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十字与漩涡-章节

春天的早晨,即使明亮也依然带着几分寒意。

多柏学院的学生宿舍“黄叶馆”虽已被大规模改修,主体仍是木造建筑,所以在走廊上光着脚还是太冷。因此,在男生宿舍面前能看到散放在走廊下的凉鞋,而女子宿舍前面啧放的是专用的室内拖鞋,形成了男女特征明显的景观。

这天早上,两双拖鞋被嗒哒嗒哒朝着女生宿舍的洗手间走去。

粉红色的拖鞋,属于正在努力咬紧牙关阻止哈欠出口的摩芙。

“……哈啾”

“熬夜了么,摩芙?”

鲜艳的水蓝色的拖鞋,属于同寝室友的草刈都。

都比摩芙大上一岁,是初等部六年级生。从略显平淡的口吻,即使是早上刚起床也挺得一丝不苟的背,让人感觉这是一个很有礼貌的女孩子。平常一直放下的头发因为刚起来要梳洗现在被轻轻束住,手里提着和拖鞋同色的小袋子。

而摩芙稍微有些低血压,看起来有些小邋遢。

“稍微有点。”

和所说相反,她眼睛像是随时都要闭上一般眯着,手里拿着的不同色的小包也看起来随时都要掉,以一种可能踩着自己睡衣的蹭地走的姿势慢慢往前挪。平常都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睡得乱成一团。

都仍挺着背,低低发出一声叹息。

“要是你的这副样子在学校里传开的话,我也不会这么多麻烦事了。”

“麻烦事……?”

摩芙并没有听进去,只是下意识地暧昧的回答道。

都又叹了口气,说道。

“昨天你回来的太晚了忘了说,又有人托我给你信了。”

“啊。”

摩芙脑袋终于开始了运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那些所谓的信,一般都是以求邮件地址的交换为目的的(鲜少也会出现长文),即所谓的情书,摩芙收到这种信还是挺频繁的。直会桦苗不在的话,她什么事情都很节制客气,然后再加上忧郁的气质,看起来是个容姿美丽的窈窕淑女,所以强烈吸引着初等部那些天真烂漫的小男生的心。

中等部以上的学生对于直会桦苗的印象固定在不同寻常的勇气,或者说是不知生死的无谋。而初等部本来就除了流言中的印象没什么机会接近直会,印象就更加统一了。摩芙为那些递情书的人的安全担心,也尽量留心着不把这类事情让桦苗知道。

初等部住校的学生,平常都会互相提醒招惹那个一触即发炸弹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快停止。但是情感丰富又思虑不足的初等部男生们对于心目中的温婉贤淑梦一般美少女——摩芙的接近,并没有受到直会的阻止。

都与摩芙已经做了一年以上的室友了,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男生公认的接近摩芙的便宜途径,递情书什么的真是招了不少麻烦。但作为朋友她是很喜欢摩芙的,所以又不能撇得干干净净撒手不管。

“差不多,摩芙你也该把这件事告诉直会同学了,告诉他好多男生都对你抱有好感。让初等部的人看看那个人到底是怎样的……果然还是,不行么?”

和摩芙比较亲厚的她对于得知这件事之后的桦苗的反应完全预想不到,只能这么一瞒再瞒,已经积累了不少压力。

摩芙闻言,很是为难。

“还是算了。”

她只跟桧原里久说过,所有一切做过对她不利事情的人,从诱拐未遂的犯罪者到仅仅在公园沙地上弄哭她的小孩子,事后都或多或少遭受了惩罚,绝对没有一个人能例外。

“只要我拒绝就没事了。”

如果事情能在她这儿就止住的话就不用经过直会了,这是她在学校里学会的更好的解决办法。不知不觉头脑已经完全清醒,她向稍长的友人道歉。

“不好意思啊,小都。”

“不是对我,应该对那些写信的人说。”

都第三次叹气说道,然后注意到了从有洗手间的走廊尽头走过来的人。她停下脚步,认真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宿舍长。”

“啊……啊。”

“?”

和平日里明朗活泼的声音不同,回答暧昧而缓慢不清,都觉得有些奇怪,就抬头看了一眼。

表情也同样暧昧迟缓的女子宿舍长——山边手梓甚至都不朝她们俩这边看一眼,就迈着有些轻浮的脚步略过她们身边走向走廊的另一个尽头,宿舍的玄关。

宿舍长身体不舒服?

但是仍然穿着制服,拎着书包?

看起来那般踉踉跄跄的,也要强撑着去上课么?

抱着疑问但是仍旧踌躇着要不要再详细问一下,一种这样奇妙而尴尬的气氛笼罩了手梓远去的背影。她只能问站在旁边的友人。

“宿舍长怎么了啊。”

摩芙没有回答。

只是目送着手梓远去。

仿佛了解那人如此失态的病因般,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清晨的坡道上,上课去的学生还不是很多,山边手梓脚步有些沉重地迈着步子。

“呼……”

灼热的吐息,仿佛不堪承受内心的压力般泄露出来。脑袋发沉地垂向地面,视线也是无焦距德彷徨不定,但是本人对自己现在这副沉郁的样子毫无自觉。不仅毫无自觉,连思绪也不知在哪儿。

(隔了好久的见面啊……那个时候的,那个人,梦里……)

无法完全从那个让人怀念的梦里醒来,现在处于似梦非梦的朦胧状态。是个好梦,而那份不断渴求对方的心情已经伴随着焦躁和渴望烧遍了整个身心。

(桦苗总是会有奇怪的嗅觉,那个时候在那个楼梯上也是忽然就行动奇怪起来了。)

早上吃早饭的时候,要问清楚直会桦苗那个时候举止奇怪的原因——即使昨晚这么条理清晰地决定好了,此时也完全抛之九霄云外,只是像短路一样看着目之所及的地面,沉重地拖着步子。

(再去那里一次详细调查一下,说不定就能找到了……)

要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所验——只有这想法占据了整个脑海。手指伸进自己的口袋,仿佛为了确保一定不能再次掉落一样一遍又一遍确认,思考着,不,是被囚禁于自己的这种思绪中。

(那扇能够再次见到那个人的门……)

不和何时高昂起来的悸动,在朦胧的意识中,手梓抓紧了自己胸口的衣服。而且完全没有注意到,在那里已经钝光一闪出现了一个纹章。

(也许能找到也不一定……也许……!)

从指间可以隐约窥见那物的形状。能让人陷入阴郁情绪,钝角向下,三角等边,中有多重半圆。

学生宿舍黄叶馆的食堂从早上七点半开始开放。

菜单一般来说,包括可以随便添饭的白饭加上汤菜,再加上小菜一共三项。而今早是鲑鱼切片加上煎鸡蛋还有蔬菜沙拉,虽然很普通但是营养均衡,分配合理。

直会桦苗每天早上都会在恰好七点四十五分的时候来到餐桌前。虽然他长得挺小但其实是个大胃王,所以白饭都会要大份。而在早饭之前,为了消除自己记录上的负分刚刚打扫完浴室(当然,只限男生宿舍),所以饭吃得比往常更快。都不能用狼吞虎咽形容了,简直都是直接灌进去的,最后还不忘打了个长长的嗝。

“—咕,嗝儿~”

喝完茶,又来回看了下已经看过好多遍的,学生已经没剩几个的食堂。

“……摩芙,怎么回事啊。果然还是有些不舒服吧。”

为了提前在医院预约好受诊时间,原本准备吃早饭的时候问清楚对方今天放学时间的,盘算的好好的计划忽然被打乱了,好不容易安下的心又紧张德镇定不下来。

在他对面安静吃完饭放下筷子的桧原里久开口了。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摩芙肯定会第一时间跟你联络,不是什么消息都没有么。”

一句话轻易消除了过度保护少年的担心。

即便如此,以往每天早上摩芙都会强拖着稍微有些低血压的身体来陪桦苗吃饭(他每天都在固定时刻吃早餐也是为了和摩芙会和)。已经到了早餐时间却还不见人影这种事很少见,更别提连什么消息都没有了,简直破天荒。

桦苗撑着一只手肘,在食堂的女子宿舍出入口处张望。

“呼。这样的话,难道是那个延长了?”

