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留下的七大怪谈-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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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风来の喵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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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散,拂拭(担忧)
消除(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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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不公平了。
八月根本就热到没办法专心玩嘛。
好不容易撑到晒太阳终于不觉得痛,暑假又要结束了。
真是的,听说美国的暑假放超过两个月呢。太不公平了。
更别说我住的地区,甚至还没进入九月,第二学期在八月最后一个星期就开始了。这样岂不等于少放了暑假吗?感觉好吃亏。
就这样,每年都带着忧郁的心情迎来第二学期。不过,今年我的心情有点不一样。
因为,我有个酝酿了整个暑假的惊人话题。远离只在学校、公园及住家附近来回的熟悉日常,这个只有夏天才能拥有的特别体验,光是回想起来都令我兴奋不已。
暑假期间好几次忍不住想讲,但都用力忍住了。每天早上装作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参加广播体操,和朋友们聚在一起玩时也当没这回事。
就这样一人独享这个秘密的我,忍到八月二十八日也快忍不住了。比平常早十五分离开家门的我,顶着炎热的大太阳来到学校。
我上的这所「小堂间小学」背对三笹山,盖在一个斜坡上。我爸也是这所小学的毕业生,学校已有超过八十年历史。虽不知道这种事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可言,听说校舍是出自这个小镇出身的知名建筑师之手,老师们动不动就爱拿这件事出来自夸。
才刚踏入校舍,迎面而来的直射日光就令我皱起眉头。那位建筑师似乎想打造明亮开放的学习空间,在阶梯南侧设计了一大片玻璃。每到夏天,这设计只能说烂到极点,因为实在是热死人。我一心想快点进教室,加快脚步冲上楼。
时间还早,校内气氛仍有点安静冷清。不过,一上到六年级这层楼,走廊上就能听见教室传出说话打闹的声音,一听就知道自己的班级在哪。
带着一点怀念和一点兴奋,我冲进并列的三间教室里正中央的那间。
「早!」一打招呼,马上有几个人回应。已有七、八个同学到校,交情好的聚在一起聊天,教室里分成了几个小圈圈。
开了冷气的室内很舒服。大概是暑假期间打了蜡,焦茶色的地板干净光亮,上面以稍宽的等间隔距离摆放了课桌椅。
一个班级二十四人,六年级有三个班,共七十二人。老师曾松了一口气说,要是人再少一点,恐怕只能分成两班。
贴有我名字「木岛悠介」的桌子,也还在跟七月时同样的位置。
「好久不见!」
「悠介,你晒得好黑喔。」
放学时经常一起回家的好友高辻和樋上过来找我。听到附近其他人在聊暑假做了什么事或去了什么地方,我也迫不及待了起来。
原本想等人更多的时候再公开,但真的忍不住了。
我跟两人寒暄了几句后,把手伸进书包,拿出照片说:「嗳,你们看!」本校禁止学生带手机上学,我还专程去照相馆把照片印出来。那间照相馆是班上同学城户父母经营的店,为了不走漏消息,我特地叮咛了城户的爸爸,要他不能告诉别人。
这张照片整体而言光线昏暗,除了站在正中间的我,乍看之下难以辨识其他景物。
果然不出所料,高辻和樋上看着照片,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什么?」
「是二见峠的幽灵寺。暑假期间我去试胆了。」
一听到我这么说,两人眼神瞬间发光。
「幽灵寺,不就是YouTuber『哥布拉』去过的地方吗?真的假的,你去了?」
「这是僧门隧道,我还去了UFO国宅。」
「超强的啦。我问你,有看到那个吗?」
他们急着追问,我很满意。
「是没看到幽灵,但在僧门隧道时听到后面传来脚步声,一起去的浩哥也同时听见了,所以准没错。我还在幽灵寺拍了影片,拍到窗口里有白色发光的东西——」
一开始描述,脑中便清楚浮现了拍照时现场的种种景象。
夜晚湿黏的空气。
远离人烟的地方,深邃的黑暗。
来自四面八方,令人失去方向感的虫鸣。
恐惧从脚底爬上来,挤出所有勇气面对的那种感觉。
——究竟想看到,还是不想看到。
总觉得只要一点头,就会有「什么」剥开日常的那层薄皮,探出头来。
没有预先准备台词,也没有练习过要怎么说。然而,我连一次都没有停下来,流畅地阐述着那个夏夜的体验。观察侧耳倾听的两人反应,适时加强或放慢语气。
今天状况很不错。
不知不觉中,围绕我桌旁的男女同学增加为七人。
后来才进教室的同学也对我的话题感兴趣,书包往桌上一丢就跑过来加入。班上头脑最好的翔也过来了,擅长踢足球,在班上人缘很好的莲也来了。
仿佛发动了引擎,我的脑袋一口气发热。
没错。我等不及的就是这一刻。长得普通,功课中等,运动也不出色的我,仍能像这样为大家带来欢乐。世界以我为中心转动。雀跃的气氛像是将带我和大家前往一个更棒的地方。就是这么教人兴奋。
可是,欢乐的时光没能持续太久。
「大家,差不多该往操场移动,不然会来不及参加开学典礼喔。」
教室前方传来一个女生宏亮的声音,瞬间吹跑了我的魔法。
聚集在身边的同学们转过头,那个女生双手抱胸,双脚打开,充满威严地站在写有「八点四十分,在操场上整队!」字样的黑板前。
波多野沙月。
「糟糕,已经这时间啦?」
「不愧是波多野班长。」
听了她的指示,没有人面露不悦,大家都听从波多野说的话,鱼贯走出教室。
我望向波多野,心里有些埋怨。读到了六年级,每个同学在班上的定位已很清楚。我虽然升上六年级后才第一次跟波多野同班,但也知道她经常代表班级参加校内活动,是个模范生。毫不意外,现在这一班从上学期就由她担任班长。
事实上,去年她因为另一件事而出名。不过,就算没有那件事,她也和我不一样,是众人眼中特别的存在。
「悠介,下次再看你的照片喔。」
最先过来听我说话的高辻和樋上这么说,但我并不觉得高兴。
因为,这种事只有在第一次讲出来时,才能吸引到大家的注意。我心知自己带来的灵异照片已成过气话题,再也无法获得刚才那种兴奋刺激的感觉。期待了整个暑假,结束得这么空虚。
将照片与失落感一起塞进书包,走出教室,热气立刻扑面袭来,我叹了一口气。
——算了,夏天就这样结束吧。
举行完没留下太大印象的开学典礼,大家从大太阳下的操场跑回教室,纷纷发出欢呼。
我也趴在桌上,一边用冰凉的桌面疗愈自己,一边看黑板上的时钟。
再过一会,今天就能回家了。开学日不用上课,只要换位子和决定班上各种股长就好。
「各位同学,请安静。首先,想照顺序问问有没有人自愿担任股长。」
上学期的班长波多野沙月走到教室前方,开始主导讨论。
一个班级除了班长和副班长,还要选出各股股长。比方说,负责管理花圃和水族箱的生物股长,或是在上工艺课或音乐课的前一天,提早询问老师该准备什么并做好准备的工艺股长和音乐股长等等。基本上,各股选出男女各一人当股长,班上所有人都会分配到某股股长的头衔。若自愿担任某股股长的人不只一个,就用猜拳的方式决定。没人自愿担任的股长则由其他同学推荐,再决定不出来的话就抽签。
根据过去五年的经验,决定股长这事还真不容易。
举手自愿担任股长虽然有点丢脸,要是迟迟无法决定,最后可能得被迫接下麻烦的股长工作。所以,大家都挺认真地面对这件事。教室里到处可听见跟朋友商量的声音。
至于我,这学期早已决定好目标。这是我在暑假期间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一如预料,主动举手表示想当哪个股长的人不多,班长依序念出黑板列出的股长名称。
「接下来是布告栏股长。」
「我、我要当!」
看我举起手,班上不少同学发出佩服的惊叹。
波多野也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在黑板上写下「木岛悠介」。
布告栏股长也是男女各选一人,负责的内容包括分发学校各项活动的联络单,制作教室后方布告栏的教室布置。除此之外,还有一项大任务。
那就是——每个月至少一次,将写在模造纸的「班级壁报」贴上走廊墙壁。贴壁报时大家都会看到,难免受人瞩目,加上须利用下课或放学编写壁报,在男生中是特别不受欢迎的股长。
「还有其他人自愿担任吗?」
波多野环顾班上,没有其他人举手。就这样,我荣登告栏股长的宝座。
我高兴地暗自心想,太好了,成功了。
只要成为布告栏股长,就能自由编写班级壁报的内容。当然还需要和另一个女生股长合作,但想得简单一点,至少有半张版面可以随我发挥。
我打算以都市传说或灵异现象为主,编写一个灵异报导专栏。
从刚才跟大家聊天时的反应就知道,无论男生还是女生,跟会不会念书或运动无关,大家都对灵异话题感兴趣。幽灵、鬼怪、外星人、诅咒与阴谋论……就算抱持否定看法的人,也会为了推翻肯定派的说词而加入讨论。
以这样的话题制作班级壁报,就不会像早上那样一下就被众人遗忘,至少能让大家享受一段时间的乐趣。换句话说,我也得以用更好的方式活用自己的强项。
没想到,接下来发生了出乎意料的事。
「那么,我也想担任布告栏股长。可以吗?」
站在黑板前统计的波多野这么一说,全班顿时安静下来。我也怀疑自己听错了。
班上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第二学期也会由她来当班长。目前班长位置还空在那里,这个职务也不好用抽签方式决定,最后大概会由老师出面拜托波多野,大家拍手通过吧。
然而现在,大家都说不出话来。波多野拿着粉笔,在「木岛悠介」下方写上自己的名字「波多野沙月」。看着这两行文字,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每个人欲言又止,就这样波多野成为了布告栏股长。
「……那班长怎么办?」
「惨了,我还没决定好要当哪个股长!」
