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章节
笼罩在黑夜帷幕中的喀萨克城。
「奉命进行的调查已有进展,特此前来回报。」
结束了与父王的密谈,正准备回房的菲尔德里克,被走廊阴影中突然传出的声音唤住。
那名伪装成侍从的男子,是喀萨克王室麾下谍报部队的统领。
菲尔德里克将视线移向斜后方,近卫骑士随即面无表情地退开了几步。
「情报指出,有人在尼姆斯村附近的森林里目击到同行的三人组,其中一人疑似是妃殿下。我们曾尝试上前接触,但对方立刻进入森林,失去了踪影……」
听完那人神色不安、语气僵硬的报告后,菲尔德里克忍不住仰头望天。
能从自建国王时代起便奉历代国王密令暗中活动的他们手中逃脱——索菲娜一定与那两名护卫骑士在一起。
确认索菲娜暂时无虞后,菲尔德里克深深吐出一口气。
自从她为了拯救陷入内乱的海德兰而逃离这座城以来,菲尔德里克的心便一直悬着。那种彷佛所有事物都隔着一层薄膜的麻木感逐渐褪去,他感觉自己终于回到了现实。
「对手可不是一般人物,若轻举妄动,很可能会丧命。与索菲娜的接触我会透过弗尔德力克家着手,你们不必勉强。当前任务是全力搜索海德兰新国王赛尔修斯的行踪。」
他一边安抚那位因自责而显得畏缩的谍报部队长,一边下达了新的指令。
将那悄然隐没于黑暗的身影抛在身后,菲尔德里克再度迈步准备回房。然而他随即又改变了主意,转而朝城堡最高的塔顶走去。
借由设置在石墙凹陷处的微弱烛光,他缓步登上塔内的螺旋阶梯。每登上一阶,脚步声便在空间里不断反射回荡,显得格外吵杂。
「在这里等我。」
把近卫骑士留在最上层的阶梯平台后,菲尔德里克推开了门。
那一瞬间,一阵灼热的风灌入塔内,唤起了他半年前的记忆。
(……那时的风,明明冷冽得像要割裂肌肤。)
他俯瞰着卡萨雷纳街上的灯火,随后抬眼望向夜空。
那是结婚数月后的一个夜晚。那晚,他们一如往常在寝室里下着奥提雷特,平时一向内敛的索菲娜难得滔滔不绝地谈起了她的故乡海德兰。
『被山峦黑影包围的夜空中,繁星闪烁,真的非常美丽。虽然那大概是因为海德兰工业尚不发达,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但像今晚这样仍带着冬日寒意的春夜,天空一定比平时更美。』
平日里总是神色凛然的她,说完最后那句话时,脸上难得流露出一抹寂寞。
不知为何,那副表情让他莫名地无法释怀。于是到了下一个新月之夜,菲尔德里克带她来到卡萨雷纳最高的地方。
早春的夜风轻拂着她的发丝,她凝望着卡萨雷纳的夜景,惊讶地睁大了眼。在环顾脚下景色后,她抬头仰望夜空,微微一笑,随即像在确认什么似地转起了圈来。
那张侧脸的记忆,比星空、比灯火、比一切都更鲜明地烙印在脑海中,令菲尔德里克不由得露出苦笑。
『卡萨雷纳的夜空也很美丽。』
『的确如此。虽然,这里没有群山相伴。』
然而从她当时的回覆来看,无论卡萨雷纳的夜空再美,也终究无法取代海德兰的星空。
——索菲娜此刻,正要回到那个她心心念念的故乡。
「……」
菲尔德里克走向塔楼北侧的栏边,迎面吹来的风掠过他的脸。风中夹杂着一丝能安抚连日酷暑下疲惫人心的凉意。
(一模一样呢……)
当他彷佛为了逃避那带着怜悯的温柔北风而偏过头时,南方的天空中,一颗红色的星星映入眼帘。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道不曾摇曳的光芒许久,随后静静地转身离去。
* * *
北风掠过树林,让树梢在朦胧夜色里沙沙作响,随后一路吹向南方。
借着篝火的红光捡拾着柴枝的索菲娜,从那阵清风中感受到故乡的气息,抬起了头。
自喀萨克王国首都卡萨雷纳出发、踏上前往故乡的旅途以来,已经过去了十天。
(虽说是为了兄长与海德兰,但当初打算自己一个人回去的决定,果然还是太鲁莽了……)
望着树林深处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她再次体认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天真。
索菲娜一把抱起整理好的树枝,走向正守在篝火旁的巴德纳。
「哦,您捡了不少呢!」
「很厉害吧?这些应该够今晚用了吧?」
被称赞的索菲娜忍不住得意地微微昂首,巴德纳笑着回应:「足够了,真是谢谢您。」
而另一件令她感到意外的事,是这趟旅途并没有她想像中那般沉重压抑。
明明是在躲避追兵的逃亡途中,两名护卫依旧如往常一般开朗温柔。每当索菲娜想起兄长与海德兰而感到沮丧时,他们总会不着痕迹地逗她笑,或像现在这样让她帮忙做些杂务转换心情。
要尽快赶回海德兰帮助大家——她心里焦躁不已,既挂念兄长与百姓,也对追兵的威胁感到不安。然而,与那两人一同策马前行时,沿途所见的森林、城镇与村落都如此美丽,人们也如卡萨雷纳的人民般亲切,让索菲娜浮躁的心情得以缓和。
到了夜里,也多半像今晚一样,绕过哨站后便直接在森林中露宿。在那里的每一刻都充满了索菲娜至今为止从未想像过的体验,让她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胡思乱想。
「抱歉,本来打算至少今晚找间旅店休息,但有件事让我放心不下。」
「没事的。我很喜欢裹着毛毯、闻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入睡,也很喜欢抬眼就能望见星空。」
其实全身早已疲惫不堪,但她不打算说出口。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抱怨,更不想让那两位善良体贴的骑士为她费心。
(……安娜现在还好吗?但愿她没有受到严厉的责罚……我真是个差劲透顶的主人。)
想起那位与两名护卫同样温柔的乳妹,索菲娜怀着沉重的心情望向南方。
(以菲尔德里克的为人,他应该会保护好安娜的……)
那个人对地位比他低、又心地善良的人总是格外温柔,所以一定会没事的——意识到自己对这点深信不疑时,索菲娜无奈地垂下了眉梢。
「我抓到山鸡,还找到了一些鸣切菇,今晚就做炖菜吧。」
「!」
吉拉特从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与惊讶的索菲娜对上目光后,他得意地举起手中的战利品,让索菲娜也跟着笑了出来。
正如出发时他所说的那样,吉拉特对森林瞭若指掌,是位出色的猎人。他总能在森林里捉到鸟或兔子,配上野菜、果实与蘑菇,做出美味到能让人忘了自己身处野外的料理。
看来今天的晚餐也会相当丰盛。
「吉拉特,这附近也会有魔兽出没吗?」
「——不可以。」
她把锅递给熟练地开始准备炖菜的吉拉特,对方却以一种认真的神情凝视着她。映照在红色火光中的那张脸庞令她的心猛地一颤。
「咦?那——」
「那东西可不能吃。不仅难吃得要命,吃了还会闹肚子,动弹不得。」
「……我又没说想吃。等等,所以,你吃过啊……」
「就连无论吃什么都没事的马特都说不行,那可不是开玩笑的。阿历曾经被他拉着试过一次,结果差点没命呢。」
「就说了我没有要吃啦。亚历山大也是,到底在做什么啊……」
原本还紧张地以为有可怕的魔兽,结果只是虚惊一场,索菲娜顿时感到一阵虚脱。
尽管依旧让人摸不着头绪,但能够把魔兽当作食材看待的他们,肯定相当可靠——这么说服自己后,索菲娜在吉拉特身旁坐了下来。
虽说现在已经渐渐习惯,但第一次在野外过夜的那晚,连兽鸣与树叶摩擦的声音都令她心惊胆跳。
然而,当她小心翼翼地躺在地上,透过树梢间的缝隙仰望时,映入眼底的那片星空美得令人屏息。自那以后,无法入眠的夜晚,她总会静静地望着夜空。
「啊,是流星。」
今晚她也一如往常,一边仰望星空,一边思考着回到海德后的安排时,一道耀眼的光芒划过天际。听见索菲娜不由自主的惊呼,原本在一旁熟睡的吉拉特与守着篝火的巴德纳都靠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地在她身旁躺下。
「比起卡萨雷纳,这里能够很清楚地看见星星呢。」
「那颗是北极星。祖父曾告诉我,把它和那边那颗白色的连起来,就是天龙座。」
「这样啊,他是喜欢研究星星的人吗?」
「完全不是。他说,只是为了迷路的时候能用来分辨方向而已。」
「索菲娜大人对星星有研究吗?」
「我了解的也不多。」
「那我们就自己来给它们取名吧。」
于是三人便随意将星星连成线,开始创造属于自己的星座。
「西边山脚附近那七颗星,就叫『叉子座』好了。」
「那么,正上方那两颗,就叫『银针座』吧。」
「两颗星就能叫做针的话,那不就全是针了吗?」
三人有说有笑,时间在柔和的氛围中静静流逝。
忽然,吉拉特伸手指向树木缝隙间露出的一颗南方的星星。
「那颗星星,很显眼呢。虽然很亮,光却不会闪烁。」
(那颗红色的星星,是……)
「……听说那颗星星的运行方式和其他不同,看起来就像是在天空中来回移动一样喔。」
那是抵达卡萨雷纳数月后,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突然来到索菲娜房间的菲尔德里克递给她一件薄薄的长衫,拉着她走出房外。
他完全无视感到困惑的索菲娜与惊讶的侍从、安娜和近卫骑士,径自朝卡萨雷纳城最高的塔顶走去。
『……』
索菲娜用手按住被强风吹乱的头发,低头俯瞰,卡萨雷纳的灯火映入眼帘;抬头仰望,开阔的夜空中星光璀璨。
那彷佛天地间洒满宝石般的美景,令她一时语塞。
『城里的光到不了这么高的地方。』
菲尔德里克轻声呢喃着,指了指天空。
『看见南边那颗红色星星了吗?……它的运行方式和其他星星不同,所以相对位置会改变。而它东边那颗蓝色的星星——』
『……您懂得真多呢。』
『因为祖父很喜欢星星。他常常提起在战场上与伙伴们看过的夜空有多么美丽。』
『那位建国王吗……』
两人在塔顶凝望星空许久后,菲尔德里克自言自语般地低声道:『卡萨雷纳的夜空也很美丽。』
『……的确如此。虽然,这里没有群山相伴。』
他大概是在和几天前那晚夸耀海德兰星空的自己较劲吧——在奇怪的地方还真幼稚,索菲娜无奈地心想。菲尔德里克则不耐地耸了耸肩,冷冷地挖苦:『城里的灯火可没得比吧。』说完便转身离去。
『你打算在那里站到什么时候?想着凉感冒吗?』
『……别忘了,是谁把我带来这里的。』
『今天也还是这么不讨人喜欢呢。哪怕是客套话,也该说句「谢谢您带我来这里」吧。』
「……」
望着黑色树影彼端那颗南方的红色星星,索菲娜想起了那晚与他边斗嘴边回房的情景。
「索菲娜大人?怎么了吗?」
「……我可能是有点困了吧。」
为了不让敏锐的巴德纳担心,索菲娜刻意打了个小哈欠。
「我们也差不多该睡了。」
「嗯,晚安,巴德纳、吉拉特。」
(下次再见面时,恐怕再也看不到他那样孩子气的表情了……)
对于没有选择相信菲尔德里克、抛下喀萨克回国的自己,他会以什么样的眼光看待呢?是冷漠的眼神,还是这种时候,他反而会露出那副虚伪的笑容?