“那就没办法了。”

里久用一种无话可说的微妙的表情回答道。

他们口中的那个,是摩芙每天的必行功课,小猫动画的实况直播。

每天早上摩芙都会在网上逛逛,然后用小声音给找到的可爱的小猫动画配上“喵喵”“喵呜”的声音。

桦苗和里久过去曾有一次目睹了这个讶然的场面,然后三天之内,过上了只要碰到摩芙就会惨被扔东西砸的毫无道理的悲惨生活。所以从那之后,

早上绝对不主动招惹摩芙成为两人之间绝对需要遵守的铁之规则。今早也许是偶然找到了什么连载的系列,所以也许要配到将近迟到也算完吧。

“先去做上课的准备吧。”

“啊。”

两人叹了口气从饭桌旁边站起来,朝着送餐具的地方走去。

然后,在收拾完之前,他们忽然看到从女子宿舍下来的一个女生。

是桦苗他们也认识的,草刈都。她径直走到食堂一角放置白板前,开始写什么东西,那白板平日就是用于学生之间互相联络,或者贴出什么告知。

两人将餐具放回收纳处,无意瞥了一眼少女写的内容,然后双双停下了脚步。

“我先去上课了。501 一条摩芙”

稍微犹豫了一下,加上了昵称的“小”。桦苗见此出声问道。

“小都,摩芙先去上课了么?”

“早上好,如你所见。”

都首先非常正式地用有些冷淡的口吻打了招呼。这当然不是因为她不喜欢桦苗或者里久。她对谁大概都是这种感觉。

即便如此,两人还是回了招呼,虽然有些参差不齐。

“早上好/好”

桦苗又接着问道。

“摩芙她是有什么急事么。”

“我并没有问。只就在刚才被摩芙拜托来写上这个而已。”

都回答道,还是那副有礼貌而疏远的语气。

其实摩芙需要传言的人在住校生里面最多也就只有这两人而已,只要找到这两人并告诉他们本就可以完事,但仔仔细细将被拜托的事情完成,这才是符合都的一贯作风。

“这样啊,谢谢。”

“……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有一瞬间对方好像凝视了一下桦苗,然而很快她就又行了礼去取早餐。

桦苗目送着他,忽然里久问道。

“前辈那边怎么办。”

“话说回来,今早也没看见前辈啊。”

两人又重新扫视了一遍食堂,没有看见山边手梓的身影。与幼年部不同,初中高的住校生开课时间一样,因为在早饭的时候本来遇见他们的可能性算很大的,现在看来,今天并不凑巧。

“算了,反正也没有那么急。”

算起来他还有寻找半闭之目这样的大事要做,其余的就先顺其自然吧……桦苗立马恢复了以往的乐观精神。只是作为兄长的责任他还没忘。

“医院那边还要预约,就先给摩芙发个短信,让她中午之前跟我联系吧。”

“你还是一样,一碰到一条的事情就变得这么积极认真啊。”

两人为做上课的准备,起身回了宿舍。

一条摩芙一走到宿舍的外面,就将自己用半闭之目的咒力包裹起来。

这样一来,任谁都无法再看到她了。而唯一的例外,就是那个拥有与她性质相同但力量相反的能力的少年,少年此时应在食堂大朵快颐才对。

“死像也即将现世。”

摩芙发出无声的叹息,然后就在当场轻盈地转了个圈。

动作虽不乏少女的伶俐可爱,但是又有几分敏锐,比起舞更像武。

回转动作结束之后,她整个人周身的气氛忽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书包已经不知道消失到了何处,取而代之的是手中握着一根巨大的法杖。

而制服上也披上一羽带着风帽的披风。

将手中的法杖重重敲击地面,头上的兜帽也慎重取下,从宿舍的正门凝望着坡道上方。

(要用心诱导,这之后的步骤也能……顺利进行吧。)

心里因为第一次作业感到了隐秘的轻微紧张,再加上巨大的恐怖,她整个人都在颤抖。颤抖着,却依然克制着把这恐惧紧张转化成动力,生生在后背生出了旋转的漩涡。

大概生有三重的漩涡,完整的圆形内在不停在下落,而整体脱离了地面,摇摇晃晃飞向了半空。有些危险地在空中趔趄了一下,忽然开始加速。

少女朝着寄宿的纹章,即「破音鹰犬」飞了起来。

在第一节课的课间休息时间里,直会桦苗和桧原里久被班主任橘树逢叫到了走廊上。

“老师什么事啊?”

学生们有的在变换教室,有的在嬉闹玩耍,走廊上一片喧哗。直会仍是大大咧咧的表情,而逢露出了平常看不到的略带沉重的表情。她看着直会,问到。

“直会君你们,今天早上是正常来上课了对吧。”

这问题来得奇怪,就连旁边站着的里久,也露出了一副不知所云的表情。

“今天早上,是和老师一块儿来的啊。”

逢看起来并没有安下心,点点头继续说道。

“唔,果然是这样啊,嗯。”

今天早晨,她偶然在坡道上碰到了从宿舍去上课的两人,就结伴去了学校。所以可能是在确认这件事,但是确认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明显是对他们俩人起了疑,再加上。

“果然,是和昨天没有任何关系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直会耳尖,立马抓住了老师不小心说漏嘴的话。

“那个……嗯。”

逢看起来有种被逼进绝境的感觉。对着这么直白明了扔出问题的少年,她微妙有些弱气。但是只考虑了数秒,她就决定将事情告知,可能也存了向他们求助的意思。

“好像今天一早,山边同学就说把早上上课要用的东西落在了旧校舍里面,就过去取了……但是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连平常稳重的里久也不依不饶逼问着,逢都有些泪目了。

“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才来问你们的啊。我这儿也是快要开始上课了也不见她来还钥匙才——”

“——!!”

直会突然使劲抬脚踢向了眼前的逢。

或者说看起来像是这样。

而仔细看来,逢被直会突然采取的激烈动作吓得僵硬在原地。

“——”

而直会踢飞的是,前一瞬间差点要抱上逢的不知道谁的一个人。

而那人被挨了直会一脚,摔倒了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学生之间。

“直会?!”

连里久在旁边都被吓了一跳,然而直会并没有理会。只是放低了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野兽一般,瞪视着那个引起骚乱摔进学生中间的那人。

学生们瞬间人声嘈杂了起来。

“怎,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是直会桦苗!”

而仍旧在脚下抽动着,看起来像是挣扎着要起来的“人”。

“这是什么玩意?!”

就如同直会不小心叫出来的那样——根本不是什么人,而是什么东西。

这,绝对不是人类。

那东西身上披着一团薄薄的脏脏的破布,浮起来之后勉强可以看出是个人形。而从身上到处都是的洞里面可以瞥见,虽与现下时代不符依然精致得转动着的齿轮和发条。

“唦啦唦啦”或者“咔哩咔哩”的,那种细金属之间相互摩擦的驱动音,再加上“喀喀喀”的刺耳的倾轧声,那个暂且称之为破布怪的什么玩意,终于还是慢慢地站立了起来。

“是恶作剧的玩偶么,不过这也太精巧了吧。”

“!!”