教室里的空气开始躁动,我和站在台前的波多野四目相接。傲然的表情展现出她强势的个性。我感到难为情,立刻别开视线。但就在那之前,似乎瞄到她瞪了我一眼。
放学后,学生们纷纷走出校门。众人几乎都住在三笹山脚下的城镇上,沿着校门前的斜坡往下走,在每个岔路口朝四面八方散去。
再次拿出那张灵异照片,给回家方向和我一样的高辻和樋上看,一边聊起在教室里决定股长时的事。波多野主动说要当布告栏股长的事,大家似乎都有些在意。
樋上说,或许那代表不想再当班长的波多野对老师和班上同学提出的抗议。
「大家每次遇到什么麻烦事,都会直接丢给波多野不是吗?我四年级时也跟她同班,从那时就是这样了。」
听樋上这么说,高辻也露出惭愧的表情。
「因为波多野她都不会拒绝啊。虽然是模范生,但她一点也不自傲,到后来我也觉得,如果她无所谓的话,那就都交给她好了。」
说来丢脸,我懂高辻的心情。
低年级的时候,从来不觉得上课时举手是什么丢脸的事。被老师点名时,也都理所当然大声回应。可是上了中、高年级后,总觉得「被当成好学生」是一件难为情的事。
说不定波多野她根本就不想当什么模范生。像是一滴一滴累积的水终于满溢出来,她也快忍到极限了吧。
于是今天,看到大家在决定股长时的态度,她终于受不了,为了逃避当第二学期的班长,才会主动说要当布告栏股长。如果真是这样,包括老师在内,全班的反应大概都在她预料之中。
这时,樋上开始担心起别的事。
「悠介啊,你是想在班级壁报上写像这张灵异照片一样的灵异报导,才会自愿说要当布告栏股长吧?可是,你认为波多野会答应让你这么做吗?」
「……不认为。」
问题就在这里。身为标准模范生的她,可能会说「班级壁报是给众多学生看的东西,得编写对学业有帮助的内容才行」。
「好不容易悠介也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说这句话的樋上,在五年级的时候看了猜谜抢答的电视节目,从此迷上益智问答,找来大量相关书籍和影片研究,累积许多这方面的知识。暑假甚至去大阪参加了小学生益智问答大赛,回来后心满意足地说「还差一步就进入决赛了呢」。一旁的高辻个性内向,是两年前成军的偶像团体粉丝,以往只在网络上活动的偶像最近开始上电视,他也高兴地跟我们分享内心的喜悦。虽然我不是很懂,但看到他每年存压岁钱去看演唱会的那股热情,老实说还满羡慕的。
一直玩在一起的朋友似乎都有所成长,这点使我坐立难安。
「对了,早上悠介在跟大家讲灵异景点的事情时,波多野用超恐怖的眼神瞪着你看喔。」高辻忽然说了教人毛骨悚然的话。
「真、真的吗?」
这么说来,决定股长时她瞪我的那一眼也不是错觉啰。
伤脑筋啊。既然是波多野,明天一定会来找我讨论班级壁报的事吧。得想个方法说服她,让她明白做灵异专题不是为了好玩,我可是很认真地在思考神秘存在的可能性呢。
「木岛同学,现在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讨论班级壁报的事。」
隔天放学后,果然一如预料,波多野叫住正背起书包的我。说得更正确一点,她抓住我的书包背带,不让我逃跑。
「……当然好。」
我强装平静,视野角落瞄到高辻和樋上面带肃穆表情,合掌离开教室。这时,波多野又叫住另一个正要走出教室的女生。
「等等,畑同学,你也是布告栏股长喔。」
停下脚步,朝我们转头的畑像个漫画人物一样歪了歪头。
对。其实一起制作班级壁报的成员多了一个人。
第三个布告栏股长畑美奈那天因为家里做法事,请假没来学校,也没参加决定股长的班会。傻眼的是,包括导师在内,开学典礼那天没人察觉这一点。不知是否因为畑今年四月才刚转学来,又或者波多野不当班长的事真的带给大家太大的冲击。总之,今天午休时,老师才临时告知我们,说要让畑加入布告栏股长的行列。
「跟我来,去外面讲。」
不知为何,波多野要我们带着书包离开教室。有什么不能被其他同学听到的话吗?
从三楼下到二楼,朝穿廊走去。看来,她似乎想去另一栋比较小的校舍,一、二年级的教室都在那边。我走在波多野右后方,畑则乖乖跟在我左后方。
我们没有交谈,彼此都不太熟,甚至该说三人原本就分属班上不同小圈圈。
我朝走在最前面的波多野侧面看一眼。她的五官透露好强的性格,紧抿着双唇。身高不断抽长的她个头比我还大,是女生里的领导人物。每次男生女生为了什么事起争执时,她一定最先站出来,是个狠角色。
走到校舍最后方的教室前,波多野停下脚步。如果只是为了讨论班级壁报的内容,再怎么说都太避人耳目了吧?
「木岛同学昨天给大家看了灵异照片,你对那方面的事知道很多吗?」
她突然这么问,把我吓了一跳。
「我没有灵异体质啦,只是喜欢灵异现象,常看那些去灵异景点探险的影片而已。还有,有时也会调查这附近有没有那类场所。」
「灵异照片?」
初次耳闻这事的畑反问。
「啊、嗯,我拍的。」
「我想看。」
从书包里拿出照片交给畑,她看了几张后,皱起眉头问:
「幽灵在哪?」
「那个白色的光就是了。」
「……光啊。」她更凑近照片一些。
「第二张墙上的污渍看起来很像人脸。」
畑没有调侃我,只是带着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凝视照片,看似不知该做何评论。我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这个叫畑的女生,也是让人搞不太懂。我们这里是乡下地方,很少从外地搬来的人。所以,四月听到班上来了转学生时,大家都很讶异。已经搬来五个月的她剪着一头直短发,草食动物般稳重的视线,总是看着哪里发呆。她在班上从未加入哪个小团体,加上个子娇小,往往在课堂上被老师叫到时,大家才想起班上还有这号人物。就是这么个奇怪的家伙。话虽如此,但也没有被排挤或霸凌,和班上大家算是相处融洽,说起来这也算是畑的特征吧。
「除了灵异景点,你还对其他东西感兴趣吗?比方说灵异怪谈。」
波多野再次开口。
「怪谈类的影片我也常看喔。最近正好流行怪谈,甚至还出现『怪谈师』这种职业呢。灵异景点也一定都会附带几则怪谈啊。」
「那……」像是豁出去,波多野深吸一口气问:「你知道七大怪谈吗?」
如果是问这个词汇,那我当然听过。但是,波多野似乎不是这个意思。
「你说的是……哪里的七大怪谈?」
「这个奥乡镇的。」
说着,波多野伸出手,手上拿着对折的笔记纸。打开一看,上面似乎是她本人写下的工整字迹,标题「奥乡镇七大怪谈」底下,列出一连串包括建筑或地名在内的怪谈内容。
——S隧道的共乘者、永恒生命研究所、三笹峠的有头地藏、自杀水坝的孩子、山姥村、水井之家。
全部看过一遍后,我松了一口气。这几个是这一带的知名怪谈,只要上网搜寻马上就找得到。身为灵异事件爱好者,我全都听说过,总算不至于因无知而出糗。
「只是……」心想难道看错了吗?我小心地用眼神再数一次。「这里只有六个吧?」
波多野点点头。
「对啊。」
「为何?」
「说什么只要知道了第七个就会死,太好笑了。不过,木岛同学一定知道第七个是什么吧?」
「木岛绝对不知道。」
一旁的畑忽然插嘴,我和波多野惊讶地望向她。
是说,她居然直接喊我木岛,连「同学」两字都不加喔?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活着啊。波多野同学刚才不是说,知道了第七个怪谈的人都会死?」
她的论点虽然符合逻辑,但所谓「知道了就会死」只不过是说说罢了。
这家伙果然有点怪。
我重新振作,对波多野说:
「这里写的几个都很出名,不过,其他像是『十三天的幽灵计程车』、『雨天的佐佐木』、『魔女之家』等也常听说。话说回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七大怪谈』来囊括这些怪谈,若要从中再选一个凑成七大,也得先给我一个标准才行啊。」
比方说,流传于学校这个地方的「校内七大怪谈」就很容易理解。可是,限定在奥乡镇内的话,范围好像就有点不大不小。
波多野像是在苦恼该如何回答我的问题,盯着手中那张纸看了半天,最后说:
「既然如此,要不要查看看第七个怪谈到底是什么?反正木岛同学本来就打算在班级壁报上写这类报导不是吗?」
真是出乎意料的提议,原本以为她铁定反对的。
「可以吗?」
「整张壁报都放怪谈报导当然不行,但其中一半可以交给木岛同学。另外一半就由我和畑同学负责。调查七大怪谈时,我们也会帮忙。」
「畑同学愿意吗?」
畑表情不变,只是歪了歪头,不置可否。
总之,我最初「想写灵异报导」的目的已经获得认同,算是放下一颗心。
「那我知道了。不过,说是说要调查七大怪谈,又该从哪里下手才好呢?」
「首先,可以去传出怪谈的地方看看。就算没有发生灵异现象,也能感受现场的氛围,或是向住在附近的人打听消息,这些应该都能当作报导题材吧。假设一次调查一个怪谈,想在第二学期结束前总结的话,一个月一次的步调怎么看都来不及。得快点着手展开调查才行了。」
不知是否早就想过了,波多野很快提议。
我是不知道以她所说的步调去做有多难,只要能吸引大家的注意,那就满足我的心愿了。所以,我跃跃欲试。
就这样,在六年级第二学期前几乎没有交集的三个人,决定携手挑战奥乡镇的七大怪谈。
九月第二周的星期六。
和平常放假的日子一样睡得香甜的我,被九点响起的闹钟吓得跳起来,快速扒完一碗牛奶玉米谷片。把爸爸淘汰不用的智慧型手机(我拿来当数位相机使用)、钱包和资料塞进抽绳束口背包,匆匆赶往约定碰面的公园。
都已经九月了,夏天还是赖着不走,穿着短袖衬衫的我,脖子和手臂上都是汗。
三人一起调查七大怪谈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僧门隧道。
波多野的笔记里第一个提到的S隧道,就是住这附近的人都很熟悉的僧门隧道,也是我暑假试胆还拍到灵异照片的地方。身为布告栏股长,第一场调查当然选择熟悉的场所比较好。
走到公园入口时,一只只挂着项圈,没上牵绳的柴犬朝我跑来。
「早啊,悠介。」
跟上来的饲主柴田爷爷向我道早安。柴田爷爷是我家酒铺的常客,常像这样带着他养的柴犬椪太到河边或公园散步。只要话匣子一打开,他就会沉浸在回忆中讲个不停,这点虽然有点恼人,但小学生们都喜欢椪太,一人一狗在地方上很受欢迎。
「怎么啦?今天自己来?」
「我跟人有约。」
柴田爷爷咧嘴一笑。
「这么说起来,我刚有看到女生喔。约会吗?」
「才不是那样咧!」
听着背后柴田爷爷的笑声,我走进公园,在防火采水口前看到她们两人。
波多野穿T恤套一件水蓝色外套,下半身是及膝短裤。畑则是简单的短袖短裤,看起来像随时要去跑马拉松。
明明这身打扮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或许因为假日相约,总觉得有些紧张,是我太兴奋了吗?
