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二口女-章节
「二口女」是被收录在江户时代妖怪故事集《绘本百物语》中的怪谈。故事讲述了一位女子因憎恨配偶前妻的孩子而将其饿死,之后她的头上便生出第二张嘴,不断发出觅食之声。在《绘本百物语》的插画中,那名女子被描绘成后脑勺长有嘴巴、以如蛇般的长发攫取食物,送入这第二张口中。
***
「……杵松君,这样可以吗?」
「嗯,可以。看得很清楚,织口老师。」
「这样很难为情,我不太想让人看……怎么样?」
「别动,请不要动。就这样保持不动。」
「好痒。」
「请忍耐一下,您是大人了吧?很快就结束了。」
在窗帘紧闭的静谧房间里,织口老师和杵松学长的声音交替响起。过了一会儿,杵松学长说了声「OK」,背向他的织口老师坐在带滚轮的椅子上转了半圈,拿起了旁边桌上的发夹。
「谢谢。过程还顺利吗?」
「我只是代理,不太清楚。详细情况请问阿赖耶吧。」
织口老师整理好解开的长发,杵松学长站在一旁苦笑着回答。这位身穿白大褂的理工学院学生语气温和地补充道「不过,确实变小了」,然后从口袋里拿出B6尺寸的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情况。这本从四十四号资料室带来的笔记本封面上,有绝对城学长标注的「二口」字样。
在绝对城学长和晃小姐带着「大太法师神像」前往御场岛的下一周,某个工作日的傍晚。我跟随杵松学长,来到了织口老师位于文学院大楼一楼的研究室。目的是诊疗并观察织口老师身上的怪异器官——「二口」的状况。
「二口」正如其名,是长在后脑勺的第二张「嘴」。但那只是一个形似嘴巴的器官,无法用它进食、说话或吐出东西。与我的「觉」或晃小姐的「无脸怪」相比,是相对容易控制的「真怪」。但由于是物理性存在,肉眼清晰可见,要说麻烦也确实麻烦。
毕竟视觉冲击力相当大,我第一次看到时也倒吸一口凉气。织口老师本人似乎也因为这个怪异器官吃了不少苦头。她曾说过,那常年不变的长发造型和大发夹,正是为了遮掩这个怪异而存在的。
因为是与生俱来的怪异,老师原本以为只能一辈子与它共存。但幸运的是,绝对城学长手中的古老资料里记载了具体的处理方法。据说只要定期敷上某种药物,「二口」就会逐渐缩小直至消失。学长按照资料上的方法,配出相应的草药治疗织口老师的「二口」,过程也很顺利。
对绝对城学长来说,「二口」是珍贵的「真怪」实例,因此他会定期约见织口老师,诊疗并观察「二口」的缩小程度,进行记录。但这个月的检查日,他碰巧要去御场岛——尽管是自愿的——于是便拜托知情的杵松学长代为处理。我其实可以不来,但机会难得,就跟来了,结果只是无所事事地坐在沙发上。
虽然很久没来织口老师的研究室,但氛围依旧没变。一面墙全是书架,宽敞的办公桌、大型观叶植物、由舒适沙发和玻璃茶几构成的会客区等等,各种家具摆放得恰到好处。虽然书多这点和绝对城学长的资料室一样,但这里没有书或期刊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书架上的书也都按领域分类。这大概是房间主人个性的差异吧……我苦笑着,看向织口老师。
虽说彼此都知情,但「二口」终究不是愿意随便示人的东西。我这么想着,所以在杵松学长观察记录时,都刻意不去看。不过,现在应该差不多了吧。
「辛苦了。这东西真难消失啊。」
「听绝对城君说,要完全消失好像要一年多一点。他去年六月开始给我开药,所以还得再忍耐一阵子。」
「要这么久?真是辛苦了。」
「都已经忍耐将近三十年了,这点时间不算什么。」
老师整理好头发,耸了耸宽松针织衫下纤细的肩膀,苦笑着回答。那惹人怜爱的动作让我觉得可爱,同时也对「将近三十年」这句话感到些许惊讶。因为老师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我总是下意识地用对同辈的语气和她说话,但她其实比我年长许多。我感慨地注视着她那依旧如同少女的容颜,只见她轻抚发夹,继续说道。
「如果能像汤之山同学那样,将『觉』的能力控制得当并加以活用,也就不需要消除了……不过,『二口』这种东西,就算拥有也毫无用武之地。」
「嗯,我虽然习惯了,但不戴绝对城学长做的封印用竹环吊坠,还是担心能力会失控……话说回来,『二口』到底是种什么样的『真怪』?」
「阿赖耶说,它和晃小姐的『无脸怪』是同类型的『真怪』。」
——回答我的是杵松学长。
无脸怪?我茫然地看向合上代替病历的观察笔记的杵松学长。
「『无脸怪』不是能把自己的想象强制覆盖到对方的五感信息上,让人产生幻觉吗?和后脑勺长嘴完全不一样吧?」
「嗯,单看表象是这样。但『真怪·二口』实际上是长在后脑勺的一个嘴状突起,它会无视本人的意志,将『这是第二张嘴』的视觉印象传递给他人,是一种精神认知层面的干扰。身体长出人脸的『人面疮』也和它是同类——以上是阿赖耶最近的推测。」
