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resume-章节

1

「绵贯小姐,你用了跟平常不同的洗发精对吧?」

柴原突然这么说。

「……啊,难道你昨天在男友家过夜?」

下个瞬间,呻吟声传来。柴原抱着肚子蹲在地上,看来是被绵贯揍了一拳。被揍正常——才木无奈地心想。不如说只有被揍一拳,说不定算幸运了。

绵贯默默走出办公室。应该是要去三楼。她严以律己,出任务之外的时间,大多会花在训练上。今天是才木调到特别搜查课的第三十七天——他大致明白同事的个性了。

顺带一提,柴原总会多说一句废话。似乎是讲话不经大脑的类型。

「柴先生,你那是如假包换的性骚扰喔。」

「神经大条的家伙。」阵内也点头附和才木。「你死都不准问小光『今天生理期来吗?』喔。那样真的很差劲。」

「我再怎么样都不会问那种问题啦!又不是阵内先生!」

「我也不会好不好!」

两人激动得互相反驳,才木认为他们半斤八两。

借由DOPE觉醒力量的超能力者——即所谓的DOPER,有各种类型。柴原跟能够自由切换开关的阵内和绵贯不同,能力似乎会一直维持在发动状态。他解释:「又不是我自己想闻的。」

「不如把鼻子塞住?」

阵内冷冷说道,柴原用怨气十足的目光凝视他。「可以自由操控力量的人真好。」

「是你缺乏训练。」

「DOPER是能靠训练变强的吗?」

「看看小光。她每天都在变强。之前她跟卡车玩相扑的时候,我真的吓到了。起初她明明顶多只搬得动摩托车。」

阵内为此感叹。

才木愣住了。「……那样就够厉害了吧?」

假如阵内所言为真,代表DOPE的能力可以像绵贯那样越锻炼越强。她的情况简明易懂。只要锻炼肌力,当然能变强——就算是没有能力的一般人。

才木的第六感却没有那么简单。

「我的话该怎么训练才好?」

才木面露疑惑。

第一个给出建议的,是柴原。「这个如何?」他拿出一枚百圆硬币。

「我扔硬币,问你是正面还是反面。你来猜猜看。」

「锻炼直觉的意思吗?」

柴原用大拇指弹飞百圆硬币。百圆硬币旋转着飞到空中,逐渐落下。掉在左手手背的瞬间,柴原用右手遮住硬币,

「哪一边?」

「……呃——」才木皱起眉头。能力没有发动。「不知道啦。」

「正面。」

阵内代替他回答。

「讨厌——」柴原噘起嘴巴。「阵内先生请不要插嘴。」

看来答对了。阵内拥有超人般的动态视力,想要猜中掉下来的硬币是正面朝上还是反面朝上,似乎是易如反掌。

他们重试了好几次,才木的能力却始终没有发动。有时猜中,有时没猜中。说中的机率大约是二分之一,不过这完全是单纯的直觉。跟机率一样。

「好,下一个换我。」

阵内从柴原手中一把抢走硬币。

「来打赌吧。输的人请吃午餐。」

「好啊。」

才木点头同意。不小心被挑衅了。我也被这位前辈跟职场荼毒了不少呢——他在心中苦笑。

阵内弹飞硬币,盖在手背上问:「哪一面?」

才木正想开口回答「反面」——就在这时,心中浮现不祥的预感。才木的能力终于发动。

可以看见影像。才木回答:「反面。」阵内则笑着说:「答错了。」手背上的是正面的硬币,答错了。阵内奸笑着说:「要叫你请我吃什么呢~」——也就是说,如果他就这样选择「反面」,会输掉这场赌局。才木的能力在警告他。

「正面。」才木回答。「我有自信。」

阵内拿开手,露出底下的硬币。

是反面。

「咦——」

——奇怪。

他想回答反面的瞬间,有股不祥的预感。他感应到这样会输掉,所以才选择正面,然而预料失准了。

他无法接受。

阵内无视才木奸笑着说:「要叫你请我吃什么呢~」

就在这之后,葛城出现在办公室。他笑着说:「又在赌博啦?」看来他隔着门听见了刚才的对话。

「阵内先生破解才木的能力了。」

柴原为他说明状况,葛城不禁苦笑。「你们去调查看看阵内的手。他还有一枚硬币喔。」

「咦?」

「课长,不要破哏啦。」阵内耸耸肩膀放弃挣扎,将两枚硬币放到桌上。

葛城说得没错。阵内手中还有另一枚百圆硬币。葛城是因为拥有回声定位的能力才听得出来,才木跟柴原则依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葛城拿起硬币,实际示范给一脸错愕的两人看。「像这样,把百圆硬币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这样一来,瞧,从手掌那一侧就看不见了吧?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弹飞另一枚硬币,再用这只手挡住,让它滑进袖子。最后看才木猜的是哪一面,把藏在手指间的硬币翻面即可。」

简单地说,才木的第六感并没有错。纯粹是阵内慢出才害他输掉。才木噘嘴抱怨:

「这样算作弊吧?谁想得到有两枚硬币。」

「是以为只有一枚的人不好。亲眼所见未必是真的,你应该要更加怀疑这个状况。」

「……你是不是说过『我是眼见为凭的那种人』?」

话说回来,这个人未免太坏心了。这场游戏的目的,归根究柢是要训练才木的能力,而不是欺骗他才对。

才木指出这一点,阵内便吐舌说:「哪能让你称心如意呢。」才木傻眼地心想,真是不服输的人。

(插图004)

这么闲给我去工作——受到上司的喝斥,才木当天下午来到东京都内的知名私立大学。

两人走进挤满大学生的餐厅,阵内便得意地说:

「来,我请客。想吃什么尽量点。」

他摆出一副在对人施恩的态度,才木皱眉回道:「请吃学餐吗?」他要阵内请他吃饭,作为刚才作弊的赔罪,没想到阵内竟会请吃这么便宜的东西。

「我也想请你吃一顿好料喔?可是有什么办法,我们临时有工作要做。」

「……还在那边装。」

他们来到这所大学的目的,是要探听情报。昨天发生了这所大学的学生接连因药物中毒而丧命的事件。三名死者中有一人持有DOPE,因此特搜课成为首选,由阵内跟才木负责这个案子。

死亡的学生共有三名——法学院三年级的宫崎阳太和藤田柊,以及商学院二年级的八岛大翔,统统是网球社。根据其他学生的证言,网球社是几乎没人看过他们打网球,徒有其名的社团,社团活动大多都会去聚会。

无论找哪个学生问话,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表示:「那个社团似乎不正经。」未成年人抽菸、饮酒只是基本,听说还有近乎强奸的性行为被害者。其恶名在校内十分有名,这次的连续中毒死亡事件,似乎没人感到惊讶。还有人认为他们死于嗑药。

这次的案发现场是KTV包厢。警方搜证过后,得知三人都使用了合成大麻。两人看过现场的照片,只能以惨不忍睹形容,还有人的遗体口鼻喷血。一人倒在沙发上,一人倒在地上,另一人倒在门口旁边,随处可见呕吐及失禁的痕迹。

大学生的毒品中毒死亡事件并不稀奇。跟喝酒一起学会吸毒的人,在这十年来随着治安恶化迅速增加,这次又是日本首屈一指的知名大学发生的丑闻,所以媒体相当关注。

阵内和才木点了今日午餐套餐。

「——尼可说……」阵内坐到餐厅角落的座位开口。「去世的学生嗑的药,好像是非常糟糕的东西。跟那比起来,香料还算可爱的咧。」

在这个国家,合成大麻和危险毒品广为人知的契机,应该是距今十五年前以上发生的池袋失控事件。害无辜路人出现伤亡的犯人使用的,也是大麻素类的合成大麻。

据说现存的合成大麻有八百种以上。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人称K2和香料的种类。刺激性是天然大麻的一千倍左右,不仅使用者本人丧命,甚至殃及无关人士的事件也屡见不鲜。

才木将味噌鲭鱼放入口中并问道:「尼可拉斯先生试用过了吗?」

「他说一口就能让人脑袋出问题。通常那种东西不会在市面上流通。因为客人死了就麻烦了嘛。不仅收入会减少,警方还会出手调查。」

「毕竟做那行最重要的,就是让客人上瘾,维持收入来源嘛。」

「没错。就算第一次尝试的是大麻,人类这种生物总是喜欢追求更加强烈的刺激,开始对其他毒品出手,导致商人赚得更多。不过,仁龙会或老虎组织那种大规模贩毒组织,都不会贩卖关乎生死的高危险商品。因为客人死了就麻烦了。」

「听说合成大麻的市场,方便让个人进入。」

「因为制造方式简单。原料可以用低廉的价格进货,销售管道也能透过网路拓展。所以个人经营业者很多,也容易出命案。」

由于小规模的制造者众多,制造过程经常发生失误,还有许多品质控管不当的供货商,因此动不动就会闹出这种事件。

吃完午餐之后,才木拿出平板电脑阅读警方传来的资料。三位死者的家中都已经由警方搜查过,似乎没发现足以当成线索的痕迹。

持有DOPE的,是其中那位名为宫崎阳太的学生。资料里还有附带他随身物品的照片。才木用手指放大那张照片——一粒白色药丸混入蓝色自动笔、黑色原子笔、橡皮擦与修正带等文具之中,在铝制铅笔盒内显得格外有存在感。