「早啊。」
「……早。」
「嗯。」
三人交换了三种招呼方式,立刻又陷入沉默。察觉气氛尴尬,我赶紧开口说「走吧」。
僧门隧道位于城镇西北方的平贺山腹。上次去的时候,是邻居浩哥骑车载我去的。这次三个人没办法这么做,去的又是灵异景点,总不可能拜托父母开车带我们去吧。虽然也可以骑脚踏车,但去程的县道得骑超过一小时的上坡,这段路程连练习公路自行车的人都骑得很吃力,更别说我们只是小学生。
平贺山有健行步道,途中设了几个公车站,只要搭公车到离隧道最近的一站,下车再走一段路就行了。老实说,真的要去灵异景点,晚上行动比较好。可是父母不可能允许小学生夜晚单独行动,跟两个女生一起更是困难。
不过,现在我觉得这样也好啦。毕竟没有大人陪伴,我从来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只有我一个男生,我感觉责任重大。
「公车时间没问题吧?」
明知安排计划时早就确认过好几次时间,为了缓解内心的紧张,还是这么问了波多野。
「就算慢慢走也赶得上喔。」
「行动电源有带吗?」
「有啊。」
「充饱电了?」
「木岛同学,你怎么这么啰唆。」
波多野不耐烦地瞪了我一眼。
三人之中,只有她拥有可以打电话的智慧型手机。我在家上网用的是父亲淘汰下来的手机,畑家里则只有电脑。问她和朋友互传社群网站讯息时不会不方便吗,但畑好像不在意。总之,现在如果要上网查什么或跟谁联络的话,只能靠波多野了。
前往目的地平贺山的公车正停在圆环角落的站牌旁。不知道是不是车子老旧,冷气开得很强,一上车就好冷。第一个上车的畑选了单人座坐下,我和波多野也只好一人找了一个位子坐。三人各坐各的,排成一排的模样,正好呈现我们除了都是布告栏股长外没有其他共通点的关系。
发车时间一到,公车就像发出吆喝声般动起来,驶离圆环。
虽是星期六,一路上没看到什么人。汽车倒是络绎不绝,大家大概都要去隔壁镇上的大型购物中心吧。我爸常嘀咕「这里太乡下」。他说大都会的车站周围都是高楼大厦,无论吃的穿的还是电器产品,都能一站搞定。
相较之下,我们住的地方离最近的车站得搭十五分钟公车,车站也不在气派的大楼内。前往闹区要先搭私营地下铁三十分钟,再换乘JR搭四十分钟。所以,大家多半习惯自己开车,连我都很久没像这样搭公车了。
我默默盯着前方电子显示板上随距离改变的票价数字。
「这个,我印出来了。」
坐我后面的波多野递上几张影印纸。
她似乎整理了上次在学校给我们看的怪谈内容。四月才搬来的畑大概没听说过这些怪谈,不愧是波多野,考虑得真周到。
视线落在纸上,第一个怪谈就是现在我们要去的僧门隧道。
〈S隧道的共乘者〉
麻衣小姐(假名)还在就读专门学校时,发生了这件事。暑假,她和社团伙伴决定去S隧道试胆。根据传闻,从前有辆载了父母和婴儿的车,在经过山中的S隧道时发生车祸,婴儿从母亲怀抱中飞出车外死亡。至今,人们在通过S隧道时仍会听见婴儿哭声,或是有类似婴儿的存在从天而降,掉在汽车引擎盖上。
麻衣小姐一行四人来到S隧道,但是才刚抵达,开车的那位朋友就表示身体不适。其他伙伴们取笑着说「其实你是怕了吧」,但他脸色确实不太好。麻衣小姐虽然担心,但开车的那位朋友说他要顾车,叫其他三人先进隧道。说起来,通往隧道的公路只有单线道,即使把车停在路肩,要是车上没人,万一有其他车来,确实可能造成纠纷。于是,众人决定照他所说,将他留在车上,其他三人进入隧道。
时值深夜,气氛有点诡异,幸好隧道内部有电灯照明,麻衣小姐一行三人一边打打闹闹,一边走到隧道尽头。
在出口拍了照片,正打算回头时,麻衣小姐听见类似猫叫的声音。其他两人似乎也听见了,气氛显得有些紧张。声音从三人正要进入的隧道里传出,与其说是动物的声音,听在麻衣小姐耳中就像婴儿哭声。
这时,停在入口那侧的汽车发出凄厉的喇叭声。麻衣小姐和其他两人朝汽车方向仔细看,仿佛车内发生了暴动似的,车身猛烈摇晃。担心出事的三人快步赶回隧道入口。
回到汽车旁时,声音已经停了,车内一片安静。三人往里面一看,开车的朋友惊愕地睁大双眼,人已经死了。
三人报了警。然而,开车朋友的死因最后被判断为心脏衰竭。只是,车内的行车记录器留下令人费解的影像。在车内等伙伴们回来时,驾驶座后方出现小小的黑影,正当司机察觉而想回头看时,影片就中断了。
那黑影究竟是什么,至今不得而知。
读完密密麻麻写满一整张纸的怪谈,我抬起头,公车已经远离小镇,开始上山了。
这篇怪谈不知道是从哪本书里抄下来的,内容很长,和我听过的也有点不一样。在我听说的版本中,司机死状更凄惨,现场像出过车祸,汽车挡风玻璃破了,司机遍体鳞伤。
一般来说,灵异景点本来就会流传几种不同版本的目击经验谈,僧门隧道也一样。除了婴儿鬼魂的故事外,还有人说见过追上汽车的老太婆,也有人说在这里看到身穿红衣的女鬼。所以,像这样把婴儿鬼魂的故事当作僧门隧道的怪谈代表,还描述得如此详细,反倒显得稀奇了。
七大怪谈——正确来说只有六个——其他内容我也大致浏览过,每个都和我听说的有微妙差异,内容也都莫名详尽。不像网络上随便找来的。
波多野是在哪里找到这个呢?就算她责任感再强,只为了班级壁报的灵异报导找题材,会调查到这么详细吗?