(他明知道那场沙达王女的茶会是为了暗杀而设下的陷阱,却仍拿我当作诱饵。我只是反过来利用了这一点而已。海德兰王位继承权的事也是,本来就是互相利用,没必要为逃走而感到内疚。)
彷佛逃避着什么似地,索菲娜将毛毯拉到脸上,闭上了眼。
隔天,索菲娜一行人抵达了国境附近的城镇——坦塔尔。
眼前高耸的山脉彼端就是海德兰了。顺利的话,后天应该就能越过山岭。
(这里也有……明明打算忘记的,结果昨晚也是,为什么偏偏……)
当她走进巷弄中的一家小餐馆准备用午餐时,看见了菲尔德里克的肖像画,不由得神情一黯。
「挺帅的吧?这可是我们国家的下一任国王喔。」
「啊,嗯,那个……历代国王的画像并不稀奇,挂着王太子殿下画像的店倒是挺少见的……我只是觉得这一带这么做的店似乎不少。」
前来点餐的中年女侍爽朗地向她搭话,索菲娜这才意识到自己盯得太过明显,不由得有些慌乱。
「哎呀,这么一想还真是呢。我们可不光是挂着好看,还会向殿下祈祷呢,对吧?」
「是啊,每天早晚、开店和打烊时各一次。」
「这地方的前任领主啊,简直不是人。税本来就重,还硬往上加,又让饲养的魔兽逃了出去,害得整个村子都毁了,真是场灾难。是王太子殿下带着骑士团赶来,救了我们一命,在他面前我们哪抬得起头呀。」
「……大家都很仰慕他呢。」
「那当然啦,他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不过啊,听说前两天有人在王都见到沙达的公主……」
她的心脏猛地一颤。
「菲尔德里克大人不是刚和海德兰的公主结婚吗?所以当时我说那肯定只是谣言,但我老妈听了之后,气得不得了……你们是从南边来的吧?有听说什么吗?」
「没、没有,完全没听说过……」
「那不是谣言」或「我就是那个海德兰公主,我逃跑了」这种话索菲娜当然说不出口,只能僵着脸勉强笑了笑。
感觉到身旁的吉拉特与对面的巴德纳锐利的视线,索菲娜甚至不敢把脸转过去。
「那个……沙达,不好吗……?」
「那还用说!之前那领主就是和沙达一伙的!他们老是喜欢找我们麻烦,从沙达逃出来的人一个个都瘦得跟皮包骨一样,那鬼地方根本不是给人住的!」
「菲尔德里克大人对那些事一定也心里有数啦。来,菜好了,端过去吧。」
「来啦。」
(……对我们而言,有些事就算心里明白,也还是无能为力啊……)
即使讨厌,也不得不结婚;即使喜欢,也不得不放弃——只有在这一点上,她觉得自己似乎能与菲尔德里克产生共鸣。
不仅是沙达的洁伊莉特公主,他与菲莉希亚·札尔亚纳克·弗尔德力克之间的关系亦是如此。两人即使至今仍维持着密切往来,甚至一度传出订婚的谣言,然而菲尔德里克最终仍因顾虑表弟亚历山大与其家族的立场,只能选择放弃。于是,他基于政治考量选择了索菲娜。而索菲娜也明白这一切,尽管对此感到悲哀,却仍无力拒绝这桩婚事。
那位开朗的女侍离开后,索菲娜再次望向菲尔德里克的画像。
(那是他装出来的表情,装模作样的……大家都被他骗得团团转。)
她深深叹了口气,心想自己或许误解了喀萨克这个国家。
(喀萨克的菲尔德里克,还有沙达的洁伊莉特……)
为了海德兰,她必须做出正确的判断。然而,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冷静地重新审视那两人的关系,双手不由自主地在胃前紧握。
「果然有点不对劲呢。我去打听一下。」
一出店门,巴德纳便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索菲娜与吉拉特。
若说森林是吉拉特的地盘,那么城镇便是巴德纳的主场。
自幼便随家族四处经商、游历各国的他,对通往海德兰的路线也十分熟悉,甚至知晓那些能够避开骑士团与警卫队耳目的隐密小路。
虽然外貌相当引人注目,但他凭借着开朗随和的个性,总能自然地融入人群,巧妙地与人攀谈、搜集情报与物资。
他们一路以来都这么躲避喀萨克的追兵,以及沙达可能派出的刺客,不过据他所言,这一带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
「大叔,怎么这么多人挤在这里?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巴德纳指着前方街道聚集的人潮,朝迎面走来的行商露出亲切的笑容。
「啊啊,那头好像在盘查呢。只封了一边的路,除了警卫队以外,还出动了骑士。大概是在追捕什么犯人吧。」
「哇,也太吓人了吧。」
「喀萨克会出现那种重罪犯可真是罕见。小兄弟,你要保重啊。」
「谢啦,大叔。你也多保重。愿帕梅夏娜保佑你。」
当巴德纳说出那位众商神中最古老、如今早已乏人信奉的神的名字时,商人惊讶地眨了眨眼。
「你怎么知道我信奉的是帕梅夏娜大人?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光是知道帕梅夏娜大人,就已经够让人意外了。」
「以前从事行商时,有间店的老板娘特别照顾我。那位老婆婆说,商人要珍惜自己的双脚,还告诉了我关于那个护身符的事。」
说着,巴德纳指了指商人鞋子上那个已经褪色的流苏挂饰。
「原来是这样啊。」商人愉快地笑着说道,接着压低了声音。
「你们要去海德兰吧?那我劝你们最好避开王都和前面那道山岭。」
「我们是打算要去亚契尔德拜访亲戚没错……发生什么事了吗?」
「海德兰的国王陛下驾崩的事,你有听说吧?太子殿下也同时病倒了——这事怎么想都不单纯。偷偷告诉你,听说这一切都是路德维侯爵搞的鬼。」
商人谨慎地环顾四周,低声警告:「越过前面那座山就是那家伙的地盘了。要是不想惹祸上身,最好别靠近。」
「贤后陛下也去世了,温柔的那位公主殿下又嫁去了喀萨克。那个国家,明明情势才刚开始好转,这下子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商人又叮嘱了一句:「最好也提醒一下你的亲戚。」最后为他们祈求帕梅夏娜的庇护后便迈步离开。
(情况已经严重到连别国的旅行者都能察觉的程度了吗……)
被迫面对母国的困境,索菲娜脸色苍白,此时吉拉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一步一步来,先做好我们眼前能做的事吧。」
「……嗯,谢谢你。」
那句带着安抚意味的话让她冷静了下来。没错,就算着急也只会弄巧成拙。
「从刚才听到的情报和盘查的状况看来,恐怕不能再走原本计画的那条山路了。虽然不太想,但我们改走矿山用的道路吧。保险起见,尽量避开海德那侧的矿区,越过国境后就进入森林。」
巴德纳回来时,索菲娜不安地皱起眉头。
「可是,吉拉特说,前面的森林和山区一带,好像有会吸血的魔兽出没……」
「啊,不用担心。它们只是数量多,实际上并不强。」
「不管是人还是魔兽,我都不会让他们碰索菲娜大人一根汗毛。不过……连飞龙都说没什么好怕的家伙的话,真的可信吗?」
「就算被吸血也不至于痛到昏过去,人被吸到死的状况更是少见。所以要是真有万一,你就放心地挡在索菲娜大人前面,让它们吸你吧。」
「这算哪门子安慰啊。」
明明情势已经不容乐观,两人却一如往常,你一句我一句地笑闹着。
尽管索菲娜心里明白该放他们走了,却不得不承认,有他们在身旁让自己安心不少。
『没事的,你可以放心。』
(……不对。之所以能相信没问题,不是因为那个人的话语,而是因为两人早就用行动证明过。)
脑海里再度响起菲尔德里克的声音,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的索菲娜,骑上了寄放在小镇马厩里的马匹。
「你听说了吗?菲尔德里克殿下好像要迎娶沙达公主当侧室。前阵子不是有辆奇怪的马车经过吗?听说她就坐在里面。」
「你该不会是在说旅馆老板凯雷吉姆被揍的那件事吧?听说那群人一个比一个嚣张,真让人火大……」
「真的假的?饶了我吧,谁想和那种国家扯上关系啊。」
「不是说殿下是明智之人吗?这下还真是让人失望啊。」
(果然……反弹比想像中还激烈。)
在马蹄声间隙传来的谈话声中,索菲娜紧抿双唇。
如此一来,恐怕喀萨克无法如原先预定那般迎娶沙达公主为妃。也就是说,既然和平谈判与建交协商都毫无进展,喀萨克与沙达之间就不存在同盟关系。
(若双方都得不到喀萨克的援助,那么当初杀害父王并控制了兄长与姊姊的沙达,会对海德兰采取什么行动呢?)
一边让马踏着安静的步伐前进,索菲娜的目光落在地面上。
(他们的目标仍然是我。问题在于——若迟迟无法杀了我,沙达会选择出兵吗?)
一旦开战,海德兰会有胜算吗?
