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克亚罗和提查诺外传 黑帮证人-章节
作者:安藤敬而
翻译:百度贴吧 菱雪翼恋
『最正义之人与最虚伪之人的冲突
现在,即为审判的时刻——』
第一章
巴勒莫,西西里岛最大的城市,坐落于东边波光粼粼的蓝色大海旁。海港附近的市场一大早便已开张,出售新鲜的鱼,无数的酒店和餐厅迎合着游客的需求。
在热闹的市中心,一栋建筑格外显眼;它像堡垒一样耸立着。这就是巴勒莫法院——今天,它门前的广场上挤满了摄影师和记者。
法院大楼的内部同样拥挤,几名保安正站在一楼法庭门口。安保异常严密,每位进入者在通过之前都要被彻底搜身,甚至连衬衫口袋和包也要接受检查。
此时,一名头上缠着头巾的瘦削青年正在队伍的最前端接受检查。守卫从该男子的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瓶。
“这里面是什么?”
男人拧开盖子,往盖中倒了咖啡,随即当着警卫的面喝了一大口。
“只是咖啡而已。”
“你可以进去了。”守卫回答道。
在穿过大门进入法庭之前,男人停下了脚步。一尊青铜雕像矗立在门前。雕像是手持宝剑和一本法典的正义女神,神情中流露出优雅与严厉,仿佛在审判着每一个走进法庭的人。
见状,男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厌烦之色。
——真是笑话。这个地方离上帝很远。
有超过三百个座位可供媒体和公众使用。男人在前排选定了一张空椅子。
——比第一次听证会还要拥挤。看来人们并没有夸大这次听证会引起的关注度。
毕竟,这场针对黑帮成员的大规模审判,是不容错过的大事件。
男人环顾房间。法官席位于房间的前面。在它的对面,右边是控方席,左边是辩护席。
观众区后面的墙上安装了一个牢笼。目前它还是空的,但它在刑事审判期间将用来关押被告。这是包括意大利在内的几个国家法院的惯例。
将犯罪身份悬而未决的被告人关在笼中的想法被一些人鄙视,他们声称这会影响在场观众的判断。尽管如此,这种习俗仍然存在,因为被告属于一群准备煽动暴力的卑鄙罪犯——黑帮。像这样的大型法庭能够对多名被告人同时进行审判,其中一个例子就是发生在七年前的“黑帮大审判”。超过220名帮派成员被宣判有罪。今天将进行的审判有32名被告——相比之下人数不多,但它获得了更多的关注。
——好吧,意料之中,我们的检察官和被告是……
忽然,法庭内充满了窃窃私语。面向检察官席的门打开了。
一个身材健硕的壮年男子走了进来。
说曹操曹操到……这位便是法尔科检察官。
他比参加意甲联赛的明星运动员更出名,经常出现在报纸和电视上。这便是吉尔伯特·法尔科,被任命为本次审判的检察官。记者的相机快门咔哒一声响起。
十年前,意大利政府突然陷入腐败。它已经腐烂到肉眼难以察觉的核心。长期以来,黑帮一直在本国自由活动。自20世纪50年代开始,他们依靠毒品贸易发家致富,扩大势力范围。黑帮和政府勾结的事件很常见。政府官员一旦卷入黑帮就无路可逃,试图揭发内幕的人则会遭到无情的报复。最终,这些帮派与政府的合作关系也并未中断。
而法尔科检察官是将手术刀伸向这个社会的溃烂伤口的人。他准备勇敢地面对挑战,尽管这样做可能威胁到自己的性命。首先,他将目光投向了一个较小的帮派。他以想要脱身或“皈依”的成员为目标,并承诺保护他们。他还保证了他们所爱之人的安危,这足以说服他们透露内部信息。
法尔科被公众戏称为“诱惑者”。当他调查黑帮时,他从不轻视线人,而是将他们视为同胞,并看到他们的真实自我。有时他的调查会持续两年之久,因为他会从那些即使在审讯中也不曾泄密的人那里诱出大量信息。
从 Cosa Nostra(*帮派名)开始,所有帮派很快就得知了法尔科的存在——那时,他已经拥有了无法掌握的势力。即便想要刺杀他,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这男人身边有数十名警卫,每天 24 小时保护他。法尔科把自己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尽可能少地离开。如果一个地方的安保措施没有达到最严格的标准,法尔科就永远不会出现在那里。
于是,记者和观众中的大多数人肯定都把目光投向了法尔科。
上次,他们是在第一次公开听证会期间来看他大显身手的。
今天,第二次公开听证会……
——我猜,他们想看到法尔科出丑。
法尔科的眉心微皱。他从来没有在公共场合做出如此激烈的表情。他双颊凹陷,看起来很憔悴。
被告桌子后面的门开了。五名男子在本案律师的带领下走了出来,落座。律师的嘴角向上翘起;另一头,法尔科似乎很平静。
接下来进来的是狱警,后面是戴着手铐的被告们。他们的外貌千差万别。小流氓、病弱的青年、胖到下巴都看不出来的人、驼背的老人、年轻的女人,全都混在其中。警察们开始努力把被告人塞进法庭后方的牢笼里。一共有32名被告,其中32人被怀疑是Passione的成员。
最后,面向法官席的门打开了,法官们穿着长袍走了出来。
法庭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全体起立,现在开庭。”
法警对着话筒开口,庄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观众席上的青年站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起身。他把目光转向被告的桌子,律师旁边站着一个黑皮肤的男人。这个在法庭上毫不起眼的见习律师名叫提查诺。他是Passione的成员。
“……是的。我要杀了他。”青年喃喃说道,目光紧盯着自己黑帮的同伴。
本次听证会的基本思路很简单。
控方法尔科的目标是证明32名被告全都是Passione的成员,罪名成立。
辩方提查诺的目标则是证明32名被告全部无罪。
而这个来自Passione的青年的目标是……
——用我的能力杀死提查诺。这是领导给我下的命令。
一场将载入意大利历史的重大审判的第二次听证会就这样开始了。
【第一章·完】
第二章
Passione是近年来在意大利崭露头角的帮派,它的出现似乎填补了衰落的 Cosa Nostra 留下的空白。人们说其成员有数十人、数百人甚至上千人,连警方也不清楚其真实规模。
但法尔科和他的团队宣布,他们已经成功捕获了神秘的 Passione 组织的32名成员。这次审判将暴露Passione的真实规模,因此在开庭之前,全国上下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里。
