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尔贝&杰拉德外传《在冰淇淋融化之前》-章节

作者:月并きら

翻译:百度贴吧 菱雪翼恋

1

周围已是一片火海——

这里本是主打情调的郊外小餐馆——如今却已面目全非,整栋建筑仿佛变成了巨型的披萨烤炉,橙红色的火舌四处窜动着。

脚下躺着两具尸体——一名中年男子,和一名年轻女子。

烈焰翻腾的餐厅里,一名表情冷峻的男子正端坐在双人座餐桌旁。他被直窜天花板的火柱所包围,却依然从容不迫地啜饮着咖啡。

索尔贝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的男子——他的“搭档”的身影。

“杰拉德,你怎么看?你会觉得我的想法太冲动吗?”

听到问话,杰拉德的唇角微微上扬,缓缓地摇了摇头。

“能让我感到恐惧的,只有失去你的时候,索尔贝。”

他的眼底深处,凝结着冰冷彻骨的杀气。

“你明白的吧?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无所畏惧。”

或许两人共同抵达这份“觉悟”,本就是命运既定的安排。

是的,就在今天午后,当他们还在沿着海岸线优雅地驾车兜风时,一切就已经——

2

“啊,索尔贝。你的驾驶技术还是那么令人舒适。”

索尔贝瞥了一眼副驾驶座,只见杰拉德正闭着眼,感受着从车窗外吹进来的春风。他从袋子里拿出“萨拉米巧克力”——一种混入坚果和果干、切成薄片,形似萨拉米香肠的巧克力——扔进嘴里。

“我以前在部队的时候,经常开军用车,驾驶技术自然就练出来了。”

“你和这辆车相处很久了吧?”

“都十年了。其实早就该换一辆了。”索尔贝握着老旧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作为黑帮的车,它算是长寿的了。听说在日本,有位著名怪盗也开同款车呢。”

载着索尔贝和杰拉德的黑色紧凑型轿车,正沿着国道的海岸线缓缓行驶。窗外是“第勒尼安海”——被意大利半岛、撒丁岛和西西里岛环绕的海域——阳光明媚,天空和海面亮得刺眼。

“你对自己的‘谋生工具’这么专情,真让我佩服。我都有点嫉妒这个散发着汽油味的铁块了。”

“你对甜食的执念才不正常吧。”

不知不觉间,杰拉德已经把刚才满满一袋的“萨拉米巧克力”吃得精光。接着,他从脚边咖啡店的纸袋里拿出一个塞满奶油的“马里托佐”面包。他把面包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用塑料叉子优雅地切成小块,仪式感十足地送进嘴里。

他对甜点和糖果毫无抵抗力,整天都在品尝甜食。无论是睡前、洗澡时,还是执行暗杀任务的时候,都照吃不误。

“不,其实我还挺羡慕你的。我没驾照,不然也想让你坐在副驾驶座上,载着你去兜风约会呢。”

“你杀人都那么淡定,却在意无证驾驶?”

听到索尔贝的打趣,杰拉德露出一抹冷笑。

“我不是总说嘛,杀戮是我的生存意义,甚至可以说杀戮就是我的人生。”他一脸平静地说道,“不杀人才是违反天性。我觉得法律禁止杀人本身就是个错误。”

任由一头闪耀的金发在春风中飘扬着,杰拉德再次叉起一块“马里托佐”面包。他那性感的侧脸沐浴着阳光,银色的耳环闪闪发亮。

在加入“组织”之前,他曾因涉嫌多起谋杀而被警方盯上。这便是所谓的愉悦杀人魔。他会调查搜集自己感兴趣之人的信息,经过精心策划后再动手杀人。

受害者不分性别,年龄也各不相同。由于他的作案手法谨慎、不留证据,所有案件都不曾遭到起诉。据说他在二十年间杀了二十个人。不过,他似乎每次杀完人就会立刻失去兴趣,因此这二十个人只是他自己能牢记的数目,实际的受害者数量可能更多……

“呐……那个女人接下来也是准备去兜风约会吧?”