「咦?所以实际上并没有嘴?」
我想起将近一年前,在这间研究室地下室里看到的景象。织口老师后脑勺上的「第二张嘴」确实有嘴唇、牙齿和舌头……
杵松学长靠在窗框上,点了点头——
「是的。实际上拍下的照片也只拍到了类似嘴巴的隆起,并没有牙齿和舌头。『真怪·二口』似乎是家族遗传性的,但是否显现则因人而异。根据在资料室找到的记录,后脑显现出『第二张嘴』的,大多是对他人的猜疑心和警戒心较强的人……上述内容也是刚从阿赖耶那儿现学现卖的。」
杵松学长保持着柔和的表情继续解说。语气一如往常地平稳,但隔着镜片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我身上,让我有点在意。诊疗结束后——不对,从进入这间研究室开始,这个人就只与织口老师进行了最低限度的眼神交流。
仔细想想,杵松学长以前参加的戏剧社,说白了就是被织口老师间接搞垮的。后来织口老师也洗心革面,与老家那些指使她作恶的族人断绝了关系……或者说被断绝了关系,所以我一直以为她和杵松学长已经和解了。但现在看来……杵松学长或许还怀恨在心?
织口老师可能对此也有所愧疚,和杵松学长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杵松学长对织口老师说:
「关于『真怪·二口』的特性,老师应该早就听说了吧?」
「嗯,是绝对城君告诉我的。听他讲到显现条件时,我就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毕竟织口家的人总是互相监视,生怕被别人抢先或利用——」
织口老师亲切地回答了杵松学长的问题。两人的态度都很温和,也很正常。看来是我自己想太多,以为他们还没和解。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我在内心低语,然后向老师问道:
「织口老师的本家是历史悠久的财阀对吧?」
「嗯,外界是这么认为的。虽然家世和资产都比不上绝对城君的本家……不过,确实很古老。无论是历史,还是族内的体制。」
「体制?」
「就是说思想还很传统。本家的当家或长子做任何事都是中心,女性则是次等、再次等的存在……我在那种一成不变的地方,过着在意他人眼光、迎合周遭的生活。所以某种意义上,『二口』是很适合我的妖怪。」
织口老师斩钉截铁地说道。她似乎已将家里的事视为过去,态度平静,这让我放心了些。但我仍有些不解。
「二口」很适合她?嗯,「口」多了一个,难道是指会说「两面话」?不过,老师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看场合随意撒谎的人。
「那是什么意思呢?」
「呵呵。问别人之前,先自己思考吧。」
「老师,您这种吊人胃口的习惯可不太好哦?我知道您想摆出深不可测、深思熟虑的样子,但汤之山同学对您来说也是恩人吧?这样敷衍过去,不是很不坦诚吗?」
杵松学长始终保持着温和的态度,却说出了严厉的话。正因为他语气和表情都很温和,听起来反而更像挑衅,让我脊背发凉。咦?他们果然感情不好……?安心感瞬间转化为不好的预感,但老师既不生气也不烦躁,只是以温柔的微笑回应:
「哎呀哎呀,这话可真刺耳。不过要说装模作样,杵松君不也一样吗?你装成温和又讨人喜欢的青年,但实际上又如何呢?有时候,我也不觉得你是表里如一的人呢……」
「哦?真意外。老师和我有深交到能看穿我内在的程度吗?我可不这么认为。」
「那么,就这样说吧——出于职业关系,我见过很多学生,所以某种程度上能够推测——这个答案如何?」
「又是疑问句啊。您没有自信断言自己的想法吗?还是说,您因为害怕断定,所以在逃避呢?」
两人终于露出了被对方影响的笑容,继续说着带刺的话。果然,他们还没有和解。我无法插嘴,只能不知所措地感到困惑——同时,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这两个人,或许意外地相似。
表面待人友善,实则有些腹黑,这是杵松学长和织口老师共有的特征。出奇地能干且行动力强,也可以说如出一辙。正因如此,他们才会互相排斥吧。无论如何,希望他们能尽量好好相处——正当我这么想时,研究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叩叩,响亮的声音打断了杵松学长和织口老师的对话。虽然不知道来者是谁,但总之尴尬的气氛暂时中止了,让我松了口气。老师说了声「请进」的同时,门被打开,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打扰了。」
踏着有力步伐走进来的,是一位穿着得体、个子高挑的青年。