然后在左右不甚分明的眼睛的位置,木然地出现了某个纹章。

钝角向下,平铺开来的等腰三角形,中心是多重半圆。

桦苗认识两种这样完全一样的纹章。

但是目下,他对于这忽然遭遇的其中一种自信绝对不会认错。

那个将阴郁感觉瞬间灌满全身的名字,浮现在了脑海。

“——半闭之目——!!”

那怪物闪烁着纹章,依稀可见褴褛破布之下已经曲起了单边膝盖,是要站起来的姿势。

(终于找到了,或者说,是对方那边终于按捺不住了么。)

桦苗一边尽量摒去那些不好的预感,一边与,正如星平线的梵预言的那样已经真真切切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纹章“半闭之目”,正面对峙。

“难道说,这里面有被半闭之目附身的人么?但是看着不像里面有人的样子啊,到底是——”

在他迅速思考的数秒以内,

“啊。”

虽然时机有些晚,但他终于注意到。

“我这算是好歹找到了这些家伙,然后呢?!”

她的要求是首先找到半闭之目,到此为止。

“喀喀喀”破布妖怪继续发出这种倾轧声逐渐站了起来。

“但要是不赶快做点什么反应的话,不知道这是人还是啥的东西又要做出什么来。”

桦苗苦于不知如何应对。

“这玩意是破坏了就成了吧,不过话说回来,能顺利破坏么。”

他想找同伴商量下,回过头先看向总是很靠得住的桧原里久,然后又看向怎么说也是长辈老师的橘树逢。一看之下,又看向四周围着的的学生们,终于觉得有些不对。

场景,有些诡异。

“大家为什么没有一个人骚动?”

不,一定程度上是有喧哗的。

但是那是如同往常大家看到“直会桦苗又做出点什么了”时一样的反应。就仿佛这笨拙的破布妖怪没有出现在眼前一般,没有一丝恐怖和狼狈的神情。

而里久的反应,也和往常一样。和平常一样有些为难的脸色,对友人这种百分百的突发行动摸不着头脑,顺便将有些害怕的逢护在了自己身后。

“这次又是踢了什么?”

他会问出这样的话,是因为之前直会也有过类似的举动。他将一只飞到逢面前的蜜蜂直接踢飞,前提是那只蜜蜂已经快到逢的鼻尖处那么近。(那个时候,逢还以为自己要被踢了,错觉之下当场就瘫倒在地……当然直会是觉得受惊总比被蜜蜂蛰得鼻子都肿的好。)

“你还问是什么?”

桦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里久,逢,周围的学生们,甚至连那怪物落下撞到的学生,也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自己身边的破布怪,而是目不转睛地看向直会这边,满脸写着“快看啊,直会桦苗好像踢飞了什么东西”的好奇。

“大家都看不到这个奇特的怪物?”

或者说,除了自己的大家。这种情况应该怎么跟别人解释啊。那玩意确实撞到了别的学生啊,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妄想而确实是现实。

他再次确认了现下周围的情况,

(话说回来,梵她说过只有半开之眼的宿主才能看到半闭之目,类似的……不仅仅是那个眼之印,连印的附身的东西都能看到么。)

桦苗下了这样的结论,或者说第六感这么感觉到。暂且不管这边,那个破布妖怪的脸上,接近嘴的位置上,出现了横着一条类似嘴的构造,张开之后,可以看见里面并不整齐的黄铜色的金属牙齿。从里面,发出了像穿堂风一样呼啸的声音。

“在哪。”

对着这异常而又模糊的声响,直会首先反应过来。

“!!”

然后这次周围的人都一下子讶然了起来。

“哇……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不是人声吧……校内广播?”

“有点恶心啊,到底是什么声音?”

学生们慌乱了起来,都往自己的四周不安地看来看去。然后更大的声音接连鼓噪着在场所有人的鼓膜。

“呀!!!!”

然而,这并不是受惊之下的惨叫悲鸣。

“在哪。”

出声的并不是被桦苗踢倒在地的那个怪物,而是被新出现的仍然发出异样声音的破布怪二号撩起裙子,受惊之下发出羞耻悲鸣的逢。

但是对于站在旁边的里久来说,看起来像是她自己忽然掀起了裙子一样。

“……”

对着惊呆了,或者也可以说完全是目不转睛的对方,逢手忙脚乱地要将裙子按回原地。

“哇,怎,怎么回事!等下啊!”

然后一瞬间,桦苗的回旋踢又到了还搞不清楚状况的逢的鼻尖。

“混蛋!”

第二只怪物也一下子被踢飞,又撞上了学生们不自觉围成的圈子。

这冲击,再加上刚才莫名其妙的声音,逢身上发生的怪异的现象,好像又踢飞了什么东西的桦苗。这么多信息加到了一起。

然后。

“在哪。”

“哎?——痛!”

“哎?鞋子浮起来了?”

鞋子被从跌坐在地的脚上脱了下来。

“在哪。”

“谁,是谁在……掏我的口袋?”

被胡乱翻来覆去寻找的上衣。

“在哪。”

“刚才的那个,看,看到了吗?”

“门,自己开了,是吧。”

此起彼伏的,奇怪的现象。

“在哪。”

“难道说,从刚才开始,直会桦苗就在……”

“是在……和谁打架么。”

“那那,那对手是什么啊?”

因为这各种各样的怪异现象,学生们也渐渐开始自己猜测着领会着眼前的事态。

“在哪。”

“怪物!”

“幽灵?!”

“在哪。”

“呀!!”

“在哪。”

目不可视,然而可以感觉到破布怪的数量还在不停增加,终于造成了恐慌。大家本能想逃离自己身边的怪异,也就成了乱跑一气,左突右撞的混乱场面。

“啊—啊——啊”

作为起因,桦苗在这场无法控制的骚乱中心,看起来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其实内心里也确实一如既往地镇定……只是,他暂时还搞不清楚该怎么做,所以只能继续看着这一片混乱。

(梵小姐也真是的,都不告诉我具体该怎么做,怎么办啊。)

在他旁边,里久伸手把瘫软在地的逢拉起来。

“老师,都一把年级了还一惊一乍的影响多不好。”

“吵,吵死了!”

“没有。”

山边手梓独自一人,拖着发昏的脑袋,沉重的步子,鬼魅一般徘徊在旧校舍。

“在哪。”

连书包都没来得及去放到教室,从硬是让庶务课的老师放她进来之后,她就没完没了在同一个地方走来走去,书包也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上课前的课外活动已经结束,第一节课已经开始这些事也全然没有注意到。只是用手不停触摸着眼前的墙壁,不停地确认着是否有异状。

“没有。”

随着徒劳无用的每一步,焦躁与渴望也在不停增长。求而不得的痛苦愈加愈甚。只有眼睛里闪烁着执着的光,晃晃悠悠的拖着步子,在墙壁前找来找去的她,看起来就如同幽鬼一般让人心生寒意。

“在哪。”

确实是这里,绝对没错,只有这里。这样类似的执妄驱使着她不能停下。那里是昨天直会桦苗摔下的短短的楼梯。她直觉他那副样子绝对是发现了什么。确实是这里,绝对没错,只有这里。然而。

“没有。”

找不到。

即便如此,以这短短的楼梯为中心,从楼梯间到里面的校舍门,来来回回,往往复复。

把那个直会桦苗绊倒了的,是什么——在找到传闻中的妖精之门之前。

“在哪。”

就仿佛身体内部沉淀的沮丧的脱力,或者无法控制满溢出来的悲叹之泪,这些的结晶一样,在她伸到墙壁上的指间,散落的发梢间,裙子的尾端,窸窸窣窣地落下好多小物。

毫无光泽的黄铜色的螺丝,齿轮……零件。

那些东西漫无目的散落梓地板上的时候,带着阴翳逐渐开始膨胀。

“没有。”

成了形状站立起来的那些东西,披着薄薄的,脏脏的褴褛破布,勉强可以看出是个人形。而从身上到处都是的洞里面可以瞥见,虽与现下时代不符依然精致得转动着的齿轮和发条……如同怪物一般的,东西。

“没有。”

数十个,数百个那样的东西。

“唦啦唦啦”或者“咔哩咔哩”的,细金属之间相互摩擦的驱动音,再加上“喀喀喀”的刺耳的倾轧声。从零件滚落的地方开始,朝着四面八方如同梦游一般迈着缓慢的步子散开来。

“在哪。”

“没有。”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从自己身上散落下的这些存在。

“在哪。”

一瞬间,破布怪物自己在头部,胸前,都点亮了那不吉的纹章。

“没有。”

“没有哦。”

不远处,传来一个幼小少女的声音。

“……!”