将有关 Passione的所有信息泄露给法尔科的是一个名叫波洛的人,他是在巴勒莫工作的一名银行职员。
“我是 Passione的成员。拜托了,请你务必想办法阻止这个组织。”
一段时间以来,法尔科和警方都知道波洛的存在。过去,他曾因为某个小帮派做会计工作而被捕,但最后又因证据不足被释放。
这次他前来自首,并向当局坦白了他现在所属的帮派发生的事情。
“Passione正在启动一个庞大的新毒品集团,他们甚至会让妇女、儿童和无辜者卷入其中。我承担不起这份责任……”
波洛声称, Passione 雇用他是因为他宝贵的会计技能。他为该团伙从事洗钱工作,负责将 Passione 成员委托给他的资金汇入海外银行账户,然后再转回他们自己的账户。波洛利用了意大利税务局留下的漏洞,如果他从未站出来自首,这种手法很可能会在一段时间内瞒天过海。意大利警方在进行调查时,发现了很多来历不明的交易;没有明确迹象表明他们能追溯到瑞士等国家,但该团伙的交易路线已经暴露。
瑞士等一些国家的银行不愿向意大利警方透露自己的业务信息,这几笔交易也无法追根溯源,但大部分路线都被查到了。参与洗钱的32名团伙成员已在意大利各地被捕。
然而,每个被捕的人都否认与 Passione 有任何关系,也没有其他直接证据可以与被告联系起来。1982 年,意大利立法者通过了“La Torre”法案,以打击与黑帮有关的犯罪。这使得对帮派提出刑事指控变得更加容易,而在那之前,这无疑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凭借法尔科团队的才能,32 名被告以 Passione 成员的罪名被起诉。
事实上,波洛和32名在押人员确实都是Passione的成员。波洛的意外叛变对不断壮大的组织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他们有一个omertà,即『缄默法则』—— 每个成员在加入组织时都要宣誓保密。但如果这 32 人中有人违反了这一守则,其连锁反应可能会从根本上动摇组织的核心。Passione需要找到阻止这一切的方法。
这件事交给了这个青年和提查诺所属的小队处理。起初,他们的领导计划将叛徒波洛和检察官法尔科一起杀死。法尔科可能会一直受到警方的保护,但以小队的能力,要找到他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然而提查诺对这个计划心存怀疑。
“如果我们杀了波洛和法尔科,就等于变相承认那32个人确实是Passione的成员。”
领导问他是否有更好的主意,提查诺平静地回答了他。
“我们要在审判中击败法尔科,让那个叛徒波洛撤销他的证词。32 名成员的大部分起诉完全基于波洛的一家之言。随着这些指控的基础被摧毁,接下来的审判将走向何方还不得而知。我们还有机会赢。”
听起来像个笑话。这个计划就像小孩在吹嘘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意甲球星一样可笑。首先,波洛的证词不可能被推翻。他是控方的宝贵资产,在狱中受到严密保护,他们无法接触到他。
但是领导同意了这个提议,他指派提查诺负责这次行动。“我相信你。”他说,然后就这样敲定了。一直以来,他对提查诺的厌恶都溢于言表,因此另一个青年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后来,领导单独召见了青年,告诉他:
“任务是成功还是失败并不重要。审判结束后,你去杀死提查诺。”
领导根本不信任提查诺。作为一个老派黑帮分子,他推崇暴力,并认为这是管理一个组织的唯一方式。提查诺关于他们可以在法庭上击败对手的建议似乎激起了他的怒气。
继续假装和提查诺合作,同时暗中准备杀死他——这便是青年的使命。
几天前,第一次公开听证会举行,吸引了大批观众和记者进入法庭。这次活动的目的是迷惑法尔科,让他相信他能赢。他们成功了。
进入法庭后,法尔科看起来很放松,正和一位他认识的警探聊天。
确定了32名被告的身份后,控方宣读了诉状。
接下来是对证人的讯问。走上证人席的不是别人,正是本案的主角,Passione的波洛。检察官法尔科试图开始他的讯问。
但突然间,房间对面的律师把手举到半空中,大叫起来。
“我要声明!我们会证明给你们看,这些被告是无罪的!”
在这不合时宜的爆发声中,法庭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辩方,请不要随意发言。”一名法官警告道。观众席传来压抑的笑声。律师道了歉,然后沮丧地坐回座位。
吩咐律师的提查诺神色从容地坐在他身边。看来唯一注意到的观众是他的合作者。
“现在,让我们安静下来。”就连法尔科检察官也忍不住和法庭上的其他人一起大笑,但他还是及时制止了骚乱,“波洛先生,我想确认你的立场。请说明您所属的帮派以供备案。”
听到法尔科的询问,波洛沉默了许久。
“波洛先生,你没听见吗?没必要这么紧张。请如实回答,你隶属于哪个帮派?”
又是一阵沉默后,波洛回答道。
“……不,我没有加入任何帮派。”
“好的。现在让我们继续……嗯?抱歉、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波洛回答了法尔科的问题。
“我从未隶属于任何帮派。当然,我身后这个笼子里的32个人也是一样的!到现在为止,我所说的一切都是捏造的。 32名被告全都无罪——是我编造了整件事。”
曾经是线人的波洛突然在法庭上收回了他的全部证词。一般在法庭上,证人应在审判前与传唤方就其证词的内容达成一致。这一事件彻底震惊了控方。
无论控方向波洛重复多少次他们的问题,他只是摇头,顽固地否认他在那之前所做的每一次陈述。
在法庭陷入一片混乱后,法官下令休庭。第二次公开听证会被推迟。
正如提查诺所说的那样——证人撤销了自己的证词。
但即便如此,青年接到的命令仍然没有改变。
——尽可能保持冷静就好……等这次审判结束,我就杀了你。
【第二章·完】
第三章
今天,第二次公开听证会即将举行。第一次听证会在整个意大利引起了轰动,甚至有头条新闻对法尔科的倒台和审判的未来做出极端声明。
“那么,请证人到证人席去好吗?”
“……是。”
在法官的传唤下,一名被狱警包围的男子——证人波洛——站了起来。他的脸本来就很瘦,现在更加憔悴了,看起来和第一次听证会的模样完全不同。
“现在,证人,能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和背景吗?”