索尔贝盯着前面那辆车笨拙的车尾嘀咕道。在那辆车前方大约两辆车的位置,一辆红色的美国大众车超了过去。

定睛望去,可以看到驾驶座上的年轻女子的侧脸。她留着长长的黑发,面容端庄,穿着朴素的连衣裙,浑身散发着优等生的气质。

“不会吧,我们就这么跟踪那女人一圈,然后回去?我可不想就这么没下文了啊?”

“哎呀,你信不过我的情报网吗?”仿佛按下开关一般,杰拉德的声音突然变得干爽,“‘艾莉切·皮安基’,二十四岁,职业是护士,来自佛罗伦萨,两个月前调到那不勒斯工作。一个月前,她在市内一家酒吧认识了一个叫‘利贝里奥·贝蒂’的、黑帮模样的男人,两人很快就发展成了能共进晚餐的亲密关系。”

他的介绍仿佛在朗读备忘录一般流畅无比。杰拉德的脑子里记录着通过自己的情报网收集到的各种个人信息。姓名、性别、职业、住址等基本信息自不必说,甚至还包括性癖和对甜点的喜好……在他面前,每个人都无所遁形。

“那么,那个叫利贝里奥的大叔就是这次的目标?”

“没错。之后,艾莉切会和他碰面。他们会沿着国道南下,去著名的‘阿马尔菲海岸’欣赏岸边的美景。”

利贝里奥曾是某个称霸那不勒斯市的黑帮的前骨干。该黑帮已经随着“组织”的崛起而臣服,被收编到了麾下。利贝里奥也曾一度服从“组织”,但最近,他似乎起了叛离之心。

从接到本次任务开始,索尔贝心里就一直藏着某个疑问。

那就是:对“组织”而言,杀掉一个退出江湖的老家伙能有多大价值……如果是头脑灵活的杰拉德,或许能看出些端倪,但他还没和杰拉德坦白自己的疑虑……

“话说回来,利贝里奥今年都五十四岁了……而艾莉切才二十四岁吧……?”

“是啊,两人相差三十岁呢。”

“这可不是什么纯爱吧?她多半是盯上他的遗产了吧?”

这时,一把叉子突然伸到索尔贝面前,上面插着一块沾满奶油的“马里托佐”面包。

索尔贝感激地接受了杰拉德的“分享”,甜腻的奶油味在口中蔓延开来。里面似乎还夹着草莓果肉,能尝到恰到好处的酸味。

“你知道‘马里佐托’面包的词源吗?是‘maritow’。过去在这个国家,男人有送女人‘马里佐托’面包当礼物的习俗。他们会把订婚戒指或宝石藏在面包里。”

“……这样做的话,珍贵的礼物岂不是会被奶油弄得黏糊糊的?”

“所谓恋爱啊,就是如此不合常理又疯狂的东西。年轻护士迷恋上黑帮大叔,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不久,前方艾莉切的车辆突然左转驶入岔道,朝着内陆方向驶去。索尔贝自然也立即变道,尾随而行。

这是条鲜有行人的小径,一路直行便能通往市郊,偶尔能看见两旁青翠的番茄田,一派乡间特有的清爽风景。由于往来车辆稀少,索尔贝刻意保持安全距离,谨慎行驶,避免引起目标的警觉。

“嗯,那就把她也一起干掉吧。”

杰拉德突然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决定餐后甜点。他将吃完的“马里托佐”包装纸和叉子小心翼翼地收进纸袋里。

“利贝里奥除了和她约会时,身边总跟着几名保镖。如果要同时对付他们,难免要动用‘替身能力’吧。在人来人往的市区使用能力风险太大,趁约会时将他和女朋友一起解决才是最安全聪明的做法。”

面对露出浅笑的杰拉德,索尔贝无言地点点头。关于暗杀的计划与流程,他向来对他抱有绝对的信任。

不仅如此……索尔贝对杰拉德怀有最高级别的、特殊的喜爱之情。

与感情用事、粗枝大叶的索尔贝不同,杰拉德的行事风格永远带着“冰淇淋般的冷酷”。和平日里的古怪言行截然相反,他在杀人时毫不犹豫、精明干练。

这份冰冷的凶性,正是杰拉德的魅力所在,而索尔贝则被深深地吸引着。

“看啊,索尔贝,今天的约会似乎要从迟到的午餐开始呢。”