“哪里都没有哦。”

手梓抬头望向楼梯,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站在那里俯视着她。

看起来是个头上包着严严实实的兜帽,穿着披风的少女。暗色的披风上到处都装饰着发出暗淡光泽的漩涡图案。然后最重要的是,兜帽的前额位置,闪耀着一个不吉的纹章。钝角向下,平铺开来的等腰三角形,中间是多重半圆。

也就是那半闭之目。

手梓因那闪烁的亮光眯了眼睛,然后在焦躁和渴望中问道。

“没,有?”

“是的。哪里都,没有。”

少女傲然地说道,表情隐藏在纹章的闪烁和兜帽中看不真切。

然而,手梓一点都不在乎少女是个什么表情什么语气。

“哪里都,没有?”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唯一渴望需要的是,传闻中的妖精之门。

少女毫不留情地打碎了她的这个念想。

“那流言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少女说出的话带着半闭之目的咒力,会将人内心的均衡先否定,然后倒退,然后将人的意念强行引向消极和颓废。与这话本身是真是假并没有关系。只要让倾听者这么想,只要把他们的心朝着一个方向吸引,而这都是真正启动引擎前的必要准备工作而已。

被成功诱导着的手梓,蹒跚着,呢喃着。

“假的,捏造的……但,但是我确实……”

她心里坚信不疑的东西渐渐开始摇摇欲坠,而力量也恰恰产生在这坠落之间。

这力量是来自她现在仍旧不停往外掉落的,各种各样的零件里面蕴藏的——命运之动力。

披风少女慢慢抬起隐藏在闪烁之后的阴影里的法杖。

“那么,行动吧。”

齿轮发条在前端结合在了一起,混合着机械和魔术的产物,以手梓胸前为焦点,在释放出强烈闪光的时候,也一道时放出了半闭之目的咒力。

如同惊雷,甚至爆炸一般的破裂声隆隆作响。

不久,或者说缓慢地,迟缓而笨拙地开始了运作。

巨大而笨重,金属与金属倾轧发出的,是强行转动命运之齿轮的声音。

手梓的体内不再是往外慢慢渗出零件,而是泛滥一样流了出来。

“啊,啊……?”

胸前的纹章也不再微弱地一闪一闪,而是瞬间发出刺眼明亮的光。

少女踌躇了数秒,仍是给了对方致命一击。

“你的愿望,无法实现。”

“……——啊啊啊啊啊啊!!!”

手梓发出了不似人类的惨叫悲鸣。

将这个世界引向毁灭之徒的命运之兽“死像”,诞生了。

然后,

“!”

在这机具戏剧冲突的浩大声势中,想起了手机欢快的来电铃声。

从少女的披风内侧传来。

夹杂着恐慌沸腾的走廊里的修罗场一样的惨叫,

“摩芙,你现在在哪儿?”

直会桦苗对着手机大声叫到。

“这边出现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怪东西,你不要乱跑就待在原地别动!”

貌似这怪异现象并非只出现在自己周围,整个学院里面都陷入了混乱。一意识到这一点,他首先做的就是拿起电话要和摩芙联系。

“这怪东西看起来不会缠着人不放,但是千万不要做什么刺激到它们的事情啊!”

刚出现的时候,那些常人不可见的怪物只是低喃着“哪里哪里”,然后不管人还是物全都搜查一通,但是现在言行又发生了异变。

“没有”

沉重地叹息着,不再寻找,而是毫无秩序地徘徊。

而学生们也是不甘示弱,大大小小的尖叫个不停,来回跑动想找个安全的逃生通道,但是毫无办法,因为那些怪物不仅无法看到,而且还不停地在毫无章法地乱逛。根本不知道怎么避开。

“没有”

大家能做的,也只是在听到这类似的叹息声之后,躲得远远的而已。然后好不容易离这个声音远了,在别的地方又听到别的叹息,就再跑向其他的方向,如此循环往复徒劳无功地持续不停。

而唯有一个人能清楚看清这些怪物的动向,难道这些就是半闭之目的力量么。

“一定要赶快想办法解决这些东西,然后去你那边!”

他满心想着要赶紧去救现在不知情况怎样的摩芙,朝着初等部的方向移动着,

“我没事的。”

少女那边传来的却是预想之外的拒绝,他一时语塞。

“没关系?摩芙你”

“小桦”

摩芙说着不可思议的话,即使隔着电波,仍能让人感受到少女奇妙的平静语气。

“两者都不做……不可以么?”

“哎?”

“也不去解决哪些怪物,也不用过来我这里。”

桦喵完全不明白对方说这些的原因,短时间不知如何反应。

也许是察觉到了他的迷茫,手机那边稍微停顿了一下。

“我真的没事。”

这如同再次确认的声音就成了最后,电话被挂断了。

“……?”

桦苗不明白,发生这么多奇怪的事,对方为什么要拒绝他的帮助。他侧首看着面前被挂断的电话,忽然束手无措起来。

在他头上,忽然从传来打铃的声音,按说是已经到了上课时间。看起来这份骚乱开始才不过十分钟左右。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铃声。异常的光景中忽然传来了十分正常的声音,反而造成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使现下发生的超现实变得异常清晰。

只有一人,似乎是被这新出现的声音刺激到了一样,里久说道。

“直会,你……明白刚才那些都是什么对吗?”

里久看起来还算比较冷静,这诚然和他平素性格就比较冷淡有关,但更重要的是刚才是实际看到直会踢飞那些看不到的怪物的。尽管如此,他握紧握着的手也是紧张地绷紧着,脸颊上也隐约可见冷汗。而旁边,是看起来随时会瘫倒的被勉强支撑着的,不停重复着“怪物,怪物好可怕”的脸色发青的橘树逢,当然和完全吓破胆的她比起来,里久看起来情况真是好太多。

然而直会那边却无法回答他。

“怪物……看起来像是,但是我也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还没有从摩芙的拒绝中缓过神,叹息中不禁带上了些牢骚的语气。

“那个梵小姐也真是的,这找到之后的事情,一点都没有跟我说明啊。”

“就算那个时候我跟你说得再详细,你也不会真心相信吧?”

“话是没错——”

桦苗说道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往里久那边一看,对方仍然保持着和刚才无异的表情。本来,刚才那个声音就不是里久,确实是——

“要是不实际发生在面前,你肯定不会真心听进去我的话。所以我故意没有给你讲得很清楚哦。”

“梵小姐?”

这声音听起来就在自己身边,里久被他突然提高声音叫的一声惊了下,桦苗转向与里久相反的方向。

“果然你——”

“……”

在自己的肩膀上发现了个奇怪的玩意。大概有拳头大小的圆圆脸上开着一张大大的嘴,几寸高的人偶,不知算木偶还是什么偶,山羊还是什么羊,总而言之就是那种小孩子爱看的人偶剧里经常登场的小玩意,现下那小玩意还在毫无危机意识地一边啪叽啪叽动着嘴打着招呼。

“是梵小姐没错!”

“……梵,小姐?”