还是说,否认灵异现象只是为了维持表面的模范生形象,其实波多野也很喜欢这方面的事?这样的话,也难怪她会答应我这个提案了。
车内广播下个停靠站,是我们的目的地,波多野按下下车铃。下车之后,司机对我们投以好奇的视线才发车。
「下一班车两小时后才来。」
看着公车站的时刻表,波多野确认预计的时间没有问题。
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边,沿着车道往上走,不到五分钟就看见目的地僧门隧道了。僧门这名称的由来,据说是因为附近从前有一间很大的寺庙,修行僧得辛苦地越过这段山路才能抵达。
「感觉的确有点不舒服。」
畑会这么说也是没办法的事。
尽管现在还是白天,老旧的僧门隧道仍给人一种沉重的感觉,仿佛穿过这条隧道就会通往另一个世界。大量藤蔓与树根覆盖上方的山坡,几乎掩盖了标示隧道名称的牌子。眯起眼睛阅读标示,原来这条隧道全长两百五十公尺。温暖的山风从另一端吹过来,回荡的声音宛如低声呻吟。
即使我已经来过一次,还是兴奋到起鸡皮疙瘩。
「晚上来的时候更恐怖喔,如果要确认怪谈,应该晚上来才对。」
「晚上没公车可搭,是要怎么来啊?爸妈也不会答应吧。」
这么说没错啦。身为小学生真不方便。只能在有限时间和大人允许的固定范围内行动。
「那么,我们该调查什么?」
畑这么问,波多野盘起双手。
「总之,我们先和怪谈内容一样穿越隧道看看吧。接着,再思考『出现婴儿鬼魂』传闻的原因是什么。」
从波多野的语气听来,她似乎不相信灵异现象。在她的想法中,来隧道试胆的人出于某种原因产生婴儿鬼魂的错觉,而那原因一定能站在科学的角度解释。
我感到火大,同时也涌现跟她拼了的念头。
既然她试图解释灵异现象,那我就来推翻她的解释。
沿着隧道内墙,有一条高于车道的步道。我们三人排成一排走在上面,波多野告诉我们:
「对了,这里真的发生过死亡事故,七年前。」
「不算很久以前嘛?」
「是啊,毕竟怪谈里出现了行车记录器,说是最近也不奇怪吧。」
这倒是。印象中,我爸的车差不多两年前才安装了行车记录器。
「那起事故也跟怪谈里一样,有婴儿死掉吗?」
「嗯,我查过当时的新闻了,没有错。只是不确定有没有飞出车外。」
隧道里几乎没有汽车通过,只有我和波多野的声音回荡。
「这个不重要吧?总之就是有婴儿死了,才会出现鬼魂。」
「鬼魂有什么理由非出现不可?」
波多野没好气地问,我也忍不住火大了,停下脚步。
「说不定婴儿没发现自己死了,或是对世间还有什么留恋啊。」
于是,波多野也不耐烦起来,劈头吐出行云流水的长串话语:
「如果鬼魂只是出现或发出哭声的话还能理解,怪谈里的婴儿鬼魂连开车的人都杀死,像是要带他去陪葬一样。那个婴儿没道理这么做吧?难道你的意思是,跑来试胆的人激怒了婴儿鬼魂吗?哪有这么聪明的婴儿,难不成人死了还会长智慧?」
「鬼在想什么谁知道?要说这样很奇怪的话,那你提出别种解释啊。确实有人看见婴儿,有人听见哭声,有东西从天而降掉在汽车引擎盖上,这么多的目击经验谈不是用巧合或误会就能一笔勾销吧?」
「正好相反。不是先有这么多的目击经验谈,是先出现一个谣言才衍生出这么多传闻的。」
「什么意思?」
畑好奇地问,波多野得意地撩开披在肩上的头发。
「因为脑中先有了『这里出现过婴儿鬼魂』的印象,看到一点风吹草动或听到一点声音就会往这个方向解释。把动物的影子当成婴儿,把风声当成哭声,只要有几个、几十个这样的人,每个人都说『我看到这种东西』、『我听见的可能是鬼的声音』,怪谈就会朝更复杂且偏离现实的方向发展。」
一辆车呼啸而过,像是为我们决斗揭开序幕。
现在退让的话,今后壁报制作的主导权就会被波多野一手掌握了。
为了扭转局势,我提出平常准备好用来反驳灵异否定者的论调。
「别人相信的事物在你口中成了误解,波多野同学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反过来说,你认为是动物影子或风声的那些东西,也可能真的是鬼吧。」
以对方的理论反敬对方,这叫理论防护罩,对付喜欢拿逻辑攻击的对手最有效。
「我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个隧道怪谈是捏造喔。」
没想到,她的反应超乎意料。
「怪谈里的婴儿飞出车外了不是吗?那点太奇怪了。一般来说,坐在儿童安全座椅里的婴儿,在车祸时是不会飞出车外的。如果是从前认为父母抱着比较安全的时代也就算了,日本从二○○○年立法规定儿童搭车时必须使用安全座椅。我查到有婴儿死亡的新闻发生在七年前,不可能发生婴儿飞出车外的事。」
居然拿儿童安全座椅出来讲,这家伙太失礼了。
我当然不会相信所有怪谈都是真的,但其中也可能有真的发生过却被忽略的事吧。正因如此,像我这种灵异爱好者才会实际跑一趟来找证据不是吗。
「真要那样说的话,今天来这里就没有意义了,你说对吧——」
我想寻求畑的同意,却没看到她的人影。
难道真的发生灵异现象了?虽然这么想,但当然不可能。畑只是丢下辩论的我们,自己率先往前走,消失在弯道另一头罢了。
这家伙还是一如往常的没有存在感呐。
「等等啊,畑同学!」
我们两人追上前。
「你们谈完了?」
畑用毫无情绪的眼神望向我们,仿佛对我们的讨论一点兴趣都没有。
「畑同学的看法呢?」
「我的看法?」
「你觉得这里发生灵异现象的事是真是假?」
「我不知道,不过如果这里真的会发生什么,我想亲眼看看。」
喔喔,畑好像能理解。我高兴起来,表示赞同。
「是不是!我暑假来的时候,在这里听到婴儿哭声了喔。」
「那也是你听错了吧。晚上很暗又很安静,听觉变得敏感,连白天时听不到的微弱声音都听得见。」
在我和波多野的争辩声中,我们三人来到隧道尽头。
波多野稍微环顾了出口上方,指向某个部分。
「你看,不知道是不是疏于管理,山上的树木枝叶都长到这上面了。这么一来,折断的树枝或小动物掉下来砸到汽车引擎盖也不奇怪啊。」
「许多来试胆的人都遇到一样的事,难道大家都听错或看错吗?那才真是不可能吧。」
「无论听起来多不可能,照逻辑而论就是这样。像你那样只要一发生不可思议的事就把原因归咎于未知的存在,不觉得更奇怪吗?」
我受够了。
波多野用一句「搞错」就想推翻这边所有证词或证据,不管机率有多小,都只肯坚信那是科学能够解释的现象。
理由只是「世界上不可能有鬼」。
这跟我妈有什么两样,她只要看到我在看灵异相关影片,就一口咬定我会失去常识。明明和鬼魂一样都是看不到的东西,凭什么常识就比较特别。
……我觉得好累。追根究底,拼命想让这种人相信灵异现象就是一件蠢事。她不相信就算了,我只想照自己的方法去做。
思考到这里,我忍不住嘀咕:
「什么逻辑什么常识,说到底,波多野根本不在乎七大怪谈。」
「我不是不在乎!」
波多野生气怒吼。不,与其说是生气,听起来更像悲痛。我和畑都吓一跳,望向她。
「我不相信怪谈。但无论如何都得知道第七个怪谈是什么。」
明明不相信怪谈,又想知道第七个怪谈是什么?
难道她想以身证明「知道了第七个就会死」是骗人的?
然而,波多野的表情很严肃,我本能知道这时不能开玩笑。
「……我搞不懂了。你明明不相信,却来拜托我一起调查。我想不出自己能帮什么忙。你对第七个怪谈这么执着的原因是什么?」
畑也拿出记载了六个怪谈的影印纸,加入对话:
「我也很好奇。这上面写的,是从网络上还是哪里找来的故事吗?既然如此,与其直接来怪谈现场,还不如三个人分头上网搜寻比较快。」
波多野深呼吸了几下,镇定情绪后,摇头说:
「我不知道这些故事原本出自哪里。可是,以这六个故事为线索是绝对不能妥协的条件。」
她的说法好奇怪。具体而言是怎样的线索,好像连波多野自己也不确定。
只是,波多野确实想知道第七个怪谈是什么。讨厌灵异的这家伙,甚至不惜拼命来到灵异景点调查。或许正因那是用她的逻辑和常识都解不开的谜,只好把希望放在我这个虽然不熟但喜欢灵异的男生身上吧。
刚才的烦躁不知不觉消失,我叹口气。
「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苦衷,我会尽量帮忙的。只希望你不要一味否定灵异现象和怪谈。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我只是单纯感到不愉快。」
听我这么说了之后,波多野垂下头说「抱歉」。
没想到她会老实道歉,但也因此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说不定她是怕人取笑自己认真想找出第七个怪谈。毕竟,波多野平常的形象可是符合众人期待的模范生。
我们上了同一所学校五年,过去却没什么缘分交流,导致彼此无法理解对方。
抬起头的波多野眼睛有点红,我不知所措,一阵紧张。这时,不会看人脸色的畑突然说「肚子差不多该饿了吧」。其实时间还不到中午,我们还是决定先吃午餐。
走到离马路远一点的地方,找了个树荫坐下。之前说会帮大家带便当的波多野,从背包里拿出包在铝箔纸里的饭团,以及装满配菜的保鲜盒。打开盒盖,里面有切成小章鱼形状的炒热狗、用火腿卷起的小黄瓜和起司,还插着牙签固定,四个角落则塞了小番茄,看起来她似乎很常作这些便当菜。
另一方面,不知道捏饭团时是不是太用力了,表面的米饭被捏得有点扁。吃的时候,脑中浮现早起的波多野不熟练地捏饭团的样子。
这便当是波多野自己作的吗?