艾莉切的红色轿车停在一家低调的意式餐厅前。以纯白为基调的石砌外墙,营造出远离都市尘嚣的隐秘风情。将车驶入唯一的停车位后,艾莉切下车推门而入。

索尔贝故意驶过餐厅,在数十米外的路边停好爱车。他摇下车窗,仔细观察周围环境,最终评价了一句“不错” 。

“在这种地方动手比较轻松。虽然我有点不忍心打扰纯粹相爱的两人共进午餐。”

索尔贝略带讽刺的话语令杰拉德嘴角上扬。

“呵呵,是啊,那就定在这里解决吧。”他轻快地说着,“这家店的甜点很美味呢。 ”

杰拉德下车,走到敞开的驾驶窗前,俯身将脸贴近索尔贝,在他耳畔低语:

“那准备工作就拜托你了,按老规矩来。”

“明白。”索尔贝简短地回应道。

对于互相信赖的两人而言,这样的对话便已足够。

3

(啊啊啊……真是太美了……!!)

眼前摆放的纯白蛋糕『西西里卡萨塔』——那美丽的外观,令杰拉德感到难以言喻的兴奋。

『西西里卡萨塔』,也被简称为『卡萨塔』,是西西里料理中尤为经典的甜点。这款风味浓郁的蛋糕,以浸泡过利口酒或果汁的海绵蛋糕为基底,外层裹上由意大利奶酪和鲜奶油混合而成的奶油——

它如雪一般洁白的表面,镶嵌着五彩缤纷的干果,那姿态甚至堪称性感。用叉子切下一块送入口中,奶酪的浓郁香气便在口中扩散开来,木莓和蓝莓的酸味与意大利奶酪的甘甜完美融合。

(好吃……!果然,这个国家的甜点最棒了……!)

每吃一口,活力便充盈全身。

(美丽的外观——以及名副其实的“Dolce(甜美)”滋味!如果我没有降生在意大利,或许早就自行了断了吧!!如果无法满足口舌之欲,还不如干脆结束生命!!)

这家小餐馆是提供高品质甜点的店铺,杰拉德也曾光顾过几次。或许因为坐落于远离市区的偏僻地方,从未见过它满客的样子,但实则是家隐藏的名店。听闻目标利贝里奥也是个甜点爱好者,多半是个相当挑剔的人。

余光捕捉到人影晃动,杰拉德停下了握叉的手。看来艾莉切从洗手间回来了。

她独自坐在距离杰拉德的座位最远的对角处——靠窗的双人桌旁,偶尔心神不定地看向手表,显然是在等待利贝里奥到来。此刻店内除了她与杰拉德,再无其他客人。

杰拉德无声起身,迈着轻盈的步伐靠近她的座位,随后用不会引起戒备的柔和嗓音搭话:

“打扰了。我可以开一下窗吗?”他直视着艾莉切的眼睛问道,“难得春风这么舒服。”

面对突如其来的请求,艾莉切谨慎地点点头。

“好的,稍微开一点吧。那个……请别开太大,我怕花束会被吹散。”

她低头望向桌下,脚边精心摆放着插有几支鲜花的花束。纯白的包装纸与黄色的卡萨布兰卡百合相映生辉。杰拉德解开窗锁,将窗户微微推开——仅十几厘米。

“突然跟您搭话真是不好意思。实话说,您实在很有魅力——”他扮演着一名向心仪的女性羞涩搭话的纯情青年,“这束花是准备送给谁的呢?”

面对提问,艾莉切再度垂眸看向花束。

“是改变了我人生的人……虽然不清楚他有着怎样的过去,但他身上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是一位很棒的人。”

以观察人类为乐的杰拉德,能通过对方细微的表情举止来捕捉情感波动。此刻从她身上读取到的,是近乎痴迷的强烈“敬爱”。

回到座位后,杰拉德取出手机。这是个位于餐厅最内侧的单间座位,因此只要注意音量,就不必担心被人听见对话。

通讯音只响了一声,索尔贝就秒接了电话。杰拉德尝了口“卡萨塔”,一边在内心感激地赞叹美味,一边开始了通话。

“她说不定意外地是纯爱派呢。”

“哈?为什么这么想?”