对这疑问语气,木偶不满的啪叽啪叽回敬道。

“是啊!”

“你在,干嘛?”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啊,不懂?”

“不懂。”

桦苗率直地点点头。

梵木偶闻言又华丽地来了个摔倒。

“不是你召唤我的吗!我真身不好过来这边,就派这个可爱的梵小姐牌木偶过来啦!”

“什么嘛,原来只要召唤下就成了啊。”

小木偶一边抱怨着一边噼叩噼叩动个不停,但是桦苗安心之后终于放下了一直紧绷着的肩膀。

看着他那副平静的样子,梵木偶很遗憾似的摇摇头。

“呶。之前就是这样,你这家伙会不会反应太小了啊。人家这边,可是因为你的觉醒解开了百年封印,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干涉外面的事情了,正高兴得……听人说话啊喂!”

小木偶大张着嘴,两手也展开,估计是想摆出一个象征自由的美丽姿势吧。

“我可是创作出了百分百能平息这世界纷争的二十一世纪的超级存在‘巴别特’啊!她登场的时候你们是不是有义务用笑容和声援来迎接!是不是!”

注:木偶的日语发音为巴别特,梵即以此给木偶命名。

桦苗的反应,正好相反。

“你这种扭曲的知识哪里来的。还有,你看看这骚乱,是怎么有脸说平息这俩字啊。”

直会本来不冷不热看着肩头的木偶巴别特,此时将视线转向四周仍在持续的骚乱。

乱逃一气的学生们和徘徊不定的怪物,两者造成的骚乱根本没有平息的迹象,反而比之刚才似乎更加严重了。是错觉……并不是,怪物们的数量确实增加了。

此时一直皱着眉头的里久,突然插进了两人的对话问道。

“直会,你那边,还有什么东西在是吧?”

“对,果然看不到呵。”

对着如此回答的直会,梵木偶巴别特兴致高昂地插话。

“他们不仅仅看不到我哦,连声音都听不到呢。是不是不仅样子很可爱,连保密性也是完美呢!那种简陋的克伦佩尔根本不能比。”

桦苗觉察到这说明中的关键词。

“难道说,克伦什么什么的指的是那些东西?”

视线所指不消说,正是在走廊里蠢蠢欲动的,破布怪们。

“没错,克伦佩尔。就是那些歪曲命运的碎片之类的。行动这么迟缓,可能是因为他们的本体还未成熟就急着分离的缘故。这「破音鹰犬」估计是新手,技术还不怎样啊。”

桦苗一个字都没听懂,总之说了个“是嘛”表示自己在听,然后问出了最紧要的问题。

“梵小姐的力量,不能把这些克伦什么鬼消灭么?”

“不能。”

“不能——喂给我等一下!”

桦苗反应过来就要毫不留情吐槽,忽然被质地软软的手指其实凛然地指上了鼻子。

“能做不到的,是你。”

“哎?能做到啊。”

本来只是指着鼻子的小手,毫不留情真的按上了桦苗的鼻子。

“很简单。再怎么说你身上是有半开之眼力量的,要是连这都做不到我也不用混了。”

“具体到底该怎么做?”

实际上,他除了能看见破布怪……克伦佩尔之外,根本没有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额外的力量。

“你不是已经见识过了么。我在星上使用的那个刻印,想象一下那个。”

“封印什么的……哦你说那个叉号啊——”

咣!

眼前一下子闪现了巴掌大的封印,桦苗被惊得退了一步。

“哇?”

受惊之下立马把心里想的封印形状抛在了脑后,叉号刻印也随之草草消失了。

梵木偶巴别特一副掩饰不住的得意神情,盯着受惊的桦苗。

“是吧?那个十字印,正是可留可定秩序的象征。是唯一能将使人困惑动摇的象征,漩涡之案驱除的,我们半开之眼所掌管的力量哦。”

“吓,吓死我了……刚才的那个,是从哪里出来的?”

对于对方夸张的解释,桦苗之给出了这么个平凡得要死的感想,然后先看看自己的手掌,然后看向旁边的友人。

里久的反应仍旧与刚才一样,注意到桦苗转过来的视线,问道。

“怎么了?”

这么问,肯定就是什么也没看到了。

“不,没事。”

桦苗暧昧地含糊过去,看向几步距离之外,背朝他们的克伦佩尔。

目前为止他所观察到的感觉,那些怪物是不能迅速改变方向的,应该大概。

“恩——也就是说……”

“这玩意是能被干掉的是吧……”

“你要做什么?”

“请保持安静……首先——”

他小声阻止了梵木偶巴别特的惊讶,桦苗蹑足从克伦佩尔的背后慢慢接近,一边在脑海里描绘着那个叉号的刻印,一边把手指伸上去。——刹那间,

咣!

手掌大的薄薄刻印再次出现在怪物的背后,克伦佩尔受惊转过身来。

以刻印为中心,怪物身上仿佛被看不见的机枪扫射过一样出现了穿孔,裂开的破布中间可以看见黄铜色的齿轮和轮轴被打散。那些零件如同生锈腐化一般不断消失,然后身上开着大洞的零件的主人克伦佩尔本体,依然匍匐在地面上垂死挣扎。

“哇哦。”

第一次就能产生如此成效,桦苗当下感到很高兴,但是梵木偶毫不留情泼了盆冷水下来。

“激动个鬼啊!像克伦佩尔这种程度的杂兵,竟然不能一击粉碎!你给我好好集中注意力,有点气势啊要雷霆万钧!”

“不要说得那么简单嘛。”

总之刚才那一下的残局还是要收拾的,桦苗伸手盖上还在脚下挣扎不停但明显已经战战兢兢的克伦佩尔,默念着。

咣!

第三次,这次如同被梵说教的那样,集中精神打出了十字印,消散掉了怪物的全身。

“呼。话说那边也不过来攻击,这边也不太好继续试手啊,如果——”

“如果说主动攻击的话,马上就可以继续试手了哦。”

“哎?”

桦苗不解,环顾四周,视野之内的克伦佩尔都一齐将脸上闪烁着的半闭之目扭向他。现阶段并没有那种暴走的状态,只是淡淡走过来,依然不停念叨着。

“没有”

桦苗闻言,朝着最近的一具,第四次,咣的一声又打出了载着刻印的一拳。克伦佩尔头直接被打飞,然后直直撞上墙壁,散落下来的零件立马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吓到我了。”

“那就更要好好表现了!”

桦苗本来稍微松了口气,梵木偶又在旁边感叹道。

脚下,刚才强有力的一拳的余韵,将分崩离析的怪物本体也消灭得无影无踪。

冷眼看着的桦苗,发觉自己手上没有一丝痛感,点头道。

“原来如此。”

用自信满满的声音对友人说道。

“桧原,貌似我有办法打退这些怪物,你暂且把身体放低。”

“知道了。来,老师这边也一起。”

“哎?”

里久没有多问直接照做,顺便把旁边的逢也按低了下去,桦苗环视左右。

克伦佩尔们也感受了他这个再明显不过的敌人的存在,一个接一个从教室里面来到走廊上,不时撞上仍在乱窜一气的学生,朝这边走来。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桦苗并没有被这毛骨悚然的景象吓到,只是在原地静静等待。然后身体一扭,灵敏躲开伸过来的怪物的手,备好了载着十字印的拳头。

“嗨——呀!!”

打。

“哈!”

打。

“呀呀!!”