「DOPE是稀有毒品,我不认为学生能够随便取得。」

「前提是一般学生。宫崎阳太家是开公司的,好像相当有钱喔。虽说是学生,他应该有钱和人脉。」

这三个人是从哪里买到合成毒品的——宫崎是从哪里取得DOPE的——说到可能可以查出销售管道的线索,就是文字讯息。然而他们的手机、电脑以及平板电脑里,都没有可疑的对话纪录。说不定是担心被人发现,事先删除了。三位学生的手机目前由枣试着复原资料。

才木和阵内之后还要继续打听情报。在两人起身离席时——

「——请问……」

有人叫住他们。

大概是这所大学的男学生。他压低音量询问:「两位是警察对吧?」看来穿着西装在校内徘徊、跟学生问话,让他们显得就像警察。

这位学生叫做木下润,自称是这所学校药学院的三年级生。两人表明自己不是警察,而是缉毒官后,木下仍旧面色凝重地表示有话想跟他们谈,两人便移动到其他地方。他们来到无人的小教室,让木下坐到最前面的位子。才木坐在他旁边,阵内坐在长桌的边缘。

他想谈的是跟他同学院的朋友——奥村彰。「奥村跟我是同一间研究室的……他总是独自留在实验室做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木下约他去居酒屋询问原因之后,奥村只说:「宫崎问我要不要接打工。」不肯透露详情。

「不过,我之前看到了。奥村在附近的药局买了一堆感冒药。」

健康的人购买大量感冒药的理由——除了外国观光客——他只想得到一个。「难道他从感冒药里萃取出麻黄硷,制作兴奋剂?」

木下轻轻点头,回答才木。

「奥村家是单亲家庭,跟母亲过着贫困的生活,好像需要赚钱支付学费。」

或许是因为这样,他才去做违法的工作。木下似乎这么想。为贫穷所苦的母子家庭——才木不禁感到同情。跟他的境遇一样。

「我听说宫崎他们嗑药嗑到暴毙后……怀疑搞不好是这样,便打电话问奥村。可是我怎么打都没人接,他也没来学校……」

倘若此话当真,奥村可能以某种形式参与了这起事件。

「你有他的照片吗?」

「有。」

木下拿出手机,将萤幕对着才木。

「最右边的这个人就是奥村。」

照片里有四位年轻人,似乎是在入学典礼上拍的。其中一人是身穿制服的女性,旁边是木下。两人相貌相似,恐怕是兄妹。再旁边是穿便服的女学生。才木询问她的身份,木下说是跟奥村交往的同年级生,名为野泽沙织。木下、奥村与野泽,是就读同一个高中的同学。

照片最右边的奥村笑容满面。

「看起来不像容易感冒的人。」

阵内从旁窥探萤幕,调侃了一句。

2

奥村彰住在离大学走路五分钟左右的学生公寓。地址则是木下告诉他们的。两人去最近的药局问话,得知奥村确实经常光顾,每次都会买光店里的感冒药。他拿感冒药制作兴奋剂的传闻,说不定是真的。然而据店员所说,这几个月都没看到奥村。

奥村的房间是412号房。他们按下了门铃,却没有反应。

才木和阵内向管理员说明事情缘由,请他帮忙开门并进入房间。格局是一房一厅。东西不多,看起来是典型的男学生房间,里面却挺乱的。彷佛遭过小偷,而不是有生活感的乱法。「感觉像趁夜潜逃后的景象。」阵内低声发表感想。

这个区域的下一个垃圾清运日是明天早上。假如奥村企图湮灭证据,说不定还有剩下什么东西。才木他们移动到垃圾场,将堆积如山的袋装垃圾一个个打开来检查。厨余的恶臭令阵内皱眉说道:「柴会被臭晕吧。」

在垃圾场搜了一小时左右,他们找到了目标。

「——有了。」

阵内倒出塑胶袋里的垃圾。

从邮件上的名字判断,可以确定是奥村丢掉的垃圾。两人将里面的东西统统搜过一遍,但是并未发现私自制造兴奋剂的证据,取而代之找到了干燥植物,还有化学药品的瓶子与塑胶喷雾罐。这些是合成大麻的原料及制造合成大麻所需的道具。

「奥村不再去药局,是不是因为他停止制造兴奋剂,改成制造合成大麻了?」

「或许吧。不晓得是客人的要求,还是想提高利润。」

「无论如何,奥村可能是听说了那起事件,急忙试图湮灭证据,才会把重要的生财器具随便乱丢。」

「得想办法找到奥村才行。」阵内不耐烦地搔着头,同时立刻拿出手机。「枣,我现在传照片给你。帮我透过监视器寻找最右边那个男学生的下落。」

两人决定把奥村丢弃的合成大麻交给本部的人分析,继续寻找证人。当他们准备坐进停在公寓前面的搜查车时,一名年轻女子经过眼前。

「……阵内先生,那个人。」

才木对那张脸有印象。

阵内也点了点头。「奥村的女友吗?」

记得名字叫做野泽沙织——那张照片里的人物。这一带有很多租给学生的公寓,她应该也住附近。

「不好意思。」阵内叫住她,野泽便停下脚步回过头。

「请问你是野泽沙织小姐吗?」

「是的……」

被陌生男子呼唤名字,野泽脸上的戒心表露无遗。她提着便利商店的塑胶袋,似乎刚买完东西回来。

阵内拿出身份证明后询问:

「你认识奥村对吧?跟你同一所大学的。他不在家,也联系不上人,他的朋友很担心。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野泽冷冷地回答。

这个瞬间,才木看见了。能力发动了。黑白影像浮现脑海——她回到家中,奥村也在那里。她向奥村报告缉毒局的人在找他,奥村神情凝重——这样的影像。才木有股不祥的预感。

野泽低头说:「我在赶时间,先失陪了。」然后便结束这段对话。

跟她分别之后——

「她骗人。她大概在包庇奥村。」

阵内这样说道。

「她买了两个一样的便当。」

他似乎偷看到了塑胶袋的内容物。

「我有股不祥的预感。得快点保护她才行。」

「看见了吗?」

「是的。我看到了她在家里的模样。他严肃的表情让我有点不安。」

被逼入绝境的人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并不难想像。假如奥村是这起事件的元凶,自暴自弃的他可能会不小心犯下更多罪过。必须在那之前逮捕他。

野泽走进斑马线对面的公寓。阵内追向她,才木也跟在后面。野泽进入电梯消失不见,这时刚好有一名宅配人员要出来,两人便钻进打开的自动门。

阵内走进电梯,果断按下六楼的按钮。

「你怎么知道她住哪里?」

「我看到她在查看信箱。」阵内指向集合信箱。「612号房。」

看得真仔细。才木不禁心生佩服。「好方便的能力。」

两人抵达六楼,站在612号房门前面面相觑。他们默默点头,伸手想按门铃——就在这时,里面传来声音,才木反射性停下脚步。

是尖叫声。年轻女子的声音——野泽在大叫。面对不寻常的气氛,才木与阵内二人再度面面相觑。

「阵内先生。」

「嗯。」

阵内将手伸向门把。门没锁。两人果断踏进房间,第一眼就看到奥村。他垂挂在房间的天花板——用绳子套住颈部。野泽在他脚边,哭喊着想抱起奥村的身体,纤细的手臂却没那个力气。

「才木,帮我一把!」

「是!」

奥村还有呼吸,才木和阵内立刻伸出援手。阵内抱住他的腿,把奥村放下来,才木则拆下颈部的绳子。奥村剧烈咳嗽,眼眶泛泪蹲到地上。野泽在他旁边双手掩面,大声啜泣。

「干这什么傻事。」阵内咂了下嘴。「在这种地方自杀,会给你女友添麻烦吧?你知不知道凶宅的赔偿金有多贵?」

阵内对着痛苦地不停喘气的奥村又补上一刀:「要死的话,给我滚去不会给任何人造成困扰的地方,一个人去死。」才木则安心地说:「幸好你没死。」

幸好提早发现。再晚个几秒,奥村八成就没命了。尽管他意识清晰,也能正常交谈,为求保险起见,两人还是将他带到最近的医院。

奥村看起来已经澈底放弃挣扎,一副正在反省的模样。他乖乖跟才木一起坐在搜查车的后座,如同溃堤的水坝般说明事情经过。或许是受不了独自承受这些负担,希望有人能听他倾诉。

奥村想自杀的理由,似乎不只是警方快要查到自己身上而自暴自弃。他无法忍受自己制造的药物不小心杀死三名相识之人的罪恶感。

「起初是宫崎同学来找我的。他说自己愿意付钱,要我帮他制造药物。」

宫崎——中毒死亡的三名学生之一,宫崎阳太。

奥村说事情的起因大约在一年半前。才木一面用手机录音,一面聆听他的证言。

「宫崎同学高中的时候好像用过DOPE。他说自己变得可以在考试前连续熬夜好几天。升上大学后,他仍然忘不了那种感觉。可是DOPE难以取得,价格又昂贵,所以他跟我说自己想要兴奋剂……」