直接问她并道谢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却装作没注意到的样子,只低声说了「谢谢招待」。真讨厌这么不大方的自己。要是换成灵异话题,不管多少都能聊就是了……
结果,波多野还是没告诉我们,为何她想追查七大怪谈。或许是对此感到愧疚,才特地帮我们准备便当吧。伙伴没有任何隐瞒当然最好,但对波多野而言,可能下定决心才说得出口。
饭团有点咸,我还是装作没注意到的样子,用勉强能让她听见的声音低声说「好吃」。
一阵风吹过,头顶的枝叶发出沙沙声响。眼前辽阔的山景呈现一片浓绿,给人心旷神怡的感觉。吃过饭,我们也没力气继续调查隧道,踏上健行步道打算散散步,顺便找寻可拍成照片的风景。往山下俯瞰,各自指出自己的家在哪个方向。波多野家就在贯穿城镇那条最大马路的十字路口旁。畑的家则在城镇东侧,很多巷弄聚集的老商店街一带。
从山上往下看,与山脚连成一片的住宅区,到处都看得到老工厂的烟囱,也有建筑拆掉后冷清不见人影的空地。以前,这座山的后方有矿山,镇上也曾经繁荣过。我家从爷爷那一代开始经营酒铺,听说矿山还在时,客户超过现在的三倍,酒铺生意兴隆,赚了不少钱。
「矿山封闭后,赚钱的管道没了,住的却还是这些人。这个城镇啊,只是个建筑和人们逐渐老去的地方。」
爸爸这么说过。
畑依然盯着半空不知在想什么,波多野倒是说了很多。她说爷爷和父亲都是律师,家教虽然没有特别严,但她也从小就认定自己将来要上私立中学。她还说,父母希望不久后就能搬出这个小镇,到都市里生活。
感觉她家和我家很不一样,从小就像被什么强大的力量拉着似地生活。波多野一定也有她自己辛苦的地方。
要是没搭上下一班公车,得再等两小时才有车。所以我们提早十五分钟来到站牌下排队。
「我想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的畑开口。
「波多野同学不是说,这六个怪谈是线索吗?」
她手上拿着写有怪谈的影印纸。
「说不定,重要的不是内容,是六个怪谈的排列顺序?」
「什么意思?」
波多野一问,畑就将那几张写有怪谈的影印纸叠起来,再分别错开一点,让每个故事的开头部分刚好能看见。
〈S隧道的共乘者〉
麻衣小姐(假名)还在就读专门学校时,
〈永恒生命研究所〉
约莫十年前,武志先生(假名)
〈三笹峠的有头地藏〉
世界上有令人难以置信的
〈自杀水坝的孩子〉
经营农家的F先生
〈山姥村〉
现在已经过世的祖母
〈水井之家〉
沿着车站前道路直走
畑说:
「把每个故事开头的字写成平假名,再把第一个假名组合起来看看。」
照她说的去做后,得到的是——
魔女之家。
注:此处为日文假名拼写得出的结果。
我和波多野同时发出惊呼。
地方上的孩子没有人不知道,那栋老旧诡异的洋房。
也曾被当作镇上的怪谈流传,那栋房子就叫「魔女之家」。
这真的是巧合吗?
「要说牵强也没错,但是——」波多野小心翼翼地遣词用字。「从六个怪谈中感受到的奇妙感觉,这么一来就有了解释。」
「你的意思是说,为什么选了那六个怪谈吗?」
「嗯,这六个怪谈既没有共通点,也不知道究竟如何从中找到第七个怪谈。可是,如果像畑同学说的,把重点放在第一个字的排列顺序,那怪谈内容就一点也不重要了。」
这时,公车正好到了。和来的时候不一样,这次车上已有两个乘客。
我们并肩坐在最后一排。
「你去过魔女之家吗?」
波多野这么问,我模棱两可地说:
「两年多前稍微看一眼而已。那是一座老洋房,看上去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只是,住宅周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仿佛被人从屋子里监视一般,我连一分钟都待不住就离开的事,这时就先不提了。
听浩哥说,从他还是小学生时,魔女之家就这么老旧了,有人说里面住的人早已过世,也有人说房子很快就要被拆掉,都是些未经证实的传闻。
看一眼手表,才下午不到两点。
「半途先下车的话,用走的应该可以到……你们觉得呢?」
我这么问的时候,波多野已经拿起手机搜寻最快抵达的方法了。
「魔女之家」的时间仿佛静止。
我们现在所在之处,位于小学学区内最偏远的地带。我听爸爸说过,以整个城镇的历史来说,这一带也是最早开发成住宅区的地区。环顾四周的房屋,都有着层层叠叠的瓦片屋顶,老旧的石墙和树篱笆,外墙多半发霉脏污,看上去黑黑脏脏的。玄关和庭院放置了不少陶器盆栽,里面的植物也看不出是有人种的还是放任自然生长。
这种景色,让爸爸来说就是「有股昭和味」。
「学校里的朋友,好像没人住这附近。」
「我猜,这是我们爸爸妈妈那一代人成长的地区,现在大概没什么小孩子了。」
波多野似乎是第一次来,好奇地盯着魔女之家打量。
这栋很像老电影里常出现的木造两层楼洋房,墙壁上的白色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金属窗框生锈,万一来个地震,大概马上就垮了。即使还是九月,偌大庭园里的绿色植物却不多,看上去垂头丧气。细如老人手臂的枯枝朝二楼窗户伸去,上面停着一只黑色乌鸦,正低头睥睨我们。
身体立刻起了反应,唤醒两年前来时感受到的诡异氛围。
「这边怎么好像比隧道还恐怖。」
原本对怪谈嗤之以鼻的波多野,这时语气也很僵硬。
「谁住在这里吗?既然说是魔女,会是个老婆婆吗?」
「应该是空房子吧?也没看到门上挂名牌。」
这栋洋房甚至连车库都没有,要是真有人住在这里,一定很不方便。
沉重的黑色大门上半部,有个枪头状的突起,看上去像某种徽章,散发出拒绝访客的气息。
我们姑且绕整栋房子一圈看看。这附近共有五栋住宅,前后排成两列,形成了一个小街区。魔女之家位于街区角落,房屋本身不大,但庭园宽广许多,整体占地是附近其他住宅的两倍。
一边从侧面观察房屋,一边往屋后绕,在围绕庭园与房屋的低矮围墙中间,发现了一道金属小门。隔着这道小门往内看,似乎通往房屋的后门。和大门不同,这里感觉没有那么气派,离屋子的距离也很近。
每一扇窗户都看不见灯光,这里果然是个废墟吧。
这时,畑说出不得了的话。
「不能进去吗?」
「怎么进去?难道要打破窗户?」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要是有人看见报警……」
说到这里,波多野犹豫了。
因为这家伙也察觉了吧,周遭根本没有半个人。
畑朝金属小门伸手,抓住门把,门应声而开。
她朝围墙里踏入一步。
「只要确认一下后门有没有锁就好。」
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朝房屋的后门伸出手。
我和波多野屏气凝神地看着她。
于是——
叽噫。
门打开了。
畑朝我们转头,脸上写着「再来怎么办?」
随后我与波多野为何采取了那样的行动,实在无法轻易用言语说明清楚。
总之,我们同时冲向畑,把她往里面推,自己也迅速闪身进屋。
那一瞬间,耳朵深处传出剧烈的耳鸣,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不,说起来就像被一层电膜包住,全身上下一阵麻痹,忍不住伸直了背。
「刚那是怎么回事?」
「静电吗?不知道……」
她们两人似乎也和我有同样感觉,三人一头雾水地面面相觑。
屋子里很安静。
原本想像的是阴暗的鬼屋,没想到,窗外光线照进屋内,里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门内有一小块脱鞋处,但我们直接穿鞋踩进去。
一进去,先是个小厨房,靠墙摆着老电影里常见的木制餐具柜,柜子另一端有一套小型餐桌椅。房屋和门的尺寸都比一般日式房屋大一点,但还远远称不上豪宅。简单来说,仿佛有人将外国的氛围浓缩起来,封存在这间屋子里。
滴答。
流理台传出水滴的声音,三人吓得彼此靠在一起。
「不会吧,这里还有水?」
「是说,也有餐具……」
桌上放着报纸,最重要的是,屋内一点都闻不到废墟特有的霉味。
不是有人住在这里,就是一直有人来整理。既然如此,我们应该马上离开才对。可是,我们被一旁的客厅吸引了视线,情不自禁发出「呜哇」的惊呼。
书、书、书书书书——
屋内每个角落都被摆满了书的书柜占据,连壁纸也看不到。
我被眼前光景震慑得动弹不得,波多野推了推我的肩膀。
「你看,走廊也是……」
通往客厅的走廊也放满靠墙的书柜,看上去几乎到了病态的地步。而且,和学校图书室不一样,这里的书似乎没有经过分类,有厚得像字典的书,也有文库本之类的小开本。总之,整个空间都被书塞满了。
「对了,来拍照……」从未有人看过的魔女之家内部景象。虽然不能放在班级壁报上,拍下的照片将会成为非常宝贵的资料。
我从屁股上的裤袋里拿出手机,镜头对准客厅,打算连后面的房间一起拍进去。然而——
画面里,有什么东西。
