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庭的Kingmaker-章节
穿过十二月夜晚的商店街,踏上回家的路。街头已经开始点缀起简朴的圣诞彩灯。右手提着的环保袋里,从便利店买来的便当、沙拉,还有月乃小姐强烈推荐的甜点杯,正吱吱地摩擦作响。
今天,除了我以外的家人都跟着父亲出差出去旅行了,难得全都不在家。听说他们会在一家稍微豪华些的商务酒店住上一晚。其实我也很想一起去,但KURUMAZA还要营业只好作罢。
「你真是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店长了呢。」
这是母亲无奈至极的一句话。她说得确实没错。如今我的处境,甚至到了连「代理」店长这个称呼都显得太过轻描淡写的地步。
毕竟最近这段时间,真正的店长不仅完全没有来上班,就连人都几乎联系不上了。我一度有些担心,他是不是在夏威夷被海浪卷走了,但打开Instagram一看,他还在勤勤恳恳地上传海景照片和意义不明的小诗,看来应该还活着。
可也正因如此,我愈发清楚地感觉到,店长的兴趣正在逐渐从「桌游咖」上转移开。在这种岌岌可危的情况下,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安排不定期关店放跑客人。只要稍微出现一点亏损,「作为桌游咖啡店的KURUMAZA」随时消失也不足为奇。
结果,我为了KURUMAZA独自留在了家里。可是,一想到即将回去的那栋没有亮灯的房子,心情便不由得有些低落。
「……唉,好寂寞啊。」
听到自己的低语,我自己都有些惊讶。因为我原本应该是个不折不扣的宅男,或者说是那种无论独处多久都能自得其乐的人。
然而,自从开始在KURUMAZA工作之后,我似乎比从前更加强烈地感受到了独处时的「寂寞」。
「……大概是因为同事太吵了吧。」
我轻声嘟囔了一句。当然,高中时和武士等合得来的朋友一起玩过,分别之后,我也曾感到过寂寥……可小鸟游米芙露这个人的存在,给我的日常带来的充实感,果然还是和其他人有些不同。
看来,比起独自一人时的自己,我更喜欢和她待在一起时的自己。
比如,看见有人醉醺醺地在外面闹腾时。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大概只会说一句「真吵啊」,然后就此作罢。可她却会笑着说「看起来也太开心了吧:)」,而看到她我也会受到感染,笑着回应一句「是啊」。
一点不夸张。只要有她在,我的世界便会增添几分色彩。
正因如此,现在的我才会反而觉得「独处的时间」不再那么充实吧。对我来说,小鸟游米芙露就是如此重要的人。可是,也正因如此。
「今后,还是应该再稍微保持一点距离吧。」
在终于开始飘起细雪的住宅区里,我下定决心说道……因为她已经有了伴侣,而且前些天,她也明确拒绝了我的心意。当然,我原本就从没打算跟踪之类的给她添麻烦。
既然已经被拒绝,今后我就更应该克制自己。
最重要的是,我想真诚地面对月乃小姐,也就是如今和我处在「比朋友向前半步」这种关系中的人。不,我和她并没有正式交往,在这个阶段就谈什么出轨,未免有些太过自作多情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真诚地面对她……因为她也是我重要的人。
像这样梳理清楚状况,越是理性分析,就越能得出结论。我,常盘孤太郎,应该和同事小鸟游米芙露保持距离。为了所有人……可是。
没错,我的理性明明应该能够想明白这一点。
「…………」
是因为天气太冷了吗?越是提醒自己必须克制,胸口就越是作痛,怎么也停不下来。这样的情况实在罕见。
就像半杭所说的那样,常盘孤太郎这个人,基本就是个「特别容易钻牛角尖的危险家伙」。尤其是,只要先加上一句「为了重要的人」,那么大部分事情我都能接受。
更何况这一次,只要想到米芙露同学、宇佐君和月乃小姐这三位对我而言无比重要的朋友,我的感情理应很容易就能收回去。因为那才是常盘孤太郎这个人。压抑自己的心情,对我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本该如此才对。可是为什么呢?
