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章节

「——您刚才说的,是认真的吗?」

向来温柔婉约的安娜沉着声问道。

喀萨克王国首都卡萨雷纳,那座高耸城堡中的私人房间里,索菲娜坐在摆放好的沙发上,让安娜替自己照料那双伤痕累累的手。

「对不起,安娜。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现在还要你为这种事操心……」

「您完全没有必要道歉。毕竟这些伤痕全都是索菲娜大人拯救了我的故乡的证明。」

日光曝晒、马缰摩擦、被野营营火溅起的火星烫伤、为了登山而攀抓岩石……安娜替她在前往海德兰的旅途中变得粗糙不堪的双手与指甲抹上精油,细细按摩着,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

窗外钻进一缕秋风,反覆摇动着白色蕾丝窗帘。

风中混杂着金木犀的香气,与为丰收季节而欢唱的鸟鸣,一切是如此和平——至少直到刚才为止。

「在我看来,菲尔德里克殿下显然是喜欢索菲娜大人的。他的视线一直都停留在您身上,不是吗?」

维持着握手的姿势,安娜半垂着眼望向索菲娜。

「我听说过您曾以为殿下并不爱您。若是了解他的本性,会感到怀疑也是无可厚非。不过,难不成,您连一次都没有想过,或许存在那样的可能性吗?」

「……」

看着答不上话的索菲娜,安娜一边低声说着「没有察觉到您竟然是那样想的,我真的很抱歉,但……」,一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摇了摇头。

同时,她半眯着、带着无奈的视线始终落在索菲娜身上,反而让人更加坐立难安。

「的确,您和第一眼给人的印象不同,确实有些迟钝……不对,是迟钝到不可思议,而且还别扭得无可救药,总是往完全错误的方向去胡思乱想、做些多余的事,但即便如此……」

(也、也说得太不留情了吧?)

「就连在房间里的时候也是,殿下始终留意着索菲娜大人的一举一动……被那样的眼神看着却完全没察觉到,怎么可能……」

「有、有夸张到『怎么可能』那种程度吗?」

「那郁金香呢?看到索菲娜大人把花摆在寝室里,他一进门就变得心情很好不是吗?」

「?」

「就是在温室里碰面后,第一次收到花的那一天!」

「……啊!」

回忆起被菲尔德里克耍得团团转,忍不住叹息的那一晚,索菲娜反射性地抬手捂住了嘴。

安娜紧紧蹙眉,手扶着额头,像是呻吟般低声说道:

「那不是费尔大人特地准备的品种吗?寇德先生每天送来的时候,您到底以为那是什么意思……」

「可是,那些都是跟着他的冷嘲热讽一起送来的,怎么可能察觉得到,而且他平时就是那副样子嘛。」

「那张嘴确实无可救药,恕我冒昧,这一点我完全、彻底、同意到不能再同意。不过要说冷嘲热讽,索菲娜大人也不遑多让吧?什么轻浮、空有其表、腹黑、傲慢、迟早会被人捅刀之类的。」

「那、那种话我……」

「——确实说过吧。」

「……是。」

那张五官端正的脸投来充满压迫感的视线,索菲娜不禁缩起了身子。

「那个,安娜小姐,差不多可以收手了吧?」

「可是,艾德华先生,我已经反覆提醒过,除了知识和国政以外,也该多关心其他事情!结果索菲娜大人充耳不闻,最后果然演变成这样!」

今天费尔与亨里克休息,因此由索菲娜不在的那段期间,曾保护遭到沙达盯上的安娜的那名骑士担任护卫。

他好心出面制止,却被怒火中烧的安娜毫不留情地驳回。

「好了好了。想想那位殿下心里纠结的程度,再去责怪妃殿下就太不厚道了。」

「纠结?」

看着歪头不解的索菲娜,艾德华露出一抹苦笑。

「妃殿下的护卫迟迟无法定案,是因为殿下不肯坦白直说,而波托马克副团长又觉得这件事相当有趣。殿下除了费尔与亨里克之外全都否决了,至于阿历和提姆,明明嘴上说他们会做得很好,却怎么样也不肯指名那两人。」