电话另一头传来整理“谋生工具”的声响——那并非汽车,而是他工作中最重要的爱器。

“从她身上能感受到‘敬爱’之情。或许她正处于容易被散发出危险气息的年长男性吸引的年纪吧。”

卡萨布兰卡的花语有“纯粹”、“祝福”、“甘美”之意——她对利贝里奥的真挚感情,仿佛都承载在那束花之中了。

“哼,谁知道呢。经济这么不景气,没钱连甜点都吃不起。”

索尔贝似乎仍然怀疑她的动机是遗产。

(啊,又开始焦躁了。)

通过声线就能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烦躁。

想象着索尔贝眉头紧锁的表情,杰拉德不禁莞尔。给人一种强硬派印象的天然黑发、上挑的眉峰、锐利的目光、比自己高出五公分的身形——活像只爱吠叫的大型犬。

“你不觉得最近‘组织’拨款越来越慢了吗?”他的声音带着强烈的不满,“不光是我,小队其他人也早就有意见了。”

“但会直接说出来的只有你和加丘呢。”

这一点也很可爱,杰拉德嘴角含笑地想道。

"喂,杰拉德。你怎么看待这次任务?”他突然语气严肃地发问,“那个利贝里奥,真的值得专门派我们暗杀?干掉这么个过气的老家伙,对‘组织’能有什么好处?”

“确实没什么好处。”杰拉德干脆地答道,“暗杀的价值本身已经改变了。当‘组织’还在发展期时,老板面临着许多敌人的威胁——其他帮派、政界掮客、商界巨头——暗杀他们可以直接推动组织壮大。但如今,在已经掌控毒品渠道、成为欧洲最具影响力的犯罪集团之后,基本上已经没有能成为这样一个成熟组织阻碍的大人物存在了。所以,老板已经不再重视我们小队了吧?”

“原来如此!那报酬低得可怜也没办法啦!要是就这样把我们圈养到死,我可是一句怨言都没有哦!!”

听着那充满讽刺的语气,他不禁失笑。简直像条闹别扭的狗。

“要钱的话,我不是一直说可以把我的份给你吗?”

“根本不是钱的问题……!我又不是想当什么大富翁……啧!”即使隔着电话,也能感受到索尔贝的焦躁在不断膨胀。

“怎么说呢……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也太憋屈了吧!!我们明明是一流的暗杀者吧?可即便如此,无论完成多难的任务,拿到的报酬都跟垃圾一样!!啊——!!真叫人不爽!!”

(老板在“轻视”暗杀小队——这个推测恐怕没错。 )

但说实话,杰拉德心中早有更深的疑虑。那是个他连索尔贝都未曾告知的假设,如今已膨胀成无法忽视的笃定。

(老板其实是在“警戒”暗杀小队吧?)

如今的暗杀小队,以队长里苏特为首,聚集了组织内尤为优秀且危险的人才。擅长揭露他人身份、暗杀他人的团体——这样一支队伍,以老板多疑谨慎的性格,怎么可能放任不管?或许不知哪天就会生出反叛之心,变成他的威胁……

如果老板正计划逐步瓦解“暗杀小队”呢?如果刻意压低报酬正是为此铺垫呢?如果是要通过减少重要任务、恶化待遇来驯养小队,逐步缩减小队的规模呢……?

冰冷的怒意在杰拉德胸口蔓延。

他对“组织”和“暗杀小队”都没什么执念,坦白来说,随时抽身离去也无所谓。但是——

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

(唯独威胁到我和索尔贝容身之处的人……绝对不可饶恕!如果有人胆敢触碰底线,无论是谁,我都要——!!)

