嗯,等一下。这么说来,不只是神篱村,全国范围内的固定位置型座敷童子故事,说不定都源自『座敷菇』?看来座敷童子系的传说,莫名地和蘑菇有缘呢。」

「呃,我不知道……」

「哎呀,你明明是绝对城君的跟班,却这么无知。我也是从村子回来后调查才知道的,在一些传说中,『座敷童子』离开后,地炉里会长出奇怪的蘑菇。还有,纸门缝隙里会伸出细长的手——这种恶心的妖怪不知为何也被归为『座敷童子』。」

「啊,这个我知道……」

「这好像是绝对城君提过的。虽然那个设定很莫名其妙,不过如果『细手长手』的真面目就是某种蘑菇,『座敷童子』这个分类指的是家里的菇类,这样就说得通了。我原以为是先有座敷童子的传说,然后有菇类中毒者产生幻觉、误以为自家被那种妖怪入住了……但说不定事实并非如此。现在只在神篱村看得到的『座敷菇』,以前分布范围可能更广?或者还有类似的蘑菇品种?如果家中生长了奇特菇类的人,为了保守秘密,创造了『座敷童子』这个隐语……哎,算了,这种复杂的话题不重要!重要的是商品价值和钱,嗯。」

不知是嫌推理麻烦还是腻了,杉比良突然中断关于座敷童子传说成因的推论,转开了话题。如果听众是绝对城学长,此刻一定会全力抗议,但可惜我不是学长,而且全身麻痹。我拼命维持又开始朦胧的意识,这时「钱很重要」的叮嘱声传入耳中。

「如果不是为了钱,谁要去那种偏僻的废村?其实我之所以去神篱村,也是为了获取『座敷菇』的菌丝体。我去了好几次,但上回跟你们撞见的那次,是第一次遇到其他探索神篱村的人。当时我吓了一大跳呢。不过知道你们不是为了『座敷菇』而来、甚至对此一无所知后,我就松了口气。但之后那些在晚上拟态成爬行孩童的蚁群,又把我吓了一跳,毕竟我前几次去神篱村都是白天、没在村里过夜……」

「那、那么……杉比良小姐,你一直在栽培那个……?」

「这个嘛,我是去年才发现这种蘑菇的,所以从那之后就在慢慢栽培。『座敷菇』如果直接从孢子开始人工培养,就不会产生让人舒服的成分。必须先在那个废村里自然长成菌丝体,再移植到我在城市内的据点,之后长到一定程度,才能生成SKYJ。所以我只能定期去神篱村采集。」

「是这样吗?为什么……?」

「我才想知道呢。幸好我是自由接案的写手,时间上比较自由,也能选择市场,而且我跟喜欢这类商品的人也有联系。我散布传闻,有时卖给都市里疲惫的上班族,有时卖给乡下的不良少年,最近则是卖给东势大学的学生,贩卖手段和选定的场所倒也挺随意的——之前使用的废弃工厂的神祠,很有都市传说的感觉,很棒对吧?我本来以为用那种方式卖,会被卷款潜逃,但大家意外地都认真付钱了。日本人真的很守规矩呢。」

「贩卖那么危险的东西……你竟然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就说不危险了。我自己试过,确认过安全性了。效果只是暂时的,既无毒性也无后遗症,比那些真正的毒品安全多了。」

轻浮的语气在昏暗的房间里回响。这个人为什么能这么厚脸皮?比起愤怒,我更感到困惑,狠狠地瞪着她。杉比良无奈地摇头。

「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我只是培育蘑菇,磨成粉卖出去而已。就跟乡下路边常见的农作物贩卖所一样。况且『座敷菇』本来就没有受到管制,没有理由不能卖吧?」

「这……这不是歪理吗?」

「嗯,确实是。明明连已知的危险蘑菇的管制都完全没有进展,政府的手不可能伸到连未知的品种都管得到。不过,这世道就是靠歪理和似是而非的大道理在运转的。所以,我就是钻这个空子,提供幸福给人们。」