“波洛·阿尔巴特罗,1958 年 7 月 7 日出生于西西里的利帕里岛。直到两年前,我还是一名银行职员。”
当询问从中断处继续进行时,轮到辩方询问证人了。坐在提查诺旁边的律师站了起来,直接将手举到半空中。波洛看着他,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律师有问题要问波洛。
“那么,波洛先生,我想询问关于你的证词的事。你指控本案的32名被告是Passione的成员,对吗?”
短暂的停顿后,波洛点点头,目视前方。
“……是的。我确实说过。”
“而且你确定他们都是Passione的成员?”
听到律师的询问,波洛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
法尔科大声向后推开椅子,跳了起来。
“你是说你对控方撒了谎?”
“……是的。我证词中的所有内容都是谎言。”
“大人,我反对!” 法尔科在检察官席上喊道,“辩方应当避免引导证人说出既定的答案,请停止你的提问。”
“法官大人,请允许我强调,这些问题是深入了解这起混乱案件核心过程的重要组成部分。我还想表示,我丝毫无意引导证人。”
法官对律师的回答点了点头。
“控方的反对意见已被驳回。辩方,请继续。”
法尔科坐回椅子上,面无表情。
见状,观战区的青年歪了歪头。
像法尔科这种老将,一般不会提出那样的反对,而是会选择无视。他是不是已经开始慌了?嗯,这也难怪……
第一次听证会结束后,证人波洛就死死地闭上了嘴。直到现在,控方一直未能与他进行富有成效的对话,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推翻了自己的证词。
律师接过话筒继续提问。
“现在,让我们继续。波洛先生,您为何要作伪证?”
“……因为法尔科检察官向我施压。”
窃窃私语声在观众席中荡漾。所有记者立刻开始在笔记本上涂写。法官要求法庭保持秩序。
“你能告诉我们你记得的具体情况吗?”
“是、是的,大人……据我所知,这似乎与我过去的职业有关。”
“你过去的职业?能告诉我们更多你的工作经历吗?”
“是、是的,法官大人。在我担任银行出纳员期间,我暗中与客户进行洗钱活动。”
“你知道这些行为的违法性吗?”
“是的,我知道。”
“尽管如此,你还是选择继续与他们合作?”
“我从我的客户那里获得了这项工作的利润。法尔科检察官似乎能够追踪到资产流向。虽然我没有被二次起诉,但过去的被捕案底会对我不利。他利用了我的弱点。”
“你协助被告洗钱是真的吗?”
“是的。”
“可是你和被告没有任何关系,也没听说过那个叫Passione的组织?”
“我听说过他们。但是,我已经完全脱离了帮派生意。我不知道被告互相之间的关系,也不知道他们的钱去了哪里。我所做的只是分别与每个人合作洗钱。”
“反对!” 法尔科举起了手,“证人的证词与提供给控方的证词存在大量矛盾。我想查看证据 B-7。”
关于起诉书,控方已经在调查和搜查中收集了相关证据,并将其提交给法官。证据 B-7 是法尔科采访波洛的记录,谈话以书面形式呈现。
“我和波洛之间的这段谈话是由一名记录员转录的。请查看第 5 页。里面指出波洛自己称他的客户为 Passione 成员。我相信这已经清楚地表明了,证人的言论与事实严重背离。”
律师得意地笑了笑。
“辩方认为 证据 B-7 是与事实不符的记录。”
“什么……?”
“通常情况下,口头采访是通过录音机录制的。但是,控方未能使用录音机。相反,证据B-7仅限于法庭记录员对诉讼程序的简短记录。这难道不是很反常吗?”
“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没有使用录音机,记录中已经指出了,控方拥有的录音机在采访时坏了,因此需要法庭记录员的转录!此外,法庭记录员所写的记录在法庭上是被认可的——它们绝不是非法的。”
听完法尔科的反驳,法官点了点头。
“这些都是有效的主张。辩方应当承认控方的记录是合法的。”
“……明白了,大人。但是我仍然想知道,没有证据支持录音机坏掉的事实。难道就没有一种可能性,控方只是故意将其记录在案,以打消人们对它被故意破坏的怀疑吗?”
“你在说什么?!法尔科检察官绝不会做这样的事!这是毫无根据的说法!”
响彻整个法庭的喊叫声,来自坐在法尔科旁边的年轻检察官。
“公诉人,请不要乱说话。”
“……我道歉。”
检察官在他激动的爆发之后低下了头。他刚才的说话方式,再加上法官们传来的警告,让控方在观众眼里的形象大为恶化。
现在辩方继续往伤口上撒盐。
“根据波洛先生的证词,他是被法尔科检察官胁迫作伪证的。既然如此,我们怎么能说从被告那里收集到的证据是合法的呢?可能洗钱的记录都是捏造的。在这个国家的法庭上,承认与黑帮的关系会导致减刑。在过去的审判中,相当多的被告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尽管如此,本案的32名被告都坚称自己是无辜的,这本身就是证据。”
总结律师的说法:控方不但没有止步于施压证人作伪证,还捏造证据致使被告人被捕。
这听起来像是过于夸张的情节,不太真实……但他的说法是站得住脚的。
支持律师离谱说法的是,本案提交的大部分证据都依赖于波洛的证词。法尔科检察官与帮派大审判时的模样完全不同。现在,似乎整个案子似乎都建立在他的伪证之上。
“辩方没有其他问题了。”
律师坐回座位,一副满意的样子。一切都符合坐在他旁边的、看起来镇定自若的男人提查诺的假设。
整个审判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着……
原本这标志着波洛的讯问结束,但由于第一次听证会的混乱,控方要求再次讯问他的请求被批准了。
“我是法尔科检察官。”
他以严厉的表情开始提问。自从上次听证会以来,他的脸看起来好像苍老了十岁。
“波洛先生,截止到目前为止,你似乎一直很配合我们。为什么你在第一次听证会上突然决定改变证词?我想听听你的理由。”
“……法尔科检察官,我以为你是所有人中最清楚的。”波洛移开视线喃喃自语。
“什么意思?”
“一直以来,我都在你和警方的严密监视之下。警卫一直跟着我,甚至在我上厕所时还在门外等着。我没有自由,连一个可以称为朋友的人都没有。但在这个法庭上,有无数的观众,还有公正的法庭记录员。我没有必要再作伪证了。我承诺会说出全部真相,只说实话!”