唯独她的笑容,一直在扰乱我的内心。
自己的感情如此不受控制,恐怕还是自从父母闹离婚、我的内心随之动摇的那段日子以来的头一回。
那时的我不希望父亲和母亲中的任何一人受到伤害,所以一直在两人面前扮演着好孩子。
现在也是如此。即使知道那是正确答案……不,正因为知道那是正确答案,要踏上「与重要之人分离的道路」,才会格外痛苦。
更何况当时的我还只是个孩子,而对方又是我的父母,几乎可以称为我的整个世界。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无论何时彻底崩溃,似乎都不足为奇。
可那时的我之所以能够坚持下来,全都是因为那个人。没错……。
「孤太郎君?」
我微微低着头,拐进家门前的小路。就在那一瞬间,前方传来了令人怀念的声音。
我惊讶地抬起头,只见身穿白色大衣的初恋大姐姐,羽切菜摘,正站在那里。
「菜摘……姐?」
大概也是因为刚好回忆起了从前的事情,我不禁愣愣地呆在原地。
菜摘小姐依然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跑了过来。
她极其自然地摘下自己的手套,用双手包住了我那只因为提着便利店袋子而冻得僵硬的右手,仿佛要帮我热起来一般。紧接着,她展现出与我爱上她的那时别无二致,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魔性的小恶魔般的温柔。
「真是的,孤太郎君,你的小手都冻凉了。别嫌麻烦,要好好戴手套哦。」
「好,好的,对不起。」
「嗯,马上就能反省,真是个好孩子。」
菜摘小姐用那句熟悉的话夸奖着我,让我的心一下子暖了起来。或许正因如此,我下意识地问出了一个多少有些不解风情的问题。
「那个,话说回来,菜摘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咦?啊……大概就是所谓的『要回娘家!』吧。」
「啊。」
尴尬之下,我不由得移开了视线……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一想到她丈夫平时的所作所为,就觉得这个结果完全不出所料,实在令人悲哀。
眼看气氛就要变得古怪起来,她轻咳一声,继续说道。
「不过,虽说我是回来了,但我父母现在都不在家。两个人如今集中生活在国外了。」
「咦,原来是这样吗?」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自从菜摘小姐离开家后,我和羽切家便几乎没有了来往。虽然这么说有些对不起她,但她的双亲在不太好的意义上,确实有着一副「名门望族式的性格」。因此,我有些……不,是相当不擅长应付他们。当然,见面时还是会打声招呼,但反过来说,也就只有这些了。
或许是从我的表情中看出了种种想法,她也带着苦笑继续说道。
「其实,我也是因为父母现在不在,才能毫无顾虑地回来。」
「原来如此。」
随后,我们两人像从前那样轻声笑了起来。我忽然想起,以前我们曾瞒着羽切父母一起吃廉价零食。嗯,那时候真的很开心。
她把手搭在腰间,不知为何有些神气地继续说道。
「所以,我现在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目光,正在这里无拘无束地享受独居生活。」
「那真是太好了……这么说应该没问题吧?」
「当然。能够自由支配整栋房子,是件非常美妙的事。你看,我从以前开始就很喜欢嘛。」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直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说道。
「打造理想的箱庭。」
「…………」
这句话和她的眼神中,明显蕴含着层层叠叠的感情。我被她的气势压倒,不由得咽了口气。
她依然带着温和的微笑,继续说道。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差不多也该稍微推动一下『箱庭里的己方棋子』了。」
「这是什么意思……」
「啊,对了,孤太郎君,可以再把小手抬高一点吗?」
我还没来得及提出疑问,她便向我走近一步。
「咦?啊,好的。」
我虽然有些困惑,还是按照她的话,抬起了那只仍被她握着的手。她就这样把我的手送到自己嘴边,然后……
「呼……」
她仿佛把我当成小孩子一般,朝我的手呼出了一口温暖的气息。
这动作既令人怀念,在现在的处境中却又多少有些越界,让我一时僵在原地。接着,她看向我手里提着的便利店袋子,继续问道。
「哎呀,孤太郎君,你今天吃便利店的便当吗?真少见呢。」
「咦?啊,是的。我家里人现在都出去旅行了……」
「这样啊。那难得有这个机会……」
她露出灿烂的笑容,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向我提议道。
「今天来我家一起吃饭吧,孤太郎君。」
「咦?啊,不,这个有点……」
如果她父母在家倒还另说,可今天前往羽切家,几乎就等于「进入独居女性的家」……不过,我以前似乎做过更加不妥的事……比如留宿。
「来吧来吧,孤太郎君。我们也有许多话要说呢。」
「啊,不,可是,那个……」
「比如说……『出轨的话题』之类的?」
「咦?」