「幸福……这种东西才不是幸福……!是假的!」

「嗯,确实是虚假的。可是那又怎样?有什么关系?」

杉比良回望着我,毫不愧疚地立刻回答。她反驳得太过干脆,让我无言以对。杉比良趁机继续说下去。

「幸福和不幸,说到底都是心境的问题吧?用致幻药物来享受快乐,这有什么不对?还是说,礼音你连没有娱乐也没有梦想的贫困山村的人们依靠『座敷童子』的快乐都要否定?」

「咦?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就算你没有那个意思,结果也是一样的。反正,我不会停手的。就这样。」

杉比良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坚定地点点头,然后微微歪着头看向我。她似乎想问我还有没有问题。我仰躺着,回望着她的脸。我还没问到最关键的问题。

「你……想对我做什么……?」

「啊——这个嘛。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啊?」

「不是,因为啊……知道我曾去过神篱村的人,只有礼音你们几个吧?你发邮件问我关于SKYJ的事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采集『座敷菇』用于制造致幻药物的事败露了呢!所以才下药把你抓过来,可是之后我什么都没想。怎么办呢?」

听到她直率的提问,我倒抽了一口气。可能是因为「真怪·觉」的力量,我明白杉比良的话不是威胁或开玩笑,而是真心话,背上渗出冷汗。

做好觉悟、带着某种信念做坏事的人,我至今为止见过好几个了。但是这个人——这个叫杉比良湖奈的怪谈作家,和那些人相比,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危险。虽然她做事还算有头绪,但基本上很轻浮,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而这一点很可怕。

——没有觉悟的对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所以才可怕。

以前在合气道教室里,师傅说过的话浮现在脑海里。我重新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开始调整呼吸。现在不是悠闲地躺着的时候。另一方面,杉比良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我的变化,她突然站起来,大声说道:「对了!」

「——礼音,你要不要和我合作?既然都上了贼船,就一起合作吧。大学里有帮手,做起生意来也比较方便。」

「……咦?你……是认真的?」

「当然。虽然我想做更大的生意,但一个人能做的范围有限,而且那些客户也不值得信任。我会好好分你钱的,我们一起幸福吧?你想要的话,我可以便宜卖SKYJ——」

「我拒绝……!」

我拼命挤出的一句话,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杉比良的邀请。不知道是不是药效逐渐减弱了——希望是这样——我发出了比想象中还要坚定的声音。杉比良似乎被我的语气吓了一跳,她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我抬头看着她,继续说道:

「将『座敷童子』的传说流传下来的人们,或许就是依赖着『座敷菇』释放的成分。这一点我不会否定……应该说,我无法否定。但是……我觉得现在贩卖那个成分……还是不太好。」

我断断续续地编织着话语,同时慢慢调整呼吸。如果深吸一口「座敷菇」释放的快乐成分,说不定又会昏睡过去。呼吸要尽量浅、尽量少!我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确认身体的状态。

如果杉比良说的没错,幸福和不幸都是心态问题,那么应该也能靠意志力保持自我,不让自己沉溺于致幻药物的快感。虽然身体还是使不上力,顶多只能稍微活动腰部和背部,但既然能在昏睡中脱掉衣服,就表示并非完全无法动弹——希望如此!