“……!”
法尔科咬紧牙关,一脸沮丧。
其余的问话也一样。法尔科敦促波洛说实话,但他只是摇头。场面就像一种名誉与另一种名誉之间的扳手腕比赛。时间继续拖延着。法尔科似乎在为自己争取时间。就连一些观众也开始露出烦躁之色。
“我反对,法官大人。”律师喊道。“控方一再提出偏离案件初衷的问题。辩方认为这不是对法庭时间的有效利用。我要求给予警告,立即停止,或只对证人进行有效询问。”
“反对有效。检察官,请改变你的提问方式。”
“……明白了,大人。”
法尔科检察官默默地点头。这个男人曾经以他鹰隼般锐利的目光而闻名,如今却已成泡影。现在站在那里的只是一匹疲惫的老马。
“还有一个问题。波洛先生,您在审判开始时宣誓过,对吗?你发誓要说出全部的、不加掩饰的真相。你能为我们重复一遍那个誓言吗?”
“……当然可以,我正准备这么做。”
“即使你的亲人正在这里注视着你?”
“……我没有血亲。”
波洛解释说,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离开证人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在法尔科提出这个无礼的问题后,观众们以指责的目光投向了法尔科。
看来这个案子已经有了定论。
观战区的青年吁了口气。除非出现奇迹,否则法尔科马上就要知道他的落败已成定局了,局势现在完全在他们的掌控之中。所有被告可能都需要重新接受调查。
接下来是另一场证人盘问。显然,控方还找到了除波洛以外的证人。法官传唤这名证人出庭。然而,法庭上一片寂静。
“……控方,证人还没到吗?”
“抱歉,法官大人。看来是迟到了。”
议事厅内再次响起了议论声。证人迟到了?整个系统都崩溃了,就连本应负责秩序的记录员也显得有些恼火。
“那么,控方的证人证词暂缓至……”
法官正说话时,法庭的门开了。在两个看起来像警探的男人之间站着一个女人。她看上去三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衣衫有些凌乱。她看似镇定自若,但整体外观却给人一种略显肮脏的印象。
“抱歉让你久等了,法尔科检察官!”其中一名警探喊道,他是个穿着凌乱外套的年长男子。他对法尔科竖起了大拇指,法尔科微笑着回应了这个手势。两人似乎认识。
在检察官席上,法尔科站了起来,充满了新的活力。
“阁下,抱歉让您久等了。这位女士就是我们的证人。”
不知为何,他的表情充满了生机。
——这种态度是怎么回事?那个女人……带来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就在这时,青年恍然大悟。而原本信心十足的律师此刻脸色煞白。提查诺坐在他身边,用手捂着嘴。
——提查诺……不可能。这就是即将发生转折的时刻吗?
许多观众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青年已经开始明白了。这个女人掌握着一些极其重要的信息——或许是整个案件的关键。
“你没事吧?你好像有点喘不过气……”
“是的,我很好。”女人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首先,请说明你的姓名和背景,以供备案。”
“我是梅丽莎·科利纳。我出生于 1988 年 3 月 26 日,住在西西里岛……我丈夫和我在萨利纳经营一家阿兰斯尼(*一种意大利美食)店铺。”
萨利纳是埃奥利群岛中的岛屿之一。
青年的预感是正确的。
波洛在接受询问时说他出生在利帕里……那是埃奥利群岛的另一个岛屿。
法尔科开始询问那个女人。
“现在,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不用担心,放轻松,诚实地回答我。”
“好、好的……”
“请看看你身后。”
在女人身后的观众席上,波洛浑身颤抖,和她对视了片刻。
“你认识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人吗?”
“是的,我以前见过他。但是我不记得他的名字……”
“你还记得你在哪里见过他吗?”
“在我经营的店铺。他大约每年来一次,是个很好的顾客。我从没忘记过他的脸,因为他似乎很喜欢我们的食物。”
“你对他印象如何?”
“我不太记得和他说过话……但他似乎是个好人。”
“非常感谢。控方没有其他问题了。”
“……辩方,你可以接受提问到此结束吗?”
书记员瞪大了眼睛。
“是的。如前所述,控方已经完成了讯问……而且证人似乎也很疲惫。如果辩方问完了,最好马上把她带出法庭。”
尴尬的沉默充斥着法庭。可能大多数观众都不知道为什么。通过这次证词获得的信息几乎毫无价值,他们了解到的只有波洛曾是那个女人的顾客。
现在,轮到辩方询问证人了,但他们没有这样做。律师脸色惨白。他整个人都在颤抖,站在话筒前一言不发。
“……为什么?” 他终于用紧张的声音哽咽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女人疑惑地看着他。
律师无话可说,坐回椅子上。当法官向他问话时,他没有回答。辩方的讯问被裁定结束。
这名妇女立即被警探带出法院大门。她一走,坐着的波洛猛地扬起了手,刚才表现出的恐惧一扫而空。当他把手伸向半空中时,他看起来很得意。
“怎么了,证人?”
“法官大人,如果可以的话……有一件事我之前忘了说。我现在可以有时间声明吗?”
法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进行了简短的交谈。
“……你的请求被批准了。请确保言简意赅。”
波洛站了起来。当他走向证人席时,他看了看控方席。法尔科也回望了他。他们的表情与之前大不相同,似乎不那么紧张了,就好像他们是多年后在学校重逢的两个老朋友。
——难道法尔科发现了……?
青年用一只手捂住嘴。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律师的脸色变得苍白,法尔科和波洛对彼此的态度,以及之前毫无意义的证词——所有的一切。
为什么波洛突然反抗控方?
只可能是因为他在暗中与Passione勾结。
——那个女人……我想起来了。波洛的妹妹被Passione绑架了!
【第三章·完】
第四章
第一次听证会前,青年和提查诺在一家咖啡馆外相对而坐,正在制订他们的计划。
“你有没有想过证人波洛为什么要背叛组织?”
青年想了想提查诺的问题,但想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可能是因为他是个胆小鬼。真的有准确答案吗?”
“这里的每个因素之间都有因果关系,假设波洛从一开始就对 Passione 持有怀疑态度的话。但如果我们假设他只是在某个时刻突然决定背叛帮派,那一定是有什么契机迫使他做出这样的选择。这是自然的思路。”
“契机……你认为这很重要吗?Passione一直在以良好的速度发展。甚至我们的毒品网络也获得了越来越多的领土……”
提查诺用手指盖住了青年的嘴唇。
“就是这个。”
“……什么?”
