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黄色的黎明-章节

奶奶文乃的七七四十九日法会和搬回京都等事全部完成,心情上也告一段落后,榎本史郎便认真着手准备文具店的重新开幕。

话虽如此,他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又回到京都,其实才过了十天不到,行李也还没全整理好。但自从文乃住院后店就一直关着,不少商店街的人都在问:「店什么时候才会开?」因此他希望能尽快开店。

当时,他在东京做了多年采购的公司试图慰留他。等公司终于收下他的辞职信,又得把手头上的工作告一段落,还要交接,结果花了一个月以上。

他原本就很喜欢这份工作,也不想离开公司里的主管跟同事,但最终他下定决心,绝不能让文乃留下的榎本文具店就此消失。

他透过文乃细心留存的订单和商品库存,已大致掌握住之前的经营状况。从那些资料看来,文乃一直有稳定赚钱,盈余是逐步成长的。

史郎打算今后也要继承那条稳健路线,不过在重新开幕前,要先让店内模样焕然一新。以前,铅笔、橡皮擦、习字用练习簿等商品的种类很丰富,其他商品有许多是打安全牌的量产品。大概是因为先前有开习字班的缘故,就商品种类来看,文乃似乎把重心摆在小朋友用的文具上。

除维持学童用文具外,史郎又新辟了专为商务人士打造的文具区,陈列钢笔与系统记事本等。ZEBRA推出的SARASA系列,只要几百日圆就能入手,品质佳又好书写,深受大众喜爱。除此之外,即使是平时路上发的那种赠品笔,也有很多人会对它产生深厚的感情,现代人的价值观并非仅看重品牌或技术高低。不过,史郎希望让顾客体会到细心挑选文具的乐趣,也进了几种特别讲究的钢笔,像是兼具高级感和优质书写体验的万宝龙,或彻底削减多余部分、追求极致机能美的凌美。

凌美这家制笔商据点设在德国海德堡,代表性商品LAMY safari是史郎也很喜爱的钢笔。笔身设计多是单色,风格简朴,力求不增添装饰,而特色则是色彩选择丰富,树脂制笔身轻又坚固和铁丝型的笔夹。由于设计风格很适合搭配休闲服饰,显得平易近人,也很受首购族欢迎。顺带一提,这几年百乐出的Kakuno钢笔系列,价格比safari还便宜,再加上走休闲设计风,轻松无负担的形象吸引了许多人,销售表现十分亮眼。

史郎特别爱用的是只有老牌文具店伊东屋才有贩售的safari。这款钢笔的雾灰笔杆采用了雾面处理,握起来的手感非常舒适,笔夹则完美展现了铜这种材质的自然色泽,写字时能感受到从黑色笔尖传来的稳定流畅感——每一项细节加总起来,营造出一股稳重成熟的氛围。

史郎接下来还得去向合作的文具厂商打声招呼,告知文具店已由下一代接手经营。而且还要讨论今后的商品进货事宜,制作宣传单等,待办事项多到数不清。

就这样,在夏季热浪达到顶峰的七月下旬,榎本文具店睽违四个月终于重新开始营业。

多亏了同样在伏见大手筋商店街开店的邻居支持,文具店的第一周门庭若市,有些人只是凑热闹,更多人是上门买东西,小朋友也多得很。甜品咖啡厅NANASE家的小学生女儿七濑瑞穗也带着几个朋友过来了。

史郎前阵子帮以前跟着奶奶学写字的瑞穗介绍了新的习字班。这次问她情况,她说现在在那里和朋友一起练习写字很开心。

后来,这股热潮也稍微消退时,史郎看见一位女子站在店门前。那位女子看起来年纪落在五十五到六十岁之间,气质沉稳,身材苗条,穿着咖啡色的夏季洋装,撑着一把同色调的米色阳伞。

她似乎正从玻璃门外小心翼翼地观察店内情况。

待在店内有空调吹送冷气的史郎,走近门口打开拉门,主动和对方搭话。

「外头很热吧。如果你不嫌弃,欢迎进来看看。」

她轻轻点头致意,仪态高雅地收好伞,跟在史郎后头走进店里。

那种令人不经意联想到良好教养的举止,令史郎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她应该是有钱人家的贵妇太太吧?」但她的下一句话就改变了史郎的想法。

「我正在营运一间餐厅,想找餐厅里要用的白板。你店里有卖吗?」

白板的话,店里有进好几种款式。

「有。不过,你要用来做什么呢?」

「我要用来写每天的本日菜单,一天只会有两、三种料理。」

这时,她突然展露笑容。

「其实,我们是一家儿童餐厅。不在有屋顶的商店街上……在御香宫神社后面,名字叫作『芽高之家』,你有听过吗?」

史郎知道那间餐厅。

这一区街景跟他十三年前搬去东京时已大相迳庭,所以搬回来之后,他常趁空档去附近走走,发掘以前没有的新店家,可说是最近的小乐趣。还记得在御香宫神社后面看到芽高之家时很感兴趣,但一发现那是一家儿童餐厅,应该不适合成人独自进去,便没有踏进店里。

史郎这样说后,她稍感歉意地解释道:

「如同你猜想的那样,我们店是专门为出于各种因素没办法吃饱饭的小朋友,以一餐两百日圆的价格提供餐点——就不方便让一般顾客上门。」

「你太客气了,我由衷敬佩。」

她刚才自我介绍时不是说「我正在经营一间餐厅」,而是说「正在营运一间餐厅」,此刻史郎终于明白那句话中的含意。

「所以,我一直希望能打造出一间让孩子们能安心、愉快用餐的店,我打算把白板放在画架上摆到餐厅门口,让人更一目了然。」

她解释,目前经年使用的小黑板是挂在店里的墙壁上,但那给人一种阴暗的印象,又不容易看清楚,才决定购买白板。

「如果是要放在画架上,双手可以轻松拿取的大小应该比较好。」

史郎从结帐柜台后面的架子上取出两种白板的样品,排在柜台上。一种是有简素银框的白板,另一种是边缘是木框的白板,两者的大小都是宽四十七公分、高三十二公分。

「这两种都附黑、红、绿三色白板笔跟板擦,如果是要给小朋友看的,我推荐这个木框白板。这种咖啡色的天然木纹,可以营造出一种自然温馨的感觉。」

史郎指向白板的木框说明。

「真的耶。经你这样一说,就觉得这看起来的感觉跟另一块白板完全不同……好像能让人安心呢。」

「另外,这个木框白板还有附磁铁,如果用磁铁在写好的菜色旁贴上餐点的插图之类的,也能让小朋友更容易看懂。」

史郎把装着几个同样是木制磁铁的塑胶袋,放在柜台上的商品旁给她看。

「很棒耶。我要买这个木框的。谢谢你。」

或许是脑海中浮现出孩子们高兴的笑脸吧,她看起来很开心。

史郎另外拿出一个用塑胶袋包好、贩售用的同款商品,装进手提袋。

但她结完帐后,似乎刻意逗留在店里,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她是有什么事想问吗?

史郎正如此猜想时,她又发问了。

「……那个,突然问这种问题可能不太礼貌,不过,榎本先生,我听说你以前在东京的老字号文具店文林堂当采购,对吧?不知旧款钢笔你熟不熟悉呢?」

她想必是在商店街听说过,很清楚史郎的经历。

看来她果然是有什么事,史郎察觉到这点后,便请她到店里头的待客处。

「方便的话,请过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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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介绍自己名叫宫园友里惠。

五年前老公生病过世,但靠他留下来的财产和遗族年金,生活并不成问题,两人的孩子也已大学毕业出社会了,所以她就投入地区性的志工活动。

后来,两年前,她召集几位在那些志工活动里认识的伙伴跟义务帮忙的人,开始了这间儿童餐厅——芽高之家。

「其实现在餐厅经营陷入困境,说不定最后只能关门大吉了。」

友里惠啜饮着史郎端上来的冰凉麦茶,叹了口气。

芽高之家开幕时很成功,孩子们很快就和工作人员混熟了,开始经常过来。他们的父母也很感激。

因为是非营利团体,她们是透过商请在地农家分享食材,向企业募集捐款或由企业定期赞助的方式来维持营运。

三个月前,从餐厅开幕当时就很支持她们、一直持续捐款的某家服饰制造商受经济不景气的影响倒闭,捐款也就断了。

当然,还有其他企业或个人伸出援手,但那都只是一时的捐款,一直找不到可以长期提供赞助的单位。

友里惠和几位伙伴透过人脉去拜访多家企业,但结果都不如人意。

在这种存亡关头,友里惠想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便去拜访了先夫宫园雅彦交情很好的朋友,也就是现正经营「京乐株式会社」的长峰贤人。

「那间『京乐』的社长吗?」

京乐,是总公司设在京都市内的优良IT企业,在日本全国有很高的知名度,也有传闻最近会上市。在东京和名古屋也有分公司,不过听说经营高层的方针是不继续扩大公司规模,虽是中型企业,但营业额一直稳定攀升。

长峰社长认真听完友里惠的话。然而,他一开口就先说了句「我是很想帮忙,不过——」然后郑重地回绝。

「我们公司经常接到各界希望捐款的请求,但公司方针是一律拒绝。」

他看起来是很受友里惠她们想帮助吃不饱孩子的努力打动,但长峰身为一家竞争激烈的IT企业经营者,也有他自己的立场必须考虑。友里惠这样想,并没有再继续拜托他。

后来两人开始闲聊,长峰似乎是久违怀念起曾是好友的雅彦,还从胸前口袋掏出自己喜爱的钢笔,说是以前雅彦送的,给雅彦的妻子友里惠看。

「这枝钢笔好漂亮。」

友里惠出声赞叹,这并不是在说客套话。

那枝钢笔的笔身,从稍粗底部到笔尖——笔盖则是从顶部到笔身部分——颜色从黑红色过渡到鲜艳的绯红色,最后渐渐转变成金黄色,那种色彩渐层宛如黎明时分不停变换的天空色彩。

「雅彦送我这枝笔,已经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

长峰像在回想自己年轻时的好友。

「你曾听雅彦提起过这枝笔的事吗?」

听长峰这样说,友里惠才想起来,二十三年前两人已经结婚住在一起了。但友里惠完全没有印象。

她这样回答后,长峰皱紧眉头困惑地说:

「这样啊。果然连你也不晓得。」

「其实,最近,我一直在想这枝钢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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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年前的某一天,两人下班后互相邀约去喝酒。

「不嫌弃的话,就用用看这个吧。」

雅彦以和平时一样毫无负担的轻松神态,交给长峰一个装着钢笔的精美盒子。

当场打开盒子的长峰,高高兴兴地收下了。

「喔喔,这枝钢笔也太帅了吧。」

当时长峰对于文具是彻头彻尾的外行人,从来没仔细想过那枝钢笔的价值。至于雅彦,他本人随身携带的是到处都有在卖、价格亲民的百乐钢笔。再加上他与平时无异的轻松态度——看他那个样子,长峰下意识认为「就只是那种程度的笔」。

没想到就在前几天,他正用电脑逛网络拍卖时,刚好看见未使用过的旧款钢笔正在竞标。那枝笔和二十三年前雅彦送自己的钢笔,完全一模一样。

长峰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因为那枝钢笔的标价是十三万五千日圆。而且才一转眼的工夫,就被人用那样的高价买走了。

他大吃一惊,开始搜寻二十三年前那枝钢笔原本卖多少钱。结果是十万日圆。现在之所以涨价,应该是因为笔尖和笔身的一部分使用到的金——正确来说是18K金——最近价格飞涨。

当时,雅彦一句都没提过这是一枝具有价值的特殊钢笔。他那时候为什么不说呢?