杰拉德与索尔贝是凭借默契配合解决无数目标的、技术高超的暗杀者组合。二人在组织中处于比较边缘的地位,经常独断地自由行动。

不过,他与索尔贝并非旧识,是在加入“组织”后,被分配至“暗杀小队”时才初次相遇。向来不愿与人深交的杰拉德,不知为何却与索尔贝格外投缘。加入小队还不足一月,两人便开始搭档行动。

杰拉德只是个以杀人为乐的普通人,索尔贝却有着前军人出身的背景。他是因对队员施暴而被意大利军队除名后,才流落到“组织”的。传闻他对那个长期欺压下级的长官感到愤怒,将那家伙揍得半死,因此被迫退伍了。

“啊?!你以为我是被正义感驱使?才不是呢。”

不知何时,索尔贝一脸郁闷地解释道。

“我只是最最最讨厌那些高高在上、趾高气扬的家伙。他们丝毫没想过会被自己看不起的人暴揍啊!!看到那种家伙恐惧的表情,心情会很爽快吧!?”

索尔贝总是坦率地表达感情,笔直地朝着目标前进——这与理智淡泊的杰拉德恰好相反。从他的言行中,总是能感受到令人沸腾的“决心”和“信念”——

杰拉德对“宛如千层面般的炽热”的索尔贝,怀着一种旁人难以想象的、特殊的亲近感。对方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现在两人住在同一个房间,穿着同样的衣服,已经发展为特别的关系了。

对具有杀死自己感兴趣之人的天性的杰拉德而言,“无论如何也想要你活下去”的对象,唯有索尔贝一人而已。与他相遇后,他将自己被授予的人类观察和杀人能力,视为献给他的“礼物”。

杰拉德决定,无论索尔贝会以何种方式死去,他都不会移开视线——但是,在失去了他的世界里,杰拉德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贪恋生机。

“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杰拉德坦率地说,“虽然称不上富裕,但是‘Dolce far niente(甜美的无为)’——能像这样随心所欲地杀人,和你一起悠闲地生活,我就已经很幸福了。”

“这我当然……也有同感……”

索尔贝发出宛如垂头丧气的狗一般低沉的郁闷声音。

杰拉德的话,乍一听仿佛是劝对方“应当满足于现状”的意见。但事实上,索尔贝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杰拉德心知肚明。

长久以来深藏在脑海一角的某个“计划”——若是索尔贝也怀抱着同样的想法,那么杰拉德也有立马付诸行动的觉悟——

“喂,索尔贝。”

杰拉德隔着电话呼唤索尔贝。似乎从声音中察觉到了严肃之情,索尔贝略带担忧地反问:“怎么了?”

“如果你对现在的生活心存不满的话,干脆就——”

与此同时,入口门楣上的黄铜铃铛响起,打断了杰拉德的话语。

推门而入的,是一位身着绅士装的中年男子——正是他们的目标利贝里奥·贝蒂。

4

艾莉切瞪圆双眼反问道:“你……刚才说什么?”面对眼前纯真的年轻女子,利贝里奥重复了方才的话语。

“该结束了。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听闻此言,艾莉切眼中浮现哀伤之色,整个人僵在原地。片刻后,仿佛为了平复心绪一般,她轻啜一口伯爵红茶,缓缓开口:

“为什么?如果不告诉我理由,我无法接受。”

面对执拗追问的艾莉切,利贝里奥也以严肃的语气回应:

“这是为了你好。继续和我往来,你也会身处危险之中。”

“这、这种事……我不在乎……”

再度降临的尴尬沉默中,利贝里奥的目光落向她点的店内招牌“提拉米苏”。浸透马斯卡彭奶酪与浓缩咖啡的海绵蛋糕——这款风靡世界的甜点身上的隐喻,单纯的她恐怕并不知晓。

提拉米苏一词的词源是“Tirami su(带我走)”——有种说法认为,它起源于十八世纪,是威尼斯女性邀请男性夜间约会时享用的甜点,其中的糖与蛋黄具有滋补功效。当时的女性为了向意中人传递“请带我进入成人世界”的暗示,会给对方赠送这种甜点。

利贝里奥始终未将叉子伸向面前的提拉米苏。

“你以为我没察觉到吗?”艾莉切神色落寞地低语,“你其实……是黑帮吧?在这个国家……背后守护着我们生活的幕后主角。”

被纯净的目光注视着,利贝里奥摇了摇头。

“没这么体面……我这十年里,不过是条家犬罢了。”

不愿回忆的往事,在利贝里奥脑中复苏。那段悲惨的岁月——利贝里奥过去的同伴们,那群曾掌控那不勒斯的黑帮,凄惨没落的结局——

“‘组织’夺走了一切……反抗的同伴都被他们杀害,用令人丧失斗志的残忍手段……幸存者只有我和几名原干部……除了加入他们的保护伞之外,想在这个国家生存下去别无他法……从那以后,我就只能作为温顺的家犬,靠着他们赏赐的残羹剩饭苟活。”

这十年来,利贝里奥不断思索:对黑帮而言,真正的“死亡”究竟是什么时刻?