“作为一名洗钱者,波洛可以看到组织的资金流向何方,尽管他处于食物链的最底层。看来在事发时,他已经知道了接下来组织要扩张到哪里。很显然,在他跑去报警之前,他得知了 Passione名单上的下一个目标地点……”
“西西里岛……没错,那是他长大的地方。”
青年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它非常详细地解释了波洛的背景。提查诺聘请了一名私家侦探来调查他。这个男人是独生子,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并去世了。
“你很有洞察力。波洛每年假期都会去西西里的萨利纳岛上的某家店铺。这只是一家简单的阿兰斯尼小店。他们调查了店boss的妻子,结果……原来她是波洛同父异母的妹妹。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并不知道他们有血缘关系。我们要绑架她,用她来恐吓波洛。她总是戴着一枚独特的戒指——实际上是波洛秘密送给她的礼物——我会让律师戴着它举手,这样一来,他肯定会看到的。”
“这种恐吓策略会奏效吗?如果法尔科知道波洛妹妹的事……”
“不可能。如果波洛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检察官,他就会确保她受到严密的保护。但是这个女人周围并没有受到保护的迹象。也许波洛对 Passione 渗透到警察局内部的事保持着谨慎态度。与其千方百计地保护她,还是完全不向任何人透露她的存在更安全。”
提查诺的计划取得了成果。在第一次公开听证会上,波洛看到了律师的戒指,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只是波洛是否认为他的妹妹被抓了,或者说他是否明白组织正试图恐吓他、让他相信他们抓到了她?他们无法确定。重要的是波洛明白,律师知道他妹妹的存在。
波洛当场推翻了他的证词。他这样做是为了保护他的重要之人。
波洛的妹妹应该是被Passione雇佣的人绑架,关在了市场的仓库里。然而,这个女人刚刚就站在他们的眼前。
这只能说明法尔科赶上了,救出了她……
提查诺看着律师,用一只手捂住嘴。
青年想起了领导的话。
“……杀死提查诺。那个爱炫耀的毫无价值的替身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机不可失,勿失良机……!
青年假装失手丢下了他的空保温瓶。圆柱形的保温瓶滚向栏杆。站在栏杆后面的一名警卫捡起它,并把它还给青年。
“不好意思。”
青年一抬头,波洛已经走到了证人席上,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深吸一口气后,他开始了。
“……请允许我宣誓。我郑重宣誓,遵守道德和司法法律,并如实与法庭分享我所知道的一切。”
“我是法尔科检察官。通过重新宣誓,你是否承认你之前提供的证词是伪证?”
“是的。”
窃窃私语在法庭上荡漾开来。
“我知道我已经多次让法庭陷入混乱,我也不指望你们对我有任何信任。尽管如此,我请求你们——让我发言。我迟迟无法说出真相是有原因的。”
“我反对,法官大人!” 律师喊道,“对、对证人的讯问已经结束。让证人再次作证,只会让法庭更加混乱!请立即将证人带离证人席。我们应当马上休庭——”
“辩方的提议被否决了。请继续,证人。”
“非常感谢。”
波洛向法官们低下了头。
律师瘫倒在椅子上。他看起来像个被剥夺灵魂的人偶。不出所料,坐在他旁边的提查诺神色严峻。
波洛对着话筒讲话,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法庭中回荡。
“为什么我到现在都无法在今日的审判中说出真相?理由是,我被某些人恐吓了。”
“恐吓”二字,让法庭内再次响起了议论声。
“……多么懦弱的手段。他们在一个受人尊敬的法庭上采取这样的措施来让我闭嘴。‘你不能说实话——否则,我们会杀了你关心的人。’ 我现在就向大家宣布,到底是谁犯下了这种懦弱的罪行……”
波洛指着他,眼中带着坚定。
“是他!”
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波洛所指的不是别人,正是坐在检察席上的法尔科。
“……?波洛先生?”
法尔科张大嘴巴,目瞪口呆地盯着他看。
“各位请看,这就是毁了我的懦夫,把我和那32个无辜的人陷害为Passione成员,还绑架了我同父异母的妹妹的人——法尔科检察官。这是全世界我最痛恨的男人!”
法庭内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没有人能够理解眼前的情况。
房间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直到最后,一位观众开口了。
“喂……这、这家伙刚才说什么?”
“他绑架了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法尔科?他永远不会……”
法庭里的喧哗声是审判开始以来最响亮的。观众们开始与周围的人来回讨论。
“法庭之上,请保持安静,观众们!”
即使法官大声喊叫,让他的声音四处回荡,谈话也没有停止。
“证人,你刚才说什么?请清楚地重复你的陈述,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自审判开始以来,我一直是法尔科恐怖阴谋的受害者。今天在这个法庭上发生的事情是其中最极端的部分,那家伙用了众多手段来恐吓我,甚至把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带到这里展示给我看!他绑架了我妹妹当人质!”
“什……你在说什么?!我没有——”
法尔科检察官跳了起来。从来没有相机拍到过他像现在这样惊慌失措的表情。看来他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法庭上一片混乱。
证人波洛本人似乎也处于类似状态。他捂着嘴,对自己的证词显得很惊慌。然后,他又指了指法尔科。
“是他!他才是真正的罪犯!把这个该死的检察官铐起来带出去!”
整个法庭上,似乎只有两个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个是提查诺,平静地坐在目瞪口呆的律师旁边。
另一个则是坐在观众区的青年……
——我已经释放了我的替身。看来一切都如你所料,提查。
他是史克亚罗,提查诺的同谋。他可以直接看到波洛的嘴巴。男人发红的舌头上正附着什么东西,让他发疯般地胡言乱语。这是提查诺的『面部特写』。史克亚罗使用他自己的替身,『冲击』,将『面部特写』带到了波洛的嘴里。
一切都完全按照提查诺的计划进行。
他们抓了波洛的妹妹,好让他闭上嘴。
而法尔科把她救了回来。
一切都如提查诺所预料的那样。
【第四章·完】
第五章
第一次公开听证会结束后,史克亚罗和提查诺在一个酒店房间会面。靠在提查诺的胸膛上,史克亚罗回忆起之前的审判事件,开口说道:
“啊,提查诺,一切都在你计划之中……波洛闭上了嘴。只要我们掌握着他的妹妹,我想他是不敢在审判中乱说话的。”
“不,史克亚罗。” 提查诺抚摸着史克亚罗的下巴摇了摇头,“是时候告诉你了,关于你在第二次公开听证会上将要做的行动。法尔科很可能会把波洛的妹妹救回来,他会派出他的警探……”
“救回她?怎么会?我怀疑法尔科和他的团队对波洛妹妹的事一无所知。你是说我们要自己泄露风声给他们吗?”