雅彦对物品并不执着,对文具看起来也没半点兴趣,却买下一枝价格不斐的钢笔送给自己,这实在是很奇怪。

然而事到如今,也没办法问他了。

长峰向友里惠提议:

「既然我无意间收了这份昂贵礼物,如果你可以帮我调查这件事,那么,定期赞助儿童餐厅的事,我也会来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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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里惠语带疑惑,叙述完整件事。

「就像我刚才说的,先夫送长峰钢笔那时,我们已经结婚,小孩也出生了。他是那种每个月薪水全数交给我,让我来管帐的丈夫,但我完全不记得他有买过那么贵的东西。他买给长峰那枝钢笔的十万日圆,大概是从他自己的私房钱挪出来的。」

从友里惠的话中听起来,雅彦应该是一位很为家人着想、性格沉稳的人,但他瞒着妻子偷偷送长峰社长昂贵钢笔,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史郎再进一步确认问道:

「不好意思,请问尊夫生前会偶尔冲动购买高价商品吗?」

如同所料,友里惠果断摇头。

「不会,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他是个稳重谨慎的人。只要是会影响到家计的大笔支出,他一定都会先跟我商量。」

「你刚才说到薪水,请问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是公立国中的教师。」

雅彦在大学毕业后,去京都市内的国中担任社会科教师,其后就一直坚守教职。他不是那种会积极领导学生的亮眼类型,但或许是因为他总会真心聆听学生的烦恼,所以学生们在毕业后也经常写信给他。

他年轻时频频调职,但三十岁后去的那间学校,他待了将近二十五年,还担任新闻社的指导老师,卖力带领社团活动。

「对了,新闻社有做过毕业生采访企划,去拜访出社会后在各界发挥所长的校友们,并把访谈内容整理成一篇篇文章连载。出刊的报纸其中有些曾在近畿地区的报纸大赛中获奖喔。」

友里惠一脸怀念地说起对先夫的回忆。

「那很厉害耶。不过,既然他个性那么认真,就更让人觉得他会送长峰社长钢笔,肯定是有什么明确的理由,才会特地去买。」

友里惠也点头。

「他到底是在想什么呢?」

史郎开始滑手上的平板。刚才听友里惠描述那枝钢笔的特征时,他就大致猜到是哪家厂牌了。

「长峰社长给你看的,是这枝钢笔吗?」

史郎把平板里的照片拿给她看。

友里惠双眼发亮,点头回答道:「没错。应该就是这枝钢笔。」

那是距今二十三年前——西元二〇〇〇年发售的英国老字号钢笔厂牌Premium公司的限量款。

「到现在依然每年发表新作的热门系列『Legend of King』初期的作品,取名为『Golden Dawn』(金黄色的黎明)。不光外观优美,偏粗的笔身握起来非常舒适,书写手感也十分滑顺流畅。」

特别是Golden Dawn的笔尖,厉害之处在于它采用了称为「长刀研」的特殊技术,前端研磨成陡峭的斜面,笔尖中段则研磨得较为平缓。这种特殊设计可以让使用者在书写文字时,横线会比较粗,纵线会比较细。特色是在纵向书写时,可以完美呈现出顿笔、提笔、撇捺等细节。

「对于一个重视手写的人来说,这枝钢笔可以说能让手写文字的温度及美感发挥至极限。」

顺带一提,二十三年前还同时发售了另一枝跟「Golden Dawn」成对的「Twilight Purple」(紫色的黄昏),设计同款不同色的钢笔——渐层的笔身从咖啡色变成紫色,又逐渐变化成白金色,听说这两枝在当年都是令钢笔迷垂涎三尺的珍品。

「果然是价值不斐的东西啊。」

友里惠的语气中掺杂着不安。她大概是感觉自己忽然看见老公陌生的一面吧。

对了,现在,万宝龙或蒂芬妮这些高端品牌也有出二十万日圆以上的钢笔。当时的汇率是一美元对一百一十日圆左右,和现在相比日圆相对强势,这样一想,就表示那枝笔跟这些高端品有同等程度的价值。应该是因为它是由师傅一枝一枝手工制作、品质精良吧!