里面那间房间的入口处,有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婆正盯着我们……
我口中发出自己从来没听过的叫声。
我这么一叫,两个女生也随我视线望去,发出更凄厉的尖叫声。
三人抓着彼此跌坐在地,耳边传来车轮转动时的嘎吱声。
「擅自闯进来,不但踩脏了地板,看到我还发出那种叫声,你们是恶魔吗?」
魔女之家不是废墟。
坐在轮椅上的老婆婆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
真要说起来,老婆婆穿得一身黑,有个鹰勾鼻,全白的头发在脑后编成一条麻花辫,外表完全对得起魔女这个称号。
「真是的,还以为哪来的小鬼,原来是少年侦探团啊。要是在屋里继续捣蛋,我差点要用轮椅辗死你们了。」
听了我们来此的前后始末,老婆婆撂了狠话。
这番吓人的话恐怕不完全是开玩笑。只见老婆婆像奥运轮椅篮球选手一样,俐落地操纵轮椅,避开狭窄屋内的家具迅速移动,为我们端上了茶。顺带一提,因为餐桌旁的椅子不够坐,我们所有人都站着,接过那些大小花色不一的杯子。
「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波多野沙月。」
「我是木岛悠介。」
「畑美奈。」
听了我们的名字,老婆婆挑了挑眉,又马上恢复原本的表情。
我们已经抱着她可能通知学校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老婆婆知道孩子们称这里为魔女之家时,竟然高兴地拍手大笑。
「已经被这么叫几十年了吧。不管哪个时代,孩子们都对怪谈这种东西很有兴趣呢。」
波多野小心翼翼地问:「婆婆,请问……」
「叫我魔女。」
出乎意料,老婆婆相当配合。
「魔女婆婆,您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坐着轮椅?」
听魔女说,她没有家人,也没有车。不过,认识的人一星期会来两次,帮忙做家事什么的。所以,她很少在外面被人看见,这个家就这么被不知情的人当成了鬼屋。
「以现代小孩来说,你们几个肯这样亲身实地搜集资讯,这份胆识我给予肯定。擅闯民宅虽然不可取,但这种程度的勇气对小孩子来说也有其必要。只不过,看到魔女时居然吓到跌倒,这点就要扣分了。」
想起自己丢脸的模样,我们忍不住红着脸互看对方,点头取得「别告诉别人」的共识。
「七大怪谈的事也是,取每个故事开头文字的想法很有意思。不过,那也不过是『其中一种解释』罢了。别忘了对照其他条件,检视这个想法是否恰当。」
是否恰当?
我歪着头,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魔女便放慢了语速解释:
「就我看来,站在传播传闻的角度,写在这纸上的六个怪谈全都太长了。很难记住啊。」
「这点我也有同感。我以前就知道僧门隧道会出现婴儿鬼魂的事,但还是第一次看到描述得这么详细的内容。」
「没错,悠介。」魔女直接喊我的名字,眼睛温柔地眯细了点。「所有不自然的事物背后,必定有某种原因。此时,让我们回顾刚才的想法看看。如果只是要取每个故事开头的文字,故事有必要写得这么长吗?」
「这么一说确实有道理。」
波多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文章的第一个字,多的是办法可以改,如果希望人家注意到第一个字,大可在灵异景点的名称或怪谈名称上下工夫。」
我明白魔女的意思。即使从一条线索中导出了一个想法,如果这个想法不符合其他线索,那也没有意义。
七大怪谈的调查又回到原点。
相较于畑找到魔女之家时的兴奋,我又陷入了沮丧。
这时,畑开口说道:「嗳、波多野同学。」
「什么事?」
「告诉你这些怪谈的人,是不是死掉了?」
波多野显得惊慌失措。
「为什么这么问……」
「这六个怪谈的内容,连热爱灵异的木岛同学都没听过。假设波多野同学是听某个人说的,那第七个怪谈也只要去问对方就知道了,不是吗?」
是啊。为了僧门隧道的事跟波多野争辩时,我就觉得她说的话有点奇怪。她明明不知道这六个怪谈是怎么选出来的,却又坚信线索就在这六个怪谈里。如果原本告诉她这些事的人已经不在,那就说得通了。
一边注意她的脸色,我继续问:
「无论如何都不想讲吗?我最大的目的只是制作班级壁报,只要帮得上的忙我都会帮,不管听到什么都不会笑你。今天一起活动一天下来,你应该也很清楚了吧?」
承受两人份视线的波多野沉默了一下,这才放弃似垂下肩膀说:
「没错,抱歉,我只是想借用木岛同学的灵异知识,才用制作壁报当借口。可是,你们不但陪我去了隧道,万一闯进这个房子的事被发现,事情闹大就更糟了。这都因为我太自私……」
说着,波多野转向我们低下头。她态度实在太认真,反而吓我们一跳。接着,波多野又说:
「去年秋天,我堂姐过世了,这事木岛同学也知道吧?」
「对……」我迟疑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畑一脸疑惑。这家伙今年四月才刚转学来,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
去年,模范生波多野有段时间,以不幸的立场受到瞩目。
一名二十多岁女性的遗体,被人在镇上运动公园的球场发现。
女性的名字叫波多野真理子。晨间新闻出来没多久,大家就都知道那是波多野的亲戚了。从现场各种状况看来,他杀的可能性很高,引起镇上居民一阵骚动。
当然,波多野没有做错什么。可是,小镇里突然发生这种凶杀案,难免还是会有残酷的声音出现,怀疑凶手是波多野家的自己人。
学校老师叮咛大家不要在波多野面前提起命案的事,反而令人不知所措。我听当时跟波多野同班的朋友说,有好一段时间,大家都不知道怎么跟波多野相处,她在班上陷入孤立。
即使如此,每个人都以为命案很快就能侦破,没想到……
「凶手至今还没抓到吧。」
我这么说,波多野点点头。
「爸爸和妈妈都不肯告诉我详情,我什么都不能做,觉得好不甘心。可是,暑假第一次帮真理姐作法事,去她家祭拜时,正好警方把先前为了查案带走的真理姐私人物品拿回来还,其中包括了一台笔记型电脑。」
和工作用的电脑分开,她似乎只拿这台笔电来上网,输入简单的密码就能打开。警方查过电脑,没在里面发现线索,所以将其归还。即使如此,波多野说她仍抱着一丝希望打开电脑。硬碟里几乎没保存什么档案,唯独桌面上放着一个让人在意的文件档案。
「档案名称是『奥乡镇七大怪谈』,里面写着六个怪谈故事和一句『知道第七个怪谈就会死』。」
「可是,这和命案有什么关……」
波多野用强硬的口吻打断我的疑惑。
「我很了解真理姐,她个性虽然温柔,但认真严肃,凡事讲求逻辑,我很崇拜这样的真理姐。她没有搜集怪谈的兴趣,却特地把这个文件档案放在明显的地方,其中绝对有什么含意。」
被杀害的堂姐留下的七大怪谈,还有那句「知道了就会死」,简直就像预见自己的死亡。
波多野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颤抖起来。
「这件事我也告诉爸妈和警察了喔。可是,只因为我是小孩子,大家就都不当一回事。我当然也不希望用怪谈来解释真理姐的事件!可是,没有其他办法了嘛!大人什么都不跟我说……」
这下,我终于明白波多野在纠结什么了。
像她这种谨守常识的人,现在却除了怪谈之外没有其他能依靠的线索,就算只有沙子点大的可能,她也只能从七大怪谈着手调查。拉我下水的原因就在这里。
不过,波多野充其量是想利用我身为灵异阿宅的知识,对灵异仍是绝不认同的心情。
这就是波多野态度前后矛盾的原因。想通之后,感觉就像拿掉了卡在心头的刺。
「悠介,帮她拿面纸。」
被魔女这么一说,我急忙伸手拿起面纸盒,看也不看波多野的眼睛就递过去。魔女靠在椅背上,心平气和地说:「这样很好啊。不想全部交给大人处理的话,就去调查到自己满意为止,好好思考。听你们说这些,对我而言也是打发时间的好方法。只不过,别忘记已经死了一个人,万一调查过程感觉到危险,一定得马上通知我。这个家也可以随你们使用。虽然除了书之外什么都没有,至少能当你们几个孩子的秘密基地。」
「这些都是外国书吗?」
畑好奇地问。
「也有翻译成日文的喔,多半是mystery小说。」
「这些小说是恐怖的书吗?」
我内心也有相同疑惑。看灵异杂志的时候,经常看到标题里有这个词。
「简单来说就是推理小说啦。有些书里未必会出现警察或侦探,也有些应该算是灵异或犯罪小说。看你们这反应,平时应该没读过几本小说吧。如果要挑一本美奈也能读的——」
魔女坐在轮椅上,朝其中一个书柜靠近,毫不犹豫拿下其中一本文库小说。这些书看起来一点排列规则都没有,她却完全记得哪本书放在哪里吗?有些放在高处的书,坐在轮椅上又该如何放上去呢?是拜托来帮忙家事的人放的吗?