「你就用感冒药帮他制造了兴奋剂?」

「是的。」奥村点头。「我们签了专卖合约,他用一克三千圆的价格跟我收购。」

坐在驾驶座的阵内语带嘲讽地插嘴:「他开的价未免太低了吧?」

「在那之后,宫崎开始在社团里发药,然后告诉我每个人都想要,希望我大量生产……不过能够瞒着其他人使用实验室的时间相当有限,我自己的课业也慢慢忙起来了,才想改成能够更省事地大量制造的药物。」

「于是就换成了合成大麻吧。」

「因为不费工。只要用喷雾器把药喷在干燥植物上,用微波炉加热三十秒就行。至于植物,我是去中华街买便宜货,矫味剂则是透过国外网站订购的合成卡西酮类药品。」

奥村低下头。

「可是,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他的声音在颤抖。「我做过好几次同样的药卖给宫崎,至今以来都没出过事。然而为什么这次会——」

红灯亮起。阵内停下车。

「——等一下。」他回头望向后座。「你说什么?卡西酮类?」

「是的。」

「不是大麻素?」

「不是。」奥村毫不犹豫地点头。「是宫崎跟我要求的。他说兴奋剂类的比较好。」

才木马上拿出平板电脑,重看了一遍警方的搜证报告。上面写着在事发现场发现的药物,成分是高浓度的合成大麻素。三具遗体都验出AMB-FUBINACA的代谢物,跟大约十五年前在纽约发生的集体中毒事件一样。

「恭喜。」阵内面向前方说道。「杀死那三个人的不是你。」

奥村闻言颤抖不已,用双手捂住脸。

在医院接受诊疗后,两人将奥村交给警方。听说女友野泽也要接受讯问。才木和阵内暂时回到新宿,葛城跟枣都在特搜课办公室。不只他们,尼可拉斯也在。他今天穿着连身工作服,看来在假扮送货人员。

听完两人的报告,枣接着说:

「我把手机里的资料复原了。奥村和宫崎好像经常互传讯息。」

枣操控电脑,墙上的大萤幕显示出资料。他复原的是通讯软体的对话纪录。才木念出其中一部分对话。「『有Resume吗?』『给我Resume。』『Resume没了,让我抄一下。』……『Resume』一词经常出现呢。」

「嗯。相当不自然。」

尼可拉斯问道:「Resume是什么?」

「简单地说是『摘要』或『梗概』的意思。」枣为他说明。「源自法文,在国外好像还有履历或工作经历书的意思。在大学普遍是指总结了课堂或研究发表会内容的资料。」

这是大学生常用的单词,不过在这段对话中,疑似有不同的意义。宫崎他们应该是将奥村制造的商品称为「Resume」。

「很适合学生用的暗号。」阵内嘲讽道。

在大学买卖毒品——罪证确凿。然而,这并不代表事件得到解决。

「怎么样,尼可?」阵内开启话题。「Resume的味道如何?」

奥村的家庭垃圾统统被警方扣押,本部正在分析他制造的合成大麻成分,可是在那之前,特搜课先给尼可拉斯试吃过了。

「完全不同。他说自己用卡西酮类药品当矫味剂是真的。」

听完一连串的报告,葛城双臂环胸整理状况。「奥村在宫崎的要求下,贩卖自己制作的兴奋剂和合成大麻。宫崎把那些东西分给朋友,在社团的聚会上滥用。然后昨晚,宫崎、藤田与八岛三人死在KTV,但是他们使用的毒品跟奥村制作的商品是不同种类——是这个意思吗?」

成分不同,制造人自然也不同。宫崎可能是经由其他管道取得那些毒品。

「奥村的证言也令人在意。他说宫崎高中就用过DOPE。」

「他好像是富二代,所以不是不可能。」

「好。」葛城说。「明天起澈底调查宫崎身边的人。阵内跟才木负责交友关系。枣继续从复原的资料调查有没有其他交易纪录。尼可拉斯去找有没有进出那所大学的毒贩。」

众人纷纷点头应允,当天就这样解散了。太阳早已下山。

「我先走了。」

才木这么说着,也离开办公室。

走出大楼时,他下意识叹了口气。今天感觉格外漫长。或许是因为发生了很多事。一早就不停在大学探听情报,还卷入自杀事件。身体感觉好沉重。才木精疲力竭地坐上电车。

从离工作地点最近的车站坐七站,再从那里走二十分钟的路,才木家位于绝对称不上方便的位置,名为竹本家园的旧公寓。他的房间位于二楼,外面的铁楼梯每踩一下都会发出嘎吱声。

他打开门锁走进家中。

每次回到鸦雀无声的这个家,心情都会不禁烦闷起来。总是笑着走出来对他说「欢迎回家」的母亲早已不在。最近他甚至开始觉得母亲搞不好再也不会回来,内心萌生类似绝望的情绪。他逐渐失去希望,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从事这个工作后,一直目睹毒瘾者悲惨的下场。

正想打开客厅电灯的瞬间,他在空无一人的家感觉到其他人的气息。才木忽然听见有人对他说「欢迎回家」的声音。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

不是幻听。心脏剧烈跳动。才木面无血色地转过头,看见黑色的人影——与此同时,那道人影袭向才木。

强烈的冲击命中左侧的太阳穴,才木飞了出去,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直到倒在地上才终于掌握状况。有人用钝器殴打他。他来不及反击出乎意料的入侵者,头部流血、失去意识。

能力没有发动。毫无预感。

他还以为这是一场恶梦。可以的话,真希望是梦——然而,下次睁开眼睛时,情况变得更糟了。他动弹不得,好像坐在餐椅上。四肢用绳子束缚住,被绑在椅子上。

头部传来阵阵剧痛。是因为被揍了。血液从脸颊滑落。

眼睛习惯黑暗,视野慢慢变得清晰。有一名男子。是偷袭他的人——一身黑衣,彷佛融入了黑暗之中。他戴着口罩,所以看不清脸。

随着剧烈的头痛,左手忽然一阵刺痛。男子拿着针筒。针缓缓刺进固定在扶手上的手臂。里面的透明液体灌进才木的血管。

思绪突然变得模糊不清。他还保有清楚的意识,却有种非现实的感觉。宛如置身梦境之中。

「做什——」

声音微弱。话讲不清楚。他口齿不清地询问男子为他注射了什么,男子回答:「国外的谍报机关研发的强效自白剂。」

男子拉出另一张椅子,与才木相对而坐。

「你在调查那所大学对吧?」

他开口询问。声音听起来相当年轻。

「缉毒部查到哪里了?」

跟搜查有关的情报禁止外泄。才木瞪着戴黑色口罩的男子的脸。「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男子一笑置之。

「看看这个东西吧。」

这么说着,他拿出大约十五公分长的求生刀。

「这把刀即将砍断你的手指。如果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会把你的手指一根根砍下来。」

男子用另一只手握住才木的手腕。他忍不住呻吟。

「你们查了些什么?」

男子再度询问。

手指开始颤抖。才木别过头。即使受到威胁,他也不能屈服。

「看清楚你的手吧。」

男子抓住才木的脸,强行让他面向前方。他看见手表的表面。男子戴着黑色的手表——时间指向十一点十五分。后面是刀子。刀刃抵在手指上,传来冰凉的触感。才木身体僵硬,同时握紧扶手。

男子故意让他看见凶器,然后宣布:

「我现在要用这把刀,砍下你的手指——看,首先是这根。」

才木放声哀号,颤抖不已。在他大喊「住手」的瞬间——指尖被施加压力。小刀与木制把手发出碰撞声,剧痛传遍才木的身体。鲜血喷出,他看见小指掉到地上。

宛如手指在燃烧的剧痛,令他发出无声的惨叫。

3

男子从小指依序砍断才木的手指。小指、无名指、中指——小刀抵在第四根手指上时,才木的精神承受不住,昏了过去。

等到他再度睁开眼睛,等待他的是截然不同的景色。

白色天花板映入眼帘。尽管他意识模糊,也能认出这里不是家中客厅。

「——醒了吗?」

声音传入耳中。不是那名男子。而是熟悉的声音——是阵内。

这里是哪里——他喃喃说道,却因为喉咙沙哑的关系发不出声音。喉咙好痛。大概是因为叫得太厉害了。他转头环视四周。才木躺在床上,还看得见点滴袋。看来这里是医院。头部有种紧绷感。似乎缠上了绷带。

医院——才木倒抽一口气,急忙坐起上半身。

「手、手指……我的手指……」

「冷静点。」阵内制止惊慌失措的才木。他坐在床边的圆椅上询问:「手指怎么了?」

才木呼吸紊乱,就这么望向手臂前方,紧接着猛然惊觉。理应被砍断的手指毫发无伤。他做了几次手掌开合的动作,终于掌握情况。

「喂。」看到才木不太对劲,阵内皱起眉头。「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会跟你说明,请给我一点时间。」