史郎思考片刻,又进一步确认提问道:

「尊夫送长峰社长的那枝钢笔,不是生日或祝贺结婚这类特殊场合的礼物吧?」

「对。长峰社长说,当时完全没有这些场合,所以他才没意识到自己收下的礼物有这么隆重又昂贵。」

「不过,以文具来说十万日圆算是一笔大钱。尊夫对Golden Dawn的材质或色彩或许有什么特殊回忆——你刚提到他和长峰社长是多年好友,那么,有关像是他们变熟的契机、两人间特殊的回忆,这类事你曾听说过吗?」

友里惠开始搜寻记忆。

「……这样说起来,长峰跟先夫是同一间大学的,他们是在登山社熟起来的。」

——长峰他啊,是我的救命恩人。但那件事对于登山经验丰富的他来说,或许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友里惠说,雅彦曾有一次提起当年的往事。

那是大学三年级的夏天,他参加登山社的活动,去爬北阿尔卑斯穗高连峰时发生的事。

一群人出发时计划好要去三天两夜,但第二天下午在攀登涸泽岳时,雅彦不慎从险峻山壁滑落,脚踝骨折。

大家一边照顾雅彦,一边往那天预计要过夜的穗高岳山庄前进,但他的脚踝伤势急遽恶化,没多久就变得连走路都很艰难。要带着雅彦和所有人一起到山庄,成了不可能的事。

而且早上天气晴朗,此刻却天气骤变,吹起夹带小雨的风,且风势愈来愈强。明明是夏天,却甚至感受到丝丝寒意。

当时手机还不普遍,要联系山岳救助队申请救援,只能去山庄或山屋用那里装设的电话。

众人讨论后,决定让一个人陪着做过紧急措施的雅彦留在原地,其他人则前往山庄,从那边申请救援。

当时自愿留下来的人就是长峰。他受到热爱登山的双亲影响,从小就经常上山,高中时就已经登顶过相当险峻的高山了。

两人在原地左等右等,都没见到救援队的影子。天气愈来愈恶劣,终于,连太阳也下山了。

后来他们才知道,社员们顺利抵达山庄,但打电话联系时山岳救助队却表示:「现在山路上风势太强会危险,预计要明天才能过去救人。」

当时他们为了以防万一,也有准备露宿野外的装备。两人就在帐棚里过了一夜。

雅彦心里很不安,更多的是抱歉。社员们一直很期待来攀登穗高连峰,结果现在却因为自己骨折必须中断行程。

四周已陷入一片黑暗,帐棚被强风吹得左摇右晃,有时又遭猛烈雨势击打。

——万一在救助队赶来前我们就连人带帐棚被吹飞,那就连累长峰了。

或许是不安和沮丧全都表露在脸上了吧。

「你不要摆一张苦瓜脸啦,雅彦。」

长峰对自己说话时的表情开朗到不合时宜。也说不定,他只是刻意表现出轻松态度。

「在山上,这种事是家常便饭。受伤是要比较小心,但只要不硬撑就没问题。明天早上救助队就会来了。」

「可是,大家一直那么期待这一趟……」

「以后再来就好啦。下次去挑战枪之岳吧。」

后来,在恶劣天气中,长峰也始终不曾抱怨,不曾说丧气话,一直鼓励雅彦。

幸好情况并未加剧,隔天早上的天气也如长峰所言回稳了,两人一起获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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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决定,如果有一天他遇上困难,我一定要帮助他。

雅彦曾这么说。

「原来如此。」

史郎颇感兴趣地点头。

「说不定尊夫送钢笔的时候,长峰社长有遇到什么特殊情况?譬如说正因为什么事在烦恼,或者在工作上必须做出重大决定等。」

友里惠疑惑地偏过头,表示会再问问看长峰先生。

「还有,不好意思,我希望亲自看一次那枝钢笔。」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也会一起问。长峰先生好像很想弄明白此事,我想他应该会愿意给我们看。」

友里惠说完后,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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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友里惠打电话来。她说,她把史郎提出的问题告诉长峰社长后,他想起在雅彦送他Golden Dawn那阵子自己挂心的几件事,并详细告诉友里惠。

长峰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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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出社会后,他和雅彦也不时会相约喝酒吃饭。

毕业后,雅彦去京都市内国中当教师,长峰则心怀创业目标,先进了一家东京的IT企业当系统工程师。

三十五岁时,长峰因为新系统的开发策略与上司起冲突,顺势离职,在京都创立新公司「京乐」一偿夙愿。当时,几位身为技术人员的同事也赞同他的想法,跟着他一起走了。那是距今二十六年前的事。

他和几位伙伴一起全心投入工作,在接下来的两年内顺利拉高业绩。

然而,到了第三年——也就是二十三年前——长峰遇上了从未料想过的危机。

一起创立公司的伙伴兼技术人员,有一半以上突然要集体离职。

简直是晴天霹雳。

至于离职的原因,他们当时全都含糊其词,但后来发现,原来是当时在技术上与京乐彼此竞争的大企业私下接触他们,并开出优渥薪水挖角。

也因此,公司原本正在开发、被列为最高机密的新系统,相关资讯也流到那间企业的手上,对公司造成双重打击。

如果是现在,这种情况当然会先签约,要求他们不能将在原公司获知的机密资讯外流给新公司。但京乐当时只是一家小型新创公司,而且长峰和留下来的员工都深受打击,根本无暇顾及这件事。

「先不论技术水准如何,我们在危机管理层面上反应确实慢对方公司一步。当时连律师都没聘雇,也没办法找专业人士咨询。我真的是很呕。」

长峰这般叙述当时的处境和心情。

不过对长峰来说,打击最大的还是遭信赖的伙伴背叛。

没想到祸不单行,在私生活中他又因为与第一任妻子渐行渐远,走向离婚。公司经营陷入困境,夜里也睡不着觉,每天精神都很萎靡。

就在这种最糟糕的时间点,他看到京都市隔壁的N市市公所的一项招标资讯。

当时几乎所有公家单位都在加速推动官方资讯管理的数位化。

招标单位是N市市公所的健康推广课。他们希望打造一个系统,把加入国民健康保险的普通市民定期就医的健康诊断结果从纸本纪录全转成数位资料,未来也将长期使用。

长峰读完竞标公告后,认为这个案子很值得一试。如果被选中,不光是建置系统而已,后续的维护及检查也会交由同一间公司负责。对公司而言会是一个长期而稳定的专案,说不定能借这次机会重振业绩。