(按常理来说,海德兰应该能赢。但倘若国内的叛乱分子与沙达勾结、掀起动乱,那情势就会变得相当严峻。而且即便取得胜利,今年的收成也势必会受到波及……)
一边思考着这些,索菲娜回想起遇袭那日,菲尔德里克与洁伊莉特在她眼前相拥的画面,以及他当时那副绝不会对自己流露的神情与笑容,让她的眉角无力地垂下。
相爱的人无法相守,不相爱的人却必须被绑在一起——这就是王族的命运。所以,即使那两人心意相通,也依旧逃不过现实的枷锁。
明明能体会他们的心情,也知道自己应该同情,索菲娜却发现自己竟卑劣地为此感到一丝快意,自嘲地笑了出来。
(就到此为止吧……)
她刻意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眼前矗立着高耸的群山。虽是夏季,山顶却依旧披着白雪,在蓝天的映照下格外美丽。山的另一边,就是索菲娜的故乡。
终于要回到海德兰了。她必须设法夺回兄长,从沙达手中守住海德兰,同时思考今后该如何面对即将与海德兰断绝关系的喀萨克。从此以后,她将与海德兰的人民一起生活下去。虽然难免寂寞,却也是时候该与吉拉特他们分道扬镳了。
等这一切结束后,总有一天她会遇见那位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虽然是个结婚半年就逃回娘家的女人,一时半刻可能找不到对象,但二十年后也许还有希望。
『索菲娜。』
到那个时候,应该就不会再因为想起他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而感到疼痛了。
『到我这里来。』
那偶尔对自己露出的微笑、那双手传来的温度,总有一天一定能够忘记的。
所以,一次就好。等一切尘埃落定后,要亲口告诉那个性格恶劣的喀萨克王太子。
『你爱上我了吧?』
——届时,她会坦率地回答:「是啊,我无可救药地爱上您了。」
『我就这么令你反感吗?』
「不是反感,恰恰相反。」所以,无法成为那个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的事实,才令她无法忍受。
『很遗憾,即便如此,你还是得——被我束缚在这里。』
最后,要为一切划下句点——「正因如此,我再也不会被您束缚。」
* * *
「那边的三人组,站住!」
「……!」
就在他们正要踏入漆黑的森林时,背后传来一声喝止,索菲娜顿时脸色发白。身旁的吉拉特与巴德纳也在斗篷下低声咂舌。
「竟然是第一小队……」
「偏偏遇上他们……不能跟他们打,怎么办?要逃吗?」
「不行,米尔特先生和奥兹也在。逃不掉的。」
「啊——是牧场主人和驿站马车老板的儿子吧。」
「要是晚上,还能趁机进入森林,然后把他们一个一个暗中解决掉。」
「你的想法也太危险了吧。」
与巴德纳说着那些话的同时,吉拉特缓缓将马头调回,朝逐渐逼近的马蹄声方向望去。
「……」
那位走在最前头,脸上带着伤疤的红发骑士,索菲娜也曾见过。
那是喀萨克王国骑士团第一小队队长——维兹·谢亚斯。人称「赤狮子」的他,率领的部队以强悍的战力远近驰名。尽管他并非喀萨克出身,却深受喀萨克国王与菲尔德里克信赖。
「奉命行事,麻烦配合——请让我确认几位的容貌。」
尘烟四起,马儿粗重的鼻息此起彼落,被十数名黑衣骑士团团包围的压迫感,让索菲娜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她身下的马开始躁动不安,马蹄不停刨刮着地面。索菲娜试图安抚,但她的紧张似乎传了过去,反而让马更加焦躁。
背后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她一度想过往里面逃,但从吉拉特他们的反应来看,恐怕行不通。
(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
就在索菲娜紧张得开始颤抖的瞬间,面前的吉拉特干脆地掀开了斗篷的兜帽。
「果、果然是你这家伙!你这……蠢货费尔!」
(……咦?)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维兹·谢亚斯的脸胀得几乎和他的红发一样鲜艳,朝「吉拉特」怒吼道。
「不愧是费尔,这下检讨书有得写了。」
「这样下去赌盘要流局了吧?我可是押了十四枚金币呢。」
「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啊,费尔。阿历都快气炸了呢。」
(……费尔?检讨书、十四、阿历——难道是亚历山大……?)
一时间涌入太多讯息,让索菲娜脑中一片混乱。她向巴德纳投去求救的目光,对方却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我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你可千万别在副团长面前这么说啊,真的会被宰掉的。」
「啊,确实。」
明明正在捱骂,他却神色自若,索菲娜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张侧脸。
(是吉拉特没错吧?名字是马特……可是,刚刚那群人都叫他什么?费尔?对了,当初在卡萨雷纳与他们重逢时,巴德纳好像也……)
「你啊……」
谢亚斯肩膀一沉,疲惫地叹了口气,接着朝索菲娜招手示意。
「妃殿下,要是继续和那种乱七八糟的人待在一起,您的名声会毁掉的。」
「小队长难得说了句人话呢。妃殿下,请到这边来吧。那家伙的荒唐会传染给您的。」
「说成那样,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索菲娜在面露尴尬的吉拉特与骑士们之间来回打量,随后满头雾水地躲到了巴德纳的身后。
「真是的,把人吓着了啦。谁叫小队长的脸那么恐怖。」
「……这和脸没有关系吧?好吧,这种时候要这样——妃殿下,我这里有好吃的喔,快过来吧。」
「是啊,和那家伙在一起的话,会被逼着吃些奇怪的东西喔,像是什么魔兽的肉啊、毒蘑菇之类的。」
「我才不会那么做呢!反而是索菲娜大人自己想吃,我还阻止——」
「我没说过想吃!」
躲在巴德纳身后的索菲娜立刻反驳了那句话。说真的,要是被别人以为自己会被食物收买,那也太冤枉了。
她忍不住噘起嘴,那个有着茶金色头发、身形高大的男人立刻以凌厉的眼神望了过来,让索菲娜再次屏住呼吸。
「亨里克,你是费尔的搭档吧,那就管好那家伙,别让他乱来。」
「呃,这个任务对我来说有点太困难了吧。」
「慢着,提姆,为什么你一口咬定我是主谋啊?」
(他们果然是叫他「费尔」……不,等等。费尔?该不会是——)
「费尔·迪兰?」
这个名字,她早已听过无数次。城里的人与王宫里的侍从们,每当谈到亚历山大·罗德·弗尔德力克的妻子菲莉希亚时,总会提起这个名字。据说当年她刚成为骑士时,为了隐瞒自己的身份与性别,便以此为名……
「……」
索菲娜震惊地望着吉拉特,只见他眼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俐落地纵身下马,朝着仍坐在马上的索菲娜伸出手。虽然被他抱了下来,索菲娜却感觉双脚仍悬在半空中。
「那么,容我重新自我介绍——」
他从容地在索菲娜面前单膝跪地,握住她的手,接着——
「我名为费尔·迪兰——亦即菲莉希亚·札尔亚纳克·弗尔德力克。向您致意,索菲娜·海德兰·喀萨克妃殿下。」
语毕,她以完美的优雅姿态,在索菲娜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呃,那个……索菲娜大人?」
望着满脸茫然、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索菲娜,吉拉特的表情开始变得僵硬。
(即便如此,这张脸果然还是很好看呢……)
会冒出这种想法,大概是下意识地在逃避现实吧。
「……你该不会没告诉她吧?」
维兹·谢亚斯也下了马,先是疑惑地看了索菲娜一眼,接着用无奈的眼神瞪着吉拉特。
「因为恶魔不让我说嘛。他那么执着,我还以为是有什么内情呢。」
「单纯是在闹别扭而已吧。」
(果然是菲尔德里克指使的……话说,刚刚是直接说了「恶魔」吧?而且大家都听懂了,甚至没有人纠正……)
会冒出这种念头,大概也是在逃避现实吧。
「被讨厌了呢,费尔。」
「的确,真是有违骑士风范的耻辱啊。」
「呜哇……」
面对那些下马调侃吉拉特的骑士们,索菲娜小声反驳:「没有讨厌……」
虽然她仍摸不着头绪,但那句话确实出自于真心。听见那句话的吉拉特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缓缓起身。午后的阳光洒落,那双眼眸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啊,这双眼,是那场晚宴上见过的颜色……真的是菲莉希亚,当时在婚宴上见到过的那位美人……美人?不,虽然确实很漂亮,但不是那种意义上的漂亮……)
看着还在眨眼发愣的索菲娜,他——不,「她」转身看向谢亚斯。
「总之,训话的部分就先暂时放一边。」
然后像平时一样若无其事地躲过说教,接着问道:「现在情况如何?」
「『索菲娜妃殿下』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变化。虽然出席茶会和晚宴的次数减少了些,不过仍会与慰问完多姆斯克后返国的纳修亚娜殿下一同外出,偶尔造访你或阿历的老家,或是去拜访几位交情深厚的贵族——至少表面上看来如此。」
「……」
听见那句话的瞬间,她的脑子总算开始重新运转。
也就是说,喀萨克没有选择公开索菲娜失踪的消息,也没有在明面上对海德兰追究责任——是为了顾及名声,还是打算当作谈判筹码呢?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被迫代替我演这出戏的,多半是安娜吧……)
意识到这点后,她紧紧咬住下唇。
「至于『内部的官方说法』——也就是对我们的说辞,则是说你们为了掌握忧心母国情势而出走的妃殿下行踪,所以才一同随行。」
「太好了。」
「至少暂时不会被革职了。」
看着巴德纳与吉拉特——也就是迪兰——互相击掌庆祝,骑士们有的一脸无奈,有的则忍不住笑出声来。
「别高兴得太早,那只是菲尔德里克殿下勉强撑着的说辞而已。骑士团内部的人早就知道,你们其实在暗中帮忙了。」
维兹·谢亚斯瞪着两人,冷声道:「要不然,妃殿下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没被抓到。」
「被派去追捕妃殿下的第十七小队,可是一路抱怨个不停呢。」
「顺带一提,卡兰第三小队长则是每天嘴里嘀咕着『那群家伙不是部下,根本是瘟神吧……』边去医生那里报到拿胃药呢。」
「还有,你这次最好做好心理准备。不只是副团长,连阿历的脸色都可怕得要命——他说,这次绝对不会放过你。」
即使被接连指责,迪兰依旧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直到听到最后那句话时,脸颊才明显抽搐了一下。
「那个……所以说,为什么都把我当成主谋?」
「太好了。」
「喂!你这是要背叛我吗?亨里克!」
「不,大家其实都很清楚真相。最先提议要去的可是你自己啊,费尔。」
