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八百米尽头的破灭-章节

父亲和母亲乘坐的车子,大部分伸出了悬崖,摇晃着。

车子,要掉下去了。

电光火石间从后门滚落出来的小桦,看着这一切。

车子,要掉下去了。

小桦的怀中,被紧紧环抱着的我,同样看着这一切。

车子,要掉下去了。

坐在副驾驶的母亲,像是被安全带缠住动弹不得,精疲力竭。

车子,会掉的。

驾驶席上的父亲,额头上渗着血,虚弱地对我们呻吟。

车子,会掉的。

我愕然而呆滞地看着这幅光景,还有从小桦手上流下来的血。

车子,会掉的。

耳边还是耳鸣,但即便如此,父亲最后的话也清晰地传入了耳朵里。他说,摩芙就拜托你了。

车子,坠落。

拼命地抱住要跳出去的小桦。

车子,坠落。

但凡我一松手,小桦就会跟着一起掉下去,我明白这个。

车子,坠落。

小桦的血和着泪被吹散在风中,他绝望地大叫着,击溃了我的身心。

车子,掉下去了。

那之后,

星回斗转。

小桦比以前更甚,遇到什么危险的事情都会平静地插手。就好像连同那个时候没有跳出去的悔恨,也要一并补偿一样。就好像,在危险的那边时时刻刻等待着,要奋不顾身投入那明亮光鲜的死亡。

如今,也是如此。

是人都不愿碰上的巨大的怪物“死像”,他却毫不在乎如同理所应当一般追了过来。虽然从他肩膀可以轻微地感受到半开之眼的咒力驱使,但即便如此,有勇气这般意气用事,也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我就是要借半闭之目的咒力阻止。

从那一日的死亡开始,只有我,才能彻底将属于小桦的平静还给他。

在这已经出动的尽头,一定——

直会桦苗,在空中以直线接近着死像——在以高速穿过的光景中间终于对准焦点,看清了前方。

“啊”

“哇!!干嘛!”

还在肩头挂着的梵木偶巴别特惊慌地叫到。

刚才飞过来的轨道,是一条直线。

目标就是追逐着的死像,背后的正中间。

这怪物如同摇晃着的行走的小山,给人强烈的违和感一步不停在向前走,直会他们转眼间就到了跟前。

“这个,是这样做吧!”

桦苗根据刚才的经验,扔出一个巨大的十字印在自己正前方,随后又如法炮制在脚下也打出了一个。

瞬间,刚才势如破竹般的飞行既没受惯性也没有余韵,在学院和大路之间,大约三四层的高度位置——就好像因着脚底的十字印被钉到原地一样——停得异常干脆利落。

“呼,这力量真是极端啊。”

“算了吧,我觉得跟你简直天造地设,真的,恩。”

巴别特深有感触。

两个人停在半空,看着无视他们的存在继续前进的巨怪。

那怪物是之前克伦佩尔的的数十倍大,名为将世界引向破灭的命运之兽“死像”。上半身异常大的体型,两肩异常宽广雄厚,手腕也既壮且长,反而是下半身相对很小,两腿也很短。而大部嵌进肩膀的头部上闪烁着半闭之目,胸前回转着漩涡图案。周身上下弥漫着一股不祥之气,以破布做成的松散的皮肤,破损之处可以窥见里面与时代全然不符的简易机械装置,这种奇妙而不平衡的组合给在一旁观看的人一种无法言喻的不安感。

梵木偶在一旁分析着这巨怪有些儿戏的样子。

“看起来,做了命运之核的那个人类,并没有真正意识到破灭的象征之物啊。大约只是在惊愕不安的时候,硬是将形体塞给她了。”

“比起这些,要是不赶快搞定这个,整条街都会跟学校一样大肆骚乱——”

并没有预想中的骚乱。

“奇怪。”

桦苗环视四周,注意到了与平时一般无二的“异常”。

巨大的怪物已经踩碎了围墙跳到了大路上,但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些,仍是各走各路。司机们即使四条过车道都被堵住了也只是略露不满的停下了车,而行人们只是疑惑地躲避着被不明重物打落的铁栅栏而已。

桦苗不明所以,呆呆看着这反常的一切,巴别特在一旁说道。

“我刚才也提到过,死像是半闭之目寄宿的本体,干涉力异常强悍。即使再怎么乱闹闹,因为它本身关闭一半的力量,绝不会让普通人注意到。而已经拥有打开一半力量的你,同理,做什么也都不会被注意到。”

“那打起来倒是方便很多。”

桦苗随口答道,毫不在意这话会让听的人有些毛骨悚然。看来他终于把想法朝着那个方向转变了。

“然后呢,那个死什么的”

“死像!”

无视对方语气强烈的纠正,

“除了刚出现的时候稍微有些暴躁,作为要把世界引向破灭的怪兽,这家伙竟然不做出点什么像样的骚动啊。破坏也只是对它来说正常走路的结果,它到底要做什么……”

稍微安下的心,立马因为刚想到的可能而瞬间冻住。

“走……不,原来如此。它是朝着特定的某个地方在走。”

寄宿在身上的半开之目,明确地察觉了对方的目的。

死像走向的,路线。

梵木偶此时用一种很卡通的姿势说了句很严肃的话。

“不是某个地方。被扭曲的命运在此,能引起与世界破灭息息相关的连锁反应,这地方名为崩坏点。你既然可以看见既之道,即使心里不想接受其实也是明白的吧。”

“……”

桦苗没有立即回答。并不是因为他不明白。恰恰相反……对于即将到达的地方,不用故意去看就能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因此反而不好回答。

死像走的路,是有目的地的。

和平常感受到的既之道类似,预感告诉他,会演变成那样。

告诉他,在死像到达目的地的瞬间,将会产生绝望的动摇。

就像受不住加在身上的重量一样,瞬间裂成无数碎片。

世界将会如此,碎裂,毁灭。

桦苗不由自主将预感带给自己的恐怖说了出来。

“为什么……前辈,要那么做。”

反之巴别特用再平静不过的声音回答道。

“在一定时间内,如果半闭之目的宿主人类到达崩坏点,那么破灭的连锁反应也会随着开始。死像并不是用自身毁灭世界的兵器。甚至,作为搬运工具它不能强制搬运宿主人类,否则自己就会消灭不见。充其量只不过是扭曲命运之力的结晶吧。”

“前辈一个人,就算去了那个什么崩的地方,又怎么可能产生能破坏世界的影响呢?”

“是崩坏点!!崩溃,破坏,地点!”

先把重要的事情一一强调清楚,巴别特才抱着胳膊回答道。

“真受不了你……拿这次的这种情况来说,嗯,首先你那个前辈会在崩坏点被释放出来,然后她会把自己的头发扎上去。然后路过这边的人呢就看呆了撞到了墙壁上。中间省略数字。然后防御回路误被启动了。然后地表会出现一个拳头大的黑洞。接着,世界就破灭了。——全剧终——”

她将自己也可以看到命运这之后的流向,粗略地摘要之后若无其事地解说了出来。

这次桦苗真是实在忍不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吐了个槽。

“我说!”

“什么啊?!”

“你这再怎么解释都太扯了吧!首先第一,省略是个什么鬼?!”

“本来这世上的机缘巧合,就不是简单能参透的啊。硬要逆天而行的友之破音因此才十分危险。顺便给你透露一下哈,那个中间省略的部分随便一分,就最起码有个十的四十八次方这么多。你要是想全部听完的话也可以,那我就按顺序告诉你不就完了?”

“……不用了。”

桦苗慎重地拒绝了她的提案。其实心里面对梵所说的崩坏点的缘由与本身觉察到的感觉大致联系到了一处。

他经常可以运用自如的既之道,说到底只是直会桦苗一人的命运线。而也就是说,这世上看不到自己命运之线的人何止千万,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不,也不对……一切皆存在于万物,么?”

随意滚落在路旁的一块石头,从叶尖落下的一滴水,万事万物都拥有的东西,将这些相关的都汇集在一起,成线成绫,也就既是“世界”也可称为“命运”了么。

一个人一个人拥有的那些东西,只是浩瀚整体的极小的一个碎片,或者说正因如此,才能将其他的卷入进来解束成丝,又或能预知调和,装饰成绦。

(也就是说,那个友之什么玩意的,是能将各人的命运线,往解开那个方向推动的。)

既然在道理上已经说得通,下一步桦苗就是要从感觉上再把握。借着胸前闪烁的半开之目,能将膨胀巨大的既之道,或者称之为命运流向的那东西捕捉,事先准确猜出将会带来破灭的终点位置。

“为什么偏偏是那里呢。”

数秒的思考之后,他嘟囔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啊。”

“嗯?”

“离得真的是蛮近的啊,那个崩——”

“崩·坏·点”

名字说道一半又忘了,梵接上去说道。

嗯,点点头,直会又继续道。

“就在这个坡道的底下,也就不过几百米的距离……的地方啊”

“喔,你果然是真的都能看到啊。”

直会和感叹着的巴别特一起看去,满溢着压迫感的崩坏点,在宽阔坡道的最底端。桦苗日常居住的学生宿舍“黄叶馆”坐落的T字路口的尽头。

也就是说,剩下的距离也就是平常上课需走的路程,八百米,只有这么远了。

“既然已经搞清楚了,就赶快想办法阻止啊。你看,那家伙一步那么大,分分钟就到了哦。”

“阻止啊,具体到底该怎么做?”

“差不多和对付科伦佩尔一样吧。”

梵木偶停了一会又说道。

“本体总是比较厉害,也别想着一击即中什么的吧。”

她又在后面补充这句的时候,桦苗已经领会错了精神。

“什么嘛。思来想去那么久,结果还是踢飞这么简单啊。”

桦苗在身后打出了十字印,飞了出去。

“——哇哇哇哇?!”

肩上的巴比特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一下,慌乱徒劳地想稳住自己。

“哈——————呀!”

用比刚才直冲过来还强的气势,使出了一个字面上的飞踢。

打在脚尖的十字印,受到些不清不痒的抵抗之后,将怪物的两个手臂全部裂尽。

然而,

“这么个踢法还真是不尽兴啊。要是不小心踢到了还在里面的前辈以后就有的受了……恩?”