才木反覆深呼吸,好让自己恢复镇定。

手指被砍断时,他十分惊愕。绝望得彷佛失去一切。如今得知那是幻觉,他差点因为安心而流泪。才木抱住头低下头,忍住泪水。

过了一会儿。

「……我到家之后,有人跑进我家。」

才木开口。一面回忆,一面依序说明。

「他一见面就攻击我。」

「有看到那个男人的脸吗?」

「太暗了,他又把脸遮住,所以没看清楚……」

男子身穿黑衣,戴着黑色口罩。他设法从记忆里翻出男子的特征。「年龄大约二十到三十岁,给人一种受过丰富训练的感觉。」

男子的动作干净俐落,简直就像军人。

「然后呢?」阵内催促他说下去。

「他把我打晕,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四肢都被绑住了……他还往我体内注射了药物。恐怕是自白剂。」

男子说那是谍报机关研发的强效自白剂。岂止是强效,那根本是猛药。才木看见了地狱。真实到让人不觉得是幻觉的清晰画面,以及鲜明的感受。每次都感觉到足以令人昏厥的剧痛。他痛得大叫、哀号、喘息,再三哀求他停手,呜咽出声。俨然是拷问。

恐惧重现脑海,才木的身体瑟瑟发抖。他双手用力握拳,重新确认直到指尖的部位都有知觉后又接着说:

「他问我缉毒部查到哪里了。看起来是想知道特搜课的搜查状况。」

阵内回应:「听说有很多大人物的小孩就读于那所大学。可能是觉得我们碍事的家伙雇来的人吧。」

不希望有人调查那所大学的人为了得知搜查状况,因此雇用刺客袭击才木——若是如此,还真是黑暗。

「……是你救了我吗?」

才木忽然询问。

他不知道自己昏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老实说,从当时的状况来看,他直接惨遭杀害都不奇怪。自己到底怎么得救的,他提出令人在意的问题。

「没错,好好感谢我吧。」

阵内一脸得意地这么说。

「你把手机忘在办公室就回家了吧?我看到你的手机,然后特地送去你家喔。」

「……是这样吗?」才木感到疑惑。他记得自己应该有把手机放进公事包才对。

「然后,我听见你家传来惨叫声。因为门没锁,我就直接进去了。我看到你被绑在椅子上昏迷不醒,于是便把你送到医院。我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见踪影。应该是发现我,从窗户逃出去了。」

「这样啊。」才木咕哝。倘若阵内没有碰巧到他家来——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就令人不寒而栗。

「警察正在调查你家。如果是专业人士干的,八成找不到什么线索。我已经跟葛城先生报告过这起事件,他叫你好好休息三天。」

才木摇摇头。「那怎么行。我今天开始就会去上班。」

阵内耸了耸肩膀,把手放到才木头上。

「好了啦,乖乖接受别人的好意吧。」

他留下这句话,便离开病房。

才木熟睡了一段时间。或许是止痛药太有效的关系,他没有头痛,也没有睡不好。

等他醒来时,天色已暗,当天就出院了。虽然上司允许他放三天假,他无事可做,闲得发慌,第三天就去办公室上班了。

「——才木。」看到提早回来的部下,葛城睁大眼睛。「你没事了吗?」

「是的。没有问题。」

「你脸色好差。再休息一下也没关系喔。」

「我休息够了,而且——」才木补充说:「工作比较能转移注意力。」

「才木。」葛城在他转身时叫住自己。

「请说。」

「记得跟阵内道谢。那家伙整晚都陪着你。」

他都不知道。才木目瞪口呆。他还以为阵内肯定会直接回家,结果他居然整晚都在病房帮忙看守吗?

才木偷偷看向人在办公室的阵内。他刚好在忍住不要打呵欠。

才木坐到自己的座位上,跟旁边的阵内搭话:「工作辛苦了。」

「喔。」

「前几天受你照顾了。」

「喔。」

对话到此中断。阵内今天难得在做文书工作。才木换了个话题。「那个案子有进展吗?」

他指的是大学生的药物中毒死亡事件。他一直很在意,在那之后有新进度吗?

于是阵内点头回答:「被逮捕了哟。」

「谁?」

「木下润。」

「木下……提供情报给我们的那个人?」

在食堂跟他们搭话的男学生。木下是奥村的朋友,担心他涉嫌贩卖毒品。理应如此才对。

想不到在他休息的期间,事态会急转直下。

「他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他说是为了报仇。」

「……报仇?」

才木移动椅子凑过去,阵内便拿出手机开启那张照片。拍摄于大学开学典礼当天,奥村他们四位学生的那张合照。

「这孩子。」阵内指向穿西装的年轻女学生。「是比木下小两岁的妹妹。她跟哥哥就读同一所大学,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加入那个网球社,在聚会时被下药,遭到那三个人侵犯。她因此留下心灵创伤,再也没去上学。」

真令人愤慨。才木哑口无言。

「木下知道宫崎他们会跟奥村买毒品,于是跑去跟宫崎说:『我也有在制造药物,希望你可以让我试一次。』两人同为药学院,所以宫崎应该很快就相信他了。木下将用致死量的药品调合而成的商品交给宫崎,杀害了三人。等他们死了之后,再来跟我们告密。」

「他想将情报泄漏给缉毒部,嫁祸给奥村吗?」

「没错。」

阵内这么说,靠在椅背上点头。

「……宫崎他们真是无药可救的人渣耶。」

说死者的坏话固然不好,他还是忍不住骂道。

「他的同伙也是。我们把社团成员统统抓起来质问,结果得知除了宫崎,还有其他人用过DOPE。说是在考高中的时候。当时的感觉令人上瘾,他们便迷上了DOPE。DOPE不易取得,因此他们开始使用其他毒品。是个常见的案例。」

话虽如此,高中生不可能轻易取得DOPE。

「感觉事有蹊跷。」

「嗯。往宫崎他们身上查,说不定查得到跟DOPE的取得方式有关的情报。明天起暂时会着重在收集情报。」

「好的。」

那一天,才木整理完这几天累积的文件。下班时间到了之后,绵贯率先离开。阵内看着迅速收拾完东西的后辈嘀咕:

「……真难得。小光居然那么急着回去。」

「她说自己跟朋友有约。」

「朋友?」

「是要和男友约会吧?」柴原兴奋地说。「香水的味道跟平常不一样。」

「就跟你说那叫性骚扰了。」

「要赌是不是约会吗?」

「不赌。」

立刻就想打赌的男人令才木感到傻眼,耸耸肩膀。

在那之后,葛城、枣与柴原也依序下班,办公室一片寂静。留下来的人只有才木和阵内。阵内在自己的座位上小憩,过了八点左右,他睁开眼睛。

「我也回去好了。」

这么说着,阵内先行起身离席。

「那个,阵内先生。」才木对他的背影呼唤——下意识的行为。

阵内停下脚步转过头。「干嘛?」

自己并不是找他有事。才木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叫住他。

阵内因为他沉默不语而皱起眉头,然后又问了一次:「干嘛啦。」才木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是「要不要一起喝一杯」这句话。

平日的「SPICE」客人并不多。尽管大部分是空桌,才木和阵内并肩坐在吧台。

「你难得约我喝酒。」

「偶一为之也不错。」

「你有什么企图吧?」阵内不敢置信。真是失礼的男人。

「别想着要喝免钱的酒喔。餐费要澈底平分,一圆都不能少算。」

「……你还是一样小气呢。」才木叹息出声。「别担心,今天我请客。」

「咦?真假?」

「用来感谢你救了我。」

「好耶。来一瓶这间店最贵的酒。」

「喂。」

他不小心口出暴言,前辈却没有不高兴,而是回答:「开玩笑的。」结果他们点了两瓶啤酒,用墨西哥啤酒的瓶子轻轻互碰干杯。

第一次像这样私下跟阵内单独喝酒。虽然他们平常工作时经常待在一起,私下几乎可以说完全没有交流。因为一时冲动而邀请阵内共饮,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事到如今他才感到后悔与些许尴尬,不过坐在隔壁的男人似乎完全不介意,喜孜孜地点着餐。

「对了——」才木开口。机会难得,他提出一直在意的问题。阵内的经历。「阵内先生原本在警视厅工作对吧?」

「嗯。组对五课。」

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五课是现在的药物枪械对策课的前身。从那里调职到缉毒部特别搜查课。才木无法判断这样叫升迁还是降职。然而从他目前的工作态度即可看出,阵内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是难搞的搜查员。

「你被炒鱿鱼了吗?」

「真没礼貌耶。」阵内面露不悦。「我是自愿离职的。」

「那你为什么又进这里工作?」

「警察能做的事情有限吧?也不能诱捕侦查。我认为加入缉毒部比较能自由行动。」

再怎么说也太自由了吧——才木将这句话连同啤酒一起吞入腹中。

「——与其聊那种小事……」阵内改变话题。「觉得这份工作如何?做得下去吗?」

他在为自己担心吗?这个男人?