“不,我们不会泄露。如果我们这么容易泄露风声,反而会引起怀疑。不需要做任何事情,法尔科无论如何都会知道波洛妹妹的……”
“……你为什么这么说?”
“听我说,史克亚罗。我们不能大意行事,对手可是法尔科检察官,永远不要自信地认为我们可以在法庭里占到上风。这边能得到的信息,自然也会第一时间传到他那里。我们唯一的优势是替身能力。他要夺回波洛妹妹,然后逼我们直接和他交手。『面部特写』……”
提查诺的手掌上出现了一个小型的替身。史克亚罗知道,就力量而言,它是所有替身中最弱的,连一个袋子都提不起来。事实上,这个替身实在是太弱了,以至于它自己都难以移动。但是替身并不能仅凭威力来定义强弱概念。王有王的才能,厨师有厨师的才能,但如果互换身份,却有可能变得毫无价值。
“你会像往常一样,利用我的『冲击』来勾住叛徒的舌头,是吗?”
“是的……这个案子的检察官、律师、法官都是人,完全不同于一手拿着剑、一手拿着法典的正义女神。像他们这样的人,没有万众瞩目的神眼,就无法确切地区分真相与谎言。这便是人类创造法庭的原因。通过倾听故事和证词推测出真相,如此一来就不需要使用暴力了。在法庭上,一个人能使用的唯一武器就是语言之剑,没有比我的替身更适合这种环境的了。”
史克亚罗盯着『面部特写』。在小队中,提查诺的替身常常被领导蔑视,他总是问这样矮小孱弱的替身能有什么本事。
“提查诺,领导现在就想让我杀了你。任务成败他都不在乎……”
“别让它影响到你,史克亚罗。只要先答应下来并宣誓效忠于他就行了,即使你不是真心的。”
“但就算那样做,对我来说也很痛苦。他根本不明白你有多厉害……”
“哪怕只有一个人能理解我,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提查诺在史克亚罗耳边低声说道,“当我们的替身结合在一起时,你我都是无敌的,史克亚罗。”
——他捂住嘴发出了信号,就像他说过的那样。
史克亚罗的『冲击』具有瞬间从一种液体传送到另一种液体的能力。证词陈述环节可能会持续很久,因此人们往往会选择带上饮料来证人席。波洛在第一次审判的时候拿来了一瓶水,这是已经确定的事实。史克亚罗按照计划,将『面部特写』和『冲击』装在他的保温瓶里偷偷带进法庭。『冲击』只能跳跃移动一到两米,与波洛的距离比这更远,因此史克亚罗先让他的保温瓶滚到了栏杆边。他命令『冲击』跳进波洛的瓶子里。现在,『面部特写』 勾住了波洛的舌头。
……附在他的舌头上,让他所说的一切都变成反话——不,它甚至能够迫使他的灵魂说谎。提查诺,那是你替身的唯一能力。可光凭这个能力,你的替身就比这里的任何人都要强大!
法尔科检察官与线人进行了广泛的秘密交流,获得了他们的绝对信任。组织的叛徒们非常信任法尔科,把他当作他们唯一的朋友。
不过,显然波洛还不太信任法尔科,证据就是他没有告诉法尔科他妹妹的事。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提查诺绑架了她。他赌法尔科绝对会救她。那一刻,波洛才开始完全信任法尔科。
提查诺就利用这种信任来对付他。
波洛的钦佩和感激之情被扭曲成对法尔科邪恶本性的宣告。他越是试图揭穿辩方的阴谋,就越是对他们大唱赞歌。
现在他们在这个法庭上完全互换了优势。
当提查诺坐在辩护席上时,史克亚罗注意到提查诺把手放在了左耳上。这是他们在审判前约定的暗号之一。已经是绝佳的出手机会了。他宣布现在是时候了。
“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求、求你……”
波洛大喊,他的声音徘徊在绝望的边缘。
——撕碎他,『冲击』!
下一瞬间,鲜血从波洛的嘴里喷了出来。观众席上响起了尖叫声,陪审团都紧张起来。有什么东西从他血淋淋的嘴里落下,扑通一声掉在地上。那是他的舌头,被切成了无数片。他跪倒在地,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附近的法庭记录员走近他,捂住他的嘴,将他抬出了法庭。可他的身体却没有一丝抽动——所有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已经没救了。
就连平时镇定自若的法官在接过话筒时也显得惊慌失措。
“休庭、法庭将暂时——”
一个响亮的声音在法庭上回荡,打断了他的话。
“法尔科检察官!请给我们解释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
站在话筒前的是提查诺,他在辩护席上发言。
“辩方认为,这个人冒着生命危险提供的证词不容忽视。你打算带着证明你无罪的证据出席下一次听证会吗?现在,就在这个法庭上,我要求你给大家一个解释!”
像是要阻止他逃跑似的,他不断地向法尔科施压。
“没错!”
观众发出嘲笑声。
“现在就在这里给我们一个解释!”
“法尔科检察官,别跑!”
“追究他的责任!”
“在这个法庭上发誓,告诉我们真相吧!”
“法尔科!”
“法尔科!”
“法尔科!”
法庭上充斥着旁观者愤怒的叫喊声。
——这一切也都在他的预料中吗?一个人竟能思考得如此缜密……
第一批质问法尔科的观众是提查诺在开庭前收买的托。但是现在,愤怒已经蔓延到了普通观众身上,他们甚至没有听从法官的呼唤。
就连他的检察官同事也对法尔科投来了指责的目光。
这场听证会转眼就变成了对法尔科的弹劾审判。
法尔科拿起话筒。他没有逃跑。是因为源源不断传来的批评声吗?又或是仰仗于他十年检察官生涯的经验?