一击之后停在半空转过身往后看的桦苗,此时才真正知道,这怎么说也是能将世界引入破灭的怪物,根本不可能是那么容易收拾的对象。

两只手腕被折断,歪着身体停止动作的死像,立刻就开始了修复。

从被打掉的断面可以看到里面黄铜色的机械装置,然而不知从何处重新聚集到一起的零件在不停地修补着断面。砂砾般小得不起眼的零件不断组合往巨大的手腕处汇集,终于连最后一项破布也重新盖上之后,与被破坏前的形状一般无二。

完成修复后,死像发出了一声类似于火车鸣笛那般巨大的咆哮,再次迈出了步子。

透过死像的前方,在它不断接近的空中,桦苗挠着头无计可施地与之对峙。

“照这样来看,把脑袋或者前胸给掀开再把前辈拉出来这种做法,是不行的啊。”

“就算你能把她拉出来,作为内核的人类本身就可以再次生成死像哦。”

“那到底该怎么办?”

巴比特被问到了。

“是啊,怎么办呢”

毫不犹豫表明了同样无计可施。桦苗见此有些丧气垂下了肩膀。

通过巴别特之眼观察整个事态发展的,现下不知在哪里的“星”上的少女“星平线的梵”。趴在浮在空中的球上稍微侧了侧身,又歪了歪脑袋。

“不管怎么说其实我实打实对上死像也是头一遭。具体衡量一下力量的效果啦,说一下原理什么的不难,但是再进一步的角色我是没法扮演啦。”

“我就想知道该怎么干掉死像,这个很重要啊!”

“唔——”

少年的吐槽通过巴别特的耳朵清晰传到了少女这边,她立马柳眉倒竖。因为被人戳到了痛处,而且对对方这种长他人志气的说法十分不满意,加起来她反而生起气来臭骂到。

“我有什么办法!不知道的事情你再问还是不知道!你自己看着办!”

“看着办,啊。”

好恶两方都难以忍受的少女看着少年为难的样子,还是接着说道。

“但是啊”

保持着朝下趴的姿势,在刘海的阴影下,少女眯了眯秀丽的双眸。

“我可以给你个建议。最简便轻松又实在的办法就是……把内核破坏掉,这样。”

巴比特接着梵的姿势,歪着头继续道。

“但是”

加上转折确认了一下。

“你,是不是不喜欢那种做法?”

“是。”

桦苗毫不犹豫点头。

面前死像已经渐渐接近,巴比特加重了语气又确认了一遍。

“即使,赌上整个世界的破灭?”

“是。”

桦苗仍是,与刚才一样迅速点头。

死像继续不停地接近,巴比特继续加重语气问道。

“是因为和那个内核人类认识?”

“也有那方面的原因,但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前辈一点错都没有,只是想去见朋友的心被利用了而已,凭什么就要遭受这么多。”

“恩,话说的也没错。”

还在不断前行的敌人已近在咫尺,还是一筹莫展的梵只得鼓励道。

“那你试试看能不能够说服她!”

桦苗闻言,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入手平淡地开场了。

歪曲命运的碎片,克伦佩尔……也就说关系外的人口中所指“怪物”们的骚动终于平息了。学校里面紧接着大家都开始议论,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已经安全了么,这之后该怎么办等一系列问题。

当然,因为没有一个人真正理解真相,所以结论也是一个都得不出来。看起来似乎很白热化的讨论,其实中心只是很徒劳地集中在一个焦点上——直会桦苗。他打退了怪物,之后又不知所踪,今日的课程是否还能照常进行……等等等等,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连老师们都被卷入的这片喧哗中,

“桧原君,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我习惯了。”

骚乱中受惊吓依然消沉不已的橘树逢,靠着轻车熟路借给她肩膀的桧原里久,因校内广播里传来召开紧急的通知,两人现在正往职员室走去。

逢因为事发的时候正处于事件中心而理所当然地被叫去说明情况,仅此一项她就积累了不少压力,甚至比在当时那场混乱中心还要疲累。即便如此,

“要怎么说,才能让大家相信呢……”

她仍十分诚实地在烦恼这类事。就是这种笨拙的认真,即使不说她漂亮的外表,也很招学生们的喜欢。

里久正是这些学生中的一员,他尽力想让老师不那么消沉,不惜说了一个自己十分不擅长的冷笑话。

“就和平常一样,把责任都推到直会的身上如何。”

“不要说这种冤枉好人的话啦~”

果然啊,蹩脚的笑话最多也就是点蹩脚的效果。

“那个,要帮助别人这种初衷怎么算都是好的……虽然直会君要是行动的话,就会平白多出好多骚乱……有时候也想让他考虑一下我们这些收拾烂摊子人的立场啊……”

逢好像打开了话匣子,轻微地抱怨个不停。

一边反省自己反常的行为,里久一边将对话拨回正轨。

“算了,这次的事情恐怕责任并不在直会,一边走一边想些给他开脱的理由吧。”

“谢谢你啊桧原君~”

被轻易拉回正题的逢正感动得眼泪汪汪,然而直会桦苗其人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被摒弃在后的人。他以电话远程呼唤又叫住了两人。

“抱歉。”

里久先礼貌地抱了声歉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下来电者的名字然后接通。

“直会,怎么了”

“~”

逢在一旁战战兢兢地看着,然后电话里的声音大得足以让她也听清楚。

“橘树老师还在旁边么?”

“啊!”

“还在,你那边已经完工了么?”

一边支撑着说话间又要倒下去的逢,里久一边问道。

桦苗很少见地没有如同倒豆子中气十足地回答。

“在追着大头呢,现在,有件十万火急的事要交给老师调查一下。”

“什么?”

“拜托了!!!”

“是!”

仿佛在拍摄现场直播那样,要求做出精确无误的反应,而悲剧的女老师对这要求完全无拒绝之力。

里久不由有些同情,也添了一份力。

“老师现在接到去开职工会议的通知,那件要调查的事不用花很长时间吧?”

“也许吧”

桦苗那边似乎在考虑怎样解释,空了一会儿。

“前辈昨天是不是说过,冬天的时候有个转校走的朋友?关于那个朋友,尽可能详细地调查清楚,十万火急!”

“退治怪物,这个要派上用场么?”

里久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然而对方传来的是迫不得已的推脱之词,似乎另有隐情。

“具体的事情以后会跟你们解释的,总之真的是十万火急,拜托了!”

作为朋友,里久自觉责无旁贷。他看向旁边对话中心的逢。

“老师,能做到吧?”

“转校生?虽然我不知道——”

“拜托了!”

桦苗在电波对面一锤定音,彻底没有给这边磨磨蹭蹭的机会。

“哈!”

然后没有等逢回答就切断了电话。

里久轻微摇了摇头,想着真是的,就是因为好友这个性格啊。

“怎,怎,怎么办啊,桧原君~”

“趁着混乱反而好办也说不定……总之先去职员室看看吧。”

扶着再一次消沉下去的逢,朝着职员室走去。

刚才短短的对话只有一分钟不到,但是死像已经来到浮在空中的某人的近前。虽然这大家伙行动异常迟缓,但是一步非常大而且根本不见后退。

即使面前的压迫感已经难以忍受,但是桦苗依然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好了,已经拜托那边开始收集能说服她的资料了,我这边说什么都得加油再撑会儿。”

“说服啊。确实打倒死像的方法目前还在摸索中。”

他向半信半疑的巴比特解释自己的举动,毫无困惑,异常坚定。

“前辈被那个什么什么的走狗教唆的理由,就是梵小姐你说的那样,真真的非常非常微不足道的事。那我就告诉她,这件事一定有办法,一定能解决。觉得大方向应该不坏啊?”

“是「破音鹰犬」……就是不知完全被死像吞噬的她听不听得进去我们的话。要是用十字印暂且阻住半闭之目的干涉,然后觉醒对方的意识的话,可能性还是有的,也许吧。”

“总之,先试一下吧”

“是啊,其他也没有什么能做的事了”

既然决定就立即执行,

咣!

桦苗在自己背后打出了十字印。

“混——”

再次拽着巴比特飞了起来。

再一次的回旋踢,瞄准的是在柏油马路上留下深深痕迹的,怪物的脚。

“——啧!”

朝着行走时抬起的膝盖就是准确的一记十字印,然后旋身朝着怪物背侧飞去。

而被轻易击中的的脚,在锈迹斑斑枯朽脱落的途中就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和刚才一样,新的零件朝着端面不断聚集,开始修复破损的地方。

然而,

修复的速度毕竟比不上倒下的速度。

明明根本看不到,然而坡道上的行人和车辆却能自发避开这下落的庞然大物,死像的巨大身体倒在了路上,发出了壮观的撞击声。

桦苗似乎已经习惯,在空中的十字印上轻巧转身之后,向肩上问道。

“能不能阻止那家伙治愈自己?”

“大概没问题。你试试看?”

“真是草率啊,呐!”

用意念增强了胸前半开之眼的闪烁,桦苗目之所趋,是即将修复完成的怪物的大脚,他毫不客气打出了一个巨大的十字印。当是时,四周空间聚集而来的零件们全都瞬间静止了。

死像也就没能站起来,仿佛在垂死挣扎一样将巨大的手臂在天上乱挥。

完全扭转了刚才的颓势,两人见此光景发出了愉悦的庆祝。

“这个真是了不起啊。只要转换使用方法就无所不能了!”

“呼——嗯,才不止于此呢。要是能只凭感觉操纵的话就无敌了,无敌哦!”

“这样一来多少能争取些时间——”

桦苗刚刚稍微有些安心,就看到。

啾——

十字印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漩涡图案给抵消了。

“啥?!”

出现在十字印上方的那个东西,不断动摇着实体的刻印,并将其朝图案的中心吸去,然后消失不见。桦苗刚想起来不久之前也看过相同的东西,就发现死像没了阻碍,已经顺利完成修复,摆好了要再次站立起来的姿势。

“上面!”

桦苗沿着巴比特软软的手指指着的方向,看到在高空中浮游着的人影,背后旋转着和刚才解放死像完全相同的漩涡图案。

“你就是那什么什么的走狗么!”

盖着兜帽,额头部分闪烁着半闭之目的不祥之光。独具匠心的图案缠绕着暗沉的披风,依稀是个少女。她手里似有千钧般拿着法杖似乎在指着死像,而法杖前端可以看到源源不断的齿轮和发条涌出,正在治愈着不远处的庞然大物。

“是「破音鹰犬」哈。”

桦苗略过巴比特在旁不知第几次的孜孜不倦的更正,开门见山问道。

“为什么要在这儿碍事?世界会毁灭的啊!”