「请、请等一下,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
尽管心情依旧复杂,她仍忍不住开口替两人辩护。
此时,那名有着茶金色头发的骑士无声地走到索菲娜身旁。
「妃殿下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出色。不用理她,那家伙天生就是那种性格。」
「咦?啊,那个……」
「请不用放在心上,您不必为这种事感到伤心。」
那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令索菲娜一时愣在原地,一只手随即伸向她的脸颊。对方那张带着野性气息的英俊脸庞近在眼前,让不习惯这类刺激的索菲娜心脏猛地一紧。
「——提姆,你敢对妃殿下出手试试看。我会当场把你剁成肉块,喂给那些魔兽。」
「……你的眼神不像是在开玩笑呢,费尔。」
「因为我没有在开玩笑。」
他立刻被迪兰那可怕的语气与眼神震慑住。
(……她果然还是吉拉特。)
看着她为了保护自己而挡在两人之间的背影,索菲娜忽然明白——名字与身世都已经无关紧要了,这个人就是这个人。想到这里,索菲娜终于松了口气。
(虽然还有很多疑问,但先全部放一旁吧。现在必须做好我该做的事,毕竟牵涉到许多人的性命——)
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后,索菲娜调整好姿势,转身面对谢亚斯。
「谢亚斯,只要在能透露的范围内就好,请告诉我关于沙达的动向,你掌握了什么情报。」
「……」
那位被称为狮子的男人,以带着赤色的眼眸打量着她。直到索菲娜毫不退让地迎上那双带有压迫感的双眼后,他才冷静地开口:
「仍有人想置您于死地。移动途中的袭击自然不在话下,甚至有人试图在您的寝室布下机关、在食物中投毒。」
(安娜,真的很抱歉……)
索菲娜当初交付给她的任务,只有「对外宣称索菲娜因茶会遇袭受到惊吓,不想见任何人」而已。只要能为索菲娜争取到出城的时间就足够了。如今,却让她遭遇那样的事……
「……您不必露出那样的表情,我们不会坐视不管的。我已经安排最可靠的骑士去保护她了。」
「!」
她猛地抬起头来,看见谢亚斯露出一抹苦笑。索菲娜强忍着快要落泪的冲动,接着提出下一个问题。
「喀萨克与沙达之间的关系有改善的迹象吗?菲尔德里克殿下与洁伊莉特殿下的婚约进展又如何?」
「确实有部分势力在推动这件事,但力量都很薄弱。」
(果然……)
索菲娜将自己感到安心的理由归咎于对海德兰的责任心,对另一个理由选择视而不见。
正如她在旅途中所感受到的一样,喀萨克国民对沙达抱持着强烈的敌意。
撇开菲尔德里克本人的意愿不谈,光是这点,喀萨克便不可能迎娶沙达公主、也不可能与沙达和解。因此,即便喀萨克无法对海德兰伸出援手,也同样不会转而支援沙达。
对此一无所知——不,是从未把民意放在眼里的沙达,大概以为自家公主洁伊莉特之所以不回国,是因为喀萨克的王太子被她迷住了吧。
但从喀萨克的角度来看,不让沙达公主回国的理由是什么?既无法缔结婚约,又明显不打算修复邦交,铲除国内叛党的任务也已经完成。那么,剩下的理由就只有——
「看来沙达已经显露出打算对海德兰出兵的迹象了吧。」
——人质。洁伊莉特被当成了防止海德兰与沙达的战火波及喀萨克的筹码。
换句话说,眼前这些骑士并非为了追捕索菲娜而来,而是为了防止战乱蔓延至喀萨克,正赶往国境。
「……」
谢亚斯看着索菲娜,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维兹小队长,被派往国境的,只有第一小队吗?」
听见巴德纳的提问,谢亚斯微微一笑:「不,是第一中队。这次的主力会由库霍特的警卫队担任。」接着他又调侃似地看向迪兰:「我们是先锋队,只可惜阿历要晚点才会出发。」
她一瞬间胀红了脸,喃喃道:「中队……而且不是第三,是第一……」巴德纳接着补上一句:「而且还是库霍特。」两人同时以锐利的目光回望谢亚斯。
「没错。」
他语气轻松,却眯起了眼,露出一丝带着挑衅的笑意。
「好了,言归正传……聪明的妃殿下,能否请您回到卡萨雷纳呢?」
谢亚斯重新转向索菲娜,神情严肃地如此问道。
「喀萨克王国骑士团将以名誉保证您的安全。至于海德兰方面,我们也会尽力妥善处理。希望您能好好考虑。还有……那位很担心您。」
索菲娜问不出口「是谁」,只是紧抿着颤抖的嘴唇。她很清楚,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只会让自己更痛苦而已。
为了不让声音颤抖,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很喜欢这个国家——喜欢喀萨克。这里的人们充满活力又亲切,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
索菲娜直视谢亚斯那双带着赤色的眼眸,只见他微微扬起眉梢。
「但我……也同样深爱着养育我的国家里的每一个人。我无法为了可能性而弃他们于不顾。我要做的事,不是为了我自己,也不是为了国家,而是为了保护他们。为此,我必须回去,救出兄长才行。」
「……我明白了。」
谢亚斯先是瞪大了眼,接着咧嘴一笑——那是这个国家的骑士们特有的笑容。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我想要幸福。想要成为某个人心中唯一的存在。不想再为了得不到回应的感情哭泣,也不想再埋怨自己了。)
「……」
索菲娜将视线移向一旁时,早已洞悉她想法的费尔·迪兰与她四目相对,眼角露出一抹笑意。
(虽然很感谢她明明知道这一切,却仍愿意陪着我,不过果然还是有点令人火大……)
索菲娜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对方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轻笑出声。
(……原来如此,难怪检讨书的纪录还在持续更新。真是的,竟然被耍得团团转。偏偏还对本人说出了「菲尔德里克喜欢的人是你」之类的话……)
索菲娜压下嘴角,转身面向迪兰。
「我决定了。作为欺骗我的惩罚,你得一直陪我到最后。」
「看来这谎没白撒呢,您总算想通了。」
看着她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索菲娜努力做出严厉的表情瞪了过去,结果她却反而高兴地笑了起来……真是可恶。
「那我呢?」
「你、你也得一起来。既然你也瞒着我,那就是共犯。」
「太好了,我也是被需要的人了。」
「恭喜你啊,亨里克。」
(……果然是两个怪人。)
望着笑得合不拢嘴的两人,不光是索菲娜露出无奈的神色,连骑士们也都翻了白眼,冷冷吐嘈:「亨里克果然也跟那家伙是同一类人。」
临别前,第一小队的队员们对仍犹豫不决的索菲娜开口道:
「安娜小姐的气色很好,甚至能和菲尔德里克殿下顶嘴呢。」
「她还说:『我才是和公主相处了最久、最希望公主能幸福的人,就算是替身,也一定能演得天衣无缝。』」
「真是帅气极了,不愧是妃殿下身边的侍女。」
骑士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她报告。
他们大概是察觉到了——身为乳姊的索菲娜明明想要询问安娜的近况,却又觉得自己这个拿对方当饵的「公主」没有资格开口。
他们即将前往的,是随时可能送命的战场。即便如此,骑士们不仅体谅索菲娜擅自行动的苦衷,甚至愿意安慰她,令她的胸口一阵酸涩。
谢亚斯走在队伍尾端,朝巴德纳与迪兰吐了吐舌头:「我才懒得管你们。毕竟,我收到的命令是『监视国境』。」
「所以,这不是命令,但……别让那位出事。她和我们的殿下一样,是必须活着的贵人。」
说完这句话,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喂,要不要来打个赌——赌她逃不逃得掉?」
「还真不好说。毕竟看那反应,肯定没传达到吧。」
「原本还以为那位是个滴水不漏的人,没想到竟然也有弱点啊。」
「这样的话,我个人倒是希望她能成功逃走……」
「我投逃不掉一票。毕竟要是真让她逃了,那可就亏大了。」
目送那群吵吵闹闹的黑衣骑士离开后,索菲娜猛地转身,目光如刃:「那么——」
「要不要好好解释一下呢,菲莉希亚·札尔亚纳克·弗尔德力克?还是该叫你费尔·迪兰……?」
「虽然早就习惯了,不过被人生气地喊出全名果然还是挺吓人的。话说,您声音也太低得吓人了吧?」
索菲娜仔细地盯着她那张表情有些僵硬的脸打量。
(她就是当时在婚宴上见过的那位女性吧?亚历山大的妻子,也是与菲尔德里克关系特别亲近的唯一一位女性……女性?)
若要说像,也确实很像;但发色不同、也没有胸部,气质更是天差地远。
(毕竟「吉拉特」无论怎么看都是彻头彻尾的男性。不论是性格还是举止,都和男性相同。)
索菲娜带着怀疑的目光仔细端详着那张脸,而她则显得有些不自在地往后退了半步。
「呃……首先,之所以隐瞒身份,是因为我本人,以及和我长得很像的祖父,都被沙达视为眼中钉。我只是想避免让妃殿下受到牵连。」
「也、也不必做到这种地步吧……能担任护卫的人,应该不只有……难道,是没有人愿意……?」
想起自己总被人嫌弃朴素、呆板又无趣,索菲娜的神情黯淡下来。
她脑中浮现姊姊曾欲言又止地说过的话:『骑士要守护的,是君主和美丽的公主。至于索菲娜你嘛……』让她如今感到更加羞愧难当。
「不,我们小队里其实有很多人志愿报名。只是……咦?仔细一想,我也没问过为什么会选我呢。因为是妃殿下的护卫,所以最好是女性?那亨里克的话,是因为他已婚又是个妻奴?」
「这样啊,原来是为了顾及体面……」
索菲娜不禁松了一口气,巴德纳则噘着嘴嘀咕:「也不至于到妻奴这么夸张吧?」接着又补了一句:「……虽然也没说错啦。」
「大概是因为,如果是费尔的话,无论遇上什么事、无论『对手』是谁,都一定能守护好妃殿下吧。」
虽然那句话的语气让人有些在意,但当迪兰一脸得意地挺起胸来回道「那是当然」时,索菲娜只是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她果然毫无反省之意。
索菲娜维持着一样的表情,接着又向迪兰抛出另一个疑问。
「在你成为我的护卫之前,我们在婚礼晚宴上见过面,对吧?」
迪兰的脸顿时胀得通红。那一刻,她看起来确实像一位女性,令索菲娜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那一头金色的长发,和勾勒出身形曲线的鲜红色礼服……美得就算说是女神也不为过呢。」
「!」
她整个人从脸到指尖都红透,一边发出奇怪的呻吟声,一边胡乱抓着自己的头发,结果自然是抓得乱七八糟。
(如果是「吉拉特」,出现这种反应倒也不稀奇……)
索菲娜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频频眨眼。
(毕竟这个人可是被厨师长、老园丁和洗衣婆婆骂过无数次;能轻松击退刺客、面不改色地折断暴徒的手臂——虽然因为太可怕了,根本不敢问她折断了几只——创下检讨书的最高纪录,甚至还吃魔兽的肉吃到闹肚子……天啊,真让人不敢相信,这个人竟然是那位沉稳的亚历山大的妻子?不过,两个人都很温柔,某种意义上来说好像也算般配……才怪,绝对不可能吧?这个人竟然是伯爵千金?还是未来的公爵夫人?)