每个人都仔细聆听着他要说的话。
刹那间,屋子里变得死寂无比。
法尔科慢慢地开始说话,声称——不,试图声称自己是清白的。
“我清楚地记得这一切。我就是胁迫波洛的罪犯。”
法庭上的每个人——法官、律师、检察官和警察——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男人的话说得再清楚不过,让他们不得不相信。
他坦白了自己的罪行,好像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没有什么可耻的。
波洛的鲜血仍然洒满了法庭。跃入其中一滩血泊之后,『冲击』又一次完成了它的使命。『面部特写』 已经附在法尔科检察官的舌头上了。
“正如波洛先生所说。”
法尔科检察官的声音清晰地响彻整个法庭。
“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把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叫到这里来恐吓他。自然,这32名被告都是无辜的。他们不是 Passione 的成员,也不是其他任何帮派的成员。是我和警察疯狂地陷害了他们。我认为最好尽快释放他们。”
“……!”
法庭上似乎还有一些人坚持着对法尔科的信仰。法尔科是一位出色的检察官,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业绩。波洛也许只是想毁了法尔科的名声才那么说的。但当法尔科亲口说出自己的证词时,这种可能性就彻底消失了。在这个法律的大舞台上,他公开承认了自己的一切罪行。
“法尔科检察官,你的意思是……?”
法警沙哑的声音响起。
法尔科的回答响亮而清晰。
“当然!我向上帝发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当法庭上疯狂的观众们注视着这一幕时,史克亚罗满意地坐着。
提查诺也为此做了计划。处理掉证人波洛很简单。但如果就此罢手,未来可能会出现更多叛徒,最终我们总要与法尔科对峙。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选择了一位能代表整个意大利的检察官……并把他的神圣声誉冲进马桶。通过动摇其检察官的根基,我们可以让这个国家再也无法站起来反对黑帮。
一位法官大声要求休庭,声音洪亮。然而法尔科一直在说话,发言的热情只增不减。法警们看不下去了,上前阻止。
“我……我说的是实话!我说的绝对都是真的!!”
史克亚罗看着辩护席。提查诺又一次摸了摸他的左耳。这是完成工作的信号。
现在是我们的机会了。
四溅的血花中,『冲击』正蛰伏在一旁。他会命令它跳进法尔科的嘴里,并在它带回『面部特写』的同时解决掉他。一切都结束了。
但紧接着发生了意外状况。
法尔科站在检察官席前,转身看着史克亚罗。他的瞳孔瞪大了。在旁人看来,他只是在注视着观众区。但对史克亚罗来说,这是显而易见的——毫无疑问,法尔科正直视着他。
……?!
一股寒意立刻顺着史克亚罗的脊椎蔓延开来。像他这样的非替身使者不可能看穿他和提查诺的行动。即便如此,他还是察觉到这个男人已经完全弄清楚了现状。
接下来,法尔科的目光落在了辩护席上。他直勾勾地看着……
……提查诺!
他想起提查诺之前说过的话。
“我们不能大意行事,对手可是法尔科检察官。”
——『冲击』!把他的舌头撕碎!
就在这时,法尔科仿佛出于本能似的捂住了嘴。当目标被覆盖住时,『冲击』是无法移动到液体中的。最后的赢家究竟会是法尔科还是『冲击』?
下一刻,难以想象的鲜血从法尔科的手后涌了出来。他摔倒在桌子上。尖叫声响起。
……!
汗水顺着史克亚罗的脸颊流下。
他在视野的边缘看到了提查诺。提查诺的脸上隐隐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表情似乎在说:干得漂亮,解决他了。
——你错了,提查。
脸颊上的汗水缓缓滴落在地板上。事情发生在最后一秒。在 『冲击』 从地板上扑过去之前,法尔科在最后一秒捂住了嘴。『冲击』现在仍然在波洛的血泊中游动,即使是此时此刻!
——我还没做呢……
法尔科从桌上缓缓抬起头。
——我还没来得及把他的舌头撕碎!
法尔科张开嘴,一个红色物体扑通一声掉在地上。那是他的舌头,『面部特写』仍然附在上面。他自己把舌头咬下来了。
“还没结束呢。”
法尔科说话时直勾勾地盯着史克亚罗。他咳出了血。
“……!”
一旁的狱警试图靠近浑身是血的法尔科,但他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无论你们用什么手段欺骗我们,你们永远也不会获胜。”
他指着史克亚罗,然后指向提查诺。
“正义终将胜利。到了那时,你们会在地狱中燃烧——”
——『冲击』!
这成了他最后的遗言。『冲击』跃入法尔科的血液中,把他的舌头从下往上撕成碎片。一股鲜血从他嘴里喷出,他向后翻了个白眼,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史克亚罗安静地观察着四周,法庭正被刺耳的尖叫声淹没。
【第五章·完】
第六章
吉尔伯特·法尔科曾是一名代表意大利逮捕过无数黑帮分子的著名检察官。这一声誉随着这次审判事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相反,他因抓捕、恐吓和逼供无辜者而恶名远扬。他的罪行给意大利的司法系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大震荡。
由于波洛的供词,法院对因涉嫌与 Passione有联系而被捕的人展开了第二次调查。之前的调查主要是由法尔科牵头的,现在由于缺乏可信度,许多收集到的证据都作废了。审判结束时,几乎所有 32 名被告都被宣布无罪并获释。
这场大规模审判就此结束了。Passione 的真实规模仍将完全笼罩在迷雾之中。
【第六章·完】
第七章
至此,史克亚罗和提查诺的任务就完成了。这次审判的影响很可能会触及司法系统的最边缘。人们认为,几十年来的反黑立法将因此大大倒退。意大利将直接落入Passione的手中——这种预测也似乎也将成为现实。
史克亚罗和他的同伴远离了混乱的法庭,前往巴勒莫的市场。到达路尽头的公用电话后,史克亚罗打电话给他的领导汇报情况。由提查诺引导的判决结论对小队来说是最佳成果。
但领导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知道了。计划不变,用『冲击』杀死提查诺。”
当史克亚罗询问原因时,他的领导回答:
“只是侥幸罢了。提查诺没有那个实力。”
“……”
也就是说,领导自始至终都不相信提查诺的实力。谈话以史克亚罗未能改变主意而告终。史克亚罗看着站在他身边的男人,听到了全程对话的提查诺脸上正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原来如此。我的使命是杀了你,无论任务成功还是失败。如果我违背他的命令,他很可能也会找上我。”
提查诺沉思着哼了一声,抬起一只手托着下巴。
“看来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试着说服他。别担心——我有办法谈判,或许还能赢得其他队员的支持。我们会和平解决问题的。”
“和平解决?赢得支持?你太温柔了,提查诺。”
史克亚罗随口说出了自审判以来他一直在思考的事。
“我要杀了他。”
他在审判开始时就决定,一旦休庭就杀死领导。
“……冷静点,史克亚罗。这不是个好计划。我们会处于危险之中,做这种事无异于反叛Passione本身。”
“那不可能发生。不,绝不可能。”
“……怎么?”