“她和你相反,被友之破音,也就是半闭之目所蛊惑,是将把世界引向毁灭之途作为自己的责任。对于这种真的是不可能说服的,只有干掉她。”

“干掉?对方可是女孩子啊?”

桦苗理所当然踌躇了起来,但是梵只在这一点上异常坚持。

“只要对方一直在使绊子,死像就根本不会停止!”

“恩~”

桦苗还在犹豫,抬眼望去,死像已经彻底完成了被破坏掉的脚的修复,重新站起来朝着破灭之地走去。坡道下的崩坏点,T字路口宿舍的坐落之处,稍微一抬眼就能看到,剩下的距离真的是咫尺之间。

“确实,你说的没错。”

就在桦苗有些反常地正在犹豫之时,

“来了!”

不果断的现世报立马就来了。

迅速逼近的「破音鹰犬」,旋着法杖顶端的漩涡图案,毫不留情地冲了过来。

“?!”

桦苗只来得及条件反射般在胸前打出了一个与之对抗的十字印,但是仓促之间力量很弱。碰上漩涡的一瞬间就被吹散不见,桦苗的视野也随之陷入高速旋转,高度与角度也全然不知。

“唔,哇!”

“救命!”

完全暴露在相反力量半闭之目下的巴别特,发出了重压极限之下的悲鸣,然后嘭地一声化成了光之尘粒,从肩上消失了。

“梵小————!!”

桦苗注意到回旋中夹杂了下落的失重感,急急忙忙打出了一个十字印。惊险掠过道路两旁的树篱枝桠,堪堪在半空定住了身体。

现在绝对不是掉以轻心的时候。

他随即抬眼看去,进入视野的是一片看起来悠闲寂静的天空,在自己刚才被打落的地方漂浮着「破音鹰犬」,而那人的四周,小型的漩涡就有数十个上下,就像是鬼火一样飞舞在半空。桦苗认出,这些东西跟之前克伦佩尔被破坏之后释放出来的东西是同种性质。

桦苗迅速在自己身前结印将自己弹飞开,由于动作过于粗暴看起来就好像是受到攻击被摊开一样。

和预想中一样,那些小型的漩涡都追着桦苗过来了。即使他反应迅速,在脚后特别近的地方,甚至转眼到自己退至的地方,那些东西一个接一个落下然后弹开。

并不是原始意义上的爆炸,在漩涡命中的地方被注入了一股混沌之力。碰到落叶之后那股力量迅速演化成龙卷风回转不停,即使碰到路上体积不算小的车子,也依然不受影响旋转不止。柏油马路在这突如其来的强力中被碾碎成颗粒,飞散到半空,就连普通的易拉罐加上这告诉的旋转也变成了无法忽视的凶器。

这股暴风以异常惊人的气势席卷而来的时候,桦苗并没有退缩。

“去!”

沿着利用胸前的半开之眼的力量摸索出来的既之道,不退反进。将自己的双手在身前交错,集中半开之眼的咒力,猛地打出了十字印。如同身处一个装置了厚盾的机关之内,硬生生在来势汹汹的暴风中杀出了一条路。而这仅是第一步,下一瞬间,

“就是这儿!”

用更大的力量在地面上结了印拔到了半空。而后动作不停,直掠过那个「破音鹰犬」的旁边,继续往上拔高。而对方似乎被他这一系列不可思议动作吓到,露出了躲闪的意思。

“梵小姐!梵小姐!!……不成啊。”

桦苗已经上升到了力之所及的最顶点,有轻微的失重感,他趁着这来之不易的空闲赶紧向肩上呼唤,但是对方既没有回音,也没有露面。似乎已经完全被半闭之目的力量吞噬了,这都要怪自己刚才的犹豫不决,桦苗如此想到,但是下一瞬间,他就下定决心,既如此就只有靠自己了,事到如今根本是箭在弦上。

(虽然关于前辈的信息还没有来。)

从高空中望下去,死像已经逼近崩坏点,只有仅剩的丁点路程。

桦苗切身感受到,如果让那家伙抵达崩坏点的话,那世界真的会毁灭。

而他必须在这发生之前,躲开面前挡道的「破音鹰犬」的攻击,成功阻止死像。

即使陷入了这种举步维艰的苦境,

(根本没时间在这边悠闲地考虑了啊)

桦苗依然雷厉风行决定了自己该做的事,并且立马付诸行动。

转瞬他已从顶点开始下落,桦苗当下在头顶又结了印加速了自己的坠势,准备反击。

「破音鹰犬」发现了他不意的迅速接近,化出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图案。

而桦苗此次一点不敢大意,将被赋予的力量的使用方法发挥出了十分。

刚才的交手桦苗就感觉到了,对方不管是在力量大小或者操纵方法上都要远远高于自己。

即便如此,也不是赢不了。

(对的,本来就不是什么难事。)

「破音鹰犬」就在正对面静待着他的接近,然而桦苗迅速在自己前方结了印停下,紧接着再

自己的右方和身后成直角,敏锐地画出了刻印,借着印的力量从预计路线快速拔身出来。

这等胡来的动作可以实现也就是得益于十字印可以消除一切惯性和余韵的缘故。

“啊?!”

背后传来「破音鹰犬」拉高的叫声,然后觉察到对方已经慌慌张张继续追上来的桦苗,将自己下落的趋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虽然对梵小姐用的干掉的那个词有些排斥……)

两人现在唐突地对着下落,此时少女不知为何有些畏缩——当然即便距离如此近,桦苗也无法看到对方的样子或者听到声音,无法断定对方的身份——然后,他不再犹豫,手指向对方,

(大致来说,就跟刚才相反,用这个力量将对方钉在原地就可以了吧)

利用胸前半开之眼的咒力,打出了一个强有力的十字印。

咣!

会心一击下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声响,「破音鹰犬」像是被十字胶带钉在半空一样,以一个十分不自然的姿势停在了那里。

“对不起了”

“!”

自己钻空子的强有力攻击起了作用,对方完全动弹不得整个人都呆滞了——表情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是果然,仍是不知道是何方神圣——桦苗轻轻道歉之后,

“那么,轮到这边了”

再次转身回过去,而此次瞄准的目的地不消说,就是趁刚才两人在空中交战的时候又缓缓继续前进的,死像。

“要是不小心打中前辈的话,估计不是一句对不住就能了吧,呐——!!!”

先给自己找好借口,不过下手可是一点没留情,身体急转直下,用足以把那怪物的脑壳都踢碎的力气实打实来了一脚。

这从天顶落下的中气十足的一击当然是以十字印加成的,在此一击之下,从死像身上如血肉横飞般洒落了无数的零件,被削弱之后再无法支撑,巨大的双膝跪地,要不是以双手撑地,死像当下就要被击倒,然而因为遭受重创,死像依然像渐渐下沉一般蹲了去。

而直接将死像破开飞身进去的桦苗借助于十字印的力量,静止在了被分开的头颅中,并且及时阻止了正要开始自行愈合的行为。

然后,望向正面。

望向被囚禁于静止不动的齿轮之间的,山边手梓。她胸前半闭之目变形之后的漩涡图案看起来有些接触不良,明明灭灭,光辉也时暗时亮。

“前辈!”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如同半闭之目字面所示那样半闭着眼睛,眼神依然空虚飘渺。即使瞳孔中已清晰映出了少年呼唤她的影子,也无法将视线对准,且眼睛里看不出一丝湿润和动摇。

“前辈,前辈醒醒!哎哎!”

不多久桦苗就发现只这么轻轻摇晃一下根本没有任何效果,他将手伸进包围着手梓的机械之中,小心环上对方纤细的腰肢,将双脚固定在两旁,就要使力硬拔她出来。

“唔——嗯!——唔!!”

但是,周围的那些零件,好像已经和她融成一个机器一样将她的身体牢牢地抓住。不一会儿,桦苗就超过了自己的极限,一下脱力在地。

“——啧,不行,么!”

只靠蛮力是不行了,桦苗脑子里又出现了个法子,这法子效果可疑,并且估计会有很可怕的后果。

(这样的话就只能给你两个嘴巴子了……不行不行)

然后赶紧把这个估计是最现实不过的方法从脑子里面抹去了。

(那就只剩像梵小姐说的,这个了吧)

这个指的是,依然闪烁在手梓胸前的那个漩涡图案。

仅剩的方法,就是阻断这东西的干涉力,也就是说妨碍。

(也不知道能不能随便碰?明明这种时候最需要梵小姐的意见的说)

一边烦恼着,一边丢掉遵循平常的那个知道可行再去做的原则。连充当顾问的梵也不知道死像的阻止方法……什么都是头一遭啊。

(这次可真的是,听天由命了吧)

不管可能性预见有几分,他果然还是拿梵所说的话鼓励自己,决定亲自试一下这种新方法。将意识全都集中在胸前闪烁着的半开之目,不断蓄积着力量。

“不会爆炸什么的吧。”

仿佛在祈祷一般,估计把心里想的说出口。这比刚开始和那些克伦佩尔接触的时候可怖多了,集中在指尖的力量结出了一个小小的十字印,然后啪叽一声对上了面前的漩涡图案。

瞬间,刺眼的闪光伴随着压力满溢出来,桦苗甚至觉得真的要爆炸了。

“呜哇!”

于是他不由自主伸手到面前挡住眼睛,然后跟死像诞生时完全相反的现象出现了。

也就是说,漩涡图形延伸开成了一字型。

如同完全被闭上的眼睛,张开了一半。

山边手梓感觉自己好像在被从沼泽里往外拽一样,从异常甜黑的睡眠里不情不愿地清醒过来。

“……这里,是?”

模模糊糊的视野渐渐恢复了轮廓,然后注意到自己处在一个异样的空间之中。

模模糊糊的记忆也渐渐变得清晰,意识到自己变成了怪物并想要毁灭世界。

“……啊……”

然后在这许多认知一齐袭来的时候,朦胧知道后辈少年大约正站在自己面前。

即使感知到,但是意识仍然迟钝,并且继续被深深的绝望和倦怠拖着,要再次陷入梦境的深渊。

然后,

“前辈!”

强烈的呼喊,被粗暴地抓住肩膀,让人无法无视。终于稍微从自己的思绪中稍微回到了现实,然后从嘴里发出破碎的话。并不成对话,就单单是对对方呼唤的反应。

“直,会?”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啊。”

“好……?”