更何况,N市市公所计划从这次健康推广课的资讯管理数位化开始,推动其他部门依序进行资料转移。换句话说,只要能拿下这项工作,就很有机会接到其他部门的委托。毕竟各部门都使用同一套系统有个好处——可因应需求让不同部门以高效率连动。

只是,长峰虽然对自家公司的技术实力深具信心,但他经历过太多次失败,一开始就认定希望渺茫。他之前也曾参加过几次政府机关的竞标,每次被选上的总是拥有长年稳定成绩的竞争对手。

他打电话给雅彦,罕见地倾吐泄气话。面对在完全不同领域工作的好朋友,他可以放心坦白自己的真心话。

「我一直以来都拼命在努力,但真的到极限了。我觉得那个标案大概也没希望吧!好不容易才创立这间公司,但也许是该放弃了。」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雅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聆听。不过,长峰说到招标单位是N市市公所时,他像是来了兴趣,还针对竞标方式提出几个问题。

「这是难得的机会,你不如就再试最后一次。」

最后,雅彦开口说了一句老生常谈的鼓励话语,便挂上电话。

长峰以为是自己实在太不争气,连雅彦都受不了了。但过了大约一个月后,雅彦传讯息约他下班后见个面。

两人碰面后,雅彦明显一直盯着长峰总插在胸前口袋的那枝原子笔。

「你一直都用这枝笔,是因为喜欢吗?」

「这种笔到处都有卖,马上就能买到,又便宜。」

「既然要参加竞标,就有机会和市公所的负责人直接谈话吧。身为一个社会人士,保持仪容整洁是基本,最好连随身物品都多用点心吧?」

长峰害怕再次失败,至今依然踌躇不前,但雅彦似乎认为他已经决定要参加投标了。

长峰含糊其辞,雅彦侧眼看着,从公事包里拿出一个简单包装过的小巧礼物盒。

打开来一看,是一枝美到会立刻引人瞩目的钢笔。

「这枝钢笔,平时用也挺合适的,在正式场合也能给人留下好印象。你就当作转换心情,这阵子带在身上看看吧。」

那枝笔就是Golden Dawn。

实际使用那枝笔后,华美外观无需多说,滑顺的书写手感,以及粗线字迹的温润感,在在都深得长峰喜爱。不知为何心情也变轻松了,他开始随身携带。

然后,他投标了。

招标公告上有说明,通过书面审查的几间公司需要去做简报。

照自家公司的技术实力,长峰有自信通过书面审查。

各公司针对政府机关管理系统的资料转移所规划的系统,也就是软体本身,并不会有太大差异。一个资历尚浅的新创公司如果想杀出重围,关键多半在于能否在市公所开出的偏低预算内完成工作,还有业者可以提出多少符合市公所需求——或是超出预期——的附加功能。

市公所为了获得最好的成果,除了请业者提交书面资料,还要现场做简报,让大家可以直接交流意见。

长峰充分聆听员工的想法,用心准备。

然后,如同他预料的,提交资料后过了半个多月,N市市公所发来了简报邀请。

简报分成两次,分别安排在不同天进行。第一次的重点是预算问题,也就是要看资料管理数位化的成本可以精简到什么程度。第二次要请各家投标企业介绍自家系统最核心的附加功能。

附加功能指的是网络连线服务或员工训练这一类,换言之就是额外的服务。市公所事前也不知道每间业者会提出哪些附加功能,正因如此,想必他们拭目以待。

第一轮简报当天,长峰和自公司草创期一路相随的伙伴副社长一起前往N市,在市公所的会议室里与负责人碰面。简报似乎是由每间公司轮流单独进行,此刻在负责人对面入座的,只有长峰和副社长。

长峰无从得知其他公司的动向,但既然来到这里了,也只能相信自己和员工们一手打造的公司,专心简报。

N市市公所的负责人是健康推广课及标案契约课的两位课长。

长峰当然很紧张,但他们从公司草创期便倾力增进公司内部系统的业务效率。两人一边展示历经多次修改的资料,一边介绍低成本的资料转移业务内容。

简报完成后,市公所的其中一位负责人,脖子上挂的名牌写着「田边」,隶属于标案契约课的课长,开始说明第二次简报的主旨。他说明完,又继续接着讲:

「本次招标后要采用的系统,不仅是要把纸本资料转成电子资料,还有后续维护,时不时会需要维护改良,让系统能一直沿用下去。希望贵公司记在心上,N市市民的个人及家庭健康管理今后就要仰赖这套系统了。」

那时,他的目光一瞬间投向长峰正在记摘要的手上,接着又如此作结。

「麻烦贵公司下次再过来针对附加功能做简报。」

垂下的名牌写着「守山」的健康推广课课长也点头。

——原来如此。我脑中净想着要重振公司,但对于各位市民来说,这是攸关健康管理的重要问题。

比方说,一个人在健检时发现有罹癌可能,万一由于系统错误,他被判定成无异状而导致延误治疗的话,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

——我们责任重大。

长峰重新调整自己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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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简报定在一周后。

长峰和副社长再次来到N市市公所,负责人依旧是上次那两位。

副社长发完带来的资料后,长峰开始说明自家公司独家开发的附加功能。

「我们的想法是,全体市民的健康检查结果转成数位资料后,要平行做系统维护,并持续提供统计服务。另外,只要运用我们公司的技术,就可以用极高的效率来完成这项服务,让顾客几乎没有负担。」