痛打。

被拳头和刻印打中的克伦佩尔,有的脑袋被打飞,有的肚子被打穿,有的从肩膀被横劈成两半,有的从脑袋开始竖着劈碎。尽管他们都是敌对那边的力量,可是也太过于脆弱。

“不错不错,发挥得不错嘛。”

梵木偶巴别特也不知道是什么构造,还能灵活地抱着手臂赞许着。

“看你差不多也习惯了,我们接着开始应用篇吧。”

“可是现在都还没过五分钟啊?嘛,算了。”

梵对着因为实际操作了力量而更加坦承的桦苗,又一次深深点了点头,说道。

“不管是在脑海里还是在胸前,怎样哪里都无所谓。只要想着半开之眼就可以使用咒力,并且力量是源源不绝的,效果也会不断增强。赶紧趁现在多用用让自己熟练一下。”

“趁现在?”

桦苗一边反问过去一边像梵所说,将于星上看到的纹章在脑海里描绘出来。虽与克伦佩尔头上的那物事设计上十分接近,但是印象却完全不同的,半开之眼。

“嘭!”心脏正上方如同点燃的火焰一般出现了描绘着的图形。

“啊,真的感受到用不完的力量呢。”

“真的么?”

梵木偶却有些侧目得问道。

“抱歉啊”

桦苗笑着道了歉,不知不觉,周围已经聚集了为数不少的克伦佩尔。他仔细观察着,大致测量了自己人所在地与对方之间的距离。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将感觉交予满溢出来的力量。

(觉得自己好像能做到。)

仿佛舞动着双刀双剑般,将两手的食指分左右横推出去。

“去!”

咣咣!

预想中轻微的时间差过后,还有一段距离的克伦佩尔在手指所指两侧,虽未直接接触,但却被打出来的十字印直穿而过。刻印的威力是刚才决不能比的,打中之后,从一个小点迅速蔓延到全身产生龟裂,几乎在一瞬间就被粉碎消灭殆尽。

“哦哦。比起之前只会揍是进步不小嘛。”

而梵木偶发出的这句赞赏,仿佛成了事到如今迟来的开战信号一样。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克伦佩尔们蜂拥而至,纷纷展开攻击。

桦苗一边对比着左右的数量一边问道。

“梵小姐?”

“什么?”

“这克伦什么鬼,不能像这边一样发射武器远距离作战么?”

“是克伦佩尔!算了……这些看起来就只是些粗制滥造的杂兵而已,多虑了吧。”

听到梵木偶的回答,桦苗发力朝着一个方向奔了出去。

这样的话里久他们就好像被放弃了一样,但是里久虽然有些愕然,毕竟已经习惯了桦苗总是出人意料的行动。即使这气氛非同寻常,也毫不惊惶和慌乱,只是顺手把吓得瑟瑟发抖的逢的脑袋又按到了安全的位置。

“老师,千万不要动啊。”

“唔”

将两人抛在脑后的桦苗,沿着视觉上无法看到的“既之道”摸索着。只集中在其中一个方向是因为,这个方向的尽头是他们……里久和逢的所在地。先解决这比较棘手的再搞定相反的那侧。这是桦苗所能看到的活路。

“没有”“没有”“没有”

“没有”“没有”

第一步,桦苗断然出拳,将已经迫近眼前的出头鸟揍飞。

“哈!”

咣!

巨大的十字印出现在打中的地方,不仅仅是被打中的那一头,刻印产生的龟裂不停扩散到四周的空间里去了。而随之逼近的几头,也如同被无形的网套住一般,被龟裂的余韵套住之后也瞬间灰飞烟灭。

桦苗不去管那些从已被解决的怪物身上不断掉下的零件,迅速将身体反转回去。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对着还没到达里久那里的相反方向的那群,张开双手如法炮制。

“去!”

咣咣咣咣!!

打击声连续不断,数十个十字印齐发,将剩下的一群扫射过去。而威力大增的刻印也不含糊,一击之下大部分都灰飞烟灭,有幸存下来的也是手足折断,倒在地上垂死挣扎。

“没有”“没有”

几分钟的光景,就将两个方向剩下的漏网之鱼,瞬间斩杀完毕。

而就在旁边切身看到的里久和逢,还有逃到教室去的学生们,感觉到刚才的怪异现象似乎已经被驱散,脱力般坐到地上,然后惊魂未定的偷看着场中的少年。

而刚刚完成怪物退治的少年,依然与往常一般行为怪异,理解不能地和看不见的某人对话。

“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那个某个人……也是唯一能感桦苗所感的梵木偶巴别特,啪啪啪啪地拍起了手。

“了不起了不起。你这个人,原来不仅仅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混小子啊。”

“谢了”

虽然这赞赏听起来还是有些微妙,但最起码是颠覆了之前不算好的前提印象吧,桦苗如此妥协地想到。

比起这些无伤大雅的事,过度保护哥哥的本能觉醒说出了一直想着的事情。

“这样就能去找摩芙了吧。”

然而,

“你这边,都还根本没有收拾好吧。”

梵木偶看起来很意外地张开手看着他。

“啊?”

“啊个什么啊真是的,我拜托你啊,能不能对别人的话稍微上点心?!”

对于桦苗急着开溜已经惊呆的她,赶紧把他需要做的正事讲明。

“不是跟你说过了克伦佩尔其实是歪曲命运的碎片么。破灭元凶的命运之核……半闭之目的宿主,找到这个人才是你真正的任务啊!”

“说起来,是好像说过这样的话来着……恩?”

桦苗不咸不淡回答,忽然表情凝重了起来。

“怎么了?”

“恩,没事。然后,你说寻找元凶这件事,要从哪里入手啊?”

虽然表面上糊弄过去了,但是心里依然在想。

(克伦佩尔们,刚才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可以沿着克伦佩尔出现的路线反溯回去。但是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有些麻烦——”

“路线,是这个么?”

梵正有些焦躁地解说着,却忽然被打断了。

“哎?”

巴别特张大嘴做出了一个呆滞的表情,旁边桦苗已经看到了路。

他已将克伦佩尔们走出的命运的足迹,用超越视觉的感觉,看得清清楚楚。

其实和梵的话正好相反,虽然胸前的半开之眼的刻印使他的力量强化了不少,但是只要稍微远眺一下就可以看到的那路线,和平常桦苗所用的既之道的力量可能是同根同源。但是,现在更重要的是,

“哪里,没有。那些家伙们也说了这样的话。”

散落一地的足迹,逐渐像束成一束的丝线一般集中到一起,汇向了可能是本源的让人不得不在意的地方。从方向和距离大概估算一下的话,那里,

“果然,是旧校舍么。”

内心深处其实已经明白了,再加上感觉又重新印证了一遍。

如果克伦佩尔是那个元凶人类的碎片的话,那些零落的心意也应该一样。推想下来,在不停寻找某个地方,悲叹着“没有没有”的那个人,应该就在旧校舍。

对于前因后果,桦苗已经有了个大致的猜测。

梵看到桦苗胸有成竹的样子,回过神来不及整理问题就脱口问道。

“等一下!你,那个,怎么会?”

桦苗回答的,是她也不曾听过的,陌生的名称。

“——既之道——”

“既?”

“是指能将前进之路单独提炼出来……名字,做法,都是那个人教我的。不管怎么说,现在都不是讲这个的时候,得加快速度了。”

“啊,话是没错……恩,也就是说,选上你果然是有什么特别原因的?”

桦苗先不管这个反过来需要他解释的本身就是一团谜的人物的自言自语,对着旁边说道,

“老师”

“唔?”