手梓现下根本无法理解好是好在哪里。只是非常强烈地渴望着重新回到睡眠中,情急之下的话既没有修饰也顾不得体面。

“放,放开……我……”

“那个办不到啊。”

桦苗也同样拒绝回去,一边继续找着把她剥离出来的方法,途中不停地碰到周围的机械,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即使被细小的零件割伤了手指渗出血来,也根本不在意。

如果是在平常的话,他这般快刀斩乱麻的宣誓还有毫无造作的瞎操心,手梓肯定是既觉得苦涩又心存感激,然而现在她只觉得厌恶。无力地再次闭上眼睛,

“但是…他们说…传闻的妖精之门——哪儿都……找不到啊”

像在寻找可以继续安眠位置一样,软弱无力地彷徨不安着,

“那个传言是假的……都是假的啊,因为——虽然,我……”

对于那求而不得的东西依然充满了迷恋,呢喃着,

“我的愿望,无法实现……那个,见——”

夹杂着困惑,坠入了朦胧混沌中。

“所,所以,已经——”

跟那对于甘美的破灭无理由的沉湎一道,胸前的本来半开的纹章再次闭上,开始成漩涡状旋转,

“哎呀!”

桦苗连忙将载着十字印的手掌用力附上那膨胀起来的纹章。

“——?”

漩涡图案飞散开的冲击,十字印的强烈闪光,最重要的是被用力抓住胸部的羞耻,一下子将本来自顾自要沉湎与睡意的手梓唤醒了。只是迷糊的余韵还在,口齿不清地说道,

“做,做什么,直,直”

是在发难,或是在叫名字,分辨不太清楚的细弱蚊蝇的声音。

桦苗一动不动盯着正在努力清醒的手梓。或者在等着。

“……不扔我出去么。”

看起来是在刺激对方出手揍他——完全是鉴于昨天的宝贵经验——是打算实行震惊疗法吧。效果简直是立竿见影,手梓从沉湎的脱力中神情一转,激愤地身体颤动不停。

“你这,你这家伙,真是!”

然而,却忽然瞥到,

“直会,你的手……”

与之前陷入的甘美的境地完全相反,她眼睛捕捉到对方落下来的鲜红的血滴,那是代表生命痛苦的极致表现。

对方终于放开一直按着她的手,收回的手没有可以隐藏,随意垂下来之后,血不停地低落。

不停流血的桦苗根本没有一点要处理这个的意思,反而再往四周张望。

“没事。比起这个我还真是没办法了。这玩意都已经停止修复了,前辈的漩涡也消了,怎么就是拉不出来你呢……干脆,去问问什么什么的走狗那孩子好了。”

手梓已经从“变成怪物毁灭世界”这种颓废的沉湎中清醒过来了,然而她对于桦苗此时与往常一般无二的异常行为感到惊讶,甚至感到恐惧。

她将自己的疑问缓慢地问出声。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你难道对于突然出现的威胁世界安全这样的事情不感到害怕么?既有这种理所当然的迷惑。更多的是,好奇心驱使下,她十分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支撑他做到这一步。

“你问为什么”

被问到的桦苗不加思索地回答道。

“如果不阻止世界毁灭的话,就救不了前辈你了。”

“……”

手梓用刚醒来昏昏沉沉的脑子仔细理解了一下他所说的意思。

“……你这,说反了吧。”

终于将自己的感想说了出来。

而桦苗却反而对她所说的话不甚理解的样子。

“恩?”

“你看,就是这样啊。你把拯救世界都作为顺便了,简直好像跟我——”

手梓途中意识到自己话中的不妥,赶紧闭了口。

简直就是和世界比起来,我一个人比较重要的样子嘛。

这话怎么说得出口,又不是恋人。这么想简直是自恋狂,桦苗肯定不是这么想的。啊,又开始下意识维护自己的形象了……巴拉巴拉在脑子里想了一堆没有什么营养的事,但是反而脑子活跃了起来,意识也渐渐清醒多了。

“什么事?”

“不,没有,没什么。”

对于桦苗的疑惑,手梓抬起头想糊弄过去,然而忽然脸上又失了血色。

“直会!后面!”

不知何时背后的空中浮起来一个人影。

“!”

桦苗没来得及转身,

咻——

漩涡图案已经惊现,然后视野又开始高速旋转。

“混”

电光火石间,就被形成的小型龙卷风吹到了空中。

“直会!”

目光随着跟过去的手梓,挣扎着想要把自己从那堆零件里拔出来,可是死像顽固地全不放开。

不仅如此,

“不要逼我做多余的事情。”

桦苗被吹走之后,留在前方的小小的,戴着兜帽的「破音鹰犬」。手梓并不太确定是不是这个称呼。总之伴随着对方带着怒气的低吟,她再次被破灭的命运笼罩了起来。

朝着自己指过来的法杖的作用之下,半闭之目再次在胸前点燃,即使宿主此时已经心生抵抗,但刻印仍以其缓慢的速度慢慢闭合,再次生出来的漩涡明明灭灭,重又开始了激烈的回旋。

“呜哇!!!!”

仿佛要把这般和着苦闷的惨叫声封印起来一般,已经开始自愈的死像头部,缓缓地合住。

高空中,桦苗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被扔飞出来在半空翻来覆去了,所幸毫无预兆从肩上传来了巴别特久违的声音。

“啊,刚才真是太惨了。头朝下着地哦。”

“梵小姐!”

好不容易把自己不停旋转的晕眩中解救出来定在半空的桦苗,看到对方貌似没受伤的样子很欣慰地叫了一声,随即翻起了旧账,对对方回来的时机如此之差表示了深刻的不满。

“你要是再早个两分钟回来就好啦。”

“你不要说得那么轻松好吧……我这边可是撞上半闭之目的力量,人生第一次体会了一下差点断气的痛苦啊!”

巴比特牙尖嘴利地不甘示弱反骂回去,当然还是没有忘记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重新确认了一下现状。下方坡道中间岿然耸立的是巨大怪物,还有盖着兜帽站在其头顶的少女。

“哎呀,到崩坏点之间的距离也没有缩短多少嘛。”

“我中间本来成功阻止了那死什么还和前辈说了会儿话来着,然后就被那个什么什么走狗的漩涡扔出来了。”

“死像还有「破音鹰犬」啊!……算了,不过你真的说服她了啊。”

先是纠正了少年话里两处语焉不详的地方,然后又加了句感叹了一下少年的言出必行。

“是说上了几句……桧原还没打来电话,没能说出个一二三——”

然后仿佛是应了他这句抱怨似的,口袋里传来依然保持系统音的手机呼叫。

桦苗再拿出手机之前——吸取了之前多次被揍飞的惨痛经验——确认了一下「破音鹰犬」的位置。少女看起来是警戒着再次交战的防御姿势,仍然站在死像的头顶。虽然被这强悍的对手缠上的话很是麻烦,但是目前应该没什么问题。判明了这一点之后,桦苗迅速把手机从口袋里取了出来。

“喂,桧原?”

“是我。关于转校生那件事,我已经调查过了。”

友人果然带来了需要的成果,桦苗一边道谢,一边急着发问。

“谢了。然后呢,是什么样的人,转去哪儿了?”

“这个嘛”

里久仿佛有难言之隐似的,先在前面卖了个奇怪的关子。

在桦苗还有些惊讶的时候,真相冲击而来。

“不管是高等部还是初等部,根本没有冬天转校的学生。”

说服的线索——这算什么线索啊。

这意图已经从根本上崩溃了,因为前提就根本是不成立的。桦苗弄明白这一点中间花了几秒钟。反问回去的声音,比平时也生硬了几分。

“怎么说?”

“就像我说的那样。去年冬天根本没有转走的学生。不仅如此,去年整个学年期间,学生既没有转走的也没有转入的。至少,学籍簿上没有这方面的任何记载。”

“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么?那前辈到底想见的是谁?”

“真的是一个人都没有。但我认为是有这么一个人的,虽然不知道是谁,这就解释了前辈为什么不去学校方面问那个人的转校地址,却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天方夜谭的门身上。”

“也就是说,关于那个人的信息……”

只是单纯确认一下,当然对于这隐藏在疑问中淡淡的期待,被毫无感情的回答扑灭了。

“无法确定身份的人的信息,不存在。”

“……也是,谢了”

桦苗简短地道了谢,切断了电话。

(事已至此,即使前途未卜,胜负难定,只有先把那个强悍的什么什么的走狗打倒,然后再想办法说服前辈了啊。)

巴别特在旁看着他的侧脸,先是有些沮丧,后有成功化为坚定,她探出身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

“嗯,也就是说,让前辈变成那样的微不足道的理由应该是因为见不到自己朋友的缘故……而她想见的那个朋友,却查无此人。”

“不懂。”

我才不懂咧,桦苗心里想着,有些泄气地落下了肩膀。

“我是想着要是能再和那人说上话的话,也许前辈就不会这么自暴自弃说不定就能恢复原来的样子……计划全都被打乱了。”

“呼。虽然我不是不太知道人类的管理状况啦,但是你那个前辈相见朋友的难过心情,不能用微不足道来形容吧。”

和平常既强势又乐观的态度不同,梵这话里夹杂着一些稍微不同的东西,桦苗注意到了这一点。虽然注意到了,但是脱口而出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感想。

“梵小姐你也有朋友啊。”

“真——的很失礼啊,你这家伙!”

刚才话里夹杂着的轻微的伤感已经消失不见,巴别特复又怒气冲冲,两手插着腰不满道。

“我也是有很多朋友的!!”

“哎,有些意外——”

话没说完,桦苗就感受到了来自巴别特的压力,非常识相地减轻了话里的惊讶之情。

“——这个,我是说你在那种地方,也不是很好交上朋友的对吧”

巴别特拉高嗓子抗议道。

“我又不是一直家里蹲的!要修理连接这边的门啊,出来收集情报啊,要做的事情很多的。那个时候多多少少也会和别人搭话的啊。虽然都是立马就分开了……总之,只要很亲密地搭了话,不就是朋友了吗,也许,大概”

明明是自己起来抗议的,却越来越没底气,忽然想起了一个实例,足以证明自己的话,立马很高兴地讲了出来。

“啊!对了,最近还遇见了一个给我讲了好多有趣事情的孩子叫山边手梓哦,是迄今为止我交往时间最长的一个了吧。”

“原来如此,梵小姐原来可以自由出——”

桦苗问到一半,忽然表情骤变。

并且看起来,下巴也要咔哒一声掉下来的样子。

他就保持着那副惊呆的样子,巴别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歪着头表情可爱地看着他。

“怎么了?”