「费尔,你那天竟然穿成那样?那个阿历竟然同意了吗?」
「才没人同意!那个混蛋,每次、每次都把人耍着玩!这次也是因为那家伙说什么『不能让人看出来是同一个人』,所以才那样……」
几乎不出席社交场合的她(之前也提过,似乎是因为嫌麻烦所以避而远之)难得现身,却是那副打扮。或许正因那时给人的印象太过强烈,即使在王宫里看见吉拉特,贵族们也从未将她和菲莉希亚·札尔亚纳克·弗尔德力克联想到一起。
如此一来,也就能够理解为何后来「菲莉希亚」再也没出席过晚宴,而「吉拉特」也从未在晚宴上担任过护卫。
也就是说——索菲娜也完全上当了。
「那家伙还很多事——不,是十分『周到』地把那种防御力为零的破布……我是说礼服,硬塞……失礼了,『赠与』给我。还说什么『你敢不穿王太子送的礼物吗?』这种时候就摆出一副王子的架子来威胁……『劝诫』我。」
「……那头发呢?」
尽管她话语里掩饰不住的怨气让人忍不住介怀,但对此刻的索菲娜而言,更在意的还是她当时那头比真正的黄金更加高贵优雅、耀眼夺目的长发。
「我剪掉了,还染了色。」
「咦?」
不会吧?那也太可惜了吧?索菲娜惊讶地望着她,而她只是低声喃喃:「对了。」
「这是西大陆的技术。是我在米德加尔德王国时学会的。」
「不是那个,我是说——你把头发剪掉了?」
「明明那么漂亮的头发,都是因为我……」索菲娜脸色发青。
「那些竟然卖了九千一百五十基姆里币呢!安利艾塔说得没错。」
「……什么?」
她完全无视索菲娜的慌乱,望着西边自顾自地低声道:「啊啊,安利艾塔,托你的福,我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请不必放在心上。费尔不是会为那种事烦恼的人。她把剪下的头发卖掉后,兴高采烈地去买了飞刀,然后又跑去和大家喝酒,最后剩下的钱全部拿去吃蛋糕吃到饱了。」
(剪头发,卖掉,买飞刀?还跑去喝酒……还有蛋糕?虽然知道她喜欢蛋糕,可是……)
在索菲娜心中,菲莉希亚·札尔亚纳克·弗尔德力克的形象正如碎石般轰然崩塌。
面对她一脸茫然的神情,巴德纳依旧亲切地补充道:
「顺带一提,那位安利艾塔是西大陆米德加尔德王国的王太子妃,听说她在金钱管理方面特别严格。」
「这样啊,西大陆的……真是位特别的人呢。」
(米德加尔德这名字倒是听说过,可是这种情况下要我怎么接话才好……)
索菲娜漫不经心地回应后,巴德纳只是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是啊,确实如此。」
就在她暗自觉得这人的神经未免太大条时,脑中忽然闪过先前听过的那句——「荒唐是会传染的」,脸颊忍不住微微抽动。
不知该说是重新振作,还是意识到再想下去也只是徒然,总之索菲娜重新踏上了那条连结喀萨克与海德兰的商业大道。
「巴德纳,这前方——」
「请叫我亨里克,只有费尔能被称呼名字也太不公平了。」
「……我也没办法啊。马特·吉拉特、费尔·迪兰,还有菲莉希亚·札尔亚纳克·弗尔德力克——她的称呼实在太多了。」
「……」
「……亨里克,前方的路上没有骑士吗?」
看着他撇着嘴瞪人的模样,索菲娜在心中无奈地想着:「在奇怪的地方还真幼稚。」最后也懒得多说,干脆由着他去。
「那是一条极其险峻的山路。除了熟悉地形的矿工或驴子外,几乎没人能通过。起点和终点都是矿山与矿石商人的地盘,聚集着一群脾气火爆的矿工,旁边的森林还有魔兽出没。就算不派骑士驻守,正常人也不会随便靠近。老实说,别说索菲娜大人了,连我都觉得棘手。」
「我会做好心理准备的。」
「这一带的头目就在前面,我先去打个招呼。保险起见,索菲娜大人请先把脸遮起来。」
三人沿原路折返,进入街道旁的林间小径,途中与一辆装满了矿石的马车擦身而过。
(这里就是卢帝那的另一头……)
他们抵达的地方,是一片被开垦出来的宽阔林地,中央矗立一栋气派的木屋,左右两侧排列着数间简陋的临时小屋。几名壮硕的男女正忙碌地工作,远处堆着几座矿石山。通往国境山脉的小径上,背着货物的驴群排成长列。
山的另一头,正是位于海德兰境内,曾以银矿产量长年位居大陆首位的卢帝那矿山。
大约十年前,那座山中曾带来无数繁荣的矿脉被彻底开采殆尽。掌权的海德兰贵族们为了维持既有的收益,贪婪地逼迫矿工继续向地底深处开凿,最终酿成无数死伤。当时索菲娜的母亲察觉事态严重,买下矿区并收归国有,事情才总算告一段落。
她们重新检讨了过去那种不调查市场行情、盲目沿用旧制的交易与采矿方式。好不容易摆脱亏损之际,母亲却去世了,之后便由索菲娜接手负责。她本人也曾多次亲赴现场走访。
勉强打平的经营情况开始好转是在两年前。当时发现了一种名为「硬矿石」的稀有矿物——这种矿石原本被认为在大陆上早已开采殆尽。消息一出,过去握有开采权的贵族们立刻跳出来,声称那是「不正当的契约」。
「……」
那座昔日令她们伤透脑筋的矿山,如今开采出的矿石正像这样出口至需求旺盛的喀萨克。望着眼前这片繁荣景象,索菲娜露出欣慰的微笑——那是母亲与她共同努力的成果。
「喂,你们没事的话,就赶紧走开。」
「我们有事要见这里的头目,或是那位的夫人也行。我们是巴德纳商会的人。」
一名眼尖的卫兵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走了过来。对方比亨里克高出半个头,身形几乎是他的两倍宽。然而亨里克依然保持笑容,口中说出的话不知是真是假。
「……商人带着剑做什么?」
「严格说起来,我只是商会的关系人,并不是商人。」
「——这不是亨里克小少爷吗?」
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他惊讶地瞪大了眼:「来得正巧。」转过身后,苦笑着说道:「好久不见,玛伊拉。不过……我都已经二十三岁了耶?」
「那又怎样?你不还是个小毛头吗?」
腰杆笔挺的老夫人咯咯笑着走过来,啪地一声,干脆地拍在他肩膀上。
「好痛!」
「哎呀,当初听说那个细皮嫩肉的小鬼居然成了骑士,我还以为喀萨克完蛋了呢!没想到现在还挺有出息嘛。喂,快来看!小亨里克来啦!」
「就说我已经不小了……」
「嗯?这不是巴德纳家的小儿子吗?」
「加尔泽叔叔也好久不见了。」
(没想到,那位头目竟然是如此魁梧的人……)
男人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走近,身形比一旁的佣兵还要高大,索菲娜不禁睁大了眼。
那位加尔泽·马克尔斯,是索菲娜长年透过代理人往来的合作对象,也是个老练精明的谈判高手。她原本以为对方应该是像福尔森那样的类型,结果完全相反。
也许是因为她的视线停留太久,对方似乎也察觉到站在一旁的索菲娜。
「那边那位是你太太吗?听你大哥说你结婚了,对象是那个你还在学走路时就老爱黏着的女孩子吧?」
「是啊!我终于和玛莉结婚了!长大之后她变得更可爱、更楚楚可怜——好痛!」
正当亨里克满脸笑容、准备滔滔不绝地夸起妻子时,费尔半眯着眼,一脚踢了过去:「妻奴也该有个限度吧。」
看见亨里克垂着眉尾、露出一脸无奈的模样,马克尔斯哈哈大笑:「你果然一点都没变啊。」
「这位是我在工作上负责护卫的对象,而这个下手毫不留情的家伙,是我的搭档。」
费尔在亨里克的介绍下优雅地行了一礼,索菲娜则慌忙地在她斜后方低头致意。她一度犹豫自己是否该摘下兜帽,但即使明知失礼,她仍决定保持原样。这地方与她多少有些渊源,若被人认出来可就麻烦了。
「真没想到,你还真的当上骑士啦。」
「是啊。这次的任务是护送这位回老家,所以我们正打算前往海德。」
「——劝你们还是别去了。是为了那位小姐的事吧?我能理解你们应该是有什么苦衷,但现在那里实在太危险了。」
「啊~果然吗?我听说最近有些不寻常的风声,才特地过来确认的。」
「……先进屋里再说吧。」
那对矿石商夫妻看向索菲娜的眼神中,隐约流露出几分同情。
「海德兰王国军和贵族的私兵正在海德郊外对峙?也就是说,沙达从北方的哈吉德入侵的消息是假的——目的是为了把军队主力调离海德吧。」
「看来是这样没错。军队主力刚从海德撤离,国王陛下就驾崩了,听说赛尔修斯殿下也『因病倒下』。我们商会里有个年轻人当时正好在海德,他说路德维那群人在那之后行动非常迅速。如今海德已经被他们的私人兵团封锁起来了。」
「……海德城里应该还有军队驻守吧?和外面的部队里应外合、一起夹击不就好了?」
「要是还有像样的指挥官,或许能吧。不过,大概早就和赛尔修斯殿下一起被抓起来了。」
「……」
在林地中央的小屋会客室内,索菲娜坐在沙发上,兜帽下的脸色苍白,紧紧握着放在膝上的双手。费尔伸手覆上她的手背,亨里克看向她的眼神中也掠过一丝悲悯。
「他们的目的会是什么?」
「好像是打着什么王女的名义下达的通知,宣布要终止合约。没有违约金,也没有任何补偿,全是他们单方面的决定。听矿业工会的人说,被贤后陛下收归国有,后来重新恢复运作的那些矿区,几乎都遇到同样的情况。」
「把资源都榨干了就甩给国家,等东西有赚头了又想要回去,真是群卑鄙无耻的家伙。他们的动机八成就是这种自私的心态吧。不然谁会挑在收成期这种节骨眼闹事。」
「或许也和索菲娜大人不在有关吧。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说,那位小公主和贤后陛下简直如出一辙呢。」
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提起,索菲娜屏住了呼吸。
「听说她是一位认真又温柔的人。会亲自前往矿山视察,查看地质调查的结果,弄得满身是泥,还会询问矿工们会不会觉得危险、该如何改善。」
「有人对她说『这些事不用公主来操心吧』,结果她竟然生气地教训起对方。她说:『国家之所以能够维持运转,是因为大家健康快乐地努力工作着。所以请务必要照顾好自己。为此,我也会尽我所能。』当时听到的人都笑说『真是位奇怪的公主』呢。」
「虽然对我们来说,她是个总爱提出严苛条件,不太好应付的对象就是了。」
「当初听说我们的王太子殿下选的不是空有外貌的公主,而是索菲娜大人时,我还佩服他眼光不错。如今事情发展成这样,反而让人有些心里不是滋味……谁叫我也是海德兰出身呢。」
「海德兰的人应该更能体会吧。他们肯定都在想——『要是她还在就好了』。」
(要是、我还在……?就能避免这一切发生了吗?)
「——不,若您在的话,也只会一同陷入危险而已。」
费尔握紧了索菲娜颤抖的双手,低声安抚着她。
「所以说啊,小姑娘,还是别回去了吧?虽然你一定很担心家人,但去了你自己也会有危险。海德已经被封锁了,随时可能会变成战场——」
「喂!」
「啊,抱歉……」
看着那对夫妻略显尴尬的神情,索菲娜摇了摇头:「正因如此,我更要回去。」她一边说,一边摘下了兜帽。
「谢谢你们让我了解现况——我是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虽然情况特殊,但能见到你,我很高兴,加尔泽·马克尔斯。」
「……」
矿石商人加尔泽·马克尔斯满脸惊讶,目光紧紧盯着索菲娜。她虽然脸色发青,仍努力挤出微笑——自己是否如母亲教导那般,成功掩饰了动摇,显得镇定从容呢?