「杉比良小姐,你这番话根本是诡辩……!你只是想把利用他人、骗取金钱的行为正当化而已……!」

「……礼音妹妹,你是认真的吗?」

杉比良的脸色瞬间大变。她应该是感到失望了吧,只见她眯起眼睛,一脸遗憾地耸耸肩,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跟我在资料室看到的一样。

「SKYJ……!」

「没错。既然你都否定到这种地步了,姐姐我也不得不诉诸力量了。总之,你就先暂时……我想想,具体来说,就先在这里逼你嗑药,直到你愿意服从我为止吧。」

杉比良一边摇晃着装着药粉的包装,一边朝我走来。被她那冷酷无情的视线俯视着,我差点忍不住想喊「绝对城学长救我」,但还是在惨叫出声前把话吞了回去。

汤之山礼音,做好觉悟吧。学长不可能会这么刚好地在这时候赶来,而且老实说,遇到这种物理性的危机,那个乖僻又瘦弱的妖怪学者——虽然这么说很失礼——根本派不上用场。

既然如此,到头来,能依靠的还是只有自己。幸好,我的身体并非完全无法动弹,而且杉比良虽然有武器,但也有破绽。

那么,我该怎么做?答案很简单,接下来的问题就只剩下我能不能实行了。把呼吸调整到极限,掌握四肢的可动范围,做好准备,调整体态,不要错过机会!

在心中响起的声音催促下,我直直地回望杉比良。可能是觉得我的态度很有趣,杉比良苦笑着说「既然要怕,就怕得更性感一点嘛」,然后在我身边蹲下——就在这个瞬间。

我一口气弓起背,以后腰桥的要领利用腰部的弹力,跳了起来。

「咦?」

「失礼了!」

我顺势用右手的拳头打向目瞪口呆的杉比良的下巴。她发出「嘎」一声不成声的短促惨叫,身体大大地向后仰。

由于我没有用到腰部发力,所以刚才的奇袭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我大概也只能站立片刻——但是,这样就够了。

我立刻抓住杉比良向后伸直的右臂,在她倒下之前,用勉强能动的手脚末端保持姿势。利用自己倒下的力道,连同抓住的手臂一起扭转上半身,失去平衡的杉比良的身体就顺势飞向空中。

「咦?这是——?」

我没办法控制力道,所以大概会很痛吧?对着华丽地转了一圈的杉比良,我使出技巧——用左手固定她的左肩,用右手固定她的右肘关节,然后便传来脱臼的钝重触感。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空中同时被弄脱两个关节的痛苦让杉比良发出惨叫,然后她掉在榻榻米上,发出「咚」的沉重声音。手臂被废掉的她连起身都做不到——趴在地上的杉比良用颤抖的眼睛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向我。

「骗、骗人,为什么?你明明应该动不了,也没力气才对啊!」

「合气道原本就是不以体力为前提的技术……!」

我勉强让摇晃的身体直立,喘着大气。

虽然很容易被误解,但合气道不是运动,而是没有规则的护身术。既然这是无论在什么条件下,而且不靠蛮力就能战斗的技术体系,只要身体能稍微动一下,就有办法战斗。

……话虽如此,我也没学过在被用奇怪蘑菇做的药麻痹的状态下战斗的方法。应该注意不要陷入那种状况,被下药之后才想就太迟了。给我好好反省,汤之山礼音。

感慨着临时上阵却勉强获胜,以及自己轻易被抓住的没用。我怀着这两种心情,大口吐气,默默地向趴在地上的杉比良行礼。

在行礼结束的同时,我勉强维持的集中力突然中断。

意识再次开始模糊,身体摇摇晃晃地向后倒下。

因为已经用尽力气,别说重新站起来了,连采取受身动作都不可能。因此,我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难看地后脑勺着地——我做好了这样的觉悟。

「……咦?」

我不禁发出困惑的声音。

从后面伸出的两只手臂,轻轻地接住了倒下的我。

被黑色柔软布料覆盖的纤细手臂,以及白皙到不健康的修长手指,支撑着我裸露的肩膀和腰部。在我惊讶的同时,熟悉的嗓音从我头上落下。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为什么在这种状态下还能赢?」