答案早已明晰:既非穷困潦倒饿死时,也非死于敌人之手时。当尊严泯灭、心灵被他人支配之时,才是黑帮真正的死期……!十年前,从选择臣服于“组织”那一刻起,名为利贝里奥·贝蒂的黑帮就已死去……!

“艾莉切,听好了。”利贝里奥凝视着面前之人真挚的双眸,“我对你——”

这一瞬间,巨大的冲击贯穿利贝里奥的颅脑。

右侧太阳穴传来被重金属钝器击打般的沉闷痛感——凭借多年经验,他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自己遭到了狙击。

紧接着,第二发子弹再度命中太阳穴附近。两发子弹都打在致命部位,身体已经完全无法动弹。

不知为何,平日紧锁的窗户竟留有十几厘米缝隙。透过缝隙,隐约可见店外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紧凑型轿车。超过五十米的距离,仅凭狭窄的窗缝,精确命中太阳穴两枪——若真是从车内向外瞄准射击,这狙击技术堪称恐怖。

能雇佣如此顶尖杀手的,只有一种可能。

“‘组织’吗……”他挤出嘶哑的气音。

确实是利贝里奥先咬断了锁链。他早知道自己会被肃清,落得凄惨下场。但即便明白,他仍想在临死前,拖着这具正在衰老的身体,夺回曾经作为黑帮的尊严……若说怨恨,或许该恨这点可悲的自尊心吧……

(至少……要让那个说着这样的我也很有魅力的姑娘……)

这么想着,他抬头望去,对面座位上已不见艾莉切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桌下,一个娇小的人影正在挪动。桌腿旁,艾莉切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大量鲜血从她的脖颈上喷涌而出。紊乱的呼吸间,她死死地盯着店铺深处。视线尽头,本应坐在单间座位上的金发男子正独自伫立。

一脸冷漠的男子优雅地逼近。他抬起手中的枪,砰!砰!无情的子弹接连迸发而出。

艾莉切全然不顾腿部的枪伤,像是要保护什么似的,拼命抱紧怀中之物。她怀中护着的,正是那束黄色的卡萨布兰卡花——即便被男子以冰霜般的目光俯视,也绝不松开那束花。

“艾……莉切……”

声带几乎报废,肢体彻底瘫痪。已经……无法拯救她了。

“你们也是受雇之身吧……早晚会走上同样的末路……注定迎来悲惨的结局……”

面对始终表情冰冷的金发男子,利贝里奥充满怨恨与警告的遗言,恐怕没能传达给对方。

“不过是条家犬……没资格选择死法……”

紧接着响起的艾莉切的声音——如同弥留之际挤出的叹息般的话语,对于利贝里奥——以及这位金发男子而言,恐怕都是意料之外的。

“是您……给了平凡的我……非同寻常的喜悦……”

“是位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很棒的人呢……”

逐渐涣散的意识中,听到艾莉切最后的话语轻轻回荡。

“谢谢您……老板。”

利贝里奥最后听见的,是震耳欲聋的爆炸轰鸣。

5

索尔贝一边紧握着手机,一边在人烟稀少的乡间小路上全力奔跑。

(可恶……!杰拉德!为什么不接电话……!!)