才木反射性地停下端起啤酒杯的手。现在也好,在医院照顾他的时候也罢,阵内突然展现温柔的一面,害他不知所措。

「……有种第一次听见你对我说指导官该说的话的感觉。」

「啰嗦。」

才木一笑置之,并且点了点头。「目前没问题。」

「这样啊?要是遇到什么问题,记得告诉我。」

看来他真的在为自己担心。真难得——才木在内心瞪大眼睛。「阵内先生,你怎么了?该不会喝醉了吧?」

「你以为我是谁啊?」

「不好意思,我只是有点惊讶。」

阵内搔搔头。

「我以为你会辞职喔。毕竟发生了那种事。」

他就像在自言自语似的这么说。

那种事——他指的是在家里遭到袭击的那一晚。才木隐约察觉到,特搜课的成员为了他好,刻意没有提到那件事。

「才木——」阵内带着一反常态的严肃神情对他说:「不要硬撑。」

「……好的。」

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辞职——才木在心中呢喃。设施的费用不容小觑。为了扶养母亲,除了在这里工作,他想不到其他选项。

第一瓶啤酒喝光时,话题转移到身世上。点了下一瓶酒之后,阵内发问:「你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碰毒品的?」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呢?」才木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我还小学的时候,她就已经成瘾了。」

「这样啊。」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才木苦笑着说。他的口风比平常还要松,或许是酒精所致。

「只知道他是家母年轻时的交往对象,是个有钱人。家母好像是从他手中得到DOPE,一起使用的。家母怀上我之后,那个人就抛弃她失踪了。DOPE成瘾的家母一度为了养育我,戒掉了毒品……可惜她应该还是撑不下去,开始自己去买大麻或兴奋剂之类的毒品。我高中的时候,她被逮捕过一次,不过还是戒不掉毒品。」

「唉,戒得掉的人还比较稀奇吧。」

「是啊。」才木点头。「……我看不下去家母一天比一天憔悴,才把她送进设施。」

看不下去。不如说是不想看到。

当时他几乎没去上课,一直在打工。为了赚取更生设施的入住费用——尽管如此,母亲最后还是戒不掉毒品。

「你真伟大耶。根本是个孝子嘛。」

才木很惊讶阵内会这么说。他从未有过这种想法,反而觉得自己是个嫌照顾母亲麻烦、辛苦,为了远离母亲而把她送进设施的不孝子。

「阵内先生呢?」才木开启话题。「你的父母是怎样的人?」

「我也是从小就待在设施,所以连父母的脸都没看过。不过既然会碰毒品,肯定不是像样的家伙。」

阵内是在儿童养护设施长大,之后才被人收养。才木原本担心自己是不是无意间问了招人反感的问题,看到阵内面不改色地回答,他稍微松了口气。

喝光第二瓶啤酒时,才木点了龙舌兰。「喂喂喂,你不是刚出院?」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阵内居然制止了他。

「没关系啦。」才木扬起嘴角。「我明天又不用上班。」

他现在是想喝酒的心情。可以的话,他想要喝醉。醉到足以忘记一切。

阵内耸肩说:「真拿你没办法。」并且加点了一杯Shot。

两人不小心在酒店待得比想像中还要久,解散时已经换日。才木自认喝了不少,但是意识清晰,也能自己走路。和阵内道别后,才木走往跟家里相反的方向。

新宿的商务旅馆——他出院之后都在这里过夜。他实在不想回家。不想独自待在那个家中。

——仔细一想,他之所以邀请阵内共饮,说不定也是不想独处。

变懦弱了。从那一晚开始。他深深觉得自己的身心从在家里被男子偷袭的那一天开始,变得不太对劲。

他打开门锁,走进放着单人床的房间。

——欢迎回家。

可以听见男人的声音——他有这种感觉。

不只是幻听。画面在脑海中闪烁。他看见那一晚发生的事。男人、针筒、小刀——被砍断的手指。

最棘手的是痛楚。每当想起那个瞬间,指尖总会传来剧痛。简直像幻肢痛,大脑被不该存在的疼痛囚禁。恐惧引发痛楚。致幻剂的效果理应早就消退,他却依然想得起来当时的痛苦。从那一晚开始,这些画面就不时于脑中闪现。

指尖发热,隐隐作痛。心脏剧烈跳动。才木转开水龙头,将手指泡进冷水——没事,手指还在,不用担心。

他边告诉自己边抬头,看见眼前的镜子。镜子在他身后映照出黑色的人影。才木大吃一惊,转过头——没有半个人。他长叹一口气,将视线移回镜子。这次只看得见脸色苍白的自己。

(插图005)

才木冲完澡,躺到床上。

他辗转难眠。最近总是睡眠不足。因为他害怕男子的身影。一闭上眼睛就听得到那名男子的声音。不知何时会受到袭击的恐惧在排斥深度睡眠。即使借助酒精的力量也没用。他感到心悸,然后坐立难安。那一天的记忆浮现眼底,手指的疼痛复苏,

这样下去感觉会影响日常生活。躺在医院的床上时,并没有这种现象。他当时睡得很安稳。才木的头部遭到重击,受伤了。他提过自己会头痛,因此医护人员为他注射了强效的止痛剂。拜其所赐,他忘记疼痛,药物的副作用又使人产生睡意,带来充足的睡眠。

才木从床上坐起身心想,如果有药就好了。他拿出工作用的手机拨号。「我是才木,不好意思,在这么晚的时间打扰。」

对象是尼可拉斯。『怎么会打电话给我?真难得。』

岂止是难得,才木从未直接打电话给他过。才木停顿了一下说:「我想要药,你有办法帮我弄到吗?」

才木拜托他不要过问原因。

『药?什么样的药?』

「可以让人心情平静的。不要毒品。」

他最后补上一句。

尼可拉斯沉默片刻后说:

『光是拜托我就违反法律了。』

他因为任务以外的原因叫尼可拉斯提供药物。万一被人发现,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明天去看身心科不就得了?跟医生拿处方笺。』

「每家身心科都约满了。我现在就需要。」

才木加强语气。

『……好吧。』

尼可拉斯丢下一句:「一小时后见。」接着便挂断电话。他们约在离商旅最近的公园。才木在约定时间的十分钟前抵达,坐到放在一起的其中一张长椅上。他看着聚在路灯底下的飞蛾,忽然听见男人的声音。

「——嗨。」

是尼可拉斯。他不知何时坐到旁边的长椅上。今天他身穿便服,是一件图案华丽的丝卡将※。才木紧盯着他,尼可拉斯面向前方,叮咛他不要往这边看。

注:绣有和风图案的外套

「看你的脚边。」

才木照他所说,查看脚边。椅子底下放着黑色的盒子。打开来一看,里面装有药丸。

(插图006)

「那是抗精神病药物。我认识的身心科医生给的,在日本还没有流通。因为药效挺强的,政府尚未下达许可。」

尼可拉斯如此低声说道。

「要遵守用法与用量喔。还有,别跟酒一起吃。会上瘾。」

「我知道。」

才木的音量自然而然变小。不能让任何人听见——他假装没有发现自己心中萌生了罪恶感。

4

当天,才木早上十点过后才醒来。很久没有睡那么熟,他却不觉得神清气爽。还有点疲惫,或许是药效所致。昨晚他频频回忆起当时的心灵创伤,借助了两次抗精神病药物的力量。

才木打开旅馆房间的小电视。今天早上的话题惨不忍睹,他不禁怀疑新闻是不是用来害人忧郁的。无差别杀人、政治家贪污、知名演员持有毒品——跟平常一样,彷佛专门收集了不幸事件的内容,一早就令他心情不好。

新闻对那起大学生的药物中毒死亡事件只字未提,才木有点在意,一边切换频道。民间节目正在播放提到药物滥用问题的纪录片。目光下意识停留在其上,或许是职业病使然。节目名为「毒品大国日本」。直到十年前,毒品大国都还是美国、墨西哥与中国的代名词。

该节目也提及到了那起随机杀人事件——才木到职当天发生的惊悚事件。犯人是毒瘾者,夺走了无辜百姓的生命。从事件详情到针对被害者遗属的采访内容,甚至连犯人吉冈隆太的身世都作了介绍,一面分享专家的意见,一面透过语气凝重的旁白询问观众:「为何会发生如此荒唐的事件?」

那个对才木而言也是难忘的事件。对新人来说太刺激了。虽然他运气好,只受了一点擦伤,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枪射中,差点丢掉性命。在手臂的疼痛消退前,他一直在怨恨害自己遇到危险的阵内。同时也瞧不起果断射杀犯人的他。如今回想起来,他说不定只是不想面对自己要是采取了正确的行动,可能可以生擒犯人的罪恶感,才把责任统统推到阵内身上。

只不过是一个半月前发生的事,他却觉得格外怀念。可见他在特搜课经历了多少磨练。

今天不用上班。反正在旅馆无事可做,可以的话,他想出去散散心。才木开窗查看天空的状况。天气不差,但是有股梅雨季来临的闷热感。才木一时兴起,打算去外面吃饭顺便散个步,换了身衣服离开房间。

他漫无目的地四处闲晃,自然而然走向那起随机杀人事件的案发现场,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刚才播放的纪录片影响。吉冈隆太持枪占据的便利商店,现在若无其事地正常营业。才木在彷佛已经将杀人事件忘得一干二净的住宅区走了一段时间,突然停下脚步。因为他看见一栋散发不祥气息的透天厝,门牌上刻着「吉冈」。围住房子的围墙上贴着数不清的纸条。杀人犯、去死、杀人鬼的家人视为同罪、全家都给我以死谢罪吧——全是字迹潦草的恶言。