仿佛被那低沉的叹息吸引,我将视线往上移——熟悉的苍白扑克脸,近在眼前地直直俯视着我。

「绝对城……学……长?」

「我看起来像别人吗?先说好,这不是药效造成的幻觉,是本人。」

抱着我的绝对城学长,一如往常地冷冷说道。这时,他似乎终于想到自己怀里的对象只穿着内衣,苍白的脸染上淡淡红晕,长刘海下的视线悄悄移开。我还在想他要怎么办时,学长就在我被他抱着的状态下,利落地脱下羽织,包住我满是汗水的身体。

「虽然长度不够……现在就先将就一下吧。」

他害羞的低语传入耳中,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肩膀。羽织的高级触感,以及他那穿着衬衫、意外宽大的胸膛带来的安全感,让我的紧张瞬间缓解,安心感一口气涌上心头。看来我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紧绷。我道谢时,眼角浮现泪珠。

「可是,这样不行……你重要的羽织会沾到汗。」

「别在意这种小事,洗一洗就好。」

他支撑我的手更加用力,仿佛在嘲笑我的顾虑。他用羽织擦拭我身体的触感,又让我差点落泪。应该说,已经落泪了。

谢谢你。你来救我,我真的很高兴。我很想重复这句话,但因为药物的关系,我无法顺利发出声音,只能对他微笑。我把身体靠在学长身上,露出无力的笑容,这时杉比良怨恨的声音插了进来——

「简直像英雄电影或时代剧一样,登场时机抓得真好……可恶的绝对城,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这台词就像小喽啰。好歹算是主犯吧?拿出点威严来。」

绝对城学长以冰冷的眼神俯视着趴在地上的杉比良,语气冷淡。被他这么一说,我也才意识到自己同样不清楚学长是如何找到这里的。我用目光投去疑问,他以沉稳的声音答道:

「去年春天那起事件里,我和你朋友——记得是叫波平友香吧?——有过一面之缘。她打电话联系我,说你恐怕遇上麻烦了。」

「友、友香……?她怎么会有学长的联系方式?」

「研究妖怪学,情报网最好尽可能拓宽。我一般会和认识的人交换联系方式,她也不例外。虽然这还是她第一次联系我。她说,一个宣称绝不喝酒的朋友,和约好见面的人一起喝酒,才十来分钟就醉倒被人架着离开,实在很不对劲。『那孩子明明是喝酒就会头痛或耳鸣的体质,却醉成那样太奇怪了,怀疑是不是被灌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她是这么说的。」

「可恶,居然是因为这样被怀疑……!我没想到礼音认识的人会在那家店——等等,那为什么绝对城你能找到这里?」

「听我说完。波平看到朋友失去意识被带走,想确认情况,就跟了上去。但架着她朋友离开的那个女人——也就是你,杉比良——浑身散发着一种紧绷的气场,她没找到机会搭话,结果『幽灵』就被带到了离居酒屋街不远的空屋里。」

「咦?那友香跟到这里了吗……?」

「似乎是。据她说,当时转念一想——『那孩子不是经常跟着奇奇怪怪的怪异事件关系人跑现场吗?说不定是我多虑了?』于是就回酒吧继续联谊了。不过散场回家后,她还是觉得不对劲,打给『幽灵』你也没接,所以就联系了我。『幽灵』,你交了个很好的朋友啊。」

「……是!」

我被学长抱着,用力点了点头。

心中清晰地浮现出「谢谢」二字……虽然也不是没有「她在我被带进空屋时就该报警了」、「为什么还要回去继续联谊啊!」这样的念头,但我依然对友香满怀感激。

学长轻轻耸了耸肩,叹了口气:

「明明我不是『幽灵』的监护人,为什么偏要告诉我?虽然这么想,但置之不理的话我也睡不踏实。无奈之下,我来到她告诉我的空屋,看见在神篱村见过的杉比良的车停在这儿,大概就猜到情况了,于是决定先进来看看。」