「再说,那份好不容易才和你谈成的契约,我也并不打算让它作废。马克尔斯,能不能请你帮我一起想想办法?」
* * *
从敞开的窗户灌入的热风被烈日烤得发烫,暑气令人窒息。
菲尔德里克盯着桌上摊开的沙达、喀萨克与海德兰地图,眉头紧蹙,神情阴郁。
他把身体往椅背一靠,仰头望着天花板,疲惫地叹了口气。
自从索菲娜启程返回海德兰后,她的确切行踪始终不明。所幸她似乎并未与护卫的费尔等人走散。卡萨雷纳通往海德的沿途城镇,也陆续传来有人目击到三人身影的消息。
那两人果然如菲尔德里克所料,正协助索菲娜实现回到海德兰的愿望,并确实履行了保护她的承诺。
「……胆子还真大。」
谁会有那种胆识,去协助一国的太子妃逃亡呢。
当初会任命他们担任索菲娜的护卫,是因为他相信,只要那两人认为必要,即使不惜与菲尔德里克、甚至与国家的立场相左,也会采取行动。而如今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们果然如此,让菲尔德里克只能无奈地苦笑,同时又心怀感激。
虽说他也曾想过「至少该传个消息来吧」,但除了没有联络手段外,那两人恐怕也无暇顾及。因此只要察觉有人追查,他们便不问对方身份、立刻隐匿行踪——菲尔德里克给他们带来了太大的负担。
(是不是不应该让骑士团去追踪他们?不过,也差不多快要有人察觉索菲娜失踪了。如果没有表现出要寻回她的意图,沙达恐怕会怀疑喀萨克有意向海德兰靠拢……)
「等一切结束后,就去和那两人道歉吧。不,还是该道谢呢?」
话说出口的同时,他微微皱起一边眉头。
以那两人的性子来看,无论他是道歉还是道谢,八成也只会露出一副「世界末日到了」的反应吧。
想到这里,他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希望他们也能同样逗笑索菲娜。
(……结果,我还是没能做到呢。)
只有那一次例外——菲尔德里克脑海中浮现手里握着郁金香,笑意腼腆的索菲娜身影。
身为大国太子,才貌兼备,却连让自己的妻子露出笑容都办不到,实在可笑。
(明明最擅长的就是拿自己开玩笑,真是讽刺。)
菲尔德里克带着自嘲的笑意扬起嘴角,缓缓起身。
(现在应该还在山路上,差不多快要越过国境了吧……)
为了朝她所在的方向望去,他走向房间北侧的窗前。
他推测索菲娜此刻,应该正沿着连接坦塔尔与卢帝那矿山的道路翻越山脉。
从谍报员汇报的目击地点来看,他们原先应该是打算走白雾岭。然而照目前的行进速度推算,那里恐怕早就有骑士先一步抵达了。若他们对叛乱主谋稍有耳闻,就更不可能冒险前往。尽管不排除他们会改走早已荒废的旧径,朝青崖岭方向前进的可能性,但那样一来得花太多时间绕路。
这么看来,最有可能的果然还是矿山通道。那一带的矿石商和梅莉贝尔与索菲娜交情深厚,也与亨里克的家族有生意往来。
他推开玻璃窗,身后的窗户立刻灌入更强劲的风,金色发丝被吹得凌乱。
眼前的天空无边无际、澄澈湛蓝,向着北方延伸,连接着海德兰。
如今置身于遥远国境山中的她,正想着些什么呢。
(……说不定正一脸轻松地吐着舌头,说着「终于解脱了」呢。)
想起她曾露出那种表情的样子,菲尔德里克轻声笑了笑,垂下眼眸。
她或许再也不会回到喀萨克了。而那样的表情,再也见不到了——
盘踞在心底深处的漆黑阴影再次翻涌,缓缓蔓延开来。
在菲尔德里克眼中,世上没有比王族的人生更可笑的了。为了他人、为了国家,不断压抑真正的自我,一生都在扮演他人。明明全是谎言,人们却奉为真实,甚至高声赞扬。
年幼时的菲尔德里克曾嘲笑过那份荒谬,但随着年岁渐长,他逐渐明白——身处中心的自己,才是最空虚、最可笑的存在。于是,他对周围的不满最终化为自我厌恶,甚至一度陷入绝望。
然而,索菲娜不同。明明身处相同的境地,同样努力回应周围的期待,她却从未放弃希望。
在奥瑟林初次相遇那天,是她告诉菲尔德里克,人不能只为他人的幸福而活,也应该努力追求自己的幸福。当时,是索菲娜拯救了他——而如今,那个人却说,与他结婚并不幸福。
(得放她自由才行……)
菲尔德里克望着那片晴朗的北方天空,轻轻吐出一口气。
此刻的索菲娜,大概正被艰难的山路折磨得苦不堪言吧。不过以她的性子,为了兄长与海德兰的人民,肯定不会抱怨半句。甚至还可能反过来安抚护卫们,努力开上几句玩笑。
「……明明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就算稍微任性一点,也没有人会说什么。真不知道该说是善良,还是过于笨拙呢……」
菲尔德里克低声呢喃,嘴角浮现一抹苦涩的笑。只要一想到她在山中依然坚定的模样,他便觉得自己似乎也能鼓起勇气面对任何事。
* * *
(总算到海德兰了……)
说服了不太情愿的矿石商夫妻后,索菲娜在他们的协助下,用了整整两天时间,终于走完满是岩石与砾石的狭窄矿山通道,抵达了国境。
正如事前所听说的那样,山路只是勉强整修过,宽度极其狭窄。她好几次差点被碎石绊倒,与商队的驴子擦身而过时,又担心会被挤下悬崖,只能抓紧岩壁艰难地爬上陡坡……
「我去取点水来,索菲娜大人请先好好休息吧。您真的很努力了呢。」
费尔笑着摸了摸索菲娜的头,迈着轻快的脚步朝水源处走去。目送她离开后,索菲娜如释重负地瘫坐在树荫下的岩石上。
「为什么那家伙能这么有精神?就算是山里长大的,也该有点限度吧……」
「不仅如此,她还看起来乐在其中?谁能想到她是未来的公爵夫人呢。」
听着身旁亨里克的嘀咕,索菲娜忍不住叹了口气:「真是被她耍得团团转……」没想到亨里克直接大笑出声:「您还在纠结这件事啊。」他爽朗的笑声与轻松的语气,让索菲娜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四周被茂密的树林包围,远处可见同样在休息的几名矿工与他们的驴子。
「……」
她环顾四周,视野里只有一望无际的森林。
当初为了婚礼踏入喀萨克时,在那座经过的山岭上还能看见海德兰。如今,无论是哪一边的景色都看不见了。
明明好不容易才回到故乡,然而这片景色却教她彷佛看见自己未卜的前路,索菲娜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过……这次,大概真的是永别了吧。)
一边这样想着,索菲娜回头望向遥远南方的那片蓝天。
不断堆积成长的积云,在盛夏烈阳的照耀下,闪烁着耀眼的白光。
意识到自己竟不由自主地想着「他现在在想什么呢?」的瞬间,索菲娜紧闭双眼,逃避似地将脸转向北方。
考虑到卢帝那矿山可能藏有叛乱势力,他们选择穿越森林下山。途中好几次遭遇魔兽,直到隔天傍晚,才终于抵达山脚下的村落。
「旅馆、旅馆在哪……我只想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真不愧是都市人。」
「和费尔比的话,人类全部都算是都市人了。」
「你说『人类』是什么意思?」
两名骑士一左一右守护着索菲娜,神色轻松地走在村中的街道上。夏日艳阳仍高挂空中,街上人来人往。
连日行走在不习惯的山路上,让索菲娜的脚每踩一步便会传来刺痛,身体更是疲惫不堪。
不吃不喝也没关系,只要能立刻躺在床上睡一觉就好——怀着这样的心情,她拖着沉重的双腿,朝村中的旅馆走去。
(……咦?)
原本在她身旁的费尔突然消失,下一秒,她一把将一名正要与她擦肩而过的男人拖进巷子,按在民宅的墙上,短剑抵在对方喉间。
「——说出你的目的。」
她揪着对方衣领质问的声音,与方才那悠闲的语调判若两人,令人不寒而栗。
「亚、亚历山大……让我来……传话……」
听见那句话,费尔立刻松开了手。望着对方脸色发白、冷汗直流的样子,她尴尬地道了歉,随即回头看向目瞪口呆的索菲娜。
「是阿历派来的人。我过去谈谈,您先去旅馆吧。」
语毕,她带着那名似乎是来传令的男子,悄然消失在黄昏暮色之中。
「……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从费尔的反应来看,那个人并不是一路尾随我们过来的。难道是早就预料到我们会来,提前埋伏在这里吗?)
心头涌起种种不安的索菲娜看向亨里克,只见他一脸习以为常地耸了耸肩:「那个国家就是这样,那帮人也是。」
『你知道为什么每次你都会被我看穿、输给我吗?』
曾经听过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索菲娜咬紧了唇瓣——都走到这里了,难道一切仍在菲尔德里克的掌控之中吗?