表情十分事不关己。

“原来是你!!”

桦苗终于叫了出来。

“哇?!”

在不知何处的星上,梵再次从空中漂浮的球上跌落了下来。这次有些惨,屁股着地,从尾骨上传来的麻痹感还有与地接触后不断扩大分赛的波纹,就可看出摔得这一下有多实在。

“痛痛痛……我怎么了?!”

“还怎么了?!我真是,你真是啊啊啊!!”

借巴比特的身体观察交流的梵气势汹汹,但那与其说是愤怒更像是催促。

此时桦苗对于解决此时的钥匙竟然就在自己肩膀上一事的冲击还没过去,有些焦急地呆立着。

焦急是在烦恼着到底从哪里入手才能迅速解释清楚。

一瞬间各种各样的思绪在脑子里来来回回,沉沉浮浮。

最终他抓住了其中的一句话阐明了现在亟待解决的矛盾。

“那边那个怪物的内核,就是你说的那个山边手梓啊!”

“那个手梓什么的,哪个——”

梵忽然停止了揉着自己屁股的动作。

然后自己的思考能力也忽然当机了似的。

“哈?”

先是呆呆说了一个字,然后,

“哎——????”

劈头盖脸的尖叫声瞬间弥散到了虚无的空中。梵都忘了爬回球上,只是受惊过大地用手指来指去,自个儿也不知道在指着什么。

“怎,怎么回事?你说的手梓是头发扎着马尾,长得很漂亮,胸部很大,觉得自己大腿有些胖,爱哭鬼,爱操心,非常努力,现在是高中二年级的那个手梓?!”

“大腿,爱哭鬼……?啊,虽然有些不知所云,但确实是这样。那个前辈,现在就在那里面。”

巴比特眼神顺着桦苗手指的方向看去,准确无误停留在了死像身上。梵眼睛里看到的是同样的东西,但是同时指导真相之后所伴随而来的危机感也浸染而来。不由将自己的怀疑脱口而出。

“叫前,前辈的人不是有很多很多么,为什么偏偏是手梓?”

“这个问题还是去问那所谓的命运吧。”

桦苗并不是在讽刺,只是将自己内心感想诚实地说了出来。然后梵问了最根本也是最重要的疑问。

“那么难道说,手梓那个见不到的朋友指的是……”

“应该就是梵小姐你吧。”

桦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名字才没有记录在学校的名簿上啊,你就是那个不知所踪的山边手梓的朋友么……为什么忽然玩消失啊?不过话说回来你以前是不是说过不能出来外边什么的?”

“也不是不能出来啦。如果出来之后和别人建立了多余的关系处理起来会分麻烦的,所以尽量避免出来而已。就连必须的资料收集什么的,也是多年来一点一点从学生们那里收集的,反正学生们一直都是来来走走,不会有什么困扰……也有混进去学院过,手梓的情况也算是正常状态的说”

桦苗听着对方拉拉扯扯解释了这么长,桦苗忽然迟钝地想到一个问题。

(说起来,梵小姐到底几岁了……不是,或者说她究竟是何方神圣来着?)

但是现在要是问出来可能有些聒噪,所以他还是忍住了。

这个可疑人物(?)现下像是恶作剧被撞破的小孩一样,心虚地在对着两只手的中指。既然肩上的巴别特是这个对手指的动作,估计那位不知道在哪里的星上的梵也是一样吧。

“哎,也就是说,我就是在偷偷修理一个通往这边的门而已,而且是在一个很不起眼的地方,那个时候——”

“撞到了前辈?”

“我也是没办法啊!我还想着一般人谁会去那种研究所的遗址啊!”

巴别特,还有梵也一样,将刚才还在对着的手指很大力地挥着。看起来这个怪人,应该是那种要是自己立场不妙的话就会先找茬发怒的习惯反咬一口的类型啊。不管怎么说对方还是小声在后面补充说明到。

“真的很开心啊。所以修理完成之后,我又稍微延长了一些时间,她给我讲了好多有趣的事呢。就你过来的那扇门,也是仿照手梓说的那个怪谈里面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的门建的啊。”

“啊,怪不得形状样子什么的一模一样呢。”

桦苗大概了解了梵和手梓之间的纠葛,当下消化了之后,

“虽然,有好多感想要说。”

微笑了起来,

“太好了。”

梵霎时就明白了,对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并不是因为找到了死像退治的方法。不知为何,她就是明白。

微笑的末端,像是行动的先行预告一样,他蓄积了力量。

“也就是说,只要让梵小姐和前辈见了面这事就解决了是吧。”

桦苗说完,就发力消除了脚下的十字印。他们在这有的没的说了一堆,死像那边早就趁机又缩短了不少的距离,在朝着目标自由落体的过程中,并不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也许只是桦苗的自言自语,通过巴别特传到了星上的梵那里。

“命运……其实我不喜欢这个词。”

将自己的理由先拿出来说了一下,然后微笑变成了大笑。

“如果是为了帮助朋友再会,顺便能拯救世界的话,真是再好不过了啊!”

“这样啊,谢谢。”

梵有些奇怪地答了一句,梵在星上盘腿坐好。在这根本无一人的星上,故意支着脸颊将同样欣喜愉悦的表情,隐藏起来。

“朋,友……手梓也觉得我是她的朋友啊。”

不知不觉,胸膛里的压力和嗫喏一起漏了出来。

她这份如临大战的心情,和之前预想中的大起大落比起来,规模什么都有些不起眼的样子,但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伴随着下落和接近,巨大的死像看起来也越来越大。终于可以看到对面的情形,站在死像头顶的「破音鹰犬」发现两人的接近,将手中的法杖慎重地举了起来。

“梵小姐本人能从肩上的这个巴比特里出来么?”

对于桦苗的疑问,巴别特如同忽然开窍一样,明快清晰地给出了指示。

“这样不行!要建门必须得有墙,必须让死像撞上墙,随便哪里的建筑都行!”

“明——白!!”

同样明快地回答之后,桦苗将视线投向气流的的对面。

战斗的另一方「破音鹰犬」,似乎对桦苗刚才突如其来的连续动作心有余悸,只是举着法杖站在死像的头顶暂无其他动作。反正不论如何,死像都是最终要被瞄准的目标,所以只要站定这边,也确实不存在什么用躲不用躲的问题了。

(嘛,既然如此)

桦苗再次在脚下打出十字印来了个急刹车。

“这是刚才的回礼!”

张开双手,从指尖发出了数十个十字印直向对方冲过去。

对于不间断攻击而来的那些刻印,「破音鹰犬」在自己头顶化出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来阻挡。

“没用的”

盾牌延伸至死像的整个脑袋,将那些小小的十字印很轻易地就像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的雨滴那样,瞬间消灭得无影无踪。这操纵力量的熟练度,果然跟临阵磨枪的桦苗不在一个档次。

然而,桦苗的目的本身也并不在此。

十字印在盾牌之外,也不辱使命地发挥了作用。

也就是,除了被盾牌保护着的脑袋以外的,全身上下。

仅仅数秒,使桦苗静止在空中的同种力量,一齐钻进了巨大怪物的身体各处。然后死像当然是毫无知觉地拖着压倒性的躯壳继续前进,然而这样一来,自身上那“停在原地的受力点”与“必须向前动的周遭”发生了矛盾,化成了巨大的破坏力。

“啊?!”

「破音鹰犬」发出惊惧的尖叫,在她脚下,数秒之前刚钻进死像身体周围的那些受力十字印,已经破坏了破布皮肤,而裸露出来的零件瞬间弯曲环绕被扯得粉碎。

伴随着金属的破碎声与巨大重量的断裂声合起来的刺耳声音,死像已经倒下挣扎翻滚。

死像全身上下都坑坑洼洼开始崩溃,桦苗见已达到预想中的效果,

“啊,墙壁是在那边啊所以——”

那地方倒是个让她们见面的好地方,桦苗将沿着坡道一旁伫立的矮旧的废墟被作为目标。将力量汇入胸前的半开之目,无视已发觉不对开始行动的「破音鹰犬」,

“……是这里吧!”

在死像已经无法站稳的左脚下,打下了一个闪耀的十字印。

巨大的脚瞬间就在十字印的作用里跳将起来,同时卷起了巨大的气流,而全身随着这变故都朝一旁迅速倾斜。预想之中,肩膀倒在了旁边的墙壁之上,而墙壁实在不能支持这巨大的重量,顷刻间坍塌殆尽。为了将因摔倒在身上出现的更大裂痕修复,死像并没有起身,只是蹲在了掀起一片飘散半空的粉尘底下。

而「破音鹰犬」,身后旋转着漩涡图案,冲破了粉尘飞身出来应战。

“咕!”

兜帽的下面,牙齿紧紧咬住了嘴唇。如果是一对一的战斗的话,她的实力绝对是碾压桦苗的,然而如果要护过于巨大的活靶子——死像的周全,还是心有余力不足。

然而,此时祸不单行。

“?!”

一个巨大的十字印,如同旋转在半空的风车,又如同是一个巨大的手里剑,险险略过她的鼻子落下去,而朝着的方向不消说,是现在正嵌在墙壁里的死像。

她急忙拿出法杖想要释放出漩涡图案,然后在她面前,

“站住!”

“!”

这次又换回旋过来的桦苗自身,张开双手堵住她的去路。

「破音鹰犬」条件反射调转法杖,桦苗当然也不含糊张开两掌对过去。

咣!

咻——

两种力量击中后爆炸,两人在空中仅仅隔上数步。

在他们交手的时候,下方还蹲在地上的死像脑门上又直接挨上了一记十字印,印不小,被打出来的零件也如同壮观的喷泉的样子一般四溅开来。

「破音鹰犬」看着那边形势也堪忧,不由又咬紧了嘴唇。

“……”

“那么,那边打那边的”

桦苗随意瞥了一眼肩上,已经不见巴别特的影子。

“这边打这边的,加油吧!”

确认好之后,将右掌打向左拳,算是给自己打气。

但是一拳下去,既快且重,发出啪的一声,

“呀”

「破音鹰犬」的那个少女被吓到一样轻声叫出声,还缩了缩身体。

桦苗条件反射道歉。

“啊,对不起”

“……”

将视线隐藏在兜帽下的少女无语。从桦苗这边只可以看到对方微微撅成“へ”形的小嘴。然后从这撅成这个样子的嘴巴,桦苗感受到的并不是愤怒或者不甘之类的情绪,总有种对方是在闹别扭之类的比较亲近的感情。

(嗯?)