「先进来看看?你怎么进来的?我锁了门的。」

「哦,我用玻璃刀从厕所窗户切了个小口,伸手进去开了窗户,然后翻窗进来。」

学长说着,瞥了一眼抱着我的右手。看来潜入时被玻璃划伤了,右手背有一道小伤口。看见那道伤口的瞬间,我心中涌起喜悦与愧疚。

「谢谢你,对不起……!」

「不用道歉。要谢的话,去谢你朋友吧。」

「当然会!可是,学长也在我快要倒下时及时赶到了,我真的很高兴……呃,怎么了?为什么一脸怪怪的表情?」

「没什么,只是觉得『及时赶到』这个说法不太准确……不说明白的话我心里也不舒坦,所以还是说吧:正确来说,是『早就到了』。」

「……什么?什么意思?」

「其实我从挺久之前就躲在隔壁房间了。」

学长难以启齿似地别开视线,压低声音说道。他小声说了句「抱歉」,才面露尴尬地继续:

「我刚溜进来,就发现昏倒的你。本来打算马上带你出去,但暂时离开的杉比良好像在外面买了什么东西回来,然后直接走进这个房间,开始说起『座敷童子』和『座敷菇』的事,对吧?身为妖怪学者,我不能错过这个话题,所以就一直在隔壁偷听——」

「难、难道说,穿着内衣气喘吁吁的学妹就在隔壁面临危险,学长你也一直按兵不动?」

「……嗯,是这样。先声明,如果是性命攸关的状况,或者对方是男性,我会立刻出手。我只是觉得你反正不会有事,才……」

「反正不会有事……哪有这种事!学长,哪有这种事……!」

「所以我不是道歉了吗。而且实际上,我一听到杉比良说要强行灌药,就立刻赶过来了。刚到门口,就目睹了你那夸张的一招……总之,最终你没出事,对吧?」

「唔,无、无法反驳……!可、可是!这样还是太过分了……!」

学长把我当成什么了?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气得甩开他的手臂想站起来,但「座敷菇」致幻成分的效果还没完全消退,下半身使不上力。无可奈何,我只能被学长抱着生闷气。这时,趴在地上的杉比良傻眼地插嘴:

「哦——哦——真会秀恩爱。话说,这么凶暴的女生,绝对城你可得管好啊……!痛痛痛痛痛……」

「你反而该感谢她只做到这种程度。这家伙在完全清醒时更危险……另外,要是你当时真的对她下手,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对你做什么。」

「咦?什、什么?你想威胁我……?」

「谁知道。先不说这个,你刚才说的话里有一部分是错的,我来纠正一下。你说SKYJ的效果是暂时的,没有成瘾性也没有后遗症——这是错的。SKYJ有毒。」

「……咦?」

杉比良惊讶地睁大眼睛。学长冷冷地俯视着她,重新抱稳我,继续说道:

「来这儿的路上,明人联系了我。他说分析SKYJ成分后,检测出微量的鹅膏蕈氨酸。」

「鹅膏蕈氨酸……?等等!我记得那是毒蝇鹅膏菌里的……」

「你果然知道啊。没错,那是毒菇之一——毒蝇鹅膏菌所含的有害成分。」

「毒、毒?我不会有事吧……?不会死吧?」

「放心吧,『幽灵』。如果摄入致死量,你的意识和生命早就没了。SKYJ……也就是杉比良所谓『座敷菇』的粉末,所含的鹅膏蕈氨酸量极微,所以少量服用不会留下后遗症……但若一次性大量摄入,就另当别论了。在致幻成分的协同作用下,人会完全失去意识,陷入昏睡,全身肌肉麻痹而死。这种事一旦公开,杉比良,你的社会生命就终结了。不过,光是私自贩卖有毒物,已经够你受的了。」

「骗、骗人……!上面根本没写啊!」

学长冷酷的宣告让杉比良脸色发青,发出悲痛的声音。学长立刻对她的叫喊作出反应:

「『没写』——?这是什么意思?」

学长的语气陡然强硬,抱着我的手也收紧了些。他用锐利的目光盯住杉比良,继续追击——

「哼……既然说『没写』,就表示你是在某处读到了关于这种神篱村特有蘑菇的信息。而且,只要用正规设备检测,立刻就能发现『座敷菇』含有有毒物质。难道说,有人对你隐瞒了『座敷菇』可能致死的事实,告诉你神篱村的这种蘑菇可以赚钱吗?」

「……嗯。原来如此。你连那种程度的事都还不知道啊。看来情报战又是我赢了嘛。明知不是时候,却还是有点优越感。」

杉比良抬头望向学长,露出奸笑。穿着风衣的怪谈作家忍着肩膀和手臂的疼痛,带着无畏的笑容继续说:

「那么,来做笔交易吧?我告诉你情报,你放我走。」

「咦?不,这——」

「好。不过我有条件:停止制造销售SKYJ,并提供我想要的全部情报。」

「成交!反正对我而言,有毒的东西当不了合适的商品。」

还没等我说出「不能这样」,学长已经开出条件,杉比良立刻答应。不不不,不行啊学长!对这种人必须报警处理!我本想继续坚持,嘴巴却不听使唤。学长温柔地拍了拍在他怀中喘气的我,示意我冷静,随后低头看向杉比良:

「就算把这家伙交给警察,也只能得到一点无聊的满足感。你的目的是阻止SKYJ继续流通、卖人情给织口,对吧?SKYJ的制造贩卖是杉比良的个人事业,只要她本人停手,事情就结束了。」

「我并没打算卖人情给织口老师……」

「那就由我擅自卖她个人情。」

绝对城学长以冷淡的口吻干脆地说道。说起来,学长就是这样的人。我正暗自傻眼,学长将刘海下冰冷的视线转向倒在脚边的杉比良:

「那么,快点说。你的消息来源是哪里?」

「咦?现在?一般来说,应该先放我走,等风头过去再……」

「谁管你。你回答,或者我报警,二选一。还有,两秒内不说,我就全力踩你脱臼的肩膀。」

——学长随意抬起一只脚,杉比良在眼前发出痛苦的哀号:

「什么?等、等等!我知道了!我说、我说!」

穿着衬衫的妖怪学者这才把脚收回去。

杉比良嘀咕道:「被报警处理说不定还轻松点……」随后放弃挣扎,开口说道:

「消息来源是某所大学或研究机构的学会杂志。我常从新研究中找灵感,所以也会留意那些地方。」

「学会杂志?那本杂志在你手上吧?现在立刻拿出来。」

「我没带在身上,之后寄给你!你这人真会使唤。」

「少废话。上面写了什么?」

「有一篇报告提到,在已成废村的神篱村里生长着这种奇特蘑菇。完全没提及毒性。如果作者隐瞒了……不,照你刚才说的,那家伙确实隐瞒了。真是个坏蛋。」

「嗯。那个坏蛋——报告作者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SKYJ这名字就是从那儿来的。」

杉比良闹别扭似地说着令人费解的话。什么意思?我和学长对视一眼,杉比良得意的声音传入耳中——

「报告作者的名字是空木淳郎。」

「……空木淳郎?」

「对。从姓氏的第一个字『空』取SKY,『淳郎』的首字母是J,合起来就是SKYJ。我自己都觉得这命名水准有点低……呃,怎、怎么了?你们怎么突然僵住了……?」

原本得意解说的杉比良疑惑地歪了歪头。她的疑问合情合理,但我们已无暇回应。空木淳郎这个名字……

「学长,我记得空木淳郎是紫小姐以前的男朋友……?」

「对。他是位优秀的树木医生,因为忧虑环境破坏、对社会感到绝望,独自移居神篱村。治好那棵大樟树后,他就音讯全无……!」

「是、是啊……可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人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

我完全无法理解,为逃避困惑而抬头看向学长,他却并未回答。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学长仿佛在说「我也想问为什么啊……」,更用力地抱紧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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