才木心情复杂,叹了口气。他撕下写着「滚出去」、贴在大门正中央的纸,揉成一团。

「……请问您来我家有什么事吗?」

戒心表露无遗的声音传入耳中。他回过头,便发现一名女子站在那里。他见过这个人一面。案发后,她为了探听情报而跟阵内一起来过这里。当时跟他们交谈的对象就是这名女子——吉冈的母亲。

「好久不见。」

「噢,是那个时候的。」看到才木的脸,女子想了起来。在那之后明明只过了一个半月左右,她却显得苍老许多。从外面的惨状来看,不用想也知道是精神压力所致。阵内看到对方,感觉自己会说出「你打开了玉手箱吗?」之类的话,差异就是如此明显。

「我碰巧路过附近。」才木就像在辩解似的说完,女子将他请到屋内。

两人来到客厅。

「……好严重的骚扰行为。」

才木坐到沙发上,语带同情。

「很正常。」女子为才木送上咖啡,一面回答。她的语气平淡,宛如对一切都不再抱持希望。「毕竟我儿子就是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就算这样,加害者家属有必要受到这种折磨吗?才木心想,把加害者跟其家属等同视之的风气,过了多久都没有改变呢。

「……身为母亲或许不该讲这种话,不过——」

她先行解释,才吐露真心话。「儿子的死固然令我难过,我心里其实有那么一点放心。庆幸地想着,好险他去世了。」

吉冈是重考生,因为大考压力与毒品成瘾的关系,经常引发问题行为。对附近的小孩怒吼、对邻居养的狗扔石头,还有接获相当恶劣的举报。不仅如此,听说他在家还会对母亲施暴。

「我为此松了口气,想着这样就不会再被揍了——很差劲对吧?」

女子低下头。

「我经常收到宅配,知道儿子会透过网路买东西……明明觉得事情不单纯,却不敢质问他。因为我害怕被揍,开不了口。」

如果我好好面对他——看到自责的她,才木一阵心痛。同为家属染上毒瘾的人,他无法置身事外。一旦毒品用完,母亲就会殴打才木。他也曾经忍不住希望这种母亲消失最好,不只一两次嫌她烦。

就在他想起自己的家人时,喀啷——玻璃的碎裂声响起。是从二楼传来的。吉冈的母亲绷紧神情。才木说:「我去看看吧。」她轻轻点头。

他带着女子上楼。吉冈隆太的房间位于二楼尽头。进门后首先看到的,就是碎掉的玻璃窗。似乎有人丢石头进来,大小跟小孩子的拳头差不多的那颗石头用白纸包着。打开一看,里面写着一堆让人不想念出来的文字。

才木提议报警,女子对此摇头说:「没关系。」

他探头查看窗外。闹事的犯人已经跑掉了。才木拉上窗帘,环视房间。吉冈的房间似乎维持原本的样子。书桌上放有笔筒跟参考书,符合重考生的房间该有的气氛。

才木的视线不经意地停在笔筒上。他发现眼熟的东西。水蓝色自动笔——不会有错,之前也看过。

「这枝笔是?」才木指向它。

「这个吗?」女子纳闷地回答。「我儿子报名的补习班,会把这种笔发给每位学生,代替考试的护身符。」

「补习班?」

「是的。」

女子将那枝笔递给才木。上面用白字印着「秀圣研讨会」,以及「必胜」、「绝对会上榜」之类的吉祥话。

才木清楚想起自己在哪里看过这枝笔。因为合成大麻而中毒死亡的大学生——宫崎阳太,也持有同样的自动笔。

「我儿子报名过知名讲师的特别课程。虽然因为付不起学费的关系,中途退出了。」

引发随机杀人事件的毒瘾重考生,以及因毒品而中毒身亡的知名大学学生。两个人都有在高中服用过DOPE的嫌疑。

才木不认为这两人去过同一所补习班,是单纯的巧合。

隔天,才木一到办公室就跟课长报告。他拿出昨天拍的照片,说明吉冈和宫崎拥有同样的自动笔。听见秀圣研讨会,葛城瞪大眼睛。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取出秀圣研讨会的宣传手册。才木好奇他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却并未开口询问。

吉冈隆太跟宫崎阳太去过同一所补习班——说不定只是巧合。然而,倘若不是巧合,毒品可能在这所补习班蔓延开来了。葛城打算着手调查,把手册交给柴原。「柴,你去这间补习班拿至今以来的学生名册。枣负责调查名册里面有无有吸毒前科的人。」

就在这时,强烈的恶心感突然袭向才木。他冲出办公室,急忙跑进厕所,吐在马桶里。原因他很清楚。八成是药的副作用。他无视尼可拉斯的忠告,没有遵守用法与用量,因此身体产生排斥反应。

他在洗手槽漱口时,又在镜中看见那名男子的幻影。

心脏剧烈跳动。心跳加速,全身发冷。明明觉得冷,额头却渗出汗水。指尖传来剧痛,手掌颤抖不止。尽管才木用力握拳,痛楚仅仅是越来越剧烈。

这样下去没办法工作——他从上衣口袋拿出药,将三颗药丸倒在掌心并丢进口中,配水龙头的水吞了下去。

才木缓缓吐气。情绪在反覆深呼吸的过程中慢慢平静下来。手指的痛楚跟镜中的男子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他洗了把脸,走出洗手间。

过了约一小时,柴原回来了。众人对照过去五年的学生资料与前科犯名单,得知有五十三人曾经使用毒品,并且遭到了逮捕。所有人都是顺利考上第一志愿,就读名校的大学生。

看到这个结果,葛城愁眉苦脸地说:「五十三人吗……以现在这个时代的风气来说,称不上很多。」

秀圣研讨会每年都会加入上百名学生。就算其中有五十三人有前科,也不能肯定跟这间补习班有关。因为升上大学之后才学会吸毒的人并不少。

「果然是巧合吗?」

才木垂下肩膀。

「看来未必喔。」枣边敲键盘边说。「这五十三人里面,好像有四十一人在秀圣研讨会报名叫做『数理强化特别班』的同一门课。」

才木他们翻开补习班的宣传手册,阅读每堂课程的介绍。数理强化特别班只收十五名学生。讲师是角谷利治——这间补习班最有名的明星讲师,毕业于日本最难考的国立大学理学院,毕业后前往国外攻读硕士。

「听说上过这位讲师课程的学生,百分之百能考上第一志愿。由于上榜率实在太高,之前还有人怀疑他是不是外泄考题,酿成一起骚动。」

「学费恐怕挺贵的,不过学生应该觉得有相应的价值吧。」

「由于有太多人想要报名,每次都要举办考试,筛选学生。」

只有成绩优秀的人有资格报名的少数菁英班——如此优秀的秀才在毕业后接连走上歪路,不可能不令人起疑。

「知道那四十一人现在在哪里吗?」

「有五人已经去世,十八人此时也还在监狱服刑的样子。另外有五人在更生设施或医院,八人在出狱后踏入社会,剩下的人下落不明。」

葛城命令众人分头探听情报。每个人分配到不同的区域,才木和阵内负责讯问在关东地区监狱服刑的犯人。

「亏你看得出来共通点是补习班。」坐进车内的阵内说。「看到了吗?」

「是的。」

他说谎。找到那间补习班纯属巧合。虽然能力没有发动,他现在想把功劳归于能力。

才木自己也发现了。打从在家受到袭击的那一晚,能力就再也没有发动过。他发现了,却想要假装没发现。恐怕是抗精神病药物害的。开始服用那种药后,他的感觉似乎变迟钝了。才木的第六感被药效抑制住。

他明白这不是一件好事,觉得必须停手,也认为总有一天必须战胜恐惧。

过了半小时左右,车辆抵达目的地。毒品犯罪急剧增加,导致各地的监狱人满为患,东京医疗监狱便是于数年前增设的矫正设施。两人办完手续来到接见室,里面是用压克力板隔开的小房间——才木和阵内坐在摺叠椅上,与受刑人交谈。他们并未告知此行的目的是要调查案件,而是跟对方说明这是缉毒局实施的研修活动的其中一环,询问「你接触毒品的契机是什么」。最先接受讯问的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在学校和打工处认识的学长推荐的。」然后逐渐沉迷于那种感觉,戒不掉毒品。仅仅一次偶然发生的经验,扰乱了将来的人生。

跟第七位受刑人问话时,两人得知有趣的情报。

「——我会变成这样,都是那间补习班害的。」

名为横山的受刑人如此表示。他也考上了顶尖大学,却因为使用毒品的关系,于在学期间遭到逮捕。

「那个班级每次都会在模拟考前发药丸给学生。」

才木一面记录,一面纳闷地歪过头。「药丸?」

「是的。角谷老师说那只是一般的维他命,可以调整好身体状况……可是,那绝对不是维他命,而是毒品。吃下去会变得亢奋,熬夜念书也不成问题。感觉变得敏锐,什么东西都能很快地看进去,也能轻松背下东西。有人猜那搞不好是危险的药物。」