至少,桦苗这边是如此感觉的。

如此近距离的正面对决——半开之眼与半闭之目的首次除突袭之外的真正对峙,然而这两种相反力量寄宿的内心,却都稍微有些畏缩。

(钉钉法肯定不能用两次……那就只剩真刀真枪互殴了啊)

(果然,只凭力量上的悬殊是无法胜过小桦的)

尽管如此,两人分别举起了法杖和手掌,

(但是)

再次,就如同子弹射击瞬间那样神速,

(那么)

将充斥全身的咒力集中向对方打过去。

(如果不为梵小姐和前辈尽量多的争取些说话时间)

(只有用高于他的咒力,硬压下去了)

十字印和漩涡图案,这两个分别悬浮在两人的手掌和法杖数厘米之前的象征,伴随着空气的震动和光的明灭正面冲突上了。而在这呼啸的狂风中,少女刘海被吹起来,兜帽也随之上下起伏,隐藏在下的狠瞪着对方的眼神,也与这边视线冲突交错。

这正面对峙来得虽然有些晚,但是桦苗却因此似有所悟,张开因为冲击而震颤的嘴。

“为什么要做毁灭世界这么危险的事。”

仿佛在训斥小孩一样的口吻,简直是太不着调的问题。

然而,「破音鹰犬」却异常认真地,异常沉重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只要这样才能救@@@@@”

回答中途,因半闭之目的咒力无法听真切,化成了暧昧的词句。明明以两人之间的距离,双方的脸都应该清晰可见才对,但是仍是无法判定对方的身份,少女毫不留情反击道,

“所以,你不要多管闲事!”

“只有这个,恕难从命!”

桦苗当然也立刻坚定地一口回绝。

即使如此,两人现在的实力差,也根本不是丁点半点的悬殊。不但如此,虽然桦苗嘴上说得漂亮,耍帅也耍了十成十,但是周围的环境,已经开始被漩涡图案的流向吸入并且扭曲起来。

桦苗立刻觉察到他们这场较量立马就要分出胜负,

(梵小姐,拜托你快点……)

是的,也只能依靠外力了。

只要那边一锤定音了,就再没什么能扭转局面了。

在轻轻飘荡的粉尘之中,如同地面震颤一般的轻轻的呻吟声和繁忙的驱动音正交相响个不停,死像仍然蹲在地上。脑袋到右肩的的范围上嵌着一个特大的十字印,而因为受伤的右肩部分勉强挂上旁边的废弃建筑的缘故,险险维持了一个没有摔倒的姿势。

头部的修复被封印强行终止了,在毫无招架之力的怪物的头部里,

(……哪里都,没有……)

被囚禁在机械中的手梓,意识要比刚才浅得多,游荡在浅浅一层的睡眠之中。

(——但是——)

意识里源源不绝地将离别那天发生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渐渐沉浸于焦躁和渴望中,淹没于后悔和绝望之间,两种力量仿佛漩涡一样咕噜咕噜转个不停。

(……假的,都是假的……)

那个人岔开了话题,我也没有很在意,就像平常一样继续聊着天,然后道别。

然后,那人在我的背后,轻声说了句再见,不知消失在了何处。

第二天——预料之中,那人没有来。

第三天,第四天,一天又一天,都没有来。

我这才事后诸葛亮,注意到了自己犯下的错误。

那个人,离开了我。

没说出口的话,郁结于心。

所以,

我开始寻找,那个时候突然出现的,与传闻中样子一模一样的,关闭时就消失无影的,在楼梯拐角墙壁上倾斜着出现的,全白的木门。

(——我啊——)

意识被后悔和绝望分割吞噬之前,会因为深深刻在记忆中的唯一寄托——最后瞥见的和传闻一模一样的门——而振奋,但是转瞬又被怎么都找不到那扇门的焦躁与渴望而缓缓击沉。

(……愿望,不会实现……)

她就这么一直不停地在挣扎着,

(——但我,确实看到了——)

然而她这反反复复却忽然唐突,实际上甚至是草草地中途停止了。

(——楼梯拐角的墙壁上,倾斜着出现的——)

被朦胧中出现在半闭着眼睛前面的,那件东西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纯白的,木门——?!)

那是出现在死像倚靠着墙壁上的,倾斜着的,纯白色的木门。

手梓本来半闭着的眼瞬间就一气睁开,意识也超越极限忽然变得异常清醒。

不可能,怎么会,为什么,在这种地方,现在,难道,究竟怎么回事?

疑惑混乱和激动将漩涡图案得以旋转的均衡瞬间就打散。

而那扇门并没有受她渐渐加快的心跳的影响,只是缓缓地打开了。

咻——

和着这早已听习惯的漩涡图案旋转时的效果音,

“唔哇?!”

桦苗的视野迅速翻转了个个儿。

但是,这同样的亏也是吃过无数次了,而且现在他对十字印的用法也已经炉火纯青。

电光火石间已在自己的指尖结出了十字印成功固定住了全身。等到旋转一旦停止,立刻又在半蜷起的足尖打上刻印,以一个飞踢的姿势炮弹一样发射了出去。

“呀!”

而他的目标并不是「破音鹰犬」本身,而是被似沉重举起的法杖。

只要把这个击落,无论如何都能削弱对方战意,为前辈他们争取到时间吧。

他的作战计划是,避免直接殴打少女,靠阻碍对方的动作来赢得时间。

然而,桦苗几乎是立刻就觉察到自己还是太轻敌了。

已经做好与直会桦苗战斗的少女,并没有做出慌慌张张避开桦苗的攻势这种难堪的姿态。她也并不需要,即使是直朝她而来的攻击,她也完全有实力避开。因为,她是友之破音在这个世界里的力量延伸——所谓鹰犬即是。

成为攻击焦点的法杖,受了桦苗的一击。

瞬间,以击中的地方为力点,少女开始了尖锐的旋转。

仅以最低限咒力召唤出来的漩涡图案,就将桦苗带到了旋转的中心。

“?!”

桦苗完全没有理解当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数秒延迟之后,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又成了旋转的饵食。这下反倒是他慌慌张张地在已被卷入的足尖上打上十字印险险脱离。而整个身体此时已无法完全摆脱漩涡图案的影响,事实上成一个缓慢的抛物线被踢了出来。

(什么,到底怎么)

在他仍旧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随风飘飘的斗篷下,依然在旋转的少女忽然横踢过来,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和力量正中桦苗的小腹,实实受此一击的桦苗简直要被横着折成两半。

“咕,哈——?!”

重击之下,发出了肚中的空气全都被挤压出来一样凄惨的气声,随即被踢飞。

朦胧视线的尽头,可以依稀看到已经缓缓停止旋转的少女的样子。

法杖被高高举起,周围浮着数十个漩涡图案,瞄准着这边。

接着,那些攻击被毫不留情地放出。

“要糟”

甚至无暇出声。

瞬间调动起剩下的意识,桦苗尽可能以所剩无几的意识力在空中撒出数个十字印。

好不容易,险险在面前空出了一个依旧很危险的距离,应急出现的十字印跟正好打过来的漩涡图案,两个相反的力量撞击在了一起。力量明显占上风的漩涡毫不留情地搅动着空气,爆破之力的余韵飞散出了无数无序四溅的火花。桦苗交错手腕打出十字印,

“都怪我已经习惯之前那种只要能脱身出来就定胜负的打法了。”

冲破了那阵令人晕眩的暴风,猛然飞身出去。

(打从一开始,这就根本不是能掉以轻心的对手啊……只能再出全力打出十字来钉住她了!)

认清少女的瞬间,他在自己周身打上十字印停止了上升。

算盘打得是很好,然而——

这次攻守早已异形了,

咻——

听到这令人讨厌的效果音的识货,眼前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图案,自己就已经被擒住动弹不得。急忙打出的十字印触到了图案瞬间就被打散,这和刚才堪堪逃出来的那个力量上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这,这样的)

视野里已经开始高速旋转,

(在视野如此开阔的空中,和她干架什么的)

终于把自己停下的他发现,少女举起的法杖顶端又出现了新的东西。

(简直是自杀行为啊……)

那是乘着漩涡图案轻飘飘浮在半空的,大型巴士。

似乎是在桦苗还在转的晕头转向的时候,被少女从路面上卷起的巴士,被少女兜帽前强烈闪烁的半闭之目的力量,分解到了一颗螺丝,一个螺栓的地步。

“稍微给我成熟一点!”

少女说着,将手中的法杖指向桦苗。

随着她的动作,悬浮在半空的无数的零件高速旋转,如同铁之旋风一样杀到眼前。

桦苗条件反射就要轻车熟路地从正面突破,

(——啊,不对!!)

突如其来涌现的危机感,

觉察到无法在前方看到既之道,

将十字印迅猛地打在了自己的头顶。

简直千钧一发,

咣!

十字印被打出,桦苗因此高速下降,而紧随其后,被成功躲过的铁之暴风雪——受仍法杖前端残留着的漩涡图案的逆旋转的影响——再次在头顶上组合到了一起。

咣叽——!