艾德华接着解释,费尔他们是王都最受女性欢迎且「安全」的骑士,而阿历他们则是同样受女性欢迎,却「危险」的骑士。

「的确,亚历山大大人身上有种会让人感到危险的魅力存在呢。搭档提姆·埃尔森大人的人气也相当惊人。」

「安、安娜小姐,你千万别靠近他们喔?」

看见艾德华一脸慌张,安娜睁圆了眼,随后微笑着说:「嗯,毕竟我喜欢的人就在这里。」

(所谓如坐针毡,就是指这种情况吧……)

索菲娜一边看着眉开眼笑的艾德华,一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轻轻叹了口气。

在喀萨克王宫中有着「北方美人」之称的安娜,似乎与担任护卫的艾德华发展成了恋人关系。

有着符合骑士形象的结实体格与出众相貌的艾德华,据说为人温柔又直率。「每当我快要被不安压垮时,他都会想尽办法逗我笑。偶尔少根筋的地方,也会让人忍不住母性流露,觉得很可爱。」安娜曾一脸幸福地这么告诉过她。

(听说骑士都很受欢迎,安娜却毫不犹豫,而我,还被这样的她打了个不及格的评价……难道就只能乖乖接受这个结果了吗?不过,你们也别再一直看着彼此了,差不多也该想起我也在场了吧……)

索菲娜无奈地垂下眉梢,出声唤道:「艾德华,安娜……」

艾德华猛地回过神来,重新将脸转向索菲娜,清了清喉咙。

「于是,波托马克副团长明明都让费尔把头发剪好、做好准备了,结果却突然想试试看殿下能忍到什么程度。最后在沙达的间谍开始四处出没时,因为妃殿下希望前往视察,殿下似乎才终于投降了。」

(那个时候?明明那么冷淡,根本感觉不出来……)

看着一时出神的索菲娜,艾德华轻轻失笑。

「妃殿下出城以后,殿下因为替身一事被安娜小姐连番质问的模样可是相当精彩呢。」

「质问……这么一说,之前在坦塔尔遇到的第一小队成员们,好像也提到过这件事。」

「殿下以不能让妃殿下的乳妹受伤为由,试图阻止安娜小姐担任替身,结果她一边哭一边说:『我才是最能胜任、最关心索菲娜大人的人!让她一直误以为自己不被爱着的殿下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听从的!』」

「那、那个是,我也是情急之下……」

看着羞红了脸的安娜,艾德华投以温柔的目光。

「对此,殿下则回应『虽然很抱歉,不过现在最关心她的人已经不是你了』——结果又被陛下和弗尔德力克公爵他们斥责说『那你就表现得好一点啊!』然后整个人一蹶不振呢。」

「当时真是大快人心……失言了。虽然当时我也曾顶撞他,不过之后殿下为了调动军队前往海德兰,几乎不眠不休……他明显消瘦了不少吧。」

「……是啊。」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索菲娜低下头,含糊地说了声「也谢谢你,安娜」。

「对了,近日不妨去见见纳修亚娜大人吧?她正好和索菲娜大人错开时间,刚从对多姆斯克的慰问行程回来。虽然是同父异母的妹妹,她却与菲尔德里克殿下十分亲近,似乎也很想见索菲娜大人一面。」

「是吗?啊,原来如此,安娜曾代替我去过札尔亚纳克伯爵家吧。」

「她很清楚殿下的性格,还抱着头感叹『竟然连对王妃也是那样……』。她担心得不得了,所以只要索菲娜大人开口询问,她一定会告诉您许多事的。比如,订婚前后菲尔德里克大人的样子。」

安娜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开始收拾使用过的精油与指甲磨具,艾德华也顺势离开了房间。

看来是时候该为今晚的晚宴做准备了。

(明明那么忙,还特地过来做什么……)