难道羽切老师和棒球部经理之间的那件事,被她发现了吗?……就在我为此动摇的瞬间。
「来吧。」
猛地拉住我的手,硬是把我拽向了儿时经常造访的宅邸。我一时根本无法反抗。
这一切都和那时一模一样。就像当年她巧妙地引导着连她的温柔都想拒绝的我,逐渐化解了我的心结一样。而且……
「我说,孤太郎君。今天住在我家吧?就像那时候一样。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吧。」
她妖艳地微笑着,她那充满魔性的魅力,从那时起便没有丝毫改变。
「菜摘姐,这个……」
她极其善良、温柔而纯粹,却也正因如此,同时拥有着无情与魔性。
一个足以象征她这个人的故事,突然久违地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
曾经有一次,她突然说「我想得到美术方面的好评」。似乎是因为她开始照顾我后,成绩稍微下降了一点,为此一直被父母责备。但她具体是出于什么动机,我至今仍不清楚。她就是这样的人。
总之,她一旦作出决定,行动便极其迅速。她丢给我一部大型角色扮演游戏,让我在旁边玩,自己则埋头创作。仅仅一个月左右,她便完成了一幅精美绝伦的油画。
那幅画即使在我眼中也是毋庸置疑的杰作,几乎得到了所有大人的赞赏,最后还在东京都的绘画比赛中荣获大奖。她与东京都知事一同微笑的画面,甚至登上了新闻。对此,她的父母自然非常满意……然而。
几天后,展览结束,那幅画被送回家中。菜摘小姐当着我的面接过它后,说道。
「嗯,又占地方又碍事。哎呀,明天不是可燃垃圾回收日吗?正好。」
话音未落,她便毫不犹豫地把画撕得粉碎,短短几分钟内就全部塞进了垃圾袋。随后,她转头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我。
「好了,谢谢你一直乖乖等着,孤太郎君。我们再一起开心地玩吧。」
她天真无邪地对我微笑……她就是这样的人。
可另一方面,我在小学修学旅行时买给她的那个无聊吉祥物钥匙扣,她却珍惜得不得了。即使总想掌控她全部穿着打扮的羽切家双亲对此面露不满,她也唯独在这件事上绝不退让,每天都坚持把它挂在包上。
然而有一天,她不小心弄丢了那个钥匙扣。原因似乎是金属配件老化,并不是任何人的错,只能说是「无可奈何的意外」。
可是……当时的她却彻底失去了冷静,闹出了很大的动静。而且,她并不是那种大喊大叫、一眼就能看出的慌乱。
她冷淡地、庄重地、有逻辑地、严肃地——失去了平静。结果变成了什么样呢?
从第二天开始,她取消了所有课外课程,反抗父母,甚至违反门禁时间,开始到处寻找。
到了后来,她甚至开始动用羽切家的金钱和人脉。对此,羽切父母也显得束手无策。不过,他们的「为难」与其说是因为珍爱的女儿学坏了,不如说更像是精心饲养的宠物突然染上了狂犬病。在我看来,那是种多少有些令人不快的「为难」。
总之,继续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至少在让她恢复正常这件事上,完全无法指望她的父母。当时的我这样想着,最后决定准备一个钥匙扣的「替代品」。当然,只是买来一个相同的东西,她肯定不会接受。
所以,我要送给她一样在她心中比那个钥匙扣更加珍贵的东西。
……我试着把当时亲手为她制作的「编织玩偶」送给了她。
那是一个以我自己为原型的玩偶,外形笨拙,赶工制成,完全称不上精致。可是,我一心想着她,甚至顾不上睡觉,拼命完成了。
于是,她的神情顿时舒展开来,仿佛附在身上的东西终于离去。
「谢谢你,孤太郎君。真是个好孩子。我会珍惜它一辈子的。」
说完这句话,她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然后,她又像理所当然一般,把它放进了带有严密锁具的展示柜,也就是一只「匣子」里保存起来。事实上,直到现在,那个玩偶仍被摆在她房间里最显眼的位置……整件事综合起来,简直像某个地方流传的诅咒传说。
羽切菜摘这个人,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是这副模样。
她就像一把玻璃制成的剑,同时兼具锋利与脆弱。无论好坏,都让人无法移开视线。怀着混杂着敬畏与怜悯的感情与她相处,周围的人不知不觉便会主动「为了她」而行动。我也同样如此。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她确实是一位浓厚继承了「羽切」血脉的女性。
为她做事,不知为何总是格外令人满足。如果还能得到她的感谢,简直让人飘飘欲仙……甚至就这样跌入深渊,也不会感到后悔。
如今的我十分清楚这一点。毕竟,那时的我曾和她共同度过了许多个「不愿回忆的噩梦般的夜晚」……我明明清楚这一切。
可即使如此,仓促之间,我还是无法反抗她。
「来,这边哦,孤太郎君……对,真乖。」
天生的女王羽切菜摘带着妖艳的气息抓住我的手腕,缓缓将我拖进羽切家。
就这样,在我被她带进家中的时候,脑海里忽然再次响起了今天米芙露同学调侃我的那句话。
「你还真就喜欢人妻啊,番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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