发出了一声让人心情舒畅的声音,瞬间又组合成了弥漫着半闭之目咒力的巴士,坚固得让桦苗全身都战栗起来。

(是笼子,啊)

是分析他之前行为之后想出来的对策,竟是要建一个能把他关进去的笼子。桦苗后知后觉,立马冒出了一身冷汗。然而他擦个汗的功夫,竟被对方察觉。

(糟了)

桦苗不知不觉已经呼吸困难。

而另一边的「破音鹰犬」,

“呼——”

自己好不容易设计好的囚笼,竟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她这边是这么认为的)给破了,她不爽地嘟起脸颊,将已经组装完毕的公车如同玩儿剩的玩具一般随意扔了下去。被解开漩涡图案的巴士受重力影响下落,压扁在了路面上。

(争取时间,也到极限了么)

好不容易稍微在两人之间空出一些距离的桦苗,看着少女如此举动,终于彻底明白了两人之间实力的悬殊。他此时已不再有反击之类的不自量力的想法了,只是还有最起码也要一报还一报的些许执念。视线从完全报废的巴士移到近在咫尺的仍蹲在地上的死像上。不干不脆地艰难地调整着呼吸。

力的总量,

技术的熟练度,

手中牌的数量,

都是根本不在同一层次上的差距。

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抬起头看着浮在半空的「破音鹰犬」,

(要是刚才问问梵小姐这边有没有必杀技之类的就好了)

仍然不干不脆地迟钝地想着。

然而此时,却突然将经验和发散结合在了一起。

必杀技。

(我这边应该也办得到吧)

用自己的力量。

(刚开始用哪个叉号的时候确实是……)

对方的牌。

(嘛,不过话说回来,像那孩子一样操纵那么精细的把戏是怎么都做不来的……)

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警戒,身体摆好姿势,在这阴影之下,

偷偷地,试试看。

没有时间了,快点才行。

没成,再来。

果然还是有难度,再来。

下次就成了,还不赖。

失败,再下次,失败,再下次。

原来如此,只要不放出去持续下去的话——是这样,如此这般连到一起的话。

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掌握了这其中的诀窍——虽然还是很粗糙,但要是出其不意的话足够了。

不赶紧就绪的话,就糟了。

(那孩子她——)

来了。

在桦苗秘密试验着自己的必杀技的时候,「破音鹰犬」对这不到一分钟的对峙已经感到焦虑,首先飞身而来。而周身围绕着数十个漩涡图案,整个成为一团混沌。

(要是被卷进去的话,就要被踢飞了)

被那玩意卷了无数次,桦苗自觉是身心俱疲。虽然是下定决心为梵她们争取时间的,但现在完全看不到个头,他觉得自己的极限马上就到了。

(至少这次一定要成功)

反正这对手是根本没有胜算的,除了拼尽全力报这一箭之仇之外没有其他办法。这样决定之后,既没时间慌张,焦虑也失了意义……只能集中。

(我还真是,死不认输啊)

窃笑了一下,桦苗专心等待着那一团即将到来的混沌。

第一步, 如果不把包围着少女的漩涡图案们给剥掉的话,接下来就无从下手了。

(希望不要翻,希望不要翻)

念叨希望的到的反效果,桦苗将两种作业同时并行。

“呀!”

将两手伸到前面,远距离打出了十字印——然而,并没有发出之前的痛快的声音。包围着少女的漩涡图案,在这边的十字印甫一杀到就阻碍了预想中的效果。

“这次一定要,成!”

毫不气馁给自己打好气,桦苗这次改成一拳挥过去。比刚才更加集中的力量化成十字印,打在了漩涡图案的表面,然而和刚才一样迅速地被抵消不见。

“呀呀呀呀呀呀!!”

桦苗就直直站在少女面前的半空中,毫无逃跑的意思,重又挥出了拳头。不断地打出十字印攻击漩涡,一点一点地剥离漩涡的防御。

“——上,吧——!!”

用尽全省力气扔出的最后一击终于将包围着少女的所有漩涡都打散——然而,此时少女已经到了快要累断气颓成一团的桦苗的跟前。

“到此为止了”

少女当然是在等待他精疲力竭的瞬间,算准了攻击时机的。正因为将时机之类的都计算得很清楚,她才没有追加后续的漩涡图案。

朝着桦苗,就要用法杖顶端发出强力的漩涡,

千钧一发,

哐!

从兜帽上头,有什么东西直直砸到了少女的脑门上。

“——?!”

法杖偏离原来的方向,攻击也错了位。

透过被砸出的朦胧泪眼,看到完成使命慢慢落下的罪魁祸首——拳头大小的沥青碎片。

桦苗当时看到少女从底下卷起巴士,想起了稍往前他落向地面的时候,曾经在离得很远的地面上打出了十字印的事,然后想到是不是可以模仿这个,刚才偷偷地将地面上的沥青片操纵起来,像弹球一样让它在空中飞来飞去。

注:弹球戏,把小球打入插钉板的凹洞里计算分数的游戏。

然后就等着现在,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不容易找到对方懈怠机会的桦苗毫不留情乾坤一掷,用仅存的力气打出的十字印直直撞上少女。

而那仅剩的力量结出的十字印,少女仅用法杖轻轻一挥就不费吹灰之力给打散了。

“咦?”

桦苗傻兮兮叫了一声,然后毫无障碍接受了自己作战的结果。这怎么说也比闷头冲上去多赚了几秒的时间吧。只有这一点真是毫无疑问的事实了。然而,可是,这一点小小的成功,可能代价就是完全不能再拖一点时间了吧。

也就是说——他把那个「破音鹰犬」的少女,彻彻底底惹毛了。

少女泪眼朦胧捂着自己的额头,将手中拿着的法杖用手指漂亮地转了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不停地转动着,每转一次咒力就更加一分。

“@@@@@@”

桦苗这边完全听不出少女在说些什么。

虽然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却能清楚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她要将法杖旋转轨道里生出的,至今为止最大级别的漩涡图案,朝着他撞过来。

正对着不知所措逃无可逃的桦苗,

“哎,等——”

“@@@@@@大笨蛋——!!”

全不合理的非难,响彻了整个白昼的天空。

从打开的门的那边,

“哇,啧,真难走!果然不应该穿着制服什么的过来!”

首先传入耳朵的,是牢骚。

“唔,本来是只能做个旁观者的,我这个笨蛋,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搞成了当事人啊。就算半开之眼再怎么觉醒,我这个立场上来讲都不太妙啊。”

这抱怨的声音,好像以前也听过。

然后可以看到,出现在淡淡一层粉尘中的身影。

“再说了,我本来就是只想着自己这边的情况不告而别了,事到如今拿什么脸去见人家啊,又能说点什么呢……手梓,肯定是在生气呢,生气也是应该的啊——”

穿着似曾相识的,学院制服的身影。

那道身影一边嘟嘟囔囔一边四处张望着往这边走。

“但是……手梓,她当我是朋友啊,要是这样的话,啊……”

那个那天忽然离去,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朋友。

想要呼唤这个人,想到喉咙都发热。

然而,这么简单的事却无法做到。

因为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离去的那天,终于问出口的是,她的名字。

这竟然成了她们之间别离的理由,然而她依旧不知晓她的名字,即使想叫得不得了。

明明心心念的人就在前方,她的脑子里却乱成一团,心里忽然涌上的各种情绪简直要将自己淹没。

最终,山边手梓她,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声地哭了起来。

她的那个朋友,战战兢兢出现在死像之上的星平线之梵,

“哟啊?!”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对方吓得跳了起来。手忙脚乱了好一会儿,终于发现了自己要见的朋友的位置,一边踢散散落一地的零件一边往这边来。

“手梓,你在那里么?”

“呜哇啊啊啊啊”

那个想见的朋友并没有像粉尘与回忆化出的幻觉一样消失。

是实实在在的,想再见一面的,真正的朋友。

手梓对这个事实开心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又哭了起来。

梵看到自己的朋友被困在机械里的样子,

“没事吧?!怎么可能没事哦。”

“呜哇啊啊啊啊啊”

爱哭鬼少女又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梵笨拙地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她,

“哎,那个,那个——”

梵困惑与怎么处理仍在哭泣的少女,也没有头绪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她刚才来的路上乱七八糟想了一堆也都忘得干净……思来想去的最后只能将自己内心最单纯的想法表露出来,伸手紧紧抱住了少女的头。

“已经没事了”

“啊……”

手梓停下哭喊,只剩眼泪还在一个劲地往下掉,梵温柔地贴着她的脸颊柔声安慰。

“抱歉啊,不声不响地就离开。怎么说呢,那个……我这边也是一言难尽啊”

道歉之后,理由和借口也随之多了起来。

“其实只要收集好最低限度的情报之后,就不得不消失的,但是和你聊天真的很开心,一不小心就待久了。因为这个,还把你卷进这种事情来……真的,很抱歉”

“我也……我也一直光说自己的事情,还让你一直陪着我……但是,有人愿意接受真正的我这件事,真的真的很开心……都怪我,才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对不起”

从手梓的真情吐露中可以感受得到对方满满的感情。

对着原本不需要道歉的朋友,梵有些为难地说道。

“这以前……一直,都是那种感觉的啊”

“哎?”

“为了收集情报,和谁相遇别离,过了多少年之后再和另外的谁相遇别离……我已经这种周而复始,也渐渐地不再考虑对方的心情。但是没想到手梓你竟然,那个……真的当我是朋友。”

对于梵这迟来的悔悟,

“……我真的很高兴……”

手梓小声回道。

“恩?”

这次轮到梵等着她朋友的下文。

“不仅仅是开心。我真的真的很高兴……我,一直想告诉你这个。”

“……恩”

那份话中蕴含着的暖意浸染到了她的整个胸膛,梵点点头。

“我也,和你一样。在知道你真正把我当朋友的时候就这么想了。所以,对不起……不对,应该是谢谢,才对。”

“恩”

手梓将千言万语按下,轻轻点了点头作为回应,梵离开脸颊,两人面对面——终于,交换了一个笑容。然而,在这双方稍微有些害羞的气氛中,

“啊!”

手梓注意到梵抓住自己肩膀的手,注意到了伸出的袖子的某处。

看起来是要说出点什么的时候,

咣!

一声剧烈的声响,桦苗用十字印停住了冲击,降落在了两人的背后。

这当然不是自发的单纯的降落,而是被一个特大的漩涡图案击中,在空中竖着旋转着无数圈之后的冲击结果。虽然桦苗用尽仅剩的力气发出了十字印,但是看起来十字印的力量远没有消尽冲击,

“咕哇!”

桦苗发出了一声好糊不清的呻吟。即便如此他还是从散落的零件中挣扎着硬是要站起身来,然后发然发现他旁边的两个人。

“啊……前辈,梵小姐”

冲击的余波下还有点发懵的他,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道歉。

“抱歉,没能给你们争取多少时间。”

“没事。以后就——”

回应着的梵没有看他,只是凝视着手梓的胸前。

准确来说,是她胸前明明灭灭,旋转不停的漩涡图案。

“刚才我试着把那玩意抹去了,但是还是没办法把前辈拉出来。”

梵听着桦苗的说明,仍是没有看他,

“唔恩唔恩”

将手放在下巴上。

“哈,哈。这是在利用半闭之目的力量,看情况不妙的时候强迫宿主闭眼,强行启动漩涡是吧?就算是个新手这也太过于蛮干了吧。这样的话——”

话还没有说完,

“梵小姐!”