年龄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结实的身躯包裹在时髦的黑色西装里,略长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拢。领口处一枚造型复杂的汉字银色徽章闪闪发光,领带是红色的。晒黑的皮肤呈浅黑色,健壮的体格与昂首挺胸的姿态相辅相成,显得非常精悍,且毫无破绽。粗眉、鹰钩鼻和尖下巴令人印象深刻。青年威风凛凛地走到研究室中央,笔直地看向织口老师,停下了脚步。
「因为有事来大学附近,就顺道过来看看——」
说到这里,陌生的青年瞥了我和杵松学长一眼。那打量般的视线扫过我们之后,他立刻重新转向织口老师。
「乃理子,这两位是?你的学生吗?」
「说是年纪相差比较大的朋友和熟人更准确些。」
面对青年傲慢的提问,织口老师以优雅的微笑回应。从直呼其名来看,似乎是关系相当亲密的对象。然后,从老师的视线判断,「朋友」指的是我,「熟人」指的是杵松学长。青年听后,像是明白了似的点点头,看了看杵松学长,然后站到了我面前。
「乃理子似乎一直受你们照顾了。今后也请多关照。」
「啊,不不,我们才是……」
我慌忙从沙发上站起来,低头致意。我匆忙回握他伸出的手,感觉到他的手背和指腹都十分结实。从他精悍的体格和毫无破绽的气质来看,似乎有习武的经历。从手掌的厚实程度推测,大概是剑道。我望着眼前的青年,再次点头问候。
「初次见面,我是经济学院二年级的汤之山礼音。平时承蒙织口老师关照。」
「真铠龙成。」
他以傲慢的声音简短地报上姓名。我本以为他还会继续说下去,但他转向走近的杵松学长。杵松学长露出亲切的笑容,伸出手。
「初次见面,您好。我是理工学院四年级的杵松明人。」
「请多指教。我是真铠。」
青年依旧傲慢而简短地回应。虽然知道了名字,但还是完全不清楚他的身份。看起来既不是学生也不是教师,更不像大学职员。正当我以握手结束的姿势站着,犹豫是否该询问他的身份时,织口老师苦笑着插话道:
「光是这样什么都弄不明白呢,龙成先生。」
「哎呀,是吗?那就由你来说明吧。」
「嗯,好的。」
青年依旧挺着胸膛,织口老师则缓缓点头。老师似乎已习惯青年的态度,无奈地耸了耸肩,对我露出微笑。纤细的手指指向青年,柔和的声音在研究室里响起。
「我重新介绍一下。这位真铠龙成先生,是我的未婚夫。」
「原来如此——呃,未婚夫?也就是婚约对象?」
「是的。因为我经常要翻阅珍贵的古书,所以没有戴订婚戒指。」
织口老师对我愚蠢的问题笑着点了点头。她是上流阶级出身的千金小姐,又是知性美人,有恋人或婚约对象并不奇怪。虽然不奇怪,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她有这样一个对象,而且对方还突然来访,让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时,杵松学长看着真铠先生领口的徽章,歪头问道:
「不好意思。那个徽章和那个名字,难道是真铠矿业的……?」
「哦,你知道啊。」
真铠先生挑了挑眉,在我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杵松学长轻轻点头,在沙发附近的圆椅上坐下。
「说到真铠矿业,就是在开采地下资源和利用地热方面拥有许多专利的公司吧。我在杂志上看过好几次。而且听地质学研究室的朋友说,那家公司很热衷于研发新技术并加以实用化……您是真铠矿业经营者家族的人吗?」
「是的。」
「龙成先生是真铠矿业的常务董事。」
——织口老师立刻站起来补充说明。杵松学长听了,坦率地表示佩服:
「哦,年纪轻轻就非常了不起了呢。」
他究竟是真的惊讶如此,还是装作纯朴学生的样子,不得而知,但真铠先生似乎很满意。
这样也好,但问题在于我。真铠矿业这个名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问一下是不是有名的公司可以吗……?正当我琢磨着该不该开口时,织口老师似乎察觉了我的心思,先一步说道:
「真铠矿业是大正时代延续至今的名门企业,由真铠家族经营,龙成先生是其中的一员,也是前途无量的年轻董事。他有剑道段位,过去在学生大会上多次获得优胜——让您久等了。」
老师一边简明扼要地说明,一边将茶杯放在真铠先生面前。真铠先生没有反应,但老师也没说什么,微微行了一礼,在他身旁坐下。
那副模样与其说是未婚夫妻,不如说更像社长和秘书,让我感到些许不对劲。自从真铠先生出现后,织口老师看起来比平时更温顺,也让我有点在意……不过,既然当事人都觉得这样就好,局外人也没必要插嘴。我一边这样说服自己,一边再次将视线转向斜前方的真铠先生。
经老师这么一介绍,细看之下真铠先生确实有一张名门少爷的脸。虽然那副经过锻炼的体格不太像少爷——从这个角度说,身体虚弱的绝对城学长反倒更像——但那堂堂正正的态度和表情,确实给人一种天生精英的感觉。被那股气势压倒的我,忍不住老实说出「您真了不起」,真铠先生听了,短促地叹了口气:
「没什么了不起的。现在的我,只是众多常务董事之一。能够自由掌控的只有真铠矿业集团的一小部分,也就是研发部门,而且还没有实际业绩。算不上什么。」
「我觉得已经很了不起了……」
「看来我们的价值观不同。当然,作为将来要继承真铠家的人,我时刻感受到自己的责任,为了届时不被人看轻,必须趁现在好好积累成果。所以,我希望乃理子能早点辞掉大学的工作来帮我。我非常需要乃理子的才能。」
「织口老师确实很优秀——咦?老师要辞掉大学的工作吗?」
「目前没有这个打算。」
我惊讶地看向老师,老师苦笑着,像是让我放心似的对我笑了笑,然后瞥了一眼身旁的未婚夫,继续说道:
「龙成先生这么说,我感到很荣幸,但我不能丢下正在指导的学生和正在进行的研究课题不管。」
「又是这个理由?研究文学这种东西,根本是在浪费你的人生。你应该也知道国家要求国立大学废止或转型文学院的新闻吧?现在社会的趋势是不需要没有实际利益的学问。解读以前的小说或诗歌是无所谓,但那种事等你退休之后再做也不迟吧?」
真铠先生翘着二郎腿,说出辛辣的言论。织口老师可能已经习惯了,只是低着头默不作声,但我却立刻有了反应。
虽然也觉得未婚夫对另一半工作的这种评价方式不太妥当,但更让我在意的是他那单方面判定学问价值的态度。
要说没有实际利益的学问,妖怪学就是最好的例子。研究妖怪传说的形成过程,根本不可能赚钱。
但是,正因为绝对城学长钻研了这种乍看毫无意义的学问,我才从长年困扰我的耳鸣中解脱出来,织口老师的「二口」也有了治愈的可能。是否有用,本就不是谁都能轻易判断的事。无论多么冷僻的领域,探索与记录都绝不应该被轻视。在与绝对城学长相处的过程中,我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正因如此,我无法对真铠先生刚才的发言视而不见,忍不住就要开口反驳——但就在这个瞬间,有人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愣愣地转过头,发现杵松学长站在那里。不知何时来到沙发后方的杵松学长微微摇头,仿佛在说「好了好了,冷静点」,让我把话咽了回去。
仔细想想,被批评的当事人织口老师都默默承受了,身为局外人又初次见面的我若开口反驳,只会让气氛变得更僵。杵松学长再次拍拍我的肩膀,仿佛在说「这样就好」,然后以坦率的语气向真铠先生搭话:
「您刚才说您负责研发部门,现在在进行什么样的研究呢?」
「目前我最投入的项目,是探索高效开采地下资源的方法。如果这个项目成功,我在真铠家的地位就会更加稳固。」
「哦……不过,恕我直言,现在日本好像很少听说大规模的资源开采了。不是以进口为主吗?」
「确实如你所说。容易开采的矿脉在上个世纪就已开采殆尽,很难再有新的开发。如你所知,这个国家是世界屈指可数的火山国。在稍加挖掘就可能出现岩浆的土地上,很难进行地下开发。」
「因为日本不管是陆地还是领海,到处都有火山带。」
「没错。但是,换个角度看,火山地下也是硫磺、石英、金、银、铜、锌、锡等有用资源的宝库。如果能安全高效地开采这些资源,就不必依赖进口了吧?基于这个想法,我在御场岛这个火山岛上建立了直辖的火山研究设施——」
「御场岛?」
我本想安静地听,却忍不住出了声。那不就是绝对城学长和晃小姐去的那座岛吗?惊讶的我和杵松学长对视了一眼。真铠先生似乎也没料到我们是这种反应,讶异地皱起眉。
「你们知道御场岛?那只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小火山岛啊。」
「是、是啊……我的一位学长刚好去那里做调查旅行。」
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巧合。我愣愣地说明原委,这时真铠先生的西装内袋传来了震动声。他道了声「失礼」,拿出手机,狐疑地歪着头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接起电话。
「是我。那边已经结束了吗?别待太久——什么?」
真铠先生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从语气判断,应该是工作上的部下打来的电话,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和织口老师、杵松学长面面相觑。真铠先生不久后说了句「没办法」挂断电话,瞥了织口老师一眼。
「抱歉,乃理子。计划有变,我今天就先告辞了。」
「哎呀,您这么忙啊。下次有空再来哦?」
「嗯。」
真铠先生冷淡地点点头,看也没看我和杵松学长一眼便离开了研究室。不知是着急还是烦躁,他用力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
「他很忙呢。」