「哦?那个统计服务具体来说是什么?」

两位负责人轮流看向手上的资料和长峰,探出上半身。

「首先,请看资料的第三页。」

长峰这样说,拿起一枝白板笔,在背后的白板写下「资料抽样」,并在下方画线。

两位负责人看了这个陌生的词后,投射在长峰身上的目光又更专注了。

「我认为用纸本资料来管理各位市民的健康状态,尽管可以知道每个人的健康情况,却难以用俯瞰的视角来掌握N市全体市民有何种倾向。例如,成人病的罹患率按世代、性别来看会有什么不同?跟几年前相比又是如何变化?」

长峰在「资料抽样」下面,又写上「各世代」、「性别」、「各年龄区段」等抽样条件。

「只要使用我们公司提供的软体,就可以把至今累积的资料整理成图表,以后每次做定期健检时,还可以和更新的资料进行比较,分析出健康走势,提供市民未来的健康养护建议。此外,只要请各位市民填写问卷,回答食物偏好、运动量、睡眠时间等问题,再利用这个软体整理资料,说不定可以获得未知的有益发现。」

「原来如此。只要利用资料抽样功能,就可以有效根据目标从各种资料中单独挑选出想找的资讯,让我们掌握住各种数据之间的关联吧?」

看来在田边课长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引进新系统后的各种可能用途了。

「问卷只要用很简单的形式,附在健检时的健康评估问题表上,各位市民要作答也很方便。我想要收集个人资料应该不是太困难。」

听见健康推广课守山课长的话,田边也点头。

简报结束后,田边出声感谢长峰及副社长。

「辛苦两位了。招标结果会在一周内以书面通知。这场简报也让我们受益良多。」

「谢谢。麻烦了。」

长峰和副社长站起身,深深一鞠躬,便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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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长峰接到得标的通知。

长峰、副社长和员工们开心地相互击掌。

后来,N市市公所的数位资料转移业务,以健康推广课为开端,其他部门在随后两、三年也纷纷委托京乐,顺利达成了不同部门间的通畅连动。

长峰社长认为,京乐是抓住这个机会重振业绩,才能一路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

友里惠说,长峰社长表示会在下次休假时带着Golden Dawn来榎本文具店。

史郎听完她的话想了一会儿,开口问:

「你说过尊夫以前曾担任新闻社的指导老师,是在哪间国中呢?」

「在山科区的京都市立洛东国中。」

「不好意思,我有几件事情想查一下,可以麻烦你帮忙吗?」

史郎问过洛东国中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后,便挂上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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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二是榎本文具店的公休日。

隔天正好就是周二,史郎搭电车转公车前往洛东国中。

那所国中位在稍高的小山丘上,史郎下公车后,一边擦汗一边爬坡。这阵子每天都是酷热的大晴天。东京的夏天也很热,但京都由于是盆地,更是热得不得了。今年尤其热得不寻常。

史郎想起以前在这种炎炎夏日,奶奶都会穿着凉爽的麻质和服,撑起一把阳伞出门。他也很想像奶奶和友里惠一样撑阳伞,但又不好意思自己撑伞,只好忍耐着。

一走进校门,因为正值暑假,除了操场上时不时传来学生正在进行社团活动的声音外,校园里连半个人影也没有,安静极了。

史郎去接待处告知来意,一位貌似职员的女子立刻来招呼他。

一位快满五十岁的教师现身向他打招呼,带他到新闻社的社团办公室。

「你是已经过世的宫园老师的朋友吗?」

这位老师流露出怀念之情,放松面部线条。看来他是宫园雅彦的同事。

「不是。我没有直接见过他本人,但我目前正在老师遗孀的协助下,调查当时他们发行的校内刊物。」

史郎原以为对方会觉得可疑,结果他随和地点了点头。多半是因为友里惠事先联系过,告知有朋友想调查学校以前的校内刊物,询问是否可以拜托帮忙介绍的缘故吧。友里惠说过,她因为雅彦的缘故,也认识现在负责指导新闻社的这位老师。

两人走上阶梯,来到拉门上挂有「新闻社」名牌的教室前。进去后,无人的社团办公室维持得十分整洁。

「暑假里学生有时还是会为了社团活动来学校,但今天休息。」

社团办公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大桌子和几张没靠背的朴素椅子,社办角落的墙边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的似乎是从前发行过的报纸。

「五年前宫园老师过世时,当时的社员都失魂落魄的,但这个社团拿过奖,是有实际成绩的,再加上各位家长的支持,才勉强撑了过来。」

「那真是太好了。」

教务主任从墙边抱起其中一个纸箱,放到桌面上。

箱子上贴着一张写有「H10——H20」的纸。

「这里面,有你问的——是二十三年前吗?——平成十二年,我们新闻社发行的旧报纸。」

史郎打开纸箱,里面堆满对折过后是A3尺寸的旧报纸。摊开来就是A2尺寸,比市面上贩售的报纸小一圈。页数也只有几页,但字体偏大,读起来很轻松。

史郎先道谢,再从布满灰尘的纸箱中取出报纸放到桌上,教务主任说了句「看完跟我说一声」,便走出社办。

史郎一份一份仔细阅读平成十二年发行的那叠旧报纸。

事到如今,谁都不晓得雅彦的想法,只好把可能的资讯全找过一遍。

如同长峰之前回想的,二十三年前,雅彦的工作和好友长峰是两个南辕北辙的领域。更何况他是待在国中这种隔绝在一般社会之外的特殊职场,从事教育工作。按常理推断,他不太可能有具体的办法能够挽救陷入困境的长峰。