从刚才起,他就不停地拨打杰拉德的手机,对方却完全没有接听的迹象……

那家意式餐厅已近在数十米之外。但情况显然不对劲——橙红色的火舌正从漆成白色的小建筑物中窜出。附近的人察觉到了异常,正远远望着燃烧的店铺看热闹。

索尔贝在奔跑中确认了藏在西裤后袋的“谋生工具”的触感,那是他爱用的“贝雷塔M92”手枪。眼下这种状况,必须做好动用这家伙的心理准备。

对利贝里奥的两次狙击都很成功。这本是家常便饭,即便是命中的瞬间,也没带来多少成就感。

索尔贝的枪法,无论短距长距,自军中时期就被誉为天才。但远距离狙击终究存在变数,运气不好的话——从目标的角度来说运气很好——即便精准命中要害,目标也可能侥幸存活,或要花费大量时间才会缓慢地失血而死。

为了防范这种情况,杰拉德总会在现场潜伏待命。拥有神射技术的索尔贝与擅长侦查密探以及善后的杰拉德——两人凭借出色的合作能力,曾完美执行过多次高难度暗杀。

但这次却出现了意外。在用突击步枪狙击利贝里奥后,艾丽切的身影突然消失了。随后响起的几声枪响应该是出自杰拉德之手,显然发生了计划外的状况。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席卷了整个店铺,声音甚至传到了车内——没错,本该在店内的杰拉德恐怕也遭到了波及。

(店铺和目标什么的,怎样都无所谓了!当务之急是确认杰拉德平安无事!!)

抵达餐厅后,索尔贝握紧贝雷塔,谨慎地逼近入口。碎裂的玻璃碴散落在入口处,内部听不见任何说话声或其他响声。他深吸一口气,踹开玻璃门,举枪冲入的瞬间,眼前的光景却让他哑口无言——

在火舌乱舞的餐厅中央,杰拉德竟气定神闲地坐在餐桌前。

没想到他正悠哉悠哉地啜饮冒热气的咖啡,手边还摆着吃了一半的牛奶冰淇淋……

“呵呵,真开心。”发现索尔贝后,他漾起浅笑,“你以为我死了,慌忙赶过来?”

说着,他用指尖轻叩被放在桌上、仍在震动的手机。

原来,热爱恶作剧的杰拉德是故意不接电话,想让索尔贝担心自己……

“你这家伙!我可是真的很担心你啊……!”

虽然对这轻率的玩笑感到些许恼火,但总之还是庆幸杰拉德平安无事。对于整天形影不离的索尔贝来说,他早已习惯搭档的古怪行为。

“别说傻话了,赶紧解释清楚!这家店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小姑娘自爆了,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杰拉德抬起下巴示意脚边的地板。只见艾莉切仰面倒在地上,显然是被爆炸的冲击波正面击中,当场毙命,惨不忍睹。

“她捧的花束里似乎藏了炸弹。她本人、利贝里奥还有店员,都被爆炸冲击波卷进去丧命了。要不是在紧急时刻用了替身防御,我也很难全身而退。”

“炸弹?”

“没错。藏在花束里送给心爱男人的礼物……大概是这么回事吧。比起塞在‘马里托佐’面包当中、沾满奶油的礼物,说不定还更有创意些呢。”

无视困惑的索尔贝,杰拉德又啜饮起咖啡。蜿蜒的火柱从他脸颊旁掠过,他却毫不在意。

“到底怎么回事?”索尔贝脑中一片混乱,他完全想不出艾莉切这么做的动机,“难道这女人也是利贝里奥的保镖……!?”

“不对哦,索尔贝,仔细听好了。这女人就像能预知危险似的,瞬间躲到桌下避开你的狙击。然后她一边诉说着对‘老板’的忠诚,一边自爆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老板……难道……”索尔贝只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倒流。

“我认为她应该是‘组织’的一员。能够心甘情愿地接受自爆指令,可见她对老板痴迷到何种程度。我感知到的‘敬爱’,看来并非针对利贝里奥,而是针对老板的。”

说着,杰拉德又将勺子伸进牛奶冰淇淋,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嗯~还是这么美味!”他露出笑容。

“她肯定是接到了与我们不同的命令。比如‘杀死为了暗杀利贝里奥而来的索尔贝与杰拉德’之类的。毕竟暗杀成功之时,正是杀手最松懈的瞬间。”