接过书,畑弯腰鞠躬。
「我会好好珍惜的。」
「不,你看完要拿回来还我啊。」
魔女很快加上这么一句,大家都笑了。
回家路上,波多野对我说:
「灵异报导的内容,还是全部交给木岛同学好了,可以吗?」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七大怪谈的事,我自己会继续调查。可是,班级壁报我就不插手了。啊、当然啰,如果木岛同学你想拿七大怪谈当题材也可以。」
「那一起调查就好了啊?」
好不容易理解彼此的想法,还以为终于找到折衷的方法了呢。
波多野静静摇头。
「今天去了这趟后我才明白,我满脑子只想找到杀害姐姐的凶手,无法像木岛同学这样享受探访灵异景点的乐趣。你别误会,我不是瞧不起灵异。可是,看木岛同学这么努力想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写成报导,我却无论如何都只能说出否定的意见。我觉得这样还是不太好。」
班级日报的主题由学生自由决定,重要的是透过报导,把自己想表现的东西介绍给同学。所以,即使波多野是灵异否定派,她也不能否定我写报导这件事。波多野这种认真又讲规矩的地方,或许是受到刚才提到的真理姐影响。
要是现在接受她的提议,今天过后,我们三人将不再一起调查七大怪谈。
回过神来,我已经脱口而出:「不然,至少一起把今天调查的僧门隧道写成报导?明明三个人一起去,如果写得像是我一个人调查,岂不是欺骗读者吗?从下次开始我再一个人进行。」
为了说服波多野,我提出具有正当性的说词与提案。
「……好吧。」波多野虽不情愿,但也接受了我的意见。
放下心来的同时,一想到这就是最后了,心头涌上一股依依不舍的情绪。今天我们的活动虽然和原本期待的不同,总觉得获得了不少新发现。
波多野难道不这么想吗?
老实说,我还不够成熟到能坦然说出真心话,只能怀着欲言又止的心情和她们两人道别。
除了天气炎热外,和不熟的两个女生一起行动,还闯入传说中的魔女之家。这一切都让我累得筋疲力竭,一回家就倒在床上,一路睡到妈妈叫我吃晚餐。
晚上八点,算准对方下班时间,我拨了电话。不出所料,电话立刻被接起。
「喂?」
「我是悠介,你现在可以讲电话吗?」
「喔喔,怎么啦?又找到想去试胆的地方啦?」
这通电话的对象是浩哥。
「这次不是。不,其实也有点关系……那个,我想知道波多野真理子命案的事。浩哥,上次你说自己和她是同学吧?」
「怎么突然问这个?只有国小国中的时候啊,交情也不是特别好。」
略过七大怪谈的事不提,我只说了自己现在和真理子的堂妹同班,又一起当了布告栏股长,听她说起还没抓到凶手的事,所以有点好奇。浩哥也接受了我的说法。
「我不是搜查一课的,案情也没什么新进展,顶多只能跟你讲个大概喔。」
事实上,浩哥是跟我有一段年龄差距的儿时玩伴,现在任职于奥乡警署,是个警察。
根据浩哥的说明,案情是这样的。
去年十一月底的某个星期六,早上五点半左右,有人发现一个女人倒在运动公园球场上。女性身体已经冰冷,接获报案赶往现场的警官确认女人死亡后,很快就从身上携带的物品查明她是波多野真理子。
「死因是腹部遭刺伤后失血过多身亡。没记错的话,预估死亡时间是……介于前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地方小,风声传得快,听我临场勘验的同事说,球场周围很快就聚满看热闹的人群。」
我也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傍晚,运动公园球场原本预定举办奥神祭,发生命案后,很多人受到影响。
奥神祭祭祀的是奥乡镇历史上的古老土地神,也是镇上少有的祭典活动之一。虽然地方出身的热心议员为了振兴乡里,努力想将祭典打造为镇上具有代表性的活动。不过,除了办在秋末这个时期比较罕见外,整体而言只是普通的祭典,内容不外乎小规模的神轿游行。以男性为主的参加者在寒冷天气中裸上半身环绕神橹跳舞的光景,也只有地方新闻会介绍一下而已。
「当时神橹骨架已经在球场上搭好,有些祭典摊贩也就定位了。只是,遗体躺在超过十公尺以外的地上,夜间球场没开灯,加上摊贩阻碍视线,就算附近有人经过,也没人发现遗体。」
除了致命刀伤外,遗体似乎没有其他异状。没有被殴打的痕迹,被害人的私人物品也都好好地在身上。针对被害人遇害的时段,警察向周遭居民打听了消息。然而,别说没人看见可疑人物,甚至连看见被害人的证人都找不到。
「没有自杀的可能吗?」
「警方当然也这么想。可是,如果是自杀,又会浮现一大问题。被害人身上的伤口已经判断是由大型刀刃造成,现场却找不到疑似凶器的物品。这里有个重点,死亡当晚奥乡镇下了初雪,球场这带的地面积了整整两公分的积雪。问题是,根据到场警官的证词,地面只有第一发现者的脚印。换句话说,凶手在下雪前就带着刺杀被害人的凶器离开了。这么想是最合理的解释。」
我向浩哥道谢,挂掉电话。
回房间时,客厅里的妈妈骂我:「晚上不要讲那么久的电话!」
不能想去多远的地方就去,晚上还不被允许讲电话。
当小孩真是不自由。
星期一,我忍耐了一整天,才总算没有向同学们炫耀自己进了魔女之家的事。
只要一讲出来,大家一定会很好奇。可是,我发现自己似乎希望大家都不要靠近那个地方,保持我们三人的秘密基地。
放学后,我带波多野和畑跟上次一样去了低年级的校舍,打算讨论僧门隧道报导的事。
「调查隧道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收获,怎么办好呢?这样下去写不出像样的报导耶。」
「是啊,尤其班上的大家已经看过木岛同学暑假拍的照片了,或许会失去新鲜感。」
明明上次还说要退出僧门隧道的报导,波多野仍秉持天生认真的性格,提出自己的意见。「不然,要不要针对怪谈原型的那起车祸做更详细的调查?」
一边听着我们讨论,畑一边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文库本。是星期六那天魔女借她的小说。
「这个,我看完了。」
「这么快?」
今天星期一,表示她几乎花不到一天时间就看完了一本书。畑把书交给我,我快速翻阅了一下,每一页都印满密密麻麻的小字。
经常阅读的波多野也就算了,换成是我绝对看不完。
「畑同学,你喜欢看书喔?」
畑缓缓摇头,表示否定。
「这么厚的书,我还是第一次看。没想到实际看了之后,一下就看完了。」
「那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我也是第一次看推理小说,觉得很有意思呢。前面读的时候没注意到的地方,原来和后面的情节发展大有关连。」
「你说的是伏笔吧。」波多野补充说明。
「还有,读完之后心情还悬在半空中,我就把S隧道的怪谈拿出来再看了一次。结果,发现有个地方满奇怪的。」
说着,畑摊开写有怪谈的影印纸,我和波多野也凑上去看。畑指的地方是故事中,试胆成员们穿过隧道后,听见类似婴儿哭声的部分。
「这里写着,汽车发出凄厉的喇叭声后,麻衣小姐他们回头仔细看,看见车身猛烈摇晃。」
「这段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去的僧门隧道,从出口是看不到入口的吧?」
我和波多野不由得面面相觑。
没错。我和波多野在隧道内争辩时,走在前面的畑过了弯道,身影离开了我们的视野。
怪谈中的汽车停在隧道入口处的路肩,从僧门隧道的出口应该看不见汽车才对。
「确实很奇怪……可能因为这是捏造的故事吧?」
波多野小心翼翼地开口,畑则斩钉截铁地提出反对意见。
「魔女婆婆不是说过吗,不自然的事物背后,必定有某种原因。」
「你的意思是,这个不同之处,背后有什么原因吗?」
「我在想,S隧道说不定不是僧门隧道。」
因为太惊讶,我和波多野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说到镇上出现婴儿鬼魂的隧道,大家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僧门隧道。这在喜好灵异题材的人之间几乎可说是常识,所以我也认为故事中「奥乡镇的S隧道」就是僧门隧道。
如果照畑所说,怪谈里的隧道指其他隧道的话——
「去电脑教室上网搜寻看看!」
波多野这么说。
我们学校的电脑教室,放学后仍开放到下午五点。不过,那里的电脑只能用来使用文书软体练习打字和上网,很少有学生会去用。只是,波多野的手机不能带来学校,一心想尽快上网搜寻的我们,快步跑向电脑教室。
启动电脑,波多野立刻开始搜集有关奥乡镇所有隧道发生过的车祸事故。因为我们认为,除了僧门隧道,可能还有其他隧道发生过怪谈中那种悲惨的事故。然而,搜寻了半天,仍然找不到在隧道发生死亡车祸的资讯。好不容易找到十年前机车事故的报导,隧道名称却是向山第一隧道,缩写不是S。
「都特地拿来当作怪谈名称了,应该不可能搞错隧道名称的缩写。」
「这样的话,查查看有没有其他S开头的隧道好了?」
话还没说完,波多野的双手已经像钢琴家一样在键盘上跳动起来。萤幕上接连跳出资讯,调查的结果,除了僧门隧道,奥乡镇只有另外一个S开头的隧道——樱冢隧道。接着,波多野打开地图程式,输入「樱冢隧道」。
「你们看,这个形状。」
地图上显示的樱冢隧道形状呈一直线,从一头可以清楚看到另一头的状况,完全符合怪谈中隧道的条件。
我情不自禁发出激动的声音。
「怪谈里的隧道,应该就是樱冢隧道了吧?这么说来,这里曾经死过人?」
「可是,找不到这样的报导。」
从樱冢隧道的图片看来,这里和僧门隧道完全不同,给人整齐干净的印象,一看就知道经过妥善管理。附近也没有坟地或火葬场,怎么想都不会无端成为怪谈的场景。
想找找看有没有其他像是怪谈原型的事故,波多野又用「车祸」、「事故」等关键字搜寻,始终找不到符合条件的新闻报导。
这时,我脑中浮现一个点子。
「对了,其他车辆。如果隧道里真曾发生过什么事,说不定有其他行经车辆上的司机或乘客,将目击的经过写在网络社群上?」
「你说得对,这方向或许不错。」
波多野双眼发亮,在网络社群上搜寻起来。这次,找到几则关于塞车和停止行进等与道路状况相关的贴文。
其中,第三则贴文吸引了我们的视线。那是一则附上了照片的贴文,照片里停着一辆车身擦过隧道内壁而停下来的汽车。还拍到后方闪红灯的警车及正在指挥交通的警察。虽然只是从后面拍过去的照片,看得出车身没有严重损伤。贴文的内容是这样的:
「正要开车去载小孩。樱冢隧道发生车祸?」
内容太简单,资讯不够详细。
「会是车子故障吗?」
我歪着头问,畑探身向前,指着萤幕说:
「你们看这个日期。」
贴文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最后一个星期四。看到这个,波多野倒抽了一口气。
「是姐姐被杀害的前一天。」
缩写为S的隧道,在命案前一天发生过事故?