(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根据骑士们的说法,他表面上隐瞒索菲娜出逃的消息,却暗中命令骑士团展开追捕。但奇怪的是,索菲娜此刻仍能自由行动。明明他的表弟亚历山大似乎已经准确地预测到他们的行踪……
亨里克静静凝视着索菲娜,低声喃喃道:「您觉得能成功摆脱吗?」
「……是费尔告诉你的吗?」
「那家伙怎么可能会说。」
「说得也是……我最讨厌你这点了,亨里克。」
索菲娜从未对他提及自己对菲尔德里克的心意,却发现对方早已看穿,令她忍不住幼稚地噘起嘴,而亨里克只是露出一抹苦笑。
「我和费尔都希望索菲娜大人能幸福。」
「……对不起,我刚才只是在无理取闹。恰恰相反,我很喜欢亨里克。谢谢你一直替我着想。」
「我也很喜欢索菲娜大人喔。」
那副表情让索菲娜想起了兄长,情绪顿时有些低落。亨里克轻笑着,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以示安慰。
进入旅馆后,两人与回来的费尔一同围坐,头凑在一起小声地讨论着。
这间乡间旅舍的灯罩被煤烟熏得发黑,室内光线昏暗。屋外传来这几天她早已习惯的夜鸟啼鸣。
「确定是亚历山大派来的吗?会不会是假的,或者是陷阱?」
「可以确定是他。那是他们家族惯用的联络方式,暗号我也确认过了。」
对于试图若无其事地探询对方来意的索菲娜,费尔回答时似乎显得有些高兴。
「大概是信里头写着『我爱你』之类的吧。阿历还是老样子,连生气的时候都那么体贴。」
「……那不是重点。」
费尔的脸颊染上红晕,与方才逮住传话人时的模样判若两人。明知道现在不是该想这些的时候,索菲娜却仍忍不住觉得她可爱极了。
同时她也不禁感到一丝羡慕。既然亚历山大知晓她的下落,那么菲尔德里克肯定也清楚她的所在。但他却……
(那时还口口声声说着「你逃不掉」、「我不会放你走」之类的话……)
明明自己才是选择逃走的一方,却还想着这种事。索菲娜垂下眼帘,对自己的矛盾感到厌恶。
「索菲娜大人?」
「嗯?啊,抱歉,刚刚说到哪了?」
「已经查到海德兰现任国王,也就是索菲娜大人兄长的下落了。」
「咦?」
他们居然要将情报交给她?索菲娜无法理解亚历山大,以及他背后的菲尔德里克的意图,神情逐渐凝重。
真让人搞不懂——他总是这样。
「王都海德的东边,有个名为多班的城镇,那里有座塔。据说他因身体抱恙,正在那里休养。」
「……我记得那里,那是座大约两百年前建成的古老塔楼……」
然而这句话后半段的内容,让几乎陷入沉思的索菲娜立刻被拉回现实。那座塔因年代久远,里面想必还留有当时的刑具。
「兄长大人……」
虽然早已有所觉悟,但当兄长的处境被如此赤裸地摊开在眼前时,索菲娜仍难掩悲痛。亨里克与费尔似乎也察觉到了,脸上流露出同样的痛楚。
(是啊,这两个人果然很温柔……)
索菲娜注视着两人,片刻后,她双手交握于胸口前,刻意深吸一口气。
「……有件事我必须让你们知道。」
这是个极其冒险的举动。如今尚未弄清菲尔德里克等人为何会向她提供兄长的情报,她明白这么做绝非明智之举。
(可是,他们都愿意为我做到这种地步了,我不能怀疑他们。我相信,他们值得信任——)
「若是兄长不幸身亡,海德兰的王位将会由我继承。」
亨里克张大了嘴,而费尔则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您是认为,喀萨克可能因此对海德兰国王见死不救,所以才会那样离开王城的吗?我当时还在想,未免太过仓促了……」
听着亨里克带着挣扎的语气,索菲娜愧疚地将目光投向地面。
「也就是说,海德兰国王之所以还活着,以及索菲娜大人仍然遭到追杀,全都是因为这个缘故……」
「索菲娜大人身处的立场,必须连这种事也一并纳入考量,亨里克。她的一个决定,可是攸关上百万人的命运呢。」说这句话时,费尔的语气异常凝重。
「那个,请容我先说明,无论是国王陛下还是菲尔德里克殿下,都不是为了夺取海德兰而行动的人。虽说殿下是那种性格……」
「没错,他是个极度怕麻烦的人,根本懒得对别的国家抱有野心。就连并吞多姆斯克东部时,他都极力反对,大概也是因为他那性格的缘故吧。」
「虽说不是自己的国家,但他也不会剥削完就置之不理,明明是那种性格的人。」
「事实上,当地人民似乎也很满意,都说比多姆斯克统治时好多了——虽然他是那种性格的人。」
「……他确实很坏心眼。」
「「这点倒是无法否认。」」
两人异口同声的回答让索菲娜忍不住笑出声:「你们也说太多次『那种性格』了吧。」两人也笑着回道:「因为那是事实嘛。」话题被自然地带了过去。
费尔又恢复了先前那种严肃的神情。
「再来是海德兰国内的局势。正如传闻所说,叛乱的主谋是路德维侯爵。他在资金等方面受到沙达支援。与他对立的,则是以公爵兼骑士团团长迦萨连为首的势力。路德维的目的,是要让第一王女奥蕾莉娅登上王位。据说他为了掌握针对您的暗杀动向,正频繁召见沙达与喀萨克的大使。」
有人期盼着自己的死亡——身为掌权之人,她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尽管如此,仍有一股阴郁的倦意涌上心头,为了不被情绪吞噬,索菲娜紧紧闭上双眼。
「有哪些势力投靠了路德维?」
「具体名单还不清楚。起初支持他的人并不多,但随着沙达即将入侵的传闻四起,被说服要团结在奥蕾莉娅第一王女麾下,迫于情势而归顺的势力这阵子不断增加。」
「一旦与沙达开战,路德维肯定会立刻投降吧。」
想必沙达早已确保了他的人身安全与利益。对他那种人来说,只要能保全自身,就算是在收成前夕挑起战争,或是将海德兰卖给那种国家也无所谓。
索菲娜狠狠咬紧后牙。
要在避免内战的同时除掉路德维,并阻止沙达的入侵——这一切都必须尽快完成。
(兄长大人,对不起……)
如此一来,他的安危就只能交给命运了——
「先进入海德,夺回军队的控制权,借此压制路德维等人。尽可能在不造成伤亡的情况下完成镇压,之后再与目前仍驻守于海德城外的海德兰王国军会合,联手平定叛乱。」
为了压抑几乎颤抖的身躯,索菲娜紧握拳头。
「那么,需要考虑的有三点——如何潜入王都、如何说服王都内的军队,以及与驻扎在外的军队建立联系。」
「我打算从加尔泽·马克尔斯告诉我的路径进入王都。至于说服军队的手段,会在那里搜集情报后再决定,应该不会有问题。如果迦萨连骑士团长仍平安无事,情况就更有把握。」
虽然心中仍有不安,但索菲娜几乎笃定军方会选择追随自己。
路德维侯爵除了控制着她的姊姊——第一王女奥蕾莉娅之外,既无正当理由,也缺乏政治名义。至于其他贵族,也不过是为了保全自身安全与利益而临时聚拢的乌合之众罢了。只要稍微揭露沙达与路德维等人的关系,以及他们对兄长赛尔修斯与父王的所作所为,那股势力便会轻易瓦解。
若必须在那群人与索菲娜之间做出选择,军方自然会选择索菲娜。毕竟,一旦父王与兄长身亡,王位便属于她。
「若要控制王都内的军队,妃殿下的身份势必得公开。那么,是不是应该先去救出赛尔修斯陛下?他的性命不是因为妃殿下还活着才受到保障的吗?」
听见费尔那样说,索菲娜猛地抬起了原本不由自主低垂着的脸。
「您留在王都,对路德维等人既是威胁,也是机会。他们会认为碍眼的您就在他们手中,能够轻易斩草除根,一定会不择手段设法除掉您,同时杀害您的兄长。」
「……」
她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那双望着自己的绿色眼眸。
按理来说,只要索菲娜还活着,对喀萨克而言,就算她的兄长被杀害也无所谓。然而——
一旁的亨里克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一起来吧,我的朋友。命令是保护索菲娜殿下。而且——」
「——我们的话一定办得到,是吧?真是的,跟费尔在一起每次都会惹上麻烦。算了,也罢。」
「咦?」
看着费尔露出挑衅似的笑容,亨里克一副放弃抵抗的模样,干脆地点了点头,随即转向索菲娜:
「在压制住路德维等人后,必须让众人明白这场行动的正当性,稳定民心。为此,赛尔修斯陛下必不可少。他是能够证明沙达与路德维私通谋反的关键证人。」
说到这里,他带着一抹苦笑,耸了耸肩。
「就现况而言,喀萨克没有余力干涉海德兰。话虽如此,也不能让海德兰就这么落入沙达手中——那就只能请赛尔修斯陛下努力撑住局势了。」
费尔望着迟迟答不上话的索菲娜,微微一笑,用哄孩子般的语气说道:
「而且,就殿下个人而言,应该也会希望让您的兄长继续坐在王位上吧。」
「的确。」
索菲娜刻意不去深究那句话的弦外之音,缓缓开口。
「那么,费尔、亨里克,能否请你们把兄长大人从塔里救出来,带回海德城?」
「恕难从命。」
「我一个人去就好。」
「咦……」
两人立刻同时回答,让索菲娜一时有些动摇。
「不、不行,太危险了!」
「真正危险的人是您吧,妃殿下。」
「您应该也很清楚,敌人的主要目标正是您。」
看着两人皱起眉头,索菲娜原本绷紧的神经逐渐放松。
「你们都有重要的人在等着你们回去,不是吗……」
「是啊。不过,妃殿下您也一样。」
「本来就已经让你们跟着我疲于奔命了……」
「我们可不是白白被牵着走的。等事情告一段落,请我们吃上次没吃成的那个海德兰蛋糕吧,是叫夏尔吉吗?要道地的那种喔。啊,还有,阿历好像生气了,记得帮我说几句好话。」
「我的话,就请给我一段长假吧。我还欠玛莉一趟新婚旅行呢。我们小队长是索菲娜殿下的忠实粉丝,只要妃殿下开口,这次他一定会准假的。」
「……」
也许是为了让索菲娜宽心,他们故作轻松地开着玩笑,让她的眼眶忍不住湿润起来。摇曳的灯光下,原本就模糊的两张脸显得更加蒙眬。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呢?如果是这两个人的话,即使必须冒险,也一定会在关键时刻为了「我」挺身而出……)
想起亲自指派他们为护卫的菲尔德里克,索菲娜不禁露出有些悲伤的笑容。
他会把那些喀萨克本不必提供的,关于兄长与海德兰的情报告诉她,大概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吧。
那个人以王太子的身份选择了索菲娜,以契约为名与她缔结婚姻。嘴上说着只是权宜之计,是因为她朴素省事,实际上即使共枕而眠,他也从未碰过她一次。
(但他也不是毫无体贴之心。不如说,恰恰相反……)
意识到这一点后,索菲娜在脑海中描绘出那个如今远在南方天空下的身影——那张没有一丝亲切、带着坏笑的脸庞,正是他一贯的模样。
私下的他虽然难以捉摸,但本质上多半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只是毒舌又别扭,才会被人误会成「那种性格」吧——想到这里,索菲娜轻轻一笑,垂下眼帘。
(不只是在奥提雷特和梅斯克上,到头来,我似乎无论如何也赢不了他……)
告白、道别。除此之外,还得跟他道谢才行——虽然很不甘心。
* * *
早已过了换日的时刻。
凝视着标示海德兰西南部与加尔金山一带地形图许久的菲尔德里克,为了舒展僵硬的身体伸了个懒腰。
随着他的动作,放在办公桌上的新鲜花球根也跟着滚落到地上。
出于一种莫名的慌张,他立刻捡起那颗球根,确认毫发无损后,菲尔德里克眨了眨眼,随即叹了口气,垂下肩膀。
那颗外皮泛着茶色光泽的花球根,是老园丁寇德一边说着「繁殖成功了」一边随手递给他的郁金香。