仔细看去,地板上散落着黄色的碎花瓣。虽然已被烧得焦黑残缺,不成形状,但仍能辨认出是卡萨布兰卡百合。

曾听杰拉德说过,黄色卡萨布兰卡的花语还有“背叛”之意。这里的“叛徒”,究竟是指脱离“组织”的利贝里奥……还是指……

“看来是我想得太天真了。”

杰拉德一反常态,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喃喃道。

“老板打的根本就不是‘圈养暗杀小队,再将其慢慢瓦解’这种小算盘。‘随时都能杀光你们,不想死的话就安分点’……这才是警告的真意。”

假如老板真心想除掉他们,完全可以派出更强大的替身使者,而不是这种小姑娘。毕竟作为替身使者的杰拉德不可能被区区炸弹干掉,这一点老板也很清楚。显然,这次老板并非是真心要杀杰拉德。正如他所说,这是一次警告。

“用‘随时都能取你性命’的压倒性力量差距,彻底碾碎反抗的念头——这就是老板的警告方式。事实上,老板一直在肃清叛徒。老板掌控着构成‘组织’的数量庞大的棋子军团,也拥有能让他们臣服于自己的领袖魅力——”

“老板也警告小队其他成员了?”

“这个嘛,谁知道呢。说不定我们被特别关照了……毕竟整个小队就属我们最缺乏忠诚心,老板或许已经看穿了这一点。”

“这种事,只要是留心我们平时言行的人,就算是白痴也看得出来。”

“呵呵,说得没错。”杰拉德绽开天真无邪的微笑。

火势已蔓延至天花板,店内愈发危险。但占据索尔贝思绪的却是另一件事——他终于明白长久以来烦躁的根源。

“我根本就不稀罕什么报酬和金钱……我是受不了被老板——被那个高高在上的混蛋看扁啊!!”

贯穿索尔贝灵魂的信念——作为黑帮的尊严,此刻宛如被曝晒在春日下的冰淇淋一般,正在缓缓融化。那是在被‘组织’豢养、作为雇佣杀手的过程中被逐渐淡化的——他隐约感觉到的焦躁,正是来源于此。

“可恶!!!”

他一脚踹飞倒在地上的木椅。无法抑制的暴怒,在索尔贝的胸中凝聚成某种“觉悟”。

“我已经受够了!再也不想过这种等着施舍的穷日子了!这种生活和死了没什么两样!既然老板要搞垮我们,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查出那家伙的真实身份,夺走他的头把交椅!”

宣泄心情过后,索尔贝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搭档的身影。他们是身心相契的命运共同体——要干的话,就两人一起干——

“杰拉德,你怎么看?你会觉得我的想法太冲动吗?”

听到问话,杰拉德的唇角微微上扬。

仿佛早已料到索尔贝会这么说。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能让我感到恐惧的,只有失去你的时候,索尔贝。你明白的吧?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无所畏惧。”

或许杰拉德也怀着同样的“觉悟”——索尔贝不由得产生了这样的直觉。

“好了,我们该离开这里了。”杰拉德慢悠悠地站起身。

“确实,消防队和警察快到了吧。”

“不,我不是指那个啦。再在这么热的地方待下去的话,冰淇淋都要化完了哦。”

说着,杰拉德捡起桌上正在吃的牛奶冰淇淋杯和勺子。

“啊!?这种东西,随便找个地方再买一份不就好了!”

“可这是这家店最后一份冰淇淋了!连厨师都被烧死了啊!”

看着如同小孩子一般抱怨着的杰拉德,索尔贝忍不住露出无奈的笑容。

要说完全没有不安,那是骗人的……索尔贝低头瞥了一眼脚下已经烧焦的、前黑帮成员的凄惨尸体。对于叛徒,老板从不手软。光是调查老板的底细,就足以缩短两人的寿命……

(即便如此……!!)

或许这就是他们的结局。

在这个世界上,索尔贝最信任的,就是身边的搭档。既然决定与他同行,那么无论前方等待他的是怎样的“命运”,他都绝不后悔——杰拉德一定也怀抱着同样的想法——

脚下是散落一地的黄色“警告信”——用皮鞋鞋底碾过卡萨布兰卡的花瓣后,索尔贝二人离开了店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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