「明知如此,你们还是吃下去了?」

「因为我希望成绩变好嘛。」

横山毫不愧疚地回答阵内。

「我的成绩突然退步,不知道该怎么办,超级着急,再加上模拟考的结果也是E。不过多亏那种药,我的成绩于下一次模拟考提升到B,最后也成功考上了。班上的其他家伙也隐约察觉到那种药不正常,可是大家都没有说出来。没有人想跟警察告密。因为不说出去就能考上,掌握安稳无忧的未来。如果这么做有助于提升成绩,乖乖听老师的话就对了——这是那个班级不成文的规定。」

「……安稳无忧的未来啊。」阵内喃喃说道。他瞥了拘束横山的手铐一眼,嗤之以鼻。「确实不用为吃住烦恼呢。」

听见阵内尖酸刻薄的话语,横山板起脸来。

在拘留所打听完情报后,他们这天就原地解散了。才木取出放在寄物柜里的行李走在街上。虽然他在旅馆住了一段时间,住宿费可不容小觑。话虽如此,他知道就算回家,也没办法让精神好好休息。

正当才木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徘徊时,看到了网咖的招牌。他走进去看了一下,但是待在只隔着一面薄薄墙壁的包厢中,反而更让人静不下心。或许是别人发出的声音,害得他变得神经质,让他怎么样都无法放松心情。吃药是不是会睡得比较好?才木灵机一动,把手伸进口袋。打开药盒一看,他吓了一跳。原本有二十颗的药丸已经所剩无几。

什么时候变这么少的?对了,中午也吃过。他瞒着阵内去拘留所的洗手间吃的——服用频率跟分量都有所提高。搞不好是因为产生抗药性,药效慢慢减弱了。他不由得感到心急,将药盒收进口袋。

才木收拾好行李离开网咖,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双腿自然而然走向工作地点。他打开门,结果看见意想不到的人物。

是阵内。

没想到这时间居然有人在。还是这个男人。才木说:「真难得,你居然会加班。」

阵内问:「你才是,怎么啦?」

「……我错过最后一班电车,今天打算睡在这里。」

阵内只留下一句:「这样啊。」之后便走出办公室。本以为他肯定要回家,十几分钟后又走了回来,手上拎着附近超市的塑胶袋。

「陪我喝一杯吧。」

袋子里装着两罐啤酒。

阵内应该是开车上班才对。才木接过啤酒问:「这样好吗?你喝了酒要怎么回去?」

「我在这里过夜。」

休息室只有一张床。「你要睡哪里?」

「床给你睡。」阵内回答。「我睡那张沙发。」

他这么说着,指向用玻璃外墙围住的小房间——课长办公桌旁的沙发。才木原本还在担心擅自进入上司专用的区域会不会不太好,可是他又不想把床让出去,便闭上嘴巴。

阵内喝了口啤酒并开口:

「我说你啊,最近一直住饭店对吧?」

被阵内说中,才木的心脏漏跳一拍。「……你知道啊。」

「是啊。」他靠在椅背上说。「因为我看见你往跟你家反方向的路线走。」

他以为藏得很好。阵内心想,这个男人的眼睛还是一样利。

阵内好像把理由也看穿了,询问才木:「会担心的话,不如搬家吧?」

「我也认为应该这样做,但是我实在离不开那个家。」

「可以理解——因为我也是。」

阵内说着,露出苦笑。

「妻子去世后,我好几次都考虑要搬家。」

妻子——他一直很在意。在意归在意,却不敢过问。他觉得现在自己开得了口,便开口询问阵内:

「阵内先生的妻子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差不多七年前吧。」阵内低声说道。「被杀了。」

——被杀了。

出乎意料的答案,令才木哑口无言。

「犯人马上就自首了。他是毒瘾者,需要钱买毒品,便想直接用偷的,选中了我家。我老婆在犯人侵入家中,寻找值钱物品的时候回来,因为太过惊慌,而失手杀了她。最后,那家伙也在狱中自杀了。」

阵内语气平静,彷佛在朗读搜查报告书。同时也说明了依然住在案发现场的理由。

「第一发现者是我。我至今还是会梦到那个事件,待在家里的时候也不由得会想起来……可是,总觉得一旦搬家,在我心中的她就会消失不见,所以我做不到。」

他终于知道阵内讨厌毒瘾者的理由。因为他的家人是被害者。是被毒品夺走的无辜生命之一——他无法想像阵内心中的悲伤、憎恨与无助。才木不晓得该对他说什么才好。

不晓得是不是出于对后辈的体贴,阵内指向啤酒挑衅他:「你都没在喝耶。」才木照他所说,拿起罐装啤酒大口灌下。啤酒的苦味于舌尖扩散。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都过那么久了,我不会继续沉浸于感伤中。」

才木默默点头。

「你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人?」

听到疑问,阵内怀念地眯起眼睛。「这个嘛……她热爱工作,晚上几乎不会在家。虽然我也差不多。总之就是个拼命工作的帅气女人。她反而不擅长做家事,打扫、洗衣、煮饭,做什么都不行。大部分的家事都是我做的。」

「你吗?真的?」

「我挺擅长做家事的。」

真想不到。总是邋里邋遢的他洗衣服的模样也好,一天到晚吃便利商店跟即食食品的他下厨的模样也罢,才木都完全无法想像。他还以为这个人是会把家事统统丢给妻子做的没用丈夫。

阵内斜眼瞪向才木。「真没礼貌。」

「我什么都还没说。」

「都写在脸上了喔。」

阵内笑了笑。

「该怎么说呢?变成孤身一人后,就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亲自下厨也没人会吃,干脆吃泡面就行;家里只有一个人住,所以不打扫也没差……不过,你很伟大。你家挺干净的。」

「现在并不干净就是了。」

虽然他最近没有回家,以前的确如同阵内所说,打扫得很干净。包含母亲的房间在内。

喝光罐子里的酒后,才木起身说:「我差不多要睡了。」接着他便走向休息室。

「才木。」

才木被叫住,停下脚步。「请说。」

「要不要暂时住我家?」

阵内神情严肃地说。

「……你刚刚说你家没在打扫对吧?」

「嗯。」

「该不会是企图想让我帮你打扫?」

阵内皱起眉头。「你竟敢糟蹋我难得的好意……」

「开玩笑的啦。」

才木轻笑出声。

「我考虑看看。」他向阵内低头。「谢谢你。」

当天,他睡得很好。尽管不想承认,说不定是有阵内在身旁,令人感到安心。才木于早上七点过后醒来,离开小睡室。办公室里还没有半个人——除了阵内。他敲了几次门,阵内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便决定放着他不管。

他整理仪容。因为有个嗅觉敏锐的同事在,使他更加在意体味。才木去训练室冲了个澡,换上备用的衬衫回到办公室,阵内刚好被来上班的葛城叫醒,赶离沙发。

这次换成阵内去训练室淋浴。其他成员也在这段期间陆续出现。柴原轮流闻了下阵内跟才木身上的味道,开玩笑地说:「你们的沐浴乳味道一样,一起睡过了吗?」才木不由得莫名佩服起他的能力。

「我昨天在这里过夜。」

才木边说边收拾空罐,柴原一脸明白一切的表情瞥向阵内说:

「他逼你陪他喝酒?我还是新人的时候也常被逼。」

阵内没有否认,而是奸笑着说:「下次换你陪我了,柴。」

全员到齐后,特搜课召开搜查会议,每个人轮流报告调查结果。绵贯和柴原调查的补习班学生中,也有数人承认曾经收到讲师给的药丸。

绵贯说:「看来发给所有人的真的是维他命,只有部分学生收到的是DOPE。某位学生表示,吃下第一次收到的药后没有任何差异,吃下在第二次模拟考前发的药后,记忆力却提升了。可能是第一次模拟考的成绩并不好,讲师也在担心。」

「对成绩不好的学生下药吗?」阵内感到疑惑。「这家伙做那种事赚得了钱?花在药上的钱,应该比薪水还多吧?」

DOPE的零售价高达数十万圆。即使是廉价的劣质品,也要以数万圆为单位。免费提供那么贵的东西,无疑会赔钱。

「他都做到这个地步了,或许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尊严吧。不希望自己的班上有任何一个人落榜,可以说是某种执着。」

佐藤俊也的事件闪过脑海。身为职棒选手的他,为了维持打击率而服用DOPE,搞不好是同样的原因。角谷的班级标榜百分之百上榜,为了死守那个纪录而花费大笔金钱并不奇怪。

「他为了不玷污自己的名誉与经历,害学生染上毒瘾吗?根本着魔了。」

阵内耸耸肩膀说道。

「毒品的来源令人在意呢……这个人既有名又有钱,人脉和钱应该都不缺。」

「既然他还会发DOPE给学生,肯定有在跟谁进货。只要监视角谷,说不定能逮到他跟毒贩接触的瞬间。」

众人听从葛城的命令开始埋伏。才木与阵内负责角谷家,绵贯与柴原负责补习班。角谷家位于东京都内的高级住宅区。两人为避免被发现,隔着一段距离停车,监视那里。

过了一小时左右,角谷仍然没有动静。为了以防万一,他们重新确认了一遍,角谷似乎还没有去补习班上班。他的爱车保时捷仍停在停车场。

不久后。

「……真奇怪耶。」

阵内咕哝。

「怎么了?」

「有人此时来送宅配。」阵内指向角谷家。勉强看得见有车停在门前,可是凭才木的视力,看不出是什么车。「明明有人按了电铃,角谷却没出来应门的样子。送货人员正在写招领单。」