「你们觉得他是个傲慢、粗鲁又自以为是的人吧?」
我小声说出感想的瞬间,织口老师微笑着说道。作为真铠先生的未婚妻,这毫不留情的评价让我愣了一下。
「咦?不、不,绝对没有——」
「老实说,我有。」
「喂,杵松桑!」
我不禁盯着直截了当的杵松学长,但织口老师只是苦笑了一下,带着困扰的笑容看向关上的门。
「他倒也不是坏人。只是因为一直被顺从的人包围着,被夸奖着长大——而且今后也会如此——所以只知道那样行事。虽说那样也足够了。」
「那些『顺从的人』,也包括织口老师您吗?」
「那当然。」
「这样好吗?你们不是未婚夫妻吗?」
如果是公司的部下也就罢了,未婚夫妻应该是对等的关系吧?如果不是,当然会感到不满吧?又不是战国时代。我这么想着才问的,但老师既没肯定也没否定,只是再次露出苦笑。
「他要的应该是方便、能干又顺从的妻子,而不是伴侣吧。」
「……哦。总之,如果当事人觉得这样没问题,我们这些无关的人也不该插嘴——不过,真意外。我还以为老师您是更——」
「更怎么样,杵松君?」
「更会管教丈夫的类型。」
「杵、杵松桑,你这种说法……」
「汤之山同学不这么觉得吗?」
「咦……这个嘛。」
我含糊其词,视线从老师身上移开,轻轻点了点头。实际上,我所认识的织口老师,外表是富有千金小姐气质的优雅女性,内在却相当积极。尤其是和老家断绝关系后,她的行动力变得更强,只身进行实地调查,代替学生与市议员辩论,与国外私立大学合作开设线上课程,非常积极且充满活力。
这就是我所认识的织口乃理子。这样的女性竟然会——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对未婚夫百依百顺,让我相当意外。我怀着这样的想法,偷偷抬眼看向老师。老师似乎察觉了我的心思,为了鼓励我,露出开朗又可爱的笑容。
「真铠家在财阀中虽然资历不算太老,却是个有实力的集团。和逐渐没落的织口家不同,很有发展性。有这么强大的后盾,不是很好吗?」
「是、是……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老师,您不是已经和这些束缚无缘了吗……?」
「我和织口家确实处于近乎断绝关系的状态。虽然我也想自由自在,但不管怎么说,我都明白现实状况。在紧要关头,能依靠的力量非常有用——不,是必不可少的。」
老师平静而坚定地断言。虽然她的语气中没有一丝辛酸或悲痛,但我还是无法坦然接受。这样不会太勉强吗?我怀抱着无法说出口的疑问,老师对我莞尔一笑:
「你不用为我担心。我很感谢龙成先生。他没有抛弃被织口家断绝关系的我。毕竟是两家决定的婚约,就算被取消也不奇怪。」
「这是因为真铠先生喜欢织口老师吗?还是单纯看中了老师的能力?」
「应该就像杵松君说的那样吧。但不管是什么理由,能得到他的赏识都是我的荣幸,而且我也应该报答他的这份恩情。再说,我从小就被教育,女人为了生存必须学会忍耐,所以这点小事,事到如今也不算什么——」
说到这里,织口老师突然轻声笑了出来。
她掩着嘴,继续微笑的模样十分优雅,但身为听众的我们却感到困惑。刚才的话里有什么好笑的吗?我只觉得这是出身名门的千金小姐才会有的辛酸故事。我和杵松学长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那个,老师?您怎么突然……?」
「对不起。说着说着,突然觉得自己果然是个『二口女』,忍不住就……呵呵,这个连龙成先生都不知道的『真怪』,真的是很适合我的妖怪呢。」
织口老师又说了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摸了摸后脑勺的发夹。我不明白她这番话的意图,又问了一次同样的问题。
「所以说,您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不是说了吗?不懂的话就自己思考。」
自称「二口女」的美女副教授露出高雅又略带寂寞的笑容。我歪着头,老师又补了一句「你都跟了绝对城君这么久了,应该能想明白吧」,结束了对话。
***
当天晚上,我拨通了绝对城学长的电话。
刚洗完澡,我坐在公寓房间的床上,一边让发热的身体冷却下来,一边听着手机里的拨号音,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看来我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紧张。
学长虽然说过随时可以联系他,但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直到今天都没打过电话或发过信息。也就是说,这是相隔六天——自从学长去岛上之后第一次联系。他会不会怪我为了些小事打电话?就算不责怪,会不会觉得我烦?学长有没有好好给手机充电?话说回来,御场岛真的有信号吗……?