逢依旧是呆滞的样子,桦苗将本是她求助过来的那件事提了出来。

“我去找前辈回来。”

里久也要继续跟着一起去,站起来说道。

“直会”

“不能把老师就这么放这儿不管吧。”

桦苗说完,就沿着克伦佩尔的足迹追了上去。

内心十分焦虑的他,连带着觉得自己的脚步也沉重了起来。那是对已经八九不离十的正确答案的无端恐惧。

然而,这种不好的预感却每每成真。

途中碰到的克伦佩尔,桦苗全都不放在眼里地直接踢飞,只是一气跑过去。他心急如焚,对于一拳就把对方打成碎片这种事,一点点踌躇犹豫都没有。

前行的尽头,和昨天一样是旧校舍。

梵木偶巴别特可能是觉得现在不需要她的帮助也不差,已经从肩膀上消失了。话说回来,她是不是说过类似,要是过来这边就惨了之类的啊。

这对于桦苗来说,反而更易行事。他心里的那些尽量不愿去想的不好的预感,跑过连接走廊的时候还一直在祈祷这预感是错的。

按往常时间来算的话,现在正在上第二节课。晨光已白,干燥清爽,但是如今那亮光只是助长了桦苗焦躁的心情。心里那不好的预感,随着眼前的事实,渐渐越来越重。

“闪开!”

越靠近这里,克伦佩尔的数越多,教室那边的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仿佛要把这个古旧的走廊全部收纳进自己的势力范围一般。倾轧声此起彼伏。

“闪开!”

桦苗借助胸前闪烁的半开之眼的力量,十字印一个接一个打出去,完全是随心而至,一点也没有控制力道,不过就是这样硬是开出了一条道,好几次挥开那些伸过来抓挠的怪物的手之后,

“滚开!”

桦苗终于跑到了昨天检查过的旧校舍。大口喘着气,一边不停地驱逐着仍然徘徊在四周的克伦佩尔,一边不做停顿地往三楼跑去。然后一鼓作气,从楼梯间准备往走廊里面跑——忽然急刹车。

“!!”

这这边的楼梯上,一头克伦佩尔也没有看见。仿佛是圣地,又仿佛是禁忌,犹如被谁下了禁止进入的命令,静静的,弥漫着一股捉摸不定的气氛。

桦苗一瞬间觉得自己回到了昨天,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自觉心里面那不好的预感已经超出了预感的程度,甚至要将现实都染上悲剧的色彩。

没多久,那个时刻真的到来了。

前奏是一阵小小的足音。

慢慢,慢慢,不停在接近。

桦苗全不能动,站在原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如今这种情况,正是印证了他之前的预感,他自己完全不想接受。仍然期待着,侥幸着,绝不要是自己想的那样。

然而,他的预感,果然还是对的。

“……!”

山边手梓,出现在走廊的转弯处。

眼神只是乱瞟着,毫无焦点,毫无生气。她彷徨着一步一步,却既不动摇也不困惑,只是用力落下一般渐渐走近。

不是平常的,她。

这气氛看起来就不对——不能用这种不清不痒的三次元的话来判断了。

在她身后,拖曳着一些如同溢出来的黑影般的,体积异常不可思议的东西,形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异形姿态。

而那种东西,仿佛一点都没有重量,丝毫没有减缓步调,桦苗已经明白,这很明显和克伦佩尔都同属一种东西。心下明白之后,就忍不住将疑问问出口。

“前辈……那些,是”

毫无任何含量的简单问题,但总算吸引了手梓的注意力,她将飘忽不定的视线投向桦苗。瞳孔仍是那种毫无焦点毫无生气的样子,如同掩盖水底所用的淤塞沼泽一般。从她小小的嘴里,漏出了几声发颤的音节。

“没有”

音色来讲确实是属于她的声音,但是那种平板机械的声调却和克伦佩尔一般无二。

桦苗十分震惊,但是对方还在继续吐露着不算答案的话。

“骗人的,都是假的”

透过这声悲叹,是失了魂般的绝望。

“我的愿望,不会实现。”

桦苗此时注意到。

在这声音的掩盖下,背后牵引着的零件还在不停地增加。

那些东西,整体都在出于爆裂边缘一样不住地膨胀。

然后,终于注意到在她向前闪烁的半闭之目。

“去!”

抱着一线希望,他告诉自己自己身上的印就是为了这会儿存在的,然后伸出手腕,发力将半开之眼的十字印朝着她身上的半闭之目放了过去。

“?!”

并没有预想中“咣”爆裂开来的声音。

甚至都没有到手梓面前。

就在她面前不远,停下了。

不,

是被什么阻挡了。

被手梓面前突然出现的,漩涡形状的未知力量阻止了。

两种力量相互抵消,很快光亮就渐渐变弱最终消失不见。

“混蛋!”

心里万般无奈,而且自知是在做无用功,但是他还是连续又发射了数十个十字印。

果不其然,和刚才一样也出现了同等数量的漩涡形状,两相抵消,又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桦苗误以为是手梓出的手,

“前辈——!!”

他本想出声阻止,但忽然觉得不对。

走廊的里面,还有一个人。

那人披着披风,拿着法杖。

兜帽深深盖下来,应该是个少女。怎么说都应该可以大致窥见样子的,但不知为何却完全看不清楚。桦苗没有过多纠结这个问题。因为他看见,在少女兜帽的额头位置闪烁着的纹章,虽然没什么根据,但是内心明白,是与自己力量相反的。

半闭之目。

桦苗直奔主题(其实记忆模糊不清),质问道。

“你就是那什么的走狗么?”

“……”

少女没有回答。

只是,轻微地点了下头。

然后对于桦苗接下来的要求,

“把前辈变回来!”

少女摇头道。

“已经,太晚了。”

这也如同刚才面目不清那样,虽然能听懂对方的意思,但是声音也分辨不明。「破音鹰犬」的少女,用着刚才那不可思议的声音,冷酷的说道。

“死像,已经觉醒了。”

然后,将手里的法杖指向旁边满溢出来的零件结块。

桦苗不由叫出声。

“住——”

感受到的那一刻,他就立马明白了。

那看似轻轻的一指,能将现下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的山边手梓瞬间炸裂开来。那就是,梵所说的与世界破灭直接相关的一环。

(对了。)

因为心神不宁,连现在最能帮助他的梵都忘记叫出来了。

“梵小姐!!”

但是,已经晚了。

法杖已经触到了手梓身后满溢出来的零件。

“结束吧,这一切”

手梓胸前仍然闪耀着的半闭之目慢慢闭上,在合成一条线的时候,猛然开始成漩涡状旋转。

如同引擎被发动事的声音一般,零件的结块猛然迸开。

“怎么——?哇!!”

听到呼唤慢悠悠过来的梵木偶巴别特,在出现的时候已经过了最佳时机。

就在两人面前,飞散漫天的无数零件卷起了漩涡,而手梓的身影也被隐藏到了里面看不真切。狂乱而猛烈的金属狂潮,将连接走廊的天花板,墙壁,地板,所有的一切从内部炸裂。而膨胀未限于此,将连接走廊相邻的旧校舍,甚至旁边的低矮悬崖,都从一边一下子消掉不小一部分。

而这其中,只堪堪来得及叫两声的桦苗。

“前辈!”

就和各种各样的碎片一道被高高抛入了半空。

肩上的梵木偶巴别特拉高了声音尖锐地抱怨道。

“你这人怎么这么会找召唤的时机啊啊啊!!”

“比起抱怨,梵小姐”

马上这被暴风吹到半空的短暂停滞就要结束了,而桦苗白白这么着急,她

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再说了你这家伙,前兆也好脉络罢都太难懂——”

“下去了!”

“恩?啊,话说回来,我还没有教过你攻击以外的使用办法啊。”

说话间下落就开始了。

“啊啊啊啊啊啊————”

“在底下打出十字印自然就能停住了!”

“——啊啊,真是的!”

桦苗出口也不知在向谁抱怨地叫了几声,按照她说的那样吧十字印打到了下边。远远看到刻印穿透了距离大概还有几十米的地面。

然而,没有效果。

“不对不对”

“喂,等——”

继续下落。

“印需要打在接近身体的正下方。不记得之前有过浮在空中的经历了么,大概是那种感觉啦。”

“哒——!”