阵内走下车。才木也打开车门,询问阵内要去哪里,结果他一直看着那栋透天厝回答:「去看看。」

「我也去。」

阵内加快脚步,才木追上他。阵内擅自踏进角谷家的土地,将手伸向门。

——门没锁。

阵内立刻拔枪,才木也学着他跟在后面。

「我去上面。」

阵内下达指示。

两人开门踏入其中,分头行动。才木负责查看一楼,阵内负责二楼。阵内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梯,才木则走在走廊上,持枪一一检查房间。厕所、洗手间、浴室、厨房——最后是客厅。没有异状。

「——才木,在这里。」

阵内的呐喊忽然传来。

他急忙跑上楼。阵内在卧室。角谷仰躺在床上,胸口染成鲜红——是血。

「还有呼吸。帮我叫救护车。还有警察也是。」

阵内严格下令。

才木点头,立刻拨打电话。

阵内按着角谷的胸口,帮他止血。

「……可恶,搞砸了。」同时咂了下嘴。「身体还有温度。」

换句话说,离角谷遇袭没过多少时间,犯人不久前还在这栋房子里。他在两人埋伏的期间侵入其中,对角谷下手。

才木环顾四周。地上掉着一把刀。疑似是凶器。上面沾有血液。形状很熟悉——大约十五公分长的求生刀。

「……才木?」

在阵内呼唤他前,才木都没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

又不小心想起来了。那个画面。

「你脸色好差,不要紧吧?」

阵内问道。他是不是觉得才木是撞见杀人现场,吓得脸色发青的窝囊废——那样还比较好。

指尖的疼痛复苏了。他用颤抖的声音回答:「我没事。」

角谷马上被载到医院,可惜失血过多,性命救不回来。事件变成了杀人案件,案发现场由警方接手搜查。

——为什么?才木如此心想。

杀人事件明明近在身旁,为什么没发现?

假如他的能力有发动,应该可以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他却没有感应到任何征兆。

隔天,才木提早上班。他在没有其他人的办公室思考这起案件。角谷遭到杀害,导致与非法贩卖DOPE的犯人有关的珍贵线索消失了。那就是犯人的目的吗?他为了封口而杀死角谷吗?

还有那把凶器。他再想忘都忘不掉。跟偷袭自己的男人使用的求生刀同款——才木想起那件事,因此不寒而栗。令人不快的记忆浮现脑海。他下意识将手伸向怀里的药盒,猛然回神。

——我在依赖药物。

他察觉到了。自己逐渐离不开抗精神病药物。DOPE的能力因此不再发动。大脑被药物侵蚀,感觉变得迟钝,导致第六感失灵。所以,他没能拯救角谷。

真没用。他如此心想。

这样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成为缉毒官?

他现在跟毒瘾者没什么两样。没资格逮捕罪犯。不能继续担任缉毒官。

必须放手。药也好,工作也罢。

过了一会儿,才木站起身。他打开玻璃门走进其中,将特搜课提供的手枪及身份证放到课长桌上,正准备把刚写好的离职信放到旁边——就在这时。

「——你要辞职吗?」

突然被人呼唤,才木吓了一跳。

他转过头,便发现阵内站在那里。他没想到阵内会在这种时间来上班。才木低声说:「原来你在啊。」

「为什么要辞职?」

他再度询问,才木低下头。

「我必须负责。角谷被杀,说不定是因为我泄漏了情报。」

阵内没有接受才木的答案。「那就是理由?真的吗?」他皱起眉头。

「你最近怪怪的。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已经无处可逃了。才木决定老实回答。

「……我没资格待在缉毒部。」

他从怀里拿出药盒,并且放到桌上。

缉毒官应该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代表什么意思,阵内的反应却相当平淡。

他叫才木先坐下再说,才木便坐到沙发上。阵内靠着墙壁站着,跟才木面对面。

「其实,那一天我被拷问了。被那个男人。被注射药物后,我就跟遭到催眠一样,一直看到不舒服的幻觉。」

光是回想起来,身体就在发抖。

「他用小刀砍断我的手指。」

才木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紧咬下唇。

「我经常想起手指被砍断时的感觉。明明是幻觉才对,身体却会痛。非常痛。甚至痛得我睡不着……」

他抱着头倾诉真心话。

「一想起痛楚,就让我非常害怕。我总是想到那一晚发生的事,怕得不得了。待在家里的时候,我也一直在担忧那家伙会不会又跑来袭击我。」

「所以你就去找药吃?」

「我拜托尼可拉斯先生,买了国外的抗精神病药物。」

才木抬起视线,观察阵内的脸色。他面无表情,只说了句:「这样啊。」

「阵内先生,你之前说过对吧?依赖药物是输给自身的软弱。你说得没错。我也输给了自己,想逃避这种痛苦,忍不住去依赖药物。」

他原本以为会听见苛刻的话语,会受到严厉的斥责,阵内的语气却平静如水。

「虽然我讲了那么了不起的话,我自己也逃避了。在老婆被杀的时候。我辞去警察的职位,沉溺于酒精和赌博之中。虽然加入缉毒部后克服了。」

「……我倒觉得你并没有克服。你现在也还是会翘班去打小钢珠。」

阵内闻言发出干笑。

「我认为自己之所以不能使用能力,也是药物害的。假如我没有依赖药物,角谷搞不好就不会死。」

「难说吧?」阵内加以否认。

他就像在缅怀过去般眯起眼睛。「那一天——我老婆遭到杀害那一天,我半点不祥的预感都没有。她被乱刺一通的期间,我还悠哉地在跟户仓喝酒。我最近经常在想,倘若自己有跟你一样的力量,或许救得了她。」

阵内接着又说:

「不过——这种事谁都说不准。我们DOPER不是完美超人。只是比一般人稍微厉害一点,并非无所不能。救得了谁、救不了谁,纯粹要看运气。即使我有跟你一样的能力,也不能保证可以改变过去。你说是吧?」

「是啊。」才木点头肯定。阵内说得没错。

「角谷被杀,不是你的能力没发动害的。」

「就算这样——」

问题不只那个。

「我不知道戒不戒得掉药,也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又走上歪路。」

他清楚意识到,自己是个抵挡不了药物,心灵脆弱的人。尽管现在只是抗精神病药物,以后他可能会忍不住碰毒品。

再说用不了能力的自己,根本没资格待在特搜课。

「才木,你太正经了。」阵内拿起放在桌上的抗精神病药物。「在各种意义上。」

下一刻,阵内采取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行动。他将剩下的药丸倒在掌心,统统扔进嘴里,发出喀哩喀哩的声音咬碎。

「咦?」才木惊呼出声。

「你在做什么?」

才木错愕地看着药丸通过阵内的喉咙。

阵内若无其事。

「尼可拉斯给你的只是维他命,不是抗精神病药物。」

什么意思?才木瞪大眼睛。

「别怪那家伙。你跟他拿药的时候,尼可出于担心通知过我。所以我叫他把维他命当成抗精神病药物给你。」

「可是,吃了那个会舒服许多……」

「安慰剂效应不容小觑呢。」

「那我的能力为什么不再发动了?」

「因为你生活在高度压力之下。你的能力又特别容易受到精神方面的影响。」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药物成瘾喽?他澈底被阵内设的陷阱骗了。

「……原来我很正常。」

「既然你会因此松一口气,就别对药物出手。」

才木低头咕哝:「对不起。」

阵内蹲在才木面前跟他四目相交,接着抓住才木的肩膀,凝视他的双眼说:「就算人生重来一遍,我也绝对会做同样的事——只能做会让你这样断言的事。听懂没?」

阵内难得这么严肃地询问自己,才木绷紧神情。他从才木手中拿走离职信,揉成一小团丢进垃圾桶。就在这时,葛城和枣踏进办公室。

「早安。」

「早。你难得这么早来,阵内。」

阵内嘻皮笑脸地说:「唉,有要做的工作嘛。」

才木将身份证和手枪带在身上,走回自己的办公桌。他坐到椅子上打开抽屉,结果看见没印象的千圆钞票。有好几张。

(插图007)

「这是什么?」

这么问之后——

「今天是第四十五天。」阵内回答。「是你赢了。」

经他这么一说,才木想起来了。刚到职的时候他们打了赌。赌他什么时候会辞职。

「赌一万赚三千,感觉没赢多少——」

不过他数了一下,总共有六张千圆钞票——奇怪。当时打赌的应该只有阵内、绵贯、柴原,以及才木四人才对。

「……枣先生该不会也赌我会辞职吧?」

才木回头望向枣。看来他说中了。枣把脸藏在个人电脑后面。

「尼可也有赌喔。」阵内补充道。

阵内、柴原、绵贯、枣、尼可拉斯。才木不知道加上自己,还有五个人参加赌局。可是,千圆钞票总共有六张。代表还有一个人。

剩下一个是——

「课长!」

才木对葛城的办公桌大叫。玻璃墙后的葛城移开目光,假装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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