种种我原本不愿去想的担忧接连浮现,渐渐扩散开来。我继续听着拨号音,大约二十秒后,正想挂断重拨,或者发条信息简洁地问一下——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是我。」
「啊,学、学长吗?我是汤之山礼音。」
这声冷淡的招呼让我不由得挺直了背,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电话那头的妖怪学者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慌乱,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
「我知道。所以我才接了电话。」
那是记忆中沉稳的男中音。最近好久没听到这个声音,我感觉自己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我深切地意识到,自己原来如此想听到这个声音。接着我问:「现在方便说话吗?」学长答:「不方便就不会接了。」——这回答也很有他的风格,让我松了口气。
「抱歉这么晚打给你。你那边一切还好吗?」
「嗯,了解到不少有趣的事。御场岛的『ダイダラボ讲』,似乎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
我本想进入正题前先寒暄几句,便问了绝对城学长的近况,结果他的声音一下子兴奋起来,语速也变快了。
「我本来以为它的体系跟神道很接近,结果完全不一样。每户人家除了神龛,还另外设有祭祀主神——女神『ダイダラボ(Daidarabo)』的祭坛,主持神事和活动的不是神主或祢宜,而是兼具神官与巫女职能的女性。」
「哦,以女性为中心的宗教还真少见。神主和和尚基本上都是男性呢。」
「没错。日本近现代的一般宗教,大多以男性为中心。但古代正好相反。日本民俗学之父柳田国男曾写道:『我国祭祀祈祷的宗教行为原则上全部由女性掌管』。从这个意义来说,重视女性特质与母性的『ダイダラボ讲』,可说是一种极其传统且本质的信仰。大概『御场岛』这个名字也是源自乳母吧……这是晃的推测,我也这么认为。」
「是、是吗,原来如此……晃小姐她还好吗?」
「晃现在去参观春季神事了。我本来也想去的,但就像之前说过的——『ダイダラボ讲』的神官是女性,教义也重视女性特质与母性。神事场所和圣地禁止男性进入,我只好一个人留在旅馆里。」
「这样啊,你在旅馆啊。对了学长,你住的是什么样的地方?」
「一家小民宿。设备有点旧,但没什么问题。言归正传,关于『ダイダラボ讲』,最让我惊讶的是——该信仰的传说中明确认定『大太法师』这个巨人妖怪是女性。至今居然一直没有被调查到,只能说是奇迹——」
学长滔滔不绝地说着御场岛的信仰。他跳过了通常会先提的岛上风景、食物、同行的晃小姐的情况等等,直接进入学术汇报,这确实很有他的风格。总之目前似乎没发生什么危险事件,晃小姐也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我放心下来,静静地听着。这时,学长正讲到『大太法师』传说的分布情况,却忽然停下长篇大论,问道:
「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咦?不,没什么奇怪的……」
「是吗?我听到你在笑。」
「啊?我笑了吗……?」
「嗯。」
冷淡的回应立刻传来。看来我不知不觉间笑了出来。我自己是觉得松了口气,但在和人说话时突然笑起来,就算对熟人来说也很失礼。我转头看向梳妆台的镜子,瞪了自己一眼,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微微低下头道歉。
「对不起。我没有要开玩笑的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谢、谢谢……」
这出乎意料的夸奖,让镜中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我的害羞,绝对城学长也沉默了下来,这下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握着手机,等学长再次开口。不久,耳边传来他清嗓子的声音,似乎打算重新开个话题。
「……所以,有什么事吗?」
「咦?」
「是你打来的电话,应该是有事找我吧?啊,如果没事也没关系……而且晃一直要我联系你,现在时机正好……」
学长的尾音有些含糊。他难得说话这么不干脆,声音也略小,听不太清楚。这新鲜的语气让我不禁听得入神,但很快又回过神来。我打电话的借口……不对,我确实有正当理由。
「其、其实,我有件事想问学长。」
「什么事?是资料室那边有怪异事件要委托我解决吗?」
「不是那样的。」
我先说了「并没有什么怪异事件发生」,然后说明了今天在织口研究室发生的事情。我提到织口老师的未婚夫是真铠矿业的高层,而真铠矿业在学长所在的岛上建造了火山研究设施。学长听了有些惊讶,但重点不在这里。
为什么织口老师会说「二口女」是「适合自己的妖怪」?