桦苗自暴自弃叫道,在快要与地面亲密接触的前一刻,在空中又打上了一个新的结印。

瞬间。

“?!”

身体,瞬间就定住了,连预料中的惯性都没有一点。

这个停止的方式让桦苗完全没有实感,好像刚才的那场下落是幻觉一样。他保持着即将摔下去的那个横趴的姿势,透过面前的十字印,看着近在眼前的地面。

试着消除了十字印。

立马从数厘米高的高度再次落下。

像被自行车碾过的青蛙一样,彻底脸朝下趴在了地面上。

肩膀上,同样摔了个狗吃屎的巴别特,无语地确认道。

“……使用方法,差不多明白了吧?”

“恩,差不多”

桦苗诚实回答道。将下落的冲击渗透到身体的各个部分在地面上活动了一下,

“——前辈呢?”

然后忽然想起来这茬,迅速站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

山边手梓变形完成的样子。

几成废墟的旧校舍的旁边,胸前的漩涡图案一边回转着,那位已经缓缓起身。

巨大的机械启动声,重量倾轧的刺耳的金属声,响彻四周。

一尊巨大的,似用褴褛的布片做皮肤的机械人形。

头部的高度已然超过了三层楼房的屋顶,在类似于嘴的位置,不知从何处来的无数的零件像被牵引一般聚集在那里。原本那尊巨大人形只能看见被满是洞的所谓“皮肤“覆盖的骨骼,而现在,以齿轮和发条做肌肉,摆轮和言木做神经,以螺钉和旋轴做血管,无论是体积还是密度都与刚才不可同日而语。

桦苗如同痴傻了一般,就那么呆呆的看着这番不可思议的景象。

“那个究竟是……“

“那就是我们的敌人——‘友之破音’制造出来的怪物。它会将那些扭曲命运联结成块,最终会将世界引向灭亡之路,名为‘死像’”

巴别特在肩旁,语气生硬地如是解说道。

这之前他们遭遇的小怪根本无法相比,无论是这体积还是不祥的预感。即使觉得巴别特修辞夸张,在实际看到这番威胁的姿态后,也不得不相信。

数秒未过,充满重量感的巨大体,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就把立在校舍旁边的广叶树从底部掀开。而那些甚至能让人感到痛感的声音,给这威胁更加了些现实的危机感。

如此,桦苗蹙起眉凝视着。

“?“

那脚得到了仅仅移动所需的能量,缓慢的迈开了步子。而注意到怪物的开始动作这一点却需要时间。因为它实在过于巨大,即使开始运作,视觉上来说也很难把握到。

“他动了吗?——那么大,要怎么才能阻止呢?!“

说话间桦苗注意到了怪物的动向,瞬间失了颜色。

“那家伙走的方向,是不是沿路的校舍?!那边的校舍现在可是在正常使用啊!”

沿行草木都被破坏一通,大家伙每走一步都要修正一下自身的平衡,然后相对加快了速度。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到达校舍的外围啊。

桦苗急忙追上去,在他肩头,巴别特这样说到。

“没关系的……也不完全是这样。死像与克伦佩尔不同,更侧重于对命运的干涉力而不是清野,所以估计不会引起太大的骚动吧。“

“估计?也许?这根本不是说会不会引起骚动的问题!“

在桦苗还在纠结巴比特完全靠不住的保证的时候,死像已经先一大跨步,到达了学校外围的校舍处。那份压倒性的巨大体积和重量,逐渐将脑袋接近了校舍的楼顶,然而不知道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还是偶然,又或许是称为内核的那位的影响,死像未做停留,而是沿着石铺路继续前行。

就像梵刚才说的那样,那些死像引起的,大地的震颤,被踩碎的石子路,甚至于铁栅栏和门后那些停泊的,被震得跃起半空的车辆。都不可思议,或许用不合常理来形容更合适,因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由于之前的怪物骚乱,校舍内仍未平静,还是一片哗然。那副乱糟糟的样子从桦苗这里可以清楚看到,然而他们竟对外面发生的,新的比刚才大得多的怪物的出现视而不见!没有一个人将目光停留在上面,没有一个人伸手指指点点。

学院外面也是一样的光景。而这些没有任何反应的状态,恰恰突出了眼前这怪物的异常。

大路是个缓缓的坡道,而在上面行走的人或车辆,对在路中间大步走着的怪物,完全熟视无睹。不仅如此,大家仿佛都特意避开了。就好像两者之间少量好似得,形成了一副啧啧称奇的不寻常的“日常“。

而在这中间,虽然周遭无法感知,却实实在在带着异常的压迫感,向前走去的,死像。

在头顶远远回旋着漩涡状图案的「破音鹰犬」,漂浮在它背后引导着,走向终末之地。

桦苗一边屏住呼吸追在后面,一边问起了身旁。

“这个力量,能不能加速或者飞起来啊?“

“能啊。“

巴别特迅速答道,桦苗闻言差点摔倒。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啊!“

“因为我觉得你看起来太粗心大意,我不敢随便教给你啊。“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吧……“

于是他收起力气,放慢了跑的速度。

巴别特在一旁抱着手臂,赞同地点了点头。

“跟刚才阻止下落时用的力道相反,就在现在这里,你只要有意识的’停止站在那里’就可以了。然后跟下落的那个合并起来就可以飞到空中——“

咔!

还未解释完毕,桦苗就擅自在脚下结了十字印。

“我就知道!!“

一手拉着还在大叫的巴别特,桦苗已经跳到了半空中。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被囚禁在那巨大死像中的,山边手梓。

沿途画着过于乱来的直线轨道,在空中飞舞着。

一边观察着目的地,一边将如同就为此刻量身打造的咒语,脱口而出。将基于常识也罢,道理也罢,算计也罢的思绪全抛在脑后。

“ええい、ままよ!“(咒语)

山边手梓二三事 3

从那之后,所有的正常授课日,我都会去见那个人。

见面之后,将其他人给自己设定的条条框框全都抛开,只单纯地做我自己,说着再普通不过的话。

其实也并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在冬天短暂的白日即将落尽,旧校舍整个陷入黑暗的短短的时间里,和他一道从窗户眺望着外面,就站在走廊上,或者坐楼梯上,把当天发生的事讲给那个人听。

那个人将面前的我,真正的我,不多不少,不偏不倚地,完全接受。

我将在人前隐藏起来的好恶,其实知道的事情……关于真正的我的一切一切,都同他讲个不停。

而那个人在倾听的时候从来没露出觉得无聊的表情,什么时候都是一副真的很感兴趣的样子,他很少回话,只是对我那些出自真心的自我介绍——可以这么归类吧,对那些话的罗列,一字不落地倾听着。

我与他之间的关系十分扭曲,而且大概出于自己的一厢情愿。即使我明白,然而那人却并不对这种关系有反感的意思,这样的奇迹让我不敢奢求再近一步的关系。

这种关系,常识来讲根本不可能。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在讲我们之间的这种关系才能成立呢?如果,正是因为只是我一头热,所以才能和那人在一起呢?

如果不小心接触到对方的话,是不是他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了?

基于这种恐惧,每天每天我都在不停地说话,想以此留住他。

然后突然有一天,就像泡沫终于碎掉一样,一直以来我所恐惧的事情,变成了现实。

说话途中,我装作很随意的样子追问了一句。

那个人岔开了话题,我也没有很在意,就像平常一样继续聊着天,然后道别。

第二天——预料之中,那人没有来。

第三天,第四天,一天又一天,都没有来。

我这才事后诸葛亮,注意到了自己犯下的错误。

那个人,离开了我。

没说出口的话,郁结于心。

所以,

我开始寻找,在楼梯拐角墙壁上倾斜着出现的,全白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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