可是,尽管如此,雅彦应该仍采取了某种行动。透过那枝Golden Dawn。

当时,有可能连结他与社会,或者退一万步来说,连结他与市公所的管道,会是什么呢?与教师同事之间的交流,在家长会的人脉之类的——或者,校内刊物也不失为一种可能吧?由他担任指导老师的新闻社,许多学生也会去一般企业采访,校内刊物似乎也刊登了许多能让学生们接触到现实社会的文章。在那些文章中,说不定就有哪个题材给予了雅彦采取行动的灵感。这是史郎的推测。

不久后,他找到一篇附有彩色相片的文章,相片里是一位男子。

发行日是二〇〇〇年(平成十二年)九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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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周日,京乐的长峰社长跟着友里惠造访榎本文具店。

长峰一如史郎的想像,是个精力充沛的人。

他的实际年龄应该超过六十岁,尽管头发略显斑白,外表看起来却比实际年纪年轻十岁。他朝店内陈列的文具投以兴味盎然的目光,由此可窥见其旺盛的好奇心。

初次见面相互问候后,史郎请两人移动到店里头的待客区。

「炎炎夏日中,欢迎两位特地来访。请用茶。」

史郎边说边朝玻璃茶杯注入冷泡茶。

「喔喔,这个好,谢谢。」

长峰显得很高兴。

把煎茶茶叶丢进冷水壶再倒入矿泉水,浸泡一整晚做出的冷泡茶。让绿茶在低温下慢慢释放出茶香,就不会破坏美味,泡出温润又会回甘的风味。

「好喝。茶味很有深度。」

长峰说。

「真的。茶汤的绿也非常鲜明,色泽真美。」

友里惠也点头称赞。

喝完茶,长峰从衬衫胸前口袋掏出约定好的那枝钢笔。

「这枝就是雅彦送我的Golden Dawn。」

这样说完,将钢笔放到史郎递出的小托盘上。

史郎戴上白手套,伸手拿起钢笔,仔细观察。他看见在笔身上刻着一组数字——「16/123」。

他向似乎不晓得数字含意的长峰说明:

「这是限量编号,是限量款钢笔才有的,类似生产序号。」

换言之,意思就是,这枝Golden Dawn是英国Premium公司制造的一百二十三枝中的第十六枝。

「不过,一百二十三枝指的可是全球的总贩售量。二十三年前,在日本国内贩售的只有其中二十五枝。」

「只有二十五枝吗……?」

两人似乎都感到震撼,史郎看着他们开始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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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年前,雅彦在得知长峰濒临绝境后,想必很希望助好友一臂之力。

而他听长峰提起N市市公所的标案时,脑子灵光一闪。

那就是当时他担任指导老师的新闻社所企划的,由一票学生倾力产出的校内报导文章。那项企划的名称是「学长姐的现状」,实地走访现已出社会工作的毕业生的职场,采访学长姐后写稿刊登的专访。

这项企划发展成一个连续出现在数期校内刊物上的系列,每次都会刊出受访者的相片。而引起雅彦注意的那一篇文章,就是正在N市市公所标案契约课大显身手的田边圭司课长的那篇专访。

史郎前几天去洛东国中实际查看那些校内刊物,在那里意外发现雅彦和Golden Dawn最初的交集。

面对着市公所的桌子,手里拿着令人眼睛一亮的雅致钢笔,面向相机露出微笑的田边课长——他手中那枝钢笔,正是Golden Dawn。

在访谈中,田边课长谈及手写及文具的话题。

——我认为书写这个行为,会显露一个人的性格。换句话说,会用心写字的人,应该也是一个重视与他人之间的连结、用心把人生过好的人吧……除了书写,我对文具也很讲究,会挑品质好的东西使用。我认为,对于笔这种传递话语的道具有所坚持,更能诚实传达出自己的心意。一个讲究文具的人,多半跟我拥有相同的价值观,这会令我产生好感——我现在最喜爱的文具就是这枝Golden Dawn。

在校内刊物上也有介绍,现在向民间企业招标时,从招标到签约的整个流程,市公所这方都会由标案契约课负责。

标案契约课主掌所有标案相关事宜,而负责该课的课长,平时都会参与长峰口中的简报面试。这意味着校内报纸上刊登的这位田边课长,就是这次标案中的关键人物,会亲自聆听长峰的简报,并判断他是否为交托N市市公所资料转移业务的合适人选——雅彦身为新闻社的指导老师,当时应该已从这一系列访谈文章的内容掌握住这项资讯。

然后,他在看过访谈文后,为了要提高长峰竞标成功的可能性,才决定把一线希望寄托在Golden Dawn上吧?

「田边课长说得很清楚,他认为一个人如果对文具很讲究、会用好东西,多半也会重视与他人的连结,所以他会对对方产生好感。而Golden Dawn,就是课长讲究文具的象征。」

「你的意思是,因为这样,雅彦才会为了帮我——为了让我给田边课长留下好印象,以便顺利得标,自己跑去买了Golden Dawn送给我……?」

长峰或许是太过震惊,话音颤抖着,渐渐消散了。友里惠也睁大双眼。

「当然,雅彦应该也很清楚,得标的判断依据还是要看是否能提供高品质的技术与服务。但他多半相信你的公司在实力层面绝对没问题。他的考量想必是,希望在这个基础上,多多少少再帮长峰先生加点印象分数吧……后来的发展,大概就如同你自己的记忆了。」