我不是很明白,所以很在意。我透过电话说明后,学长应了一声「这样啊」,沉默片刻后说道:
「明人也在场吧?你问过他了吗?」
「嗯,从织口老师的研究室回去的路上我问过他了,但他只说『我也不清楚』……杵松桑好像不太愿意多谈织口老师的事,所以我没有追问下去,可还是有点在意……学长你有什么头绪吗?」
「适合自己的妖怪——吗?织口居然会这么说啊。是看开了呢,还是性格扭曲了呢……」
绝对城学长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听起来他似乎有些佩服,但我没弄懂他的意思。正想追问时,学长仿佛察觉到了我的心思,先一步开口:
「我猜大概是这么回事……」
「咦?『这么回事』是指……?」
——我愣愣地反问,学长带着笑意、有些无奈又温柔地答道:
「别急,我现在就告诉你。」
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说「真拿你没办法」,然后缓缓开始解释……
***
第二天中午,教学楼一楼。通识课「近代文学B」下课后,我拿起包站起身。同课的朋友约我一起吃午饭,我婉拒了,径直走向讲台。织口老师正把讲义收进文件夹里,先开了口。
「哎呀,汤之山同学,昨天辛苦你了。」
「老师您也辛苦了。」
我走到老师跟前,轻轻点头致意。本想和平常一样轻松地搭话,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严肃起来。织口老师似乎察觉到我态度有异,微微偏了偏头。
「怎么了?课上有哪里没听懂吗?」
「不,不是的……是关于昨天那件事,我有答案了,所以想来确认一下。」
「昨天那件事的答案——?」
「就是老师您为什么说『二口女』适合自己。」
我尽量压低声音,同时环顾教室,确认学生们正陆续离开。午休前的课结束后,大家都会去吃饭,教室里不会有人逗留。确定没人听见后,我才重新面向老师——这时,昨晚绝对城学长说的话在脑中浮现——
***
「『幽灵』,你若想理解织口的意图,就必须先知道『二口』是什么。所谓『真怪·二口』,其实是由后脑的突起与不受控制的意念传送能力相互作用而产生的。」
「啊,这个我今天听说了。」
「是吗?那就好说了。现在该关注的不是『真怪』,而是传说中的二口——不,是拥有二口的妖怪『二口女』。『二口女』是仅见于江户时代绘卷怪谈集《绘本百物语》的妖怪,书中记载的二口女故事,本质上是一种训诫。」
「训诫?是说教类的故事吗?」
「没错。故事讲的是嫁入丧妻有子之家当继母的女人,她厌恶前妻的孩子,不给饭吃,让孩子饿死。不久后,女人因意外头部受伤,伤口变成一张嘴,会索要食物或发出声音。这就是『二口女』。总之,这是个讲述因果报应、劝人戒除嫉妒与憎恨的常见故事。」
「哦……可是,那算是妖怪吗?不就只是个被诅咒或作祟的普通人吗?」
我坐在床上,直率地提出疑问。学长听了,淡然肯定道「没错」。
「《绘本百物语》里的『二口女』,不管品行如何都只是人类。不过,那个故事还附了一幅插画,画中的女人操纵蛇一样的头发,将食物送进第二张嘴。」
「蛇?刚才的故事里有这种情节吗?」
「没有。这是画师自己加进去的元素,但正因为这幅画冲击力太强,『二口女』才被视作妖怪。视觉印象强烈的形象总是更容易流传。」
「嗯嗯,原来如此。」
「但这里有一点要注意:说到后脑长着第二张嘴的女人,《绘本百物语》里描绘的『二口女』并非最早的。」
「……咦?可是学长,你刚才不是说只有那本书记载了『二口女』吗?」
「我的意思是——『后脑长着第二张嘴的女人』这一形象,可追溯的历史更久远,只不过那些早期故事里的名称不叫『二口女』罢了。你听过『不食妻子』这个故事吗?」
「……『不食妻子』?以前听学长提过几次这名字,但没细说是什么故事。这个『不食妻子』也是后脑长着嘴的吗?」
话说,明明有两张嘴,标题为什么叫「不食」?我正疑惑时,学长开始了解说。
「『不食妻子』是从青森到鹿儿岛、几乎遍布全国的民间故事。具体内容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男人想要一个完全不吃饭、性情温顺、勤劳能干的美丽妻子……」
「也太任性了吧。怎么可能有这种女人?」
「你会这么想很正常,但故事里真的出现了符合条件的女人。男人高兴地娶了她,可过了一阵子,他发现存米减少得异常快。男人觉得奇怪,有一天便假装出门工作,偷偷躲进阁楼。在男人的监视下,女人独自煮了一大锅白饭,解开了发髻,然后便露出了——」
「——啊,是第二张嘴对吧?后脑勺上的那张嘴?」
「没错。女人把饭不断塞进后脑的嘴,转眼就把大量米饭吃光了。男人目睹这一幕,决定休妻。」
「休妻?就是离婚对吧?不是逃走?……不好意思,这主角从故事开头起行为逻辑就很奇怪啊?」
「我知道,但故事就是这样,你就接受吧。」
「我还是有点难以释怀……总之他提出离婚了。然后呢?」