注意到变故的桦苗惊叫出声,摆成大字护住了两人。虽然已经开一个身体大小的十字印在前面,但是仍有数个小型的漩涡持续不断地击中刻印,硬撑不了多久。

双膝发软,站立不稳,呼吸都紊乱,即便如此仍强撑着站起来应战的桦苗,以及出现在他面前的,

“来了……”

粉尘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消散,对过意想不到的近距离的空中,背后一刻不停旋转着漩涡图案的「破音鹰犬」,断然而立。先前的一击仿佛只是小试牛刀,现在在她的周围,重又出现了数十个小型的漩涡图案,随时等待着主人的一声令下就发出攻击。

桦苗此时单是站着就已经费尽全力了,

“让开”

少女毫不留情地宣布判决。然而冷淡的表情中,一瞬间——对她来说——夹杂着出于对来历不明的第三个人的惊讶的神色,然而复又举起了手中的法杖。

然而,回应她的,不是绝望也非反抗,

“现在不管你再怎么挣扎,结果都是一样的。”

梵若无其事地,宣告了争斗的结束。

“哎?”

看到连桦苗都吃惊地望向她,她无奈地笑了下解释道。

“你刚才拔不出来的原因,是因为以破灭为目标的执着仍然残留在手梓的心里。但是现在既然她执着的对象,也就是我已经到了这里,那么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什?!”

「破音鹰犬」完全没有预想到对方会给出这么直触问题核心的解释,一时间兜帽下面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她慌张地操纵着法杖做出要继续出击的姿势,而桦苗也如临大敌地戒备着她。然而梵根本就是无视了他们两个剑拔弩张的样子,只是如同舞会上邀请舞伴一样,向还困在机械中的手梓,伸出了手。

“来吧,这位爱哭的小姐,请给我你的手。”

“……恩”

手梓脸红着握上了对方的手,

用自己轻轻巧巧就从机械中被解放出来的手掌。

同一时间,胸前的漩涡图案停止了旋转,消失了。

连带着,死像的低鸣,机械的驱动,也停止了。

「破音鹰犬」连漩涡也忘记放出来,只是哑然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旁边桦苗停下用十字印防卫的动作,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将这一家欢喜一家愁的两人放在一边,终于再次将手握在一起的两个少女,忽然,

“咦?”

梵感觉到两人相握的手中,躺着什么东西。

手梓像是不经意间松开握着的手之后留在对方手里的——制服的纽扣。

桦苗注意到之后,看着手梓说道。

“啊,那个”

是他昨天早上在车道上帮她捡起来的,不小心落下的那东西。

正是这个,将两人连在一起,

唤来了桦苗和梵的相遇,

使手梓转化成死像,给世界招来了危机,

然后最终得救……是他们之间极不起眼但又波澜壮阔的命运的开端。

“恩”

手梓点点头,让梵握紧了那颗纽扣。

“纽扣是在你最后离开的时候被门挂掉的哦。”

“恩?”

闻言梵才第一次举起手腕,

“啊,真的哎”

发现右边袖子口缺了一颗本应有的扣子。

在一旁看着的桦苗,也由此对上了一直疑惑的一件事。

(挂住什么的……是那个啊)

最初他进入那扇门的原因,也是因为从门上冒出的一颗钉子来着。

“难道说……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跟梵小姐扯上关系才开始的?”

反正桦苗又看不到名为命运的可疑人士,就先暂且惊愕地声讨一下命运的使者吧。

被命运捉弄的命运的使者,被桦苗精确一击,完全找不到反驳的语言。

“唔”

“都是因为你那里马虎的做工,我这边才会砸到前辈摔倒,然后被摩芙误会,回想起来真是悲惨的遭遇啊……”

“又不是我的错!对于那种作业我个非专业的本来就会有不习惯的地方嘛!”

一如既往的反咬一口,桦苗对此习以为常,

“……我说”

初次行动就失败,少女走投无路似的漂在半空中,桦苗向窘境中的她搭话道。

“你也,放弃吧”

“唔,唔~”

「破音鹰犬」闻言,发出类似哭腔的呜咽之声,但是看起来并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

山边手梓已经失去的对破灭的执念,死像也已经停住运作,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按说已经没有了继续战斗下去的理由。就算把眼前的三个人都杀了(这种事情也是办不到的)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然而,即使明白这个道理,她执着于本应如约而至的破灭,无法说服自己逃跑。再加上她年纪不大,并不知道什么时候是脱身的好时机。

看着这般顽固的少女,桦苗仿佛在给对方找撤退的借口一样,

“那,就让我做主结束吧。”

桦苗气势十足地将两掌朝下,也就是朝向已经停止技能的死像,不断发力。

一瞬间,失去内核但是仍勉强维持形态的死像被因着十字印的力量,被解放了。

以崩坏的形式。

褴褛破布的皮肤蒸发,齿轮和发条爆开又融化,机械和结构全都跌落然后消失,螺丝和轴承也脱离主体化为灰烬。死像引以为豪的压倒性的体积和密度,在数十秒间,仅仅留下了走出的痕迹,就从这个世界消失都干干净净。

将世界引向破灭之途的命运之兽——“死像”的,真真是有些无聊无趣的末路。

在这碎片消散殆尽之中,

桦苗起身看着仍然直直站着的「破音鹰犬」,

[回来吧——现下]

伴随着这有些无力的男人的声音,不吉而又恐怖的力量,和着轰鸣的马蹄的声音生出了漩涡。等回过神来,空中已不见「破音鹰犬」的影子。

“?!”

桦苗感到背后仿佛要被冰冻一般的寒冷,不知为何,少女离去的样子——不,总觉得是被强行带走,这感觉差点就驱使他将阻止少女离去的话说出声。

“——……”

差点出口,然而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毕竟他既没有理由阻止,甚至连要阻止的对象都不知道是谁。然即便如此,他仍是直觉到。

即使现在不知道那人是谁,但是他并非不认识这个人。

就这样,死像的全部都腐朽消散化入了风中。

“……”

“……”

“……”

现在仍然毫无生人气息,到处残留着脚印,翻到的车子,倒下的围墙,整个坡道一片狼藉。三人呆呆地眺望着这一切。总觉得,这终于恢复的正常,反而变得不习惯起来了。

第一个开口的,是手梓。

“你的名字……原来叫梵啊?”

“恩,梵——星平线之梵——这名字太奇怪了,所以才一直不好跟你说。”

梵可能是觉得现在在遮遮掩掩也没什么意义了,有些苦笑地爽快了报了自己的名字。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背后数阶之上的墙壁上的“门”,看起来正支撑不住似的往下滑个不停。

“那么。在这一团糟引起骚动之前,我们赶紧先撤退吧!”

毫不负责的话轻飘飘出现在身后,预示着别离的时刻已经到来。

而手梓现在却不知道是应该执着地留下她,还是感谢着这来之不易的奇迹目送她。

“手梓,详细的事情,我们明天再说哦。”

梵明朗地约定两人之间的再会,越过肩膀朝手梓微笑着说道。

甚至不用加一句在平常的地方见面,两人的心意已经互通。手梓满面微笑地目送着朋友。一边看着如今已变成希望的象征的门,缓缓关闭,一边真诚而坦率地道谢。

“直会,谢谢你。”

“小事一桩。”

桦苗并没有什么得意洋洋的神色,只是和平常一样平淡(有点弱弱地)地回了一句。

“哎?原来你姓直会啊?”

在快要关上的门那边微微窥视的梵,事到如今恍然大悟般来了这么一句。桦苗也是终于无语跪倒。

那天晚上,桦苗做了个久违的梦。

摩芙的祖父,垂死地躺在床上。那床被安置在排满各类语言书籍的书架之间,桦苗觉得这地方像是被人刻意为之的舞台装置一样,仿佛是为了将死亡展示给谁看。

桦苗,不喜欢这个梦。

不是因为他讨厌摩芙的祖父,祖父是个很和善的人。儿子夫妇因为没有注意到迎面而来的车辆发生事故双双身亡,而祖父对已变成孤儿的摩芙,甚至顺带连桦苗都很疼爱地养在身边。

桦苗不喜欢的是,临终的样子。

对着正在记录的执事说着遗言的脸上,并没有平常的温柔的微笑,而是充满了遗憾和留恋。他在留着遗嘱的间隙,一直在嘟囔着,已经来不及了,我够不到了,之类的话。

那般难看的姿态,却不是因为痛苦。

遗憾和留恋,应该是摩芙的祖父对于他穷尽一生都承担不尽的东西,用尽全力去挑战的证明。但是他却做了,对于桦苗来说,永远无法原谅的一件事。

他对摩芙,下了诅咒。

桦苗不知道具体内容。祖父不让记录,只把摩芙叫到自己的枕间,轻轻地迅速地说了什么悄悄话。那个时候桦苗看到,摩芙只是满脸的不解与疑惑而无其他。

然而桦苗明白得清清楚楚。

那份遗言,是将摩芙和一个可怕的地方联系起来的枷锁。而他的直觉,从来都准得惊人。

而那之后,在执事还建在的时候,她就接受了名义上是“学习”的特殊对待,渐渐地有了同样的神情。

所以,桦苗在内心深处暗暗起誓。

有一天,一定要将摩芙从那份诅咒中彻底拯救出来。他虽然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但是明白最起码要让摩芙露出和昏仄表情完全相反的方向,只有这个,他深信不疑。

从那之后,

光景变换。

执事早已亡故,他们现在已经是住校生,每年最多回两三回老家。摩芙偶尔会露出那种表情。当然看起来她本人是决意隐藏起来不让他知道的样子。

(我已经知道了啊)

这么想着,桦苗从自己的宿舍房间,上下铺的上铺睁开了眼睛。

“——恩?”

他一边受着下铺里久呼噜呼噜的响彻宿舍的呼噜声(算是他为数不多的缺点之一),一边回味着这个久违的梦。刚从梦中醒来的迷糊里,掺杂着些许的苦涩。

(诅咒……咒力啊……是因为昨天听了太多类似的话吧)

半闭着眼睛,他轻轻在伸到眼前的指尖上点燃了如同灯火一般的十字印,未几就消失不见了。果然啊,那个星平线之梵带来的那些难以置信的事,才真的不是梦。

(算了,要是做不到那个程度的话啊)

他没有过于深究,放任自己的思绪乱飘,然后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的样子。

(话说回来,那个孩子……什么什么的走狗也……梵小姐好像说是被半闭之目所引诱来着……好像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吧……?)

明明不止一次看也应该看到了,听也应该听到了,但是就是想不起来那少女的容貌和声音,真是不可思议。浅浅的锐利的阳光此时洒在了还在思考着的桦苗的眼睛上。他不由自主眯上眼睛,张开一半。

几近毁灭的世界,迎来了新的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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