长峰进行第二次简报时——一方面他很紧张,根本没有余力去观察到对方的钢笔,不过——田边课长在看见长峰随身携带和自己同一枝钢笔,而且似乎也很喜爱它时,想必惊讶极了吧。毕竟这可是日本全国只贩售二十五枝的限量款,自己拥有其中一枝,而来竞标的厂商负责人身上居然也出现了一枝。

「只是,田边课长遇见和自己配戴同一枝钢笔的长峰先生,是否真如访谈中所说的产生好感还是一个问号。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也可能有其他解读方式。」

史郎在此时,脸上浮现出恶作剧般的淘气笑容。

「我明白的。」

长峰回应。

「当时的田边课长才刚在雅彦负责的校内刊物采访中侃侃而谈自己对于文具的讲究之处,他肯定记忆犹新。『一个人如果讲究文具,就会用心写字,甚至是具有高尚的品格。』他既然说了这种话,一定认为与自己用同一枝钢笔的我,不可能是个难搞又敷衍随便的男人吧……Golden Dawn我用很多年,也非常喜爱,现在我真的可以很肯定地说,我自己也希望用这枝钢笔的人,无论面对他人或面对社会,都是真诚的。」

无论事实究竟为何,可以想见这枝Golden Dawn就是一个契机,使田边课长注意到长峰,对他的简报产生更多好奇,因而更专心也更认真地聆听他说明。

果然,他再次确定对方提出的附加功能,不仅非常出色,也非常符合市公所的需求。

「可是,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友里惠似乎心有疑惑,侧头发问:

「那枝钢笔是当时日本国内只贩售二十五枝,数量稀少的热门商品对吧?像田边课长那种文具爱好者应该都会预先关注贩售资讯,在开卖当天就立刻去销售点的文具店购买。但雅彦买那枝钢笔应该是在开卖很久以后了。一般来说早该卖光了吧……这种限量款商品,他是怎么买到的?」

她说得有理,Golden Dawn是开卖当天就销售一空也不足为奇的热门商品。但在田边课长买下钢笔后,新闻社去采访他写出访谈文,然后长峰向雅彦坦承自己的烦恼,雅彦再次查看那篇文章,才心生一计买了同一枝钢笔。那中间应该过了一个月左右。

这样一想,等于是Golden Dawn拖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都没卖完,但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宫园太太,你会怀疑也很合理。那个和销售店家的某个特殊原因有关。」

史郎事先联系过当时进口Golden Dawn的代理商和销售点,问清楚情况。

「难道是网络购物?」

长峰恍然大悟,拍了一下手,这么说道。

「不愧是长峰先生。正是如此。」

当时,也就是距今二十三年前的二〇〇〇年——在这个时间点,社会大众尚未完全习惯在网络上购物。Golden Dawn也几乎都是在一般店面销售,但由于进口代理商另有想法,二十五枝里有几枝试验性地透过网络贩卖。

「原来如此,这就有可能了。乐天市场开始做网络购物是在一九九七年五月,亚马逊的日文官网是在二〇〇〇年十一月启用的。不过,当时贩售的商品和书籍都还很有限,这样看来,那说不定是第一次有钢笔放上网络销售。」

「没错。只是他们说,当时考量到网络购物还不普遍,当店里的配额卖光后,如果有客人来店里希望购买钢笔,他们也可以帮客人从网络下单订购,让客人来店里拿。」

实际状况听说是,Golden Dawn不管在哪家店都是头一、两天就卖完了。雅彦去店里询问时,早已销售一空了。

史郎的脑海里浮现出当店员告知「这款卖光了」时,雅彦失望的身影。

在雅彦之前,八成还有无数个没买到这枝钢笔的顾客吧。但他们多半都在这个时间点心想「已经买不到了」,就放弃离开。对那个年代的一般人来说,网络销售这个选项多半还不存在大脑中,更何况代理商的策略是网络销售配额可以送到一般店面贩售这件事,说不定连店员可能都不清楚。

「接下来这些是我个人的推论。我认为雅彦没有就此放弃,他应该是继续追问『有没有其他办法?』了。」

店员接收到他热切的渴望,心想「说不定有机会」,确认过网络销售那边的情况后发现还有少量库存,雅彦才得以透过店取的方式成功买到。

「原来是这样啊。一般店面虽然马上就卖光了,但由于没几个人知道有网络销售配额,才会过了那么久都还有库存——也因为这样,雅彦才能在开卖后过了那么多天还买得到,对吧?」

她心中的疑惑似乎消融了,友里惠展露笑容。

「雅彦……」

长峰的眼睛透着雾气。

「他居然能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可是,雅彦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这件事?」

「我想他当然是不希望你心里有负担。不过更重要的,雅彦大概是希望你能不带额外的想法或顾虑,专心一意地去做简报吧。」

「他就是这种人。自己不出风头,总是托举身边的亲友。对我和孩子们也是……」

友里惠忆起已离世的丈夫,也不禁伸手拭泪。

「二十三年前,我获得的成功,全是他的功劳啊——我完全不晓得这件事,一直以为纯粹是靠自己的力量走到今天。或许,我是有些傲慢了。」

长峰再次转向友里惠,深深一鞠躬。

「宫园太太,谢谢你。因为你的帮忙,我才能得知这么重要的事——当年的自己受到雅彦这么大的帮助。」

「你太客气了。长峰先生,能帮上你的忙,雅彦肯定也很高兴。」

友里惠微笑。

「——关于长期赞助儿童餐厅的事,我考虑过了。我还是没办法违背公司的政策。」

友里惠坦然地点头。

「我明白。那件事就不用——」

「不过,以我个人名义赞助,这倒是完全没问题。请务必让我想想该怎么实行才好。我很想报答雅彦的恩情。」

长峰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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