「于是妻子露出妖怪的本性,抓住男人往山里拖。她想在山里吃掉男人。接下来的发展有多个版本:妻子的真身可能是蛇、蜘蛛或山姥,总之男人设法击退了她,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这故事是想告诫人们别要求太多,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往往藏着陷阱。从另一角度看,这也是个击退妖怪、克服厄运的故事。」
「哦……这故事比《绘本百物语》里那个继母的故事更有名吗?」
「是啊。《绘本百物语》插画里二口女的头发如蛇,恐怕也是从妻子真身是蛇的『不食妻子』版本联想而来的。」
「啊,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了。因为早有包含同样要素的知名故事,那个形象才被反映到了画中。
「虽然主角让人无语,但我也能理解世事不会尽如人意。」
「因为这是普遍且易懂的道理。实际上,理想的伴侣其实是怪物——这类故事不仅在日本,在全世界都有类似版本。在欧洲,那种妻子的真身往往是魔女或吸血鬼,但大体形式相同。」
「哦。」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博学。我佩服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所以,学长」。虽然听你讲这些妖怪故事的源流很有趣,但我还没问到真正想问的事。
「『二口女』的故事我明白了……但织口老师呢?」
「为什么她说那故事适合自己,对吧?」
学长平静的声音盖过了我的提问。
是难以启齿,还是觉得结束话题会寂寞呢——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学长稍作犹豫,叹了口气后说道:
「你仔细想想——早期故事中的『二口女』是什么样的妖怪?所谓的『二口女』,就是——」
***
「——『二口女』是人类追求理想伴侣的心理象征。」
我回想起昨晚与绝对城学长的对话,对织口老师说道。
午休时分的教室,只剩下我和老师。在这空荡寂寥的空间里,我站在讲台旁的老师身边,继续说了下去。
「我昨天才知道另一个和『二口女』设定类似的民间故事——『不食妻子』……老师,您知道这个故事吗?」
「当然知道。然后呢?」
织口老师笑着回应,示意我继续。我点点头:
「这个故事里,主人公想要的妻子是不吃饭——也就是完全不花钱、不会消耗储蓄的人,对吧?而且还得是美人,性情温顺,勤劳能干……这种人根本不存在。但人还是会追求这样的理想型——而被追求的人,也会努力去回应。」
我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哪怕多少有些勉强」。我知道自己在谈论相当深入的话题,语气难免犹豫,但老师并未不悦,只是微笑着倾听。我在心里默念「请不要生气」,继续说道:
「老师,您是不是一直像这样扮演着『别人期望中的自己』?以前是扮演老家那边期待的样子,现在则是扮演未婚夫真铠先生所期望的女性。正因为这样生活,老师您才会——」
「没错。你说得很好。」
老师打断了我的结论。这位长发美女副教授抱着装有讲义和课本的文件夹,露出腼腆的苦笑。
「就是这样,汤之山同学。所以我觉得『二口女』——这种体现理想对象的妖怪,很适合一直扮演他人期望中的自己的我。如果刚才这些是你的课题报告,我会给优。你的回答很完美。」
织口老师温柔地点了点头。不知她是接受了自己当下的处境,还是已然看开,脸上不见不满或困惑的神色……我正犹豫该说什么,老师瞥了一眼左手腕上的表,重新向我微笑道:
「抱歉,我得去准备下午的研讨会了。本来还想和你一起吃个午饭的。再见,汤之山同学。」
「啊,好的。抱歉耽误您时间了——啊,不好意思,还有一件事。」
我忍不住叫住了正要离开教室的老师。戴着大发夹的漂亮脑袋转了过来。面对可爱歪着头的老师,我怯生生地开口。我还有件事没问。
「老师说,适合扮演他人期望中的自己的人是『二口女』……可是……」
「可是,什么?」
「……『不食妻子』里那个长着两张嘴的女人,到最后也不想再装了吧……?她不是想吃掉男主人公吗?」
「是啊。这个故事或许也在说『一直忍耐的文静女子,总会在某处爆发』?但不管怎样,我都没有那样的气魄。」
「……是吗?」
「当然。如果你是想问我是不是在等待机会反抗,那很抱歉,你猜错了。毕竟我只是个柔弱的『二口女』。」
老师垂下眉梢苦笑着,轻轻行了一礼便离开了。挺直的背脊,长及腰间的秀发,极具女人味的柔美曲线。织口老师的背影一如既往地美丽,但今天看来,却仿佛染上了一丝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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