「福尔森现在应该很伤脑筋吧?」

「那本来就是他的工作。」

「……我不这么想。」

艾德华前脚刚走,菲尔德里克后脚便来访,还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让正和安娜一起挑选着礼服的索菲娜忍不住投以冷眼。

(算了,既然人都已经来了,姑且还是问问看吧。)

「今天的晚宴,您觉得选哪一件礼服比较好?」

「都一样,反正也没人会注意到你。」

(在别人正为今晚的准备烦恼时不请自来,还这么理直气壮……)

面对索菲娜的瞪视,菲尔德里克只是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抿了口安娜泡好的茶。

「真麻烦,别老是摆出那种表情。那就,左边吧。右边的话你很明显会被礼服比下去。」

他满脸不耐地说完,接着迳自翻开索菲娜读到一半放着的书。

(这个人是最关心我的?……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说出来的话。)

索菲娜实在无法将不久前从安娜与艾德华口中听说的内容,与眼前的这个人连结起来。

「……索菲娜大人。」

安娜叹了口气,指向没有被菲尔德里克选中的那件礼服,无声地用唇语示意「赛尔修斯大人」。

(啊……)

菲尔德里克选的,是他亲手送给她的那一件;另一件,则是兄长所赠。

察觉到这一点,索菲娜顿时失去了生气的理由,只能撇了撇嘴角。

(那张嘴,就不能稍微想想办法吗?)

尽管明白他是因为自己送的礼服没被选中才在闹别扭,但那番话依旧伤人。

(话虽如此,哭泣退缩、被动等待也解决不了任何事……)

「您那种说法,真的很伤人。」

「是吗?不过那本来就是事实。」

即便索菲娜鼓起勇气坦率表达自己的想法与感受,对方终究是菲尔德里克,丝毫没有反省的样子。

她仍然感到受伤,但也已经明白,此刻选择消沉退让、指望他主动道歉,只是白费力气。

(既然如此,下一步——就来试看看能不能让他道歉……)

「这么看来,您说喜欢我这件事,果然只是说说而已吗?」

「……」

「看来您是不愿意回答呢……」

面对无声屏息的菲尔德里克,索菲娜刻意做出一副看似悲伤却哭不出来,彷佛心灰意冷的表情。

「……别指望我变成你兄长或阿历那样,我办不到。」

「我明白的。或许从一开始,感情的份量就不同吧。毕竟,她是被深爱着的……」

菲尔德里克皱起了眉头。

「……是、是我错了。」

他先是叹了口气,接着即使心不甘情不愿,仍然开口道了歉,索菲娜也因此无法继续演下去。她不禁肩头发颤,菲尔德里克的一侧脸颊也随之微微抽搐。

「……你的性格好像变差了呢。」

「也许是因为近墨者黑吧。」

她的声音里混进了笑意。

「少了性格好的优点,你还剩下什么可取之处呢?」

「……只有容貌值得一提的殿下实在不必替我操心。」

然而,那也立刻消散了。

「——请两位适可而止。」

互相瞪视的索菲娜与菲尔德里克,被那道清冷的声音同时定在原地。

「每次这样互相伤害完,两位总是各自苦恼不已吧?我从亚历山大大人与福尔森大人,还有两名护卫那里听说了不少。也该稍微吸取一点教训了吧。」

声音的主人安娜手里拿着礼服,留下一个近乎威胁似的微笑后便转身离去。

「……你那位侍女,变得相当强悍了呢。」

「大概是因为她也意识到了吧,不做到那种程度,是无法在这个国家生存下去的。」

看着房门阖上,菲尔德里克用有些心虚的声音嘀咕道。

而回应他的索菲娜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样能当作她已经适应了吗?」

「应该可以这么说吧。安娜,还有我也是。」

「……是吗?」

金绿色的双眼睁大一瞬后,菲尔德里克露出与七年前如出一辙的笑容。

接着,他将那双手指格外修长的手放到索菲娜头上,胡乱地揉了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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