我背脊一阵发凉。
第七个怪谈和杀人事件之间,真的有关联吗?
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发生在樱冢隧道的事故详情是什么。
「怎么办,好不容易找到可能成为线索的情报……」
波多野不甘心地敲打键盘。
「不要紧。」
我看着萤幕上的照片,为意想不到的巧合感到激动:
「这照片里的警察,应该是我认识的人。」
浩哥隶属警署交通课。
两人朝我投以充满期待的视线,让我突然坐立不安。拜托啊浩哥,请你一定要知道些什么。我这么暗自朝浩哥发送念力。
浩哥工作似乎很忙,跟他联络之后,他说隔天不用值班,要我们去他家。他现在还和父母住在一起,每天从家里通勤。
「这是一点小东西,请大家一起吃。」
和空手上门的我或畑不同,只有波多野带了点心礼盒当伴手礼。
「她们是我班上同学,波多野和畑。」
浩哥听到波多野的名字,稍微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咧嘴一笑说「请进」。
我们被带到和式客厅,坐在座垫上。按人数端上麦茶后,浩哥立刻切入正题:
「樱冢隧道的事故对吧?你们居然知道这件事。」
「在网络社群上看到的。」
波多野拿出手机,出示上次找到的贴文。浩哥傻眼地说「现在这时代,什么事都会被丢上网传开呢。」
「不过这起事故里,没有悠介你喜欢的灵异要素喔。那天,警方接获报案,说隧道里停了一辆车。我们赶到时,车里的人已经死亡。调查过现场,车内没有明显痕迹,也看不出有和其他车辆发生碰撞的情形。推测大概是驾驶人在行车过程中身体出现状况,勉强停车后便病发身亡了吧。这种事虽然罕见,但也不是完全不会发生。」
因为不是车祸,所以网络上找不到相关新闻。
「那个人原本就生病了吗?」
「不。」浩哥一边打开伴手礼的小馒头包装,一边回答:「年纪才四十多,过去也没有相关病例。最后只被诊断为心脏衰竭。」
「心脏衰竭不是心脏病吗?」
「心脏衰竭不是一种病名,简单来说,是指心脏无法顺利运作的状态。造成心脏衰竭的原因或疾病有很多,偶尔也会有平常过着健康生活却猝死的人,因为找不到死亡原因,只好归纳为心脏衰竭。」
换句话说,在樱冢隧道里死掉的人,找不到死亡原因。
「没记错的话,那个人是仁惠大学的教授。年纪还轻,是个优秀的人才,很教人遗憾。」
浩哥这么低喃。
「仁惠大学?」
一旁发出惊呼的是波多野。
朝她投以「怎么了吗」的视线,她心神不宁地说:
「——真理姐就是那里毕业的。」
离开浩哥家,我们没有马上解散,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
环顾四周,眼前是平凡无奇的日常光景。
到处都有的民宅,一如往常的天空。
已经历过好几次的秋老虎发威,热气闷住了肌肤。
谁能想到这平凡又无趣,甚至令人感到厌倦的日常生活中,若无其事地潜藏着这样的谜团。
「畑同学的推理果然没错呢。」
走在前面的波多野这么说,声音随风而来。
「S隧道的怪谈,不是以灵异景点闻名的僧门隧道,原来指樱冢隧道。真理姐遇害的前一天,有人死在樱冢隧道里,死因是心脏衰竭。怪谈里死掉的人从浑身是血、遍体鳞伤改成心脏衰竭,或许是想暗示这个?」
「而且那个人还是真理姐母校仁惠大学的教授,说不定他和真理姐也认识?」
这些共通点不像只是单纯的巧合。至少,必须深入调查一番才行。
「可是,也有不明白的事。」畑说。「从教授死去到真理姐遇害,当中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如果真理姐真的是为了暗示那起事故才留下S隧道的怪谈,就表示怪谈是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的。做到这个地步又是为了什么?」
波多野转头看着我们说:
「我认为,重要的是『知道了第七个怪谈就会死』的讯息。你们不觉得这句话像是在说,只要解开这六个怪谈的谜团,就会得知某个重大秘密?教授的死或许只是偶然,但是关于他的死因,真理姐可能知道什么无法对人公开的秘密。所以她才会匆匆创作了六个怪谈,把秘密的线索隐藏在里面。」
我们手边还剩下五个波多野真理子留下的怪谈。假设这些都和S隧道的故事一样,其中隐藏了某些诡计呢?
「总之,最初的班级壁报就以S隧道的调查内容为主题吧。读到这件事的人一多了,说不定还会跑出什么之前我们不知道的情报。」
我有个预感,这篇报导会很不得了。把实际发生的杀人事件和七大怪谈结合起来,就连警察或其他大人都没这么做过。
同时,我也有个想法。
真理姐留下了「知道第七个怪谈就会死」的讯息。
事实上,不也确实发生了如她所说的事吗?
教授和真理姐会不会是因为知道了七大怪谈的所有秘密,才引来死亡命运——
至少,我想朝这个方向进行推理。
「不只S隧道的报导,之后的班级壁报还是请你们继续协助好吗?」
听到我的提议,波多野露出讶异表情。
「上次我也说过,我的目的只有找出真理姐事件的真相,对灵异报导没有兴趣,只会否定木岛同学说的——」
「那样也没关系。」
我打断波多野,一口气说出我想说的话。
「没必要配合某一方的意见。关于七大怪谈,我站在灵异赞同派的立场撰写,波多野同学则可从灵异反对派的立场撰写报导。最近,网络上不是也出现了假新闻的问题吗?针对一件事从不同面向思考,这样的报导应该能获得老师的认同。用我和波多野同学讨论的形式写成文章,同学们一定会很感兴趣。」
低头想了一下,波多野望向身旁的畑。
「那畑同学呢?」
「畑同学不站在任何一边,请她从客观角度分析我们的议论,判断哪一方更有说服力,或提出哪一方论点中有什么漏洞。如果想进行一场公平的辩论,总也需要一位主持辩论的议长吧?畑同学,你愿意吗?」
见畑点了点头,波多野说:
「我可能不会手下留情喔。」
唔,她看起来确实不好对付。
不过,我也用尽全力虚张声势。
「那样最好。我们彼此在找寻的都是没有答案的事情。」
没错。和相信灵异、想证明灵异现象的我一样,波多野追求的是连警方都束手无策的事件真相。没有谁比较不容易,彼此是半斤八两。
「换句话说,我们既是对手,也是合作伙伴。」
自信的笑容回到了波多野脸上。那表情像是在说,我们已经解开第一个怪谈的谜团,剩下五个也放马过来吧。
「我明白了。木岛同学就写木岛同学的报导,我也会用我的方式让这篇报导具有绝对的说服力……还有——」
她的声音忽然放轻,视线别到一旁。
「我之前就想说了,别用姓氏称呼我吧。又是波多野又是畑的,好容易混淆。你们叫我沙月就好。」
注:日文中波多野发音为「HATANO」,畑的发音为「HATA」。
一边惊讶于她会这么说,我也一边提议:
「既然这样,木岛和报导也很容易混淆,你们就叫我悠介吧。」
注:日文中木岛发音为「KIJIMA」,报导的汉字写为「记事」,发音为「KIJI」。
我和波多野一起转身,走在最后面的畑有些难为情地说:
「那,你们叫我美奈吧。」
「就这么办!悠介、美奈,我们一起解开七大怪谈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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