“我们的领导已经走投无路了。他最近一直在努力收回他的资产,而且他支付给高层的款项已经逾期。他坚持要我杀了你,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向上级证明自己还有所作为。像他这种目光短浅的人,对Passione……对boss有什么用?
“……”
“我相信boss会对这里的情况满意的。你的能力是 Passione 的盾牌,但也可以充当它的利剑。那些看不起你能力的人才是组织的毒瘤,他们必须尽快被拔除。”
不是用暴力,而是用言语来战斗。对于史克亚罗来说,这是一种崭新的力量,与他迄今为止遇到的许多力量都不同。他坚定地相信着,提查诺会成为他们组织的核心。
“看来你有容易激动的习惯,史克亚罗。再说,我的替身很弱,靠我自己的力量,要把它移动到远处,甚至杀死一个婴儿都很难。但是你的『冲击』改变了一切。”
史克亚罗和提查诺一边走一边静静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无需多言。他们都清楚对方在想什么。
当他们在一起时,『冲击』和『面部特写』便是无敌的。
只有一件事令史克亚罗隐隐感到担忧。
法尔科在最后一刻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正义终将胜利。
为什么?他早该知道,咬掉自己舌头的那一刻,他就必死无疑。那么,为什么他看起来如此充满意志力呢?是什么在驱使着他?
这对搭档后来再次与叛徒展开了激烈的交锋。这些问题在史克亚罗的心头涌动着。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知晓答案了。
【完】
安藤敬而访谈
—— 首先请您谈谈知道《JOJO》这部作品的契机。
安藤:契机是吉良吉影。当时我买了《周刊少年 JUMP》,看到了里面一则 “JUMP remix”(※注)广告,上面醒目地登着扮成川尻浩作的吉良吉影。“一个上班族风格的男人是最终 BOSS?” 吉良的存在让我十分在意,于是我从第一卷漫画开始买,这就是最初的接触。从那之后,我就一口气读了下去。
—— 您接受这部作品创作邀约的经过是怎样的?
安藤:编辑部向我提出 “要不要写写以第 5 部的敌方阵营为焦点的短篇”。当时我既开心,又充满了敬畏之情,但因为是自己非常喜欢的作品,所以还是决定一定要挑战一下,接受了邀约。
——《黑帮的证人》是迪亚波罗的亲卫队,史克亚罗和提查诺的衍生作品呢。选择这两个人的理由是什么?
安藤:在动笔写这部作品时,我重新读了漫画第 5 部。就在思考要把焦点放在哪个角色身上时,史克亚罗和提查诺引起了我的注意。其实第一次读第 5 部时我就有这种感觉,他们俩在亲卫队中是很特别的存在。尽管两人的替身能力都不是能单独靠力量取胜的类型,但在作品中却被描绘成了深不可测的强敌,这一点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而且,原作中对这两个角色的背景描写也不多,我觉得这里有很大的想象空间,所以就选了他们。史克亚罗和提查诺还有一点很有趣,就是没有搭档的话就无法发挥实力,我也想写写作为搭档的他们。
—— 作为组合出现的敌人还挺少见的呢。
安藤:我觉得这两个人的魅力在于,他们 “1+1” 不等于 “2”,而是组合在一起就能产生数倍的力量。缺了其中任何一个都不行,他们是彼此互补、独一无二的存在。所以,没办法只把焦点放在其中一个人身上,于是就让两人都当了主角。
—— 这部作品里出现了两个替身。
安藤:提查诺的 “面部特写” 是能附身在对方舌头上,把对方的话变成 “谎言” 的单一能力替身,单靠这一个替身甚至都无法移动。另一方面,史克亚罗的 “冲击” 是鱼型替身,能像鲨鱼一样撕咬人类的身体,是很可怕的替身,但它只能在有水的地方移动,也无法进入密闭空间。不过这两个替身一旦协同作战,就会变得异常强大。在小说里,我也着重展现了他们那种不靠蛮力、与众不同的可怕之处。
—— 在表现替身时,有什么需要留意的地方吗?
安藤:我注意不去加入自己的解读,确保不偏离原作中所描绘的能力。特别是 “面部特写”,我觉得它那种让对方说谎的单一能力正是其魅力所在,所以注意不让它变得过于万能。
—— 这部作品的主题是 “黑帮的审判” 呢。
安藤:我听说现实中意大利有黑帮接受审判的新闻,就想在 “热情” 组织发展壮大的过程中,史克亚罗他们或许也在背后进行过各种各样的活动,于是就把 “审判” 作为了故事的舞台。而且这里作为 “面部特写” 发挥作用的场所也很合适,所以这个题材很顺利就定下来了。
—— 动笔前做了哪些准备呢?
安藤:我自己还是第一次写审判相关的内容,所以找来很多能了解意大利审判氛围的资料,拼命地阅读。其中,负责过真实黑帮审判的检察官的手记很有意思,我把它用作了这部作品的创作素材。
—— 在创作《JOJO》的世界时,有什么一直留意的地方吗?
安藤:我在创作时始终意识到,“黄金精神” 是作品的根基。另外,我觉得《JOJO》的魅力之一就是每翻一页,攻守局势就可能逆转的紧张情节,我也努力想让这部小说呈现出这种感觉。
—— 最后请给读者说几句话吧。
安藤:这部作品写了史克亚罗和提查诺可能存在过的过去。如果大家能想象 “或许发生过这样的事件”,并从中获得乐趣,我会很开心。请大家一定要读一读。
※注:指 “集英社 JUMP remix”。是将《周刊少年 JUMP》的名作重新编辑后,在便利店售卖的廉价版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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