面对突如其来的赠礼,菲尔德里克一时愣在原地,而老园丁却毫不在意,随口道:『既然您似乎挺喜欢的,不如明年亲自照料看看如何?』
『花朵不会说话,所以得细心观察它们的状态,视情况调整照料方式。建国王陛下曾说,养花与治理政务有共通之处,因此亲自养了好几种呢。』他接着补充道。
他明白,那位老实的匠人并无他意。然而,那些话的字字句句却都刺痛了他。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与他一同在场的索菲娜的乳妹安娜——
『若是浇水不当、选错肥料、不该碰的时候去碰、该采摘时却又不摘……会发生什么事呢?』
笑着问出的那句话,明显别有用意,同样狠狠刺中了他。
接着,寇德不假思索地说道:
『换了异国的土壤,本就容易让花有压力,恐怕会枯萎吧。』
光是那句话就让他几乎无法招架,而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则是他的执政辅佐官福尔森那道彷佛在说「我想也是」的眼神。
「……」
菲尔德里克拨开遮住视线、令人烦躁的浏海,起身将花球根放进手边的容器里。
那圆滚滚的形状出奇地可爱,他不由自主地用指尖轻轻触碰,心想若是祖父,一定能让它顺利开花吧。
菲尔德里克大半的童年时光都是在湖西地区的离宫中度过的。如今的他明白,那是因为在旧王权派掌权的宫廷里,留在王都会有危险。但理所当然地,他也因此与身为国王与王后的父母关系疏远,而陪伴他长大的,是隐居在离宫的祖父——建国王阿德里奥特。
与他一起用餐、接受他的指导,有时带着便当骑马出游,在湖边钓着钓不到的鱼,夜里围着营火仰望星星。他真的非常疼爱自己。
在那些日子里,他与菲尔德里克分享了许多事——他的成长经历、为何决心建国、想打造什么样的国家,以及如何一步步将理想化为现实。
他亲眼见过祖父如何看待那些无名百姓,又是如何与他们相处;也见过人们对那样的祖父怀抱着的情感、投去的目光。当祖父看着他们的笑脸,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时,他始终都在一旁看着。
对菲尔德里克而言,他既是祖父,也是尽忠职守的君王,他无比敬爱那样的祖父。
但在心底深处,他也怨恨着他。因为对方无意之间,将他培养成了一个必须与他走上相同道路的人。
那些祖父所珍视的人们、为了让他们得到幸福而建立的国家,以及同样爱戴着祖父的人民——全都让菲尔德里克认为自己绝不能辜负这一切。
虽然对自己与自身的立场感到厌倦又无力,菲尔德里克仍选择顺应众人的期待而活。事实上,为了满足那些期待,他一直以来都将自己、周遭,甚至整个国家掌控在手中。
(但唯有她,唯有在她面前,总是无法如愿……)
菲尔德里克用指尖轻轻弹了弹容器里的花球根。
他在心里无数次想过,若结婚的对象不是她,自己或许不会落得如此狼狈,也不会如此深深地伤害她。
(这么看来,这段婚姻不仅对她而言是失败的,对我而言也是。)
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响起,把他拉回了现实。
为了摆脱低落的情绪,他笑了笑,自言自语道:「结果就是得付赔偿金啊。」
先救出赛尔修斯,接着铲除沙达,最后还得处理她那位姊姊——还真是一笔昂贵的代价。
「进来。」
菲尔德里克摇了摇头,调整好表情,朝着门口说道。
「沙达的军队正往列达河西岸、卡尔岑达一带集结,王都也已派出主力部队。」
「率军的将领是巴夏尔·伊格尔德·卡萨雷纳。」
他的表弟阿历进来后开门见山地汇报,随后与他一同负责「接待」沙达公主的骑士也补充说明。
「——干得漂亮。」
听见那名在内战中败退、投奔沙达的旧王室直系后裔的名字,菲尔德里克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正是沙达用以否定喀萨克现王朝,并持续干预的借口之一,因此民众对他也积怨颇深——这下,喀萨克终于有了出兵讨伐沙达的正当理由。
明知沙达并无意进行正当外交,喀萨克仍选择接待沙达使节团,不过是为了争取时间。对喀萨克与海德兰——尤其是对海德兰虎视眈眈的沙达,十分警惕菲尔德里克与索菲娜婚姻促成的两国联系。
无论对方接下来如何行动,喀萨克都必须先争取时间,做好应战准备。
若沙达果真出兵侵略,也能利用使节团设下陷阱。正因如此,他们才尽可能忍耐,不去触怒那个令人作呕的丑陋公主。
而误以为喀萨克王室与沙达王室将缔结同盟,因而沾沾自喜的,不仅仅是喀萨克国内的沙达拥护派。
在这种情况下,若沙达决定入侵海德兰,那些担心地位不保的流亡卡萨雷纳王族势必会为了立功而出兵——果不其然。
「去把福尔森叫来。」
「他说要去安排讨论出兵与否的会议,已经先行离开了。」
对于那位不用吩咐便能主动行事的优秀辅佐官,菲尔德里克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沙达公主那边的情况如何?」
「十分安逸。她已经摆出一副妃子的架势,对包括我兄长在内的旧王权派贵族们颐指气使,整日沉溺于享乐之中。」
那位出身自与旧王朝关系密切的侯爵家的骑士则冷笑着补充道:
「那群人光听我家族的名号,就以为我是他们的同伙,三不五时跑来向我透露情报。『这可是秘密喔』这样的话我都已经听了无数次……真是一群头脑简单的人。」
「实际上,那可是软禁啊。」
「居然没察觉到所谓的无微不至,其实代表一切都在我们掌控之中,真是愚蠢至极。那种国家真是没救了。」
也许是因为彼此熟稔,那名骑士回应阿历的语气显得随意,见菲尔德里克被他们的对话逗笑,他一时有些尴尬。
但他很快就收敛好表情,那份沉着显示出他身为贵族的教养。
「我会继续让他们相信喀萨克不会出兵。」
「不必,拉上旧王权派,一起召开一场假会议。要让它看起来比真的更像一回事。」
「原来如此,若情报是从他们那边流出的,可信度确实更高。那就换我来用『这可是秘密喔』,让沙达人更加深信不疑吧。」
骑士说完这句话,露出一抹自信的笑,随即转身离开。
未经允许便独自留下的阿历,一听见门关上的声音,立刻开口道:
「家里收到了传信鸟送来的消息。看来他们在卢帝那矿山附近的村庄顺利会合了。」
「她没事吧?」
看见他点头的瞬间,菲尔德里克几乎被突如其来的安心感击垮。勉强撑住身体后,他靠在椅背上,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亲自挑选了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互相配合、守护索菲娜的骑士作为护卫。明明从谍报员的目击报告来看,应该早就明白她平安无事,然而自己竟仍如此狼狈。
「听说妃殿下决定,要先夺回王都,再去营救海德兰的新国王陛下。」
「……真是个傻瓜。」
虽然早就预料到以索菲娜的性格,她一定会那么做,但菲尔德里克仍感到胸口一阵窒息,垂下了目光。
她对兄长赛尔修斯的珍视毋庸置疑。不仅如此,若要亲自率军夺回海德,索菲娜自身的处境也会变得更加危险。明知如此,她仍选择将国家、将百姓的性命与生活,看得比兄长与自己更重要。
(果真是「最糟糕的职业」啊……)
越是像她那样有责任感又温柔的人,就越是痛苦。祖父的挚友曾将王与王族的身份评价为「世上最麻烦、最没有半点好处的职业」,如今想来,果然没错。
他吐出一口夹杂着郁闷的叹息后,转头询问阿历:「费尔那边的情况呢?」
「她打算在妃殿下进入海德前,先救出赛尔修斯国王。」
「那么,我们也照这个方针来准备吧。」
(果然是费尔……连索菲娜的心也想一并守护。)
正觉得松了口气时,菲尔德里克注意到阿历那张一贯冷静的脸上,闪过一瞬的忧色,令他屏住呼吸。
对喀萨克而言,只要海德兰不落入沙达手中,也就是只要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平安无事,赛尔修斯的死活其实并不重要。
然而,若想让索菲娜获得真正的幸福,就必须让海德兰与赛尔修斯都平安无事。
深深仰慕着索菲娜的费尔与亨里克,想必也会以此为目标而行动。尽管情况危险,但不论是菲尔德里克,还是他们自己,都清楚他们有能力做到。阿历应该也明白这一点。那为什么……?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的心情啊。)
菲尔德里克紧抿着唇。
一旦重要的人不在身边,便会止不住地心慌。
对那个受限于立场而动弹不得的自己,厌恶得几乎作呕。
明知道一切早已安排妥当,理智上也明白不会有事,却仍因无法亲自守在那人身旁相助的无力感,被逼得几乎要呐喊出声。
只能一心祈求那个人平安无事——
「……对不起。」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阿历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他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菲尔德里克,低声呢喃:「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道歉……」
「……多少还是有点长进的。」
他撇了撇嘴,阿历随即放松表情,露出笑容。
「既然如此,无论如何都得请她回来才行。」
「!」
菲尔德里克是真心认为,必须将索菲娜送回海德兰。然而同时,他也一样深切地希望她不要离开。
他深知那是多么卑劣自私的念头,但那个他自觉不配拥有的未来,竟然从阿历口中冒出,让他心头一震。
「……我又不是因为她才成长的。」
「我也没说是她。不过,看来你承认确实受她影响了吧。」
「……你这家伙,真是变得一点都不可爱了。」
他努力压抑着那几乎稍不留神就会溢出的情感,瞪了眼自己的表弟。对方却毫不在意,反而笑出了声,让他感到一丝慰借。
「也得让安娜知道她平安的消息才行。」
对菲尔德里克而言,阿历之于他,就如同安娜之于索菲娜。
正如安娜当时为了索菲娜的安全,不惜冒着被沙达一派盯上的危险,主动担任她的替身一样,索菲娜现在一定也同样惦记着安娜。
「希望这次别再捱骂了。」
「在把身心都安然无恙的索菲娜殿下带回安娜面前之前,恐怕不可能吧……」
自从索菲娜离开后,菲尔德里克几乎天天被安娜骂得体无完肤。那种被骂到怀疑人生的程度,是他这辈子都未料想过的。
他知道自己的政务辅佐官福尔森目睹那场面时,都几乎都要落泪——当然,他也清楚,那并不是出于同情。
(真是给了我各种各样的体验啊……)
想起索菲娜那副用半眯着的眼瞪着自己的模样,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彷佛能听见她说「您是自作自受」的声音。
从自己的房间望去,索菲娜的房间仍亮着灯。那么,消息还是早点告诉她比较好,这么想着,他站起了身。
接着,他抬眼望向窗外的北方——在那片星空之下,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应该待在安全的地方吧?有好好休息吗?会不会感到不安?
——拜托了,